《动繁京》 第1章 [古装迷情] 《动繁京》作者:长安小郎君【完结】 本书简介: 倨傲乖张的清醒公主 vs 伪装寒门的腹黑学士 安喜公主萧同霞看中了一个叫高齐光的绿衣小吏。此人有两个绝妙的优点,第一是绮年玉貌,风姿出众;第二是他姓高,与权倾朝野的后族高家关系匪浅。 萧同霞把握住了这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良机,用一枚装满糖的月白丝囊精心炮制了一场夫妻情深——却万万没有想到,他并非点缀棋局的棋子,而从一开始就是甘心入瓮的裙下之臣。 “公主的糖,臣吃了。” “那驸马的命,我要了。” ———————— 玉庭银榜下,雕轩丹殿间,年少公主昂首走向自己精心炮制的前程 那张嵌于其中的面容,反倒成了可有可无的点缀 腰间悬垂的佩绶发出铿锵之声,她深知,这是命运的颂声。 * 他在十九岁的仲春正式奔赴自己蓄谋已久的道 不料黄纸淡墨书写的功名长卷只是他最后能掌控的命途 因为年少公主抛来的锦缎丝囊,也有不输金榜的耀目光华 ———————— 选中你,是我们背道而驰却又不谋而合的宿命 夫妻一场,以命相送,是我惠而不费的礼物 求求你,杀了我! ——这才算是,臻臻至至,十全十美! 【阅读指南】 ◎双c,1v1,he,剧情感情五五开,细节多多,不宜跳读 ◎所有角色都是正常人,具备活人的各种情感与心理,勿断章而定性 ◎男主有马甲,但和女主不是仇人,爱情总是比真相先发制人 ◎架空背景,全是私设,不必深究制度与风俗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朝堂 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萧同霞高齐光 一句话简介:选中你,是我们不谋而合的宿命 立意:以身为刃,做自己的死士 第1章 独艳春台 掖庭令张春此日当值,领了一队宫婢往鹤羽宫安置。这行女孩原是去岁秋后选入宫掖,数月教习,并不曾踏足内廷,只日日慑于宫规森严,一路上饶是重檐层叠,殿宇辉煌,却无一人敢胡乱张望。 众人敛声屏气穿梭于禁城,不知几许才望见鹤羽的门额。依据张宫令的训言,女孩们皆知,此地是天家皇子和公主的居所,南宫为皇子居,北宫则是公主院。 张春将众婢引至道旁,待本宫宫令王伦前来交接,正欲再行叮嘱,不意却忽闻墙后传来一阵怒骂声,虽字句不清,音色竟又十分铿锵,顿时教人寒毛一竖。 “什么地方?也敢放肆?!” 小婢惊惧之下难免抬头四顾,张春倒极快敛容,两句话又唬得她们白了几层脸色。再瞥眼间,廊庑下一个绿袍宫官果是来了: “你到得也是时候!” 王伦一面信步而来,只是取笑般看着他,近前大略扫过一排宫婢,却将张春拉到了另侧说话:“三年了,你还不懂?那处奉承的人,第一是胆大,听两声就吓得这样,还想当面去呢?” 张春乍听诧异,旋即皱眉一叹,道:“这安喜公主又为什么事呢?她的人上月才换过,我只以为是别院挑人,你何不趁早说!” 王伦笑笑,又将人带远两步,方低声道:“如今尚服局想是要翻天,连公主褕翟礼衣的形制也缠不清,九树花钗送来了八树,还想讨什么好呢?这不,正要杖人呢!” 张春听来不由点头,想起上元庆典在即,内外命妇必要按品阶着装,这本是没有余地的事情,又偏栽在那位安喜公主身上,大约送掉几条命都难罢休。便不敢再多迁延,只道: “那人我先领回去吧,改日换了来。” 王伦哂笑:“你便不领回去,我今日也不敢送上去。” 张春摇了摇头,心下索然,终究领着众婢原路折返。 * 鹤羽宫北最为宽阔的一处内院正是肃雍堂,此刻堂前已是一片落花流水的景象。内侍宫婢,滚爬扑跪,当中一条刑凳上按着一个青袍女官,不及杖下,衣襟已乱,束带已散,只剩一点残息,泪断如雨。 肃雍堂的主人安喜公主萧同霞于人前亲手执杖,似有留情的意思,许久不曾行动,忽却一笑,将杖子直抵女官额上,道:“我有一念之仁,可换你皮肉之苦,你肯不肯?” 女官不敢轻心,耳内只听脊骨脆响乱弹,脖颈将被折断一般,万不得已才应承:“妾万死,只求贵主留妾一命!” 同霞抿了抿唇,果然松了杖子,随手撂在地上,向身侧唤道:“去把那八树花钗捧上来。” 承奉侍女稚柳一直静默肃立,闻言蹙眉,无声一叹方转身而去,顷刻端来花钗,也不曾即时呈送,缓缓道:“公主,何苦……” “连你也要欺我?!” 并不等她说完,同霞一声盖过,面上愠色重燃,抬起一手捶翻花台,金银珠玉霎时散落,悉数打在那女官的头上,又道: “捡起来,一件一件都戴好,然后回尚服局去吧!” 按本朝服制,公主位在一品,礼服的纹饰俱该是九等,纵是八等,也要二品命妇才能配享,叫一个青服女官插戴八等,一路招摇,等同便是抄家灭族的刑罚。 地上众人登时惶惧不已,再三缩退,那女官更如头遭霹雳一般滚跌在地,笃笃叩头,三五下便磕得满脸是血。 同霞见状,只嫌恶地退开一步,眼中厉色不减:“怎么?不是你叫我开恩宽恕的么?这泼天的恩典竟瞧不上?” 穷途末路的人早是神志混沌,顿首不歇,哪里还有话回。同霞见状,只当她愈加猖狂,正欲再作发落,不防哪里窜来一道身影,霎时就挡在了她面前: “肃雍堂的人就是这样侍奉公主的?还不快把这奴子拉下去!她自己做错了事,公主赏脸教导,还真叫她登堂入室不成?!” 此人站下便是吐字连珠,同霞稍后回神才瞧清楚是谁,立马将他拉住,道:“这里哪有你的事?休要多管!” 转对同霞,他很快缓了面色,却不应答,抬眼示意一旁的稚柳,手臂一翻,反客为主,将同霞直接带进了廊下的暖阁。同霞自是挣扎,却终究抵不过他的力气。 “萧遮,你也想帮着他们来欺我?”虽已被困,同霞仍不减怒气,双目瞪视,眼眶通红,“你别忘了,我可是你姑姑!不是你能随意摆布的!” 名唤萧遮的少年注目同霞,忽却咧嘴一笑:“我这小姑姑,天生丽质,聪慧过人,谁能摆布?谁要欺她,我萧七郎也是第一个不许的!” 不过是哄人的酸话,同霞从他嘴里不知听过多少,并不领情:“你来得倒快,是尚服局的人搬救兵了?你被收买了!” 萧遮连忙摇头:“我如今也是封爵在身的济阴王了,区区尚服局算得什么?”说着又瞥了眼窗外,颇显神秘,才道:“是我娘遣人传话,叫我来拦着你,免得闹大,叫皇后给你一顿好颜色。” 同霞只把后一句听进去了,反问道:“这事传得再快,如何德妃娘娘先知道了?他们要叫我吃亏,不应该先惊动皇后么?” 萧遮原是在南宫自己院中坐着,并不知母亲那处的细情,想了想道:“侍女报说阿娘就在甘露殿,想来皇后也已知晓,只是阿娘必定劝了,加之皇后近来也无心旁骛。你哪里不知?三姐下个月就要大婚了,她可是皇后唯一的孩子。” 这番话倒很合情理,同霞思量至此,怒意也不觉消散了,就势坐于窗前茵席,倒了茶送入口唇,“德妃娘娘既这样疼我,三年前何不就应了陛下所想,抚育我呢?偏要将我推给皇后。” 一碗茶饮尽,洇润的嘴角浅浅一弯,又道:“高氏一门,两代为后,如今更是独女做王妃,长男尚公主,观之朝野,谁能比肩?” 萧遮默然听罢,只无声一叹,拣了另侧茵席坐下,伸手牵了牵同霞衣袖,“陛下虽对阿娘有宠,但你毕竟是先帝的公主,自该由皇后抚育。阿娘不过是求自保,在心里护你也是一样的。况且,我不是天天陪着你么?那些名分之事都是虚的。” 同霞挑了挑眉,漫不经心:“你十五了,也封了爵,恐怕很快就要离宫开府了,再等元服大婚,就有王妃陪着你了,终究剩我一个孤魂野鬼。” 萧遮不意话端及己,脸颊飘红,结舌半晌才回道:“那些我还没想过,可我要成婚,你倒不选驸马么?再过数月便是你将笄生辰,陛下定不会忘记。”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他忽然眼色一亮,嘴角跟 着翘起来:“高惑哥哥不就是现成的好人选?他比我还关心你呢!” 他此情此景提到这个名字,同霞倒真不意外,不过一笑:“从蓬莱公主指婚高懋那日我就明白了,高家不可能再娶一个公主,尤其是我,——罢了。” 萧遮望见同霞眼含深意,似懂非懂,一时不愿深究,低头之际,又闻同霞道:“高惑近来做什么呢?” 第2章 “弘文生能干什么,日日在弘文馆读书呗!” * 因是设于宫禁的学馆,又与天子理政的中朝宣政殿相距不远,弘文馆便与诸官行署无异,进出道旁皆有禁军戍卫,堂阁轩室也不闻一丝嘈杂。 弘文生高惑坐在学堂靠窗席位,因一时休课,方觉眼酸,低头揉捏睛明,再抬头时,竟忽觉周身促狭,左右掣肘—— 余光向右:“小郡王?”再往左瞧:“公主?!” 左右挟制他的人虽都认得,却更叫他脊骨一僵,面色由红转白,又白中透红,一双眼珠子都快滚了出来。 萧遮和同霞才到此间,躲在檐下探查,一眼便望见了青褾深衣穿戴的高惑,于是从后夹攻,半点也没叫敌人察觉。 “哥哥自从岁末入学,竟连面也难露了,可是把我们忘了?”萧遮捧腮撑在案上,目光与同霞交通,率先取笑道。 同霞便随后就道:“大约正是这样,他如今白天忙着读书,蓬莱公主不日便要出降,回家想也是不得闲的。” 高惑是皇后内侄,当朝右相高琰的次子,因这层缘故,自幼便在内廷行走,与皇子公主皆是熟识。却虽如此,也架不住他们这般礼贤下士,一时讶异稍解,心中也尴尬得紧: “臣其实……”干笑两声,目光徘徊,定在同霞面上,“臣知错,就罚臣上元之日给公主奉上一份贺礼,如何?” 萧遮虽被赫然弃在赠礼名单之外,却顿时笑出声来,被同霞一眼瞪了回去。可提起上元,同霞也不禁想起那八树花钗,兴味减了大半,低眉垂目,随意摆弄起案上堆放的书册:“我不要。” 高惑微微一愣,觉察出异样,忙转看萧遮:“发生什么事了?” 萧遮迟觉,这时想来三两句也难说清,便只晃了晃脑袋:“哥哥别问了,没什么大事。” 气氛由此沉下,两双眼睛殷殷相望,都被同霞余光收入。案上书册不过五六卷,被她颠来倒去,却更添无趣。正欲寻个由头离开,忽觉头顶压下一片阴影,不及抬头,只见高惑骤然起身,拱手称道: “高学士。” 这位高学士就站在窗外廊下,想是恰好行到此处,望见窗内三人并坐的奇景,横生好奇。他并没有说话,目光黝黝,已落回高惑一人面上,然后也略还过一礼。 他为什么不问? 同霞也心生好奇,眼睛不避讳地将他上下端量:至多二十四五的年纪,头戴乌纱折上巾,身上绿袍银带,极是合身——常人官服总见肩胛处褶皱堆叠,他却撑得身形如削,方正挺立。 大约又是他这服色作祟,同霞脑中忽然浮现猗猗绿竹,瘦立西风,又有青翠苍松,独艳春台…… “人呢?”同霞并不觉自己失神,转眼却已人迹杳然。 “好冷淡的性子,他是什么来历?”萧遮也追问道。 高惑将两人左右看过,轻呼了口气,道:“他是六品直学士高齐光,永贞二十年登进士第,中在二甲第九十八名,便因这名次不高,放了外任,日前才自兖州经学博士任上转迁。” 含笑又道:“也正是我父亲提携的。父亲很喜欢他,因这高姓,还与他结了宗,私下就算是我的义兄了。” “义兄,义兄。”同霞口中喃喃,心想此人履历虽则平常,身份倒是妙得很。 作者有话说: ---------------------- 尝试了一对不一样的男女主人设,认为自己对比之前有所进步,欢迎并期待一切友善的评论与交流~ 第2章 沾衣不惜 那姓高的妙人既已无踪,不待片刻,同霞便叫了萧遮回宫。然而才到内廷之界,同霞又忽说要去问皇后安,萧遮不便随行,劝了几句平心静气的话,目送她转道而去。 甘露之殿,国母所居,内廷嫔御皆奉若瑶池仙宫,连后园墙角的一树孤桃,也能赞是上仙所栽的古植。念及此,同霞脚步已至殿外,抬眼正见“甘露殿”三个赤金大字,一瞬竟胸中泛呕。 稍平了平,同霞低声招来檐下守候的一个小婢,问道:“德妃走了么?皇后在做什么?陛下呢?” 小婢垂首回道:“德妃娘娘辰时来请安,正逢尚服局送了蓬莱公主大婚的礼服来,娘娘便走了,皇后和公主还在内殿。昨日陈内官传过话来,说陛下会来用午膳,但此刻圣驾还未至。” 蓬莱公主萧姣是帝后唯一掌珠,因婚期将至,母女难舍,近一月都住在甘露殿,皇帝便也时常驾幸。这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但别的事虽稍出意料,却也因此,忽成了锦上添花的功德。 “我知道了,你且去,不必通传。”同霞含笑点头,转看天色,日将正午,快了。 * 德初三年正月之始,皇都繁京便落了一场极大的雪,松僵竹折,天地一白,直至如今上元将近,楼台积玉才稍见消融。 天子萧平自宣政殿出来,因见雪晴天清,兴致大好,未乘步辇,只漫步往甘露殿去。随驾的大内侍陈仲一路都紧盯脚下,生怕道上冰滑,伤了圣体。 眼看顺利到了甘露殿,正欲通禀皇后接驾,陈仲偶一瞥眼,倒见转廊柱后倚着个人,背影是紫袍玉带,身形却是单薄女子—— “小十五?”未及陈仲处置,皇帝却先叫出了名号,紧接着面色一惊,指使随从道:“快!去扶起来!” 陈仲眨眼间便明白了缘故,三两步跨去,跪地将人扶住,“哎呀!如此寒天,安喜公主怎么好在这里睡呢?!” 同霞似是沉睡,耳畔轰动至此才慢慢睁开了双眼,身前搀扶之人已换成了天子,“陛下?十五见过陛下!”她又一味显露惊喜,参拜之礼也被皇帝止于话间。 皇帝一路走来通身发热,此刻便只觉她颊腮冻得通红,触及的衣裳也僵硬了,急道:“你这孩子不知道冷么?”扫视左右,又质问道:“公主没有人跟着吗?!” 若非正式不得的场合,同霞向来不喜仪仗,至多是侍女稚柳相随,她笑笑,身体不禁一颤,“陛下息怒,听十五解释!” 见她还能透出顽皮相,皇帝无奈摇头,直接解了自己的氅衣为她披上,“你说,你说!可又闯什么祸了?” 同霞凭皇帝关怀备至,亮晶晶的眸子如炫耀般拂过陈仲等一干随侍,又自正殿处环过一圈,方压低声音开口: “今早尚服局送了我的礼衣来,却把九树花钗送成了八树。我想近日上元庆典在即,蓬莱的大婚之典也在下月,礼仪之事,关乎天家尊严,岂能出这样的纰漏?” 话才说到一半,皇帝神色已暗了一层,同霞只佯装不察,继续道:“可又一想,大约也正因蓬莱婚事,尚服局日夜筹备,才至稍有疏失。我来此,原是多心想看看蓬莱,怕她的婚服也出了什么岔子,那就是正经大事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进去呢?难道皇后为了蓬莱,余事就都不管了?”皇帝瞧了眼正殿,凝肃的面容上又添了浅浅嫌恶,“朕早便说过,内廷无拘,只以家人之礼相待。你是蓬莱的姑姑,此等关怀之意,何必与她母女见外?” 同霞缓缓点头,柔声道:“陛下这话倒说远了,我不进去,只是听闻皇后娘娘正在教导蓬莱,打断了倒不好,索性等一等,不意竟冲撞了陛下。” 皇帝轻叹了口气,眼神仍含嗔怪,并不再多说,又亲自替同霞压了压氅衣,唤了陈仲护送她回鹤羽宫。同霞见状,也已言尽,颔首告退之际,唇角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 * 此后的事情不仅未出同霞料想,而且多有意外之喜。 萧平那日没再踏入甘露殿,午后便下旨为蓬莱公主另置青宫,婚典之前不许再与皇后同住。而尚服局疏忽在前,尚服主事二人则被驱逐出宫,罚为皇陵苦役。 只不过于 外大胜,于同霞自身,到底是受了寒气,一病连日,错过了上元庆典。 “公主爱惜自己一些吧,那些事再高兴也养不了身子。” 稚柳手捧汤药进到暖阁,一见同霞脸上凝神发笑,便知她又不曾静心休养。跪于塌下,又劝道: “再不好起来,是连蓬莱公主的婚典也不去了?” “打住!”同霞虽凝思,却并没恍惚,适时地接了话,斜去一眼,“数你不怕我,我也领你的情,就越发敢教训我了?那天我要杖人,你还想拦我!” 稚柳咽了声,将放置小案上的汤药轻轻搅动散热,只不时抬起一双心疼的目光。这却是同霞见惯了的样子,沉默片时,不觉叹声: “当初我未有受封,阿翁挑了你来做我的彤史,教导起居礼仪,我就知你是我可信之人。而如今我身边也只有你一个知心人了,姐姐,你知道,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同霞忽而提及往事,稚柳已觉心惊,再闻那一声“姐姐”,便更觉五内震颤,惶恐泪下: “公主!妾只是怕……只是觉得目下处境受限,还该韬光养晦才是。若公主这般,本就体弱,还成日动气费心,天长地久可怎么得了?也叫妾来日何颜去见周翁呢?” 第3章 这些道理亦是耳熟能详的了,同霞频频点头,递上帕子给她拭泪,笑道:“所以我真打算好好养病的,连蓬莱的婚典也不会去。皇后也只怕乐见我不去,她唯一的爱女,也是高氏唯一的公主大婚,就彼此都不要添堵罢了。” 稚柳倒不曾细想至此,渐渐松下心来:“其实依妾浅见,陛下待公主还是好的,正是有陛下庇护,公主每常闹出动静,也不会有什么惩戒。那有些事,便可以揣摩着圣意去做,不必过刚过直,凡事都自己冲在前头。” “这确是浅见了。”同霞不及听完便摇了头,“陛下的好,实则是因为他并不钟爱皇后,我才能屡屡‘投其所好’。你莫忘了,高家虽两代为后,却两代都不曾生育男孩。陛下是先帝的庶长子,因记在高太后膝下,才被立为太子。而本朝又故技重施,皇后择了陛下的庶长子肃王萧迁为继,来日亦必有储位之争。” 虽身处深院内阁,并无第三人,她出言大胆也叫稚柳吓出了一层冷汗,“公主慎言!” 同霞却抿笑又道:“先帝弥留,方遗命陛下授我名位。为此我如何忍辱含垢,你是清楚的。所以,凭陛下待我如何,我都不屑所谓君王眷恩——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公主……”稚柳不敢再引她说下去,气息一顿,憋回了胸口,“公主,吃药吧!” 饶是稚柳贴心体己,同霞亦从未对她这般袒露心迹,或有一丝意气冲动,说完也只觉心底脑中一派清明,“好,我这就听你的。” 稚柳这才抹了把额上细汗,正欲提勺侍奉汤药,门外却忽响起小婢通传之声:“公主,济阴郡王来了。” 同霞起病之初,萧遮每日必到,后来接连庆典宫宴,倒有三四日不见了,于是同霞很快整理披衣,传了萧遮入内。 萧遮顷刻来到帐前,步伐带风,急急就问:“不就是寻常风寒么?怎么还不好?”稚柳与他搬来杌凳,要侍奉他褪下外氅,也被他一手抵开,“脸色也不好。” 他急如星火,同霞竟无处插话,只好将他招到榻边坐下,亲自替他解了氅衣,却一见,他衣下两手也没闲着,捧着个描金方盒,“什么好东西?” 萧遮这才低了低头,掀开盒盖举了过去:“是糖,高惑哥哥叫我带给你的。他早知你病了,又连着几场御宴都不见人,担心坏了。” 糖是同霞钟爱之物,日日不断。刚刚若是萧遮不来,她还正想取糖佐药。此刻看这糖盒,整齐分了四块,白色乳酥糖,花灰的芝麻糖,还有红绿的两种,一时瞧不出原料,倒都是精致漂亮,引人垂涎。 “他就当着人给你了?”同霞只随口一问,挑了块芝麻糖含在口中,也给萧遮塞去一个,“今年御宴可有什么新鲜事?” “他自然是背着人叮嘱我的。”萧遮吮了吮糖,想来摇头:“你不在,我也无聊,别人都不同我亲近。” 同霞不由一笑,想他说的“别人”,不过就是他的兄姐之属。 除去几个尚在幼龄的小皇子,他是目下长成皇子中年纪最小的,又是赵妃独子,与众兄姐既隔岁也隔母。这本已足够叫他孤立于皇室亲缘,却又添了他母妃有宠之故,更是遭人嫌妒。 他能与同霞亲近,除去当年皇帝曾有意叫赵妃抚育同霞的前因,便是同霞与他年岁相仿,境遇相似——但,二人交好也无疑是雪上加霜,互为牵累。 “哦,对了!也有件闲事,我胡乱听来的。” 不及同霞收回散乱的思绪,萧遮忽然惊怪了一声,转头先叫稚柳退守外间,方才继续: “前日芙蓉殿御宴,几个宗妇席间取笑,说大哥近来连添了两个儿子,却都不是王妃所生,又说册妃已有五年,却一无生养……便,便提起高家,说高家的女儿似乎都难以生育,独一个蓬莱公主,不知将来能不能为高家延绵子嗣,若不能,公主又岂能甘心让驸马纳妾。” 他语音渐渐沉顿,面露情怯,同霞却是心无波澜,待他声落,只微微一哂:“高氏女儿,子嗣不昌,原非隐秘。佛家说业报通三世,可不知是不是前人造业,后世受殃。” “什么业报?”萧遮没有听懂,挠了挠头,“高家怎么了?” 同霞并不掩饰,复作一笑:“没怎么,我看佛经上说的。” 佛经一类过于晦涩,萧遮自认没那个慧根,不欲深究,又自糖盒中捻了块糖放进口中,“这几个味道还挺好吃的,高惑哥哥给我的时候——哦!” 不知还有什么稀奇,又见他咋呼一声,同霞只觉耳痛:“你有事一次说完!难道专骗我的糖吃?” 萧遮惭愧一笑,忙关了糖盒,仔细放去了同霞枕畔,才道:“你还记得那日在弘文馆遇到的高学士么?高相真是极爱重他,连御宴也带他从旁侍应,叫他同高惑哥哥坐在一处,高惑哥哥给我糖盒也没避开他。不过,他只是瞧了几眼,没多问。” 同霞似在勉强回忆,半晌才缓缓说道:“嗯,我还记得,是叫高齐光。”抿抿唇,又道:“你还打听他什么了?” 萧遮万事都摆在脸上,也从来瞒不过同霞的眼睛,便老实道:“我只是觉得他奇怪,总不说话,却又并非谨小慎微的小家子相。反而风度出众,惹了席间不少眼光。我便问高惑哥哥他是什么出身,原来也不过就是薄祚寒门,家在清河郡,双亲已逝。” 同霞觉得有趣,若赞许般点头道:“李斯以闾阎相辅始皇,陈平以布衣智谋汉室,可见白屋贵子,历来有之。便凭他蒹葭倚玉,高琰哪里连这点识人的眼力都没有?” “这话也是。”萧遮并不是看轻之意,顿了顿却忽一笑:“如此说来,他倒是把高惑哥哥比下去了?” 同霞不料他语出促狭,一瞬发怔,辗转却并没生气,“不说了,吃药。” 作者有话说: ---------------------- 下一更在周二啦~,欢迎评论~ 第3章 杏园新句 同霞的这场病,对外足足是闹了一月光景,连皇帝都亲临肃雍堂探望过两回。她便半真半假地养着,直至听闻皇后要为新婚的蓬莱公主和驸马高懋举办一场家宴。 到了这日,同霞鲜少地吩咐稚柳为她仔细妆扮,临窗对镜,鬓边拂过的习习轻风虽尚欠和暖,越墙而来的啾啾鸟啼却已颇显浮躁。这德初三年的孟春,注定要与过往不同了。 “公主看看,可有不妥?” 不必一时,同霞的模样已焕然一新。头上反绾双鬟,面上娥眉淡扫,只着意在眉心贴了枚桃形花子。一袭窄袖绿罗裙,轻容纱的披子,通身虽无簪珥珠玉之饰,却端的是婉约清新。 “嗯,就要这样。”她抚了抚耳边垂下的碧色丝绦,对着镜中的稚柳莞然一笑。 * 直学士高齐光行在内廷宫道上,一个青年内侍在前引路,所往的方向是皇后的甘露殿。虽已参加 过数次御宴,却都只在专门的殿阁,并未踏足宫眷居所。因而他一路低眉默默,极是恭谨。 “高学士,请在此等候片时,容小奴先去回话。” 应该并没有到甘露殿,内侍却忽然将他留在了一处小径上。他想发问,那内侍已顷刻转没了身影。四周花树环绕,假山瑞石,显是一方林园,略走了几步,也再没看见旁人。 想来无解,他仍站回了原处,垂目之间,余光划到道旁草下,一顿:一枚月白丝囊,锦光熠熠,不像丢弃不要的东西。迟滞片刻,他弯腰去捡,却不及触碰,只觉身侧移来一团阴影。 “那是我的承露囊,还我。” 丝囊主人骤然出现,叫高齐光不及拨云开雾,就从这颇有些傲慢的命令中领略了她的面貌。并没过多迟延,他终究拾起了丝囊,直起身前,自然地退开了一步。 他以双手呈上丝囊,眼眉低向这主人的绿罗裙角,却又听她问道:“你为何在此处?” 她似乎先该问他是谁,他也似乎先该疑惑她的身份,但像是奇怪的心照不宣,彼此都表现得平常。 “回安喜公主,皇后传见,臣本是要去甘露殿的。”他这才缓缓抬起眼睛,四目相接,方又稍低了半分。 这状如初见,实则并非的情态被他演绎得浅显而又大胆,忽然便叫对面的始作俑者当真惊了一惊:“你何时认得我了?你问了高惑?” “回安喜公主,臣确从高二公子口中听闻。” 他语出迅速,安喜公主萧同霞复是一愕,握于腹前的手不由掐紧,目光打量,半晌才略见平复,“那日在弘文馆,你为什么不当面问?难道是我着了男装,你没认出我是女人?” 高齐光呈送丝囊的双手一直举着,此刻便直接以此姿势立拜了一礼,道:“公主那日身着紫袍,腰束蹀躞七事,乃是本朝三品武官的服制。臣就算不辨男女,也知衣紫者不可能是个未冠少年。臣没有当面问,则是因臣下车伊始,才蔽识浅,未敢轻狂。” 他自起身,举动言辞滴水不漏,同霞不觉心中暗叹,不再无谓遮掩,从容一笑:“那你今日倒敢轻狂了?” 第4章 高齐光微微抿唇,眼睛抬至丝囊齐平,只道:“臣,仍不敢。” 同霞笑出声来,音色清灵,然后伸去一指点了点丝囊,“这里面放的是糖。”又道:“我从小就喜欢吃糖。” 高齐光不语,将双手又向前举了举。 同霞只视若不见,忽而将身子伏低,又在他面孔之下扬起脸来:“高齐光,你看着我。” 她一张雪净素颜,两眸点漆般,闪着慧黠的光泽,分明是故弄玄虚,却又真切展笑,显露唇角一对梨涡,叫高齐光竟不留神,真与她对看了一晌,方觉荒唐,急退拜倒,“臣无状!” 同霞并不叫他免礼,含笑俯视,又道:“高学士既捡了我的糖,是要吃呢,还是要还?” 她甫一出现便是叫他物归原主,他举出的双手也从未收回,可这话却是将一切推翻——看来,这才是公主的目的。 “那么,公主是故意抛给臣的,还是无意?” 此一举,是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同霞缓缓点头,眼中唯有称赞之意:“你去吧,甘露殿就在前头。” 话音未落,一袭绿影已翩然离去。高齐光凝神片时终于放了双臂,丝囊仍在掌中,离得近了方闻到丝丝甜腻的气味,里面果然是糖——那日,想必也是。 人非初见,物亦如是。 * 甘露殿的家宴直至将晚方散,皇后高玉由侍儿扶进内殿更衣,虽有些疲乏,脸上仍不减喜气。近侍罗兴原是高玉几十年的心腹,见状不免恭维道: “蓬莱公主与驸马自幼一起长大,本是情谊深厚,如今合卺礼成,自是凤侣鸾俦,百年偕老的。陛下还新授了驸马羽林卫军职,仪从护卫,无限风光啊。” 皇后半倚玉榻养神,闻言却只一叹:“高懋好是好,就是文气不足,武力有余,如何不能像他父亲一样,好学些,来日朝堂……”顿了顿,又一笑: “倒是二郎,我看越发风姿俊逸,听说在弘文馆的课业也很好,经文书史,竟都难不倒他。” 罗兴于高家的事也是一清二楚的,笑道:“二位公子各有长处,将来一文一武,自是朝廷肱骨,肃王臂膀。” 提及肃王,高玉不由斜睨了罗兴一眼,想起了近日关于肃王妃高慈无福生养的闲言。而白天的宴席上,肃王夫妇虽相携同来,入座之后却总见貌合神离。 “娘娘,此事要忍。”罗兴观察半晌,也不难从高玉神情中摸到关键,“王妃尚且年轻,一时无所出并非动摇根本的大事。而那几个有宠的庶妃,却是陛下亲自为肃王选定的官家女子。娘娘只有教导她们和睦相处,才是为肃王今后着想。” 就因独女大婚,高玉近来的心思多在儿女事上,有喜便来忧,她也是一时郁闷,未必不知道理,便摇手作罢,缓道:“其实哪一件事不是为肃王着想,尤其是我哥哥……” “娘娘可是累了?”忽见高玉皱眉,罗兴倒体察不准,正要唤人侍奉,却听她道: “哥哥从兖州带来的那位高学士,今日还特意传他到家宴来。听哥哥的意思,是要荐给肃王做宾客。不知有什么过人之处,倒是长得一副好样貌。” 高琰累侍两朝,老成谋国,罗兴不敢臆测他的心思,但一听“高学士”三字,脸上却浮现幽幽一笑,“确是个玉貌潘安,只是也不止娘娘如此赞他,还有旁人呢。” 他话中有话,神色怪异,高玉只问:“你早打听过此人不成?” 罗兴不敢在皇后面前卖关子,立马解释道:“今日遣去弘文馆传他的小奴后来向臣禀报,说安喜公主半途将他留在了杏园,说了好些话才放他过来。” 这位病榻缠绵的安喜公主近乎荡失在高玉的脑子里,忽然这般不可思议地登场,直惊得高玉倒吸冷气:“她,她的病好了?” 罗兴抿笑点头:“必定是好了。” * 就算是贵为皇后,循制也不能擅见外臣,可谁知甘露殿家宴才过三日,高琰又于散朝离宫的夹道上被皇后遣人传见。他想不到缘故,也没问出底细,一待兄妹相见便问道: “前番内宴是为公主回门,此刻又唤臣来,皇后就不怕陛下怪罪?” 高玉却一副泰然神色,屏退左右,只道:“此事只能问哥哥,拿定了主张便可对陛下一言。” 高琰越发稀奇,想来皇后求教,定无关朝政,既无关朝政,内廷之事又怎好叫他主张,“皇后快说便是,臣不能久留啊!” 高玉点头道:“安喜公主年将及笄,哥哥以为,就招那位高学士为驸马可好?” 此言显然大出高琰所料,惊得他手中笏板都一时松落在地,然而怔忡半日,他却并未出言反驳,“皇后素来不喜安喜公主,为何忽然操心她的婚事?况且皇后之意,公主会听么?” 高玉心中自然已有章法,亲自拾起笏板交还高琰,从容说道:“当年赵妃作态推辞,将她送到我这里,我还以为不必费多少心思,毕竟已有十二岁。可谁能想到,堂堂帝女竟生得天性顽劣,举动乖戾。大事小情,一不如意便能亲自动手,莫说是坤顺之德,婉娩之性,寻常闺阁女仪也无半分。女师择了不下十个,也毫无改善,我虽可训教,算来又是姑嫂,不好太过。如此人品,偏陛下还宠爱她,她便每每趁机矫情,就如上月礼衣之事,我只能吃了暗亏。” 高琰并非初次听她细数这些委屈,但听来却一味平静,道:“难道皇后就是因为安喜公主名声不堪,才想给她选一个寒门驸马?那高齐光虽是一表人才,出身却委实低了些。我看重他,与皇后此意,也是大不相干的。” 高玉只觉“一表人才”四字绝妙,正中了她今日要义,抚掌笑道:“可不就是亏得这一副好相貌么!”紧接着便将日前罗兴所禀杏园之事说了一回,又道: “安喜自然不会听我的,可她要是自己喜欢,我养她一场,如她所愿,陛下面前我也算尽了心了不是?她早一日出嫁离宫,我也早一日清净。” 高琰深吸了口气,抚须蹙眉,片刻后点了点头:“安喜公主身份特殊,既名由皇后抚养,也该——算是我高氏的公主。” 高玉却不解最后一句的意思:“哥哥想如何做?” 高琰一笑道:“皇后宽坐,听臣细细解释。” 作者有话说: ---------------------- 下一更在周四~感谢支持! 第4章 精卫衔木 高琰回到繁京城西光禄坊府中已是此日申时,因与皇后筹谋之事尚需安排,思量来去,唤了下人去传次子。高惑也才自弘文馆归家,忽听父亲寻他,不敢怠慢,顷刻便到了。 其实如今家中就剩了他一个孩子尚在膝下,但父亲位列朝首,政务繁杂,向来也不大会单独叫他。因而父子相见,他未免生疏无措,礼罢只僵硬站立: “不知父亲唤儿前来有何吩咐?” 高琰倒是一派平和,看他笑道:“你也年将二十,是长大了。近日你姑母,还有弘文馆博士都向为父赞你勤勉长进,我心甚慰。” 父亲难得传见,应该不会专为闲谈,待要谦辞,又见父亲向他招手,只好近前回话:“多谢父亲,儿不敢自矜。” 高琰满意点头,抚向他肩膀,这才说道:“此前我让你同高学士相交,我看你们十分投契。他虽为寒士,却在你这个年纪就高中了进士,才未可量,前途亦不可量。” 言及此,高琰又感叹一声,方继续道:“但如今,不止是为父有意卓拔他,便是你姑母也一见甚喜,今日便对我说,想要将安喜公主赐婚于他。所以,为父是想叫你先去向他传达此意,早做准备。” 听到前一句,高惑还狐疑父亲未必真是要和他闲聊琐事,只待“安喜”、“驸马”数语一出,顿时便如当头霹雳:“姑母缘何看上了他?!公主也愿意么?!” 他惊讶也罢,羡妒也可,却竟是横眉怒目,脱口质问。高琰万没料到,反被震得半晌无言,一股血气涌上头来。可高惑根本不觉,气息急促,双目圆睁,又反问道: “姑母不知,难道父亲也不知?高齐光虽未娶妻,却早有一妾,上京赴任,身无长物,连屋舍都租不起,却还要将那女子携带身边,如此系臂之宠,已露灭妻之嫌,纵有功名傍身,也是私德不修。安喜公主生于公宫,就养紫庭,天潢贵胄,岂能受此折辱?!” 他声如其情,字字高涨,简直已没了父子纲常的礼序,就如判官罚罪,马上便要处以极刑。 高琰忍到此处,两肩身躯已控制不住震颤,额上青筋裂石一般暴突出来,终于扬起一掌,狠狠向这逆子劈下: “畜生!你以为我不知你想得什么?!你也想同你兄姐一般,适配皇家,既嫌他高齐光宠妾无度,怎么不想你——亦是婢妾之子?!” 高惑被那重重一掌扇翻在地,顿时口吐鲜血,还无力抬头,却已清醒地接到了父亲的明断,“儿……自是婢妾之子,”他咬牙一点点抬起麻木的脸孔,唇角似有笑意般微微抖颤,“所以,儿此生,便定不会生下婢妾之子。” 第5章 高琰自暴怒中渐渐蹙眉,恍然才觉不可思议,他这个尚未加冠的文弱幼子,是一直有如此钢骨,还是忽然为女人生出了这舍生取义般的凛然。他不欲分辨,终究觉得无用。 “你下去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再入宫。” 父亲的发落是不必预料的,高惑垂首整衣,缓缓向堂上跪拜了一礼,起身出阁之际,方作一顿: “安喜公主,愿意么?” 高琰望见他惨白的面容上一双殷红的眼睛,似有乞求,又耿直得像是逼迫,不知为何心意一松:“公主婚事自从陛下之意。”深吸了口气,又道:“你姑母说,公主已见过他。” 高惑没有再细问下去,沾血的嘴唇微微抿紧,复一拱手,跨过门槛,踽踽离去。 书房方才沉静下来,高琰却忽觉一阵目眩,忙以双手撑案,不料身躯晃动,力道涣散,将手边一方白玉辟雍砚拂落在地。本非稀奇珍宝,可高琰竟一下扑去抱进了怀中,又不顾墨汁横流,只将此物正反左右细细检查,一双手染得乌黑。 活像是着了魇。 此刻日薄西山,橙红似血的残阳透窗而入,从并未闭紧的房门处投下一个峨髻削肩的人影。这妇人旁观已久,一无进门的意思,神态安详,似在欣赏那腰金衣紫之人罕见的落魄。 * 皇帝此日于内朝理政,午后小歇,方才醒来,便见皇后盈盈含笑,踏入宣室,接了冠带等物,要亲自服侍更衣。皇帝只觉她必有其事,一面由她动作,一面便道: “此等事体,何劳皇后亲为?若有什么缘故,只说便是。” 高玉一味低眉的姿态,柔声道:“妾年过四十,容色日衰,难慰圣心,也在常理。只是妾每独处,便会想起与陛下少年结发之事。当年陛下还是夏王,妾年才及笄,新做了王妃,每日都会侍奉陛下穿衣栉发。” 快三十年的恩情,忽被她婉转提起,萧平也难免顾念起来,宽慰道:“朕看皇后一丝白发尚无,哪里就说自己老了?难道是蓬莱与驸马闹了什么不悦,叫你烦心了?” 高玉笑笑,取来十三环玉带自腰后为萧平束好,眼眸流转,方缓缓道:“妾既幸得备数后宫,怎能只顾私心?蓬莱大事已了,迁儿的王府里也已添了两个小皇孙,妾身边便只剩了同霞。算来她也快到十五,陛下该想想她的婚事了。” 自这幼妹去到高玉身边抚养,萧平常因她厚此薄彼心生不满,便着实不料她能有此心,惊喜道:“皇后所虑确也是朕的心事,只是朕尚未觅得人选,皇后难道是有了?” 却不待高玉回答,笑意淡去,又问道:“皇后是想说,高惑?朕知道,他与小十五是自幼相熟的。” 高玉才为开场顺利而心中窃喜,皇帝忽然改色倒罢了,奈何高惑却实在从未入她心计,一时只觉冤枉,又明白脱不开这嫌疑,只好掩饰: “高惑虽是妾的内侄,却尚未成人,又是庶子,自与公主不配。陛下莫急,其实这人选并非妾先有意,而是,公主自己青眼暗许。” “什么?”萧平这才大觉意外,瞥眼侍立一侧的陈仲,将室内余人一概遣了出去,“是谁?几时的事?” 皇帝这番忧切态度,便将高玉的嫌疑一时洗清了,她恢复从容,自袖中取了一个册子呈上:“陛下看看,妾不敢隐瞒,此人倒确也与哥哥有些渊源。” 萧平展册看时,入眼便是“高齐光”三字,原来就是此人的家状。年岁形貌、登科名次、任官履历,一并三代名讳,父祖存殁等实情皆写得一清二楚。 见萧平阅览入神,高玉也不免适时说起公主与此人杏园会面之事,到底未见圣颜再怒,更觉踏实,又道: “公主向来有主见,识人断事,聪慧清明。就如正月尚服局之事,若非她有心,妾也尚未发觉宫中人事竟怠惰至此。妾抚养她一场,名虽姑嫂,情如母女,岂不望她如愿遂意呢?” 萧平默默听来,合上状册,缓缓却道:“只是,朕看此人倒还不如高惑啊?” “妾……”高玉终于结舌,再不似先前还能遮掩面色,正越发焦急无措,却又闻皇帝朗声一笑道: “那朕的许国公,又是如何以为的呢?” 许国公是高琰的爵号,高玉甚少听皇帝这般称呼他,慌促间倒将兄妹间的筹谋记了起来,描补道: “哥哥只说,公主为陛下钟爱,婚事自该由陛下做主,妾只是……只是看公主有意,此人也好歹是个青年俊才。毕竟,国朝还从未有过进士出身的驸马。” 话音方落,萧平清咳了声,目光斜睨,倒带出一丝笑意:“这话不错,本朝历来皆从世家勋贵卓选驸马,但若招寒士为皇婿,倒也能为朕笼络天下士子之心——这也是许国公之意吧?” 简直一字不差。 但高玉再也不敢擅言,只低头称:“前朝国政,妾深宫妇人,不敢有涉。” 萧平又作轻笑,终道:“皇后先回去吧,朕已知皇后心意。” 高玉心乱如麻,皇帝既不再深究,只忙从速抽身,拜礼告退。 内官陈仲久侯门下,待送毕凤驾,仍入内承奉,说道:“陛下,可是要传高相入见?” 萧平 站立中央,扬起仍握在手中的状册,却讥笑道:“他们以为,朕到今日才知此人?或者高琰以为,朕已经忘了当年他们高家赐给朕的恩德,又要朕再记一笔?!” 陈仲暗暗吸气,低头躬身不敢应答。萧平冷冷地哼了一声,忽将状册掷在地上,指道: “拿去给德妃瞧瞧,就说朕为七郎择了一位良师。” * 皇帝以弘文馆直学士高齐光为济阴王师的消息,隔日便是前朝内廷无人不知的了。 此事看上去虽只是帝子择师的常事,这老师也不过是个好命的后生小吏。可实际上,这好命的小吏是因首相高琰的青眼才有这好命,而高琰网罗门生,哪里是为别家皇子做嫁衣的呢? 更何况,皇帝即位已有三载,尚未立储,肃王萧迁养在高皇后膝下,几乎已是既定的太子;而济阴王虽年少,母亲却宠眷不衰,母子行事谦卑,也甚得皇帝赞许。 于是,众口议论,不必抽丝剥茧,便知此中真谛:不知高琰哪里得罪了皇帝,两朝重臣,帝王国舅,竟被如此戏弄。 鹤羽宫肃雍堂中,当萧遮如临大敌一般,将事情对同霞倾诉,一腔忧虑却只得到她的几声讪笑: “你只管跟他读书,遵君父之命,有什么好怕的?” “我哪里是怕他?”萧遮还是苦着脸叹气,“我听人说,高相原是想叫高齐光去做肃王友的,现在莫说是高家,就是大哥面前,我也难自处了。阿娘也很担心,这几日都寝食难安的。” 听他惦记母亲,同霞方敛了笑,道:“就无此事,你和你大哥也说不上几句话,何必庸人自扰。不如平常对待,别让你娘再添担心。” 萧遮虽点了点头,仍是愁眉不展:“陛下不是一直很倚重高琰么?这次借个小吏下他的颜面,到底什么缘故?” 同霞抬了抬眉,若有所思,半晌只摇头,“前朝的事我也不懂,你早些去陪你娘吧。若还不好,我明天也去看她。” 萧遮倾吐至此,也算郁闷稍解,起了身:“明日若是过去,记得穿件氅衣,还没到暖的时候呢。” 同霞含笑应下,将他送至门外,转回时却见稚柳忽然立在帐下,想起似乎有半日没瞧见她了,便问:“你去哪里了?”不及她回答,目光瞥见她足下,却是沾了些湿泥: “你去西苑马坊见李固了?” 稚柳面色发白,只道:“公主当真不知陛下为何有此举?” 同霞垂在身侧的手不觉握了握,“是我做的,做得很好,不是么?高琰不会知道,是我算计了他。” 稚柳眼中落下泪来:“用自己的终身去算计,高家也配?” 同霞未置可否:“所以你是怎样知晓?我原想事成之后再告诉你的。” “妾为公主装扮那日,心存疑惑,便偷偷跟了去。只是妾愚笨,到今天才想明白。” 同霞想也只能是如此,道:“那你找李固,是想叫他传话给阿翁,让阿翁劝阻我么?”轻笑又道: “精卫为报溺身之仇,衔微木以填沧海,我有灭族之恨,如何却做不得精卫?” 稚柳像是初知这严誓,难以置信地摇头:“公主还想如何做?” “你不是知道了么?我要嫁给高齐光。” 作者有话说: ---------------------- 下一更在明天啦~ 第5章 不矜帝子 偏于内廷西界的承香殿正是德妃赵氏居处,同霞因由皇后抚育,再与萧遮交好,也甚少踏足此地。是以守殿宫人忽见她到来,都不免慌促,待要行礼通传,又被她拦下: “陛下和七郎都在?” 她举指抵唇作噤声状,宫人便也不敢放声,垂首道:“娘娘近日不安,济阴王昨夜侍奉未离,陛下是散朝后来的。” 第6章 同霞合意一笑,悄步入殿,数道帘障之内已低低传来德妃的啜泣声。她仍不动声色前进,直至内殿室外: “陛下,七郎既已受封,按制便不该再留居内廷。妾斗胆向陛下请旨,叫七郎尽早出阁,或者便到济阴郡开府吧!” 国朝皇子受封出阁,自是按部就班的事,同霞还曾与萧遮说起过。目下因这“择师”风波,德妃生出如此决心,既合她母子一向谦卑自抑的品行,便也并不令同霞意外。 话音方落,也听萧遮哽咽之声:“母亲所言正是臣所想,臣乞请陛下允准。” 同霞不觉暗暗咬唇,又向门边贴近,透过窗纱隐约望见了萧平负手站立的身影,忽闻他笑道: “朕看爱妃倒是有些口不择言了,我朝皇子哪有出就藩地的祖制?出阁前还有元服之礼,就是大婚,也是可以一起办的。爱妃不如想想,要为七郎选谁家的女儿呢?” 这话便是了,皇帝果然已有章程。同霞兴奋起来,毕竟她的来意,因这章程就变得顺利多了。 “大婚?”是萧遮惊讶的反问,虽望不见他的面色,想也是窘迫不已,“可臣想……”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推拒的意思,德妃立马斥道:“七郎!休要陛下面前放肆!” 然而,萧遮竟不顾,又道:“臣只是舍不得小姑姑。她和臣一般年纪,相伴多年,臣不想先她大婚……臣刚刚也说谎了,臣也不想先她离宫。” 字字入耳,只叫同霞鼻内发酸:不过是她随口的戏言,萧遮不仅当了真,又在这当下给了她绝妙的开场。 默然片刻,同霞觉得时机已到,换了副笑脸,一面提裙入内,扬声就道:“七郎不舍,那陛下就赐我们一道大婚便是!” 她骤然出现,不必说是惊吓众人。萧遮愣得眼睛圆睁,皇帝亦脸色起伏,德妃倒吸一气,忙挤眉摇头: “七郎信口胡言,你怎么好随他去闹呢?”瞧了眼上头的萧平,更替她脸红,将她揽到身后,又道: “陛下,妾也实在教不好七郎了,请陛下今日就发落了他,省得他带坏了公主!” 萧遮顿时惶然,颤颤地环视一圈,只好撩袍跪倒,“臣知错。” 同霞却笑出声来,绕开德妃,直接去了皇帝身侧,“陛下听我的,还是娘娘的?”眼珠一转,又指着萧遮道:“七郎是个好孩子,对吧?” 皇帝一副旁观姿态,此刻瞧着同霞这双精透了的眼睛,轻嗤道:“哼,七郎是比你好得多。”便示意一旁的陈仲将萧遮搀起来,反将同霞挽来的手撸了下去: “十五,朕要审你,你还不从实说来?” “陛下……”母子瞧不懂缘由,见状齐声要护同霞,被陈仲摇头拦下,缓缓才退开。 同霞随即敛去轻佻,不慌不忙跪了下去:“回陛下,我就是来说实话的,皇后也已告诉陛下了,我喜欢高齐光,就要他做驸马。” 皇帝饶是知晓底细,也不料她说得如此直白,气急道:“你贵为公主,这是你能说出的话?!那高齐光一介贫士,岂能与你相配?!” 同霞一无惧色,甚至抬起脸来:“陛下不久前还同我说,内廷无拘,只以家人之礼相待,我便只将陛下当长兄,对哥哥自是无不可言。高齐光好歹是个进士,是读书人,与士人为妻,哪里不配?” 萧平听得倒吐气,竟一时不辨情绪,瞪去两眼反叫她腰杆挺得更直,无奈已极,不觉扬手,却终究只是在她额上轻轻点过,“你就这般喜欢他?!” 同霞见状,只觉是机会,挪动膝盖便又依附了上去,乖巧一笑:“哥哥,你就依了我吧!” 皇帝似经不住她柔声软语,一叹:“他究竟好在哪里?!” 同霞极快道:“他才貌俱佳,若是做了本朝第一个进士驸马,虽是出身寒门,或许后世史书也能赞我不矜帝子之尊,是个贤德公主呢!” 皇帝失笑:“你才几岁,就想后世了?” 同霞只越发认真道:“皇后庄重,我却顽劣,一向觉得她不喜欢我,可不曾想她竟是最体贴我的,不惜惹恼哥哥也要为我说话。她哪里不知,将我下嫁寒士更显得她薄待我,可她并没有在乎这些。哥哥,你对我的心还不如皇后么?” 话都被她说尽,道理也被她占尽,萧平凝神半晌,当真再无可言:“朕知道了。” 说罢,萧平便 起身踱出了殿外。同霞望着他直至不见,含笑长舒了口气,这才转向那对局外的母子。 “这都是真的?你不就见了他一次么?!”萧遮两步冲到同霞面前,脸色近乎发青。 “这下好了,你的老师成了你的姑丈了。”同霞笑笑,避而不答,走到德妃身前,抬手替她擦拭正在滚下的泪珠,“娘娘,是好事。” 德妃缓缓摇头,将她一双手紧紧攥住:“陛下不在,你同我交句实话,你可是为了七郎才舍了自己的?” 自然不是,但若扪心自问,她也不知该作何定论。而她此刻脑中越发清明的一事,便是萧平自始至终都没有顾惜过她。 萧平身为天子怎么可能左右不了一场婚姻,只不过是以为她当真天真烂漫,一片纯情,便稍假辞色借以粉饰自己的虚伪—— 将心甘情愿的公主指婚寒士,收尽天下清流之心,这本已是顺水推舟,唾手可得的善政。而这善政又恰能用来制衡权臣,便更显得是一件惠而不费的绝妙馈赠了。 “不是。”同霞终究一笑而已。 * 高齐光忽然想起来,第一回 在仲春时节踏入国朝的皇城,距今已有五年。那年他十九岁,与参加春闱的士子们一道列于礼部贡院东墙下,等待知贡举礼部侍郎裴昂放出及第进士榜。 他记得自己当时既不紧张,也不急切,只待那张写满功名的长卷在眼前缓缓铺开,才渐与众人共情:原来黄纸淡墨书写的榜文之所以被世人称作“金榜”,并非谄媚的形容,金光熠熠,灼人双目,它是真的在发光。 “高学士,还请快些走吧,莫教陛下久候。” 大内官陈仲的催促声将驻足夹道的高齐光从永贞二十年拽了回来,他拱手揖礼以表惭愧,不意低头的一瞬,一道流光晃了眼睛——是安喜公主的承露囊滑出了袖袋。 锦缎裁成的丝囊,也有不输金榜的耀目光华。去岁上京前,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横生变故。 * 今日是高齐光第一次得见天颜。 是以摆于宣政殿御座之后的一道围屏,于安喜公主而言,愈加是形同虚设:她对他将怎样答对天子的赐婚感到无限好奇,好奇到一定会走出来,靠近他,仔细看看他的神情。 想必陈仲已将君王召见的要义透露给他,或是已有参拜皇后的前例,他竟然不见一丝惶恐,一番行礼如仪,风度从容,叫皇帝都不禁抚须沉吟,发出赞赏的轻笑。 同霞亦无声一笑。 他的履历已知,皇帝只先问起他前任所在兖州州学的学务,又试探他是否体察地方实情,见他无一不精,侃侃说来,更是直言夸赞。 虽半晌没有涉及正题,同霞也并不急,却是添了一重享受,不觉入迷。直至皇帝敛笑清嗓,提到了她的名号: “先帝有十五位皇女,如今只余第十五女安喜公主尚未许婚,公主是朕幼妹,朕素来宠爱有加。今日见卿人品才貌,甚合朕心,欲将公主赐婚于你,你可谢恩便是。” 皇帝趁兴的语气很是随和,高齐光也很快撩袍拜倒,但口出之语却不提“谢”字: “臣昧死上禀,臣薄祚寒门,资浅望轻,本不堪匹配陛下爱主,况臣早有一妾,是臣先母临终托付,臣不敢遗弃……” “竟有此事?!”不待他说完,皇帝怒视而起,目光有意划过后屏,又呵道:“好个薄祚寒门,好个母慈子孝,你身为朝官,当知法度,怎敢在朕的面前以妾拒婚?!” 事情突发至此,是同霞筹谋以来的第一次失算,但只是须臾,她忽然从皇帝所言最后的那四个字找到了出路: “陛下问学士公务,学士无所不能,仿佛前任并非区区八品学官,而是一州长吏,可陛下意欲赐婚,学士怎么倒连妻妾正庶,贵贱有别的浅见都不知了?” 同霞扬声质问着现身殿前,微向皇帝颔首,便又下阶向他靠近,直至他额前方停,俯视一笑: “莫不是学士想仿效‘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宋弘,要改作‘贫贱之妾不相弃’?那陛下若依你,恐怕史书青笔不但要记学士一笔罔顾纲纪,还要累及陛下圣明了!” “臣……”高齐光似是滞涩难对,半晌缓缓支起身躯,却又道:“臣只是据实上禀,不愿虚隐求荣,辱没公主——难道公主可以容忍此事?” 这双幽深的瞳仁一如弘文馆初见时,只是那次尚来不及分辨,而此刻却足以叫同霞看清他的挑衅,或者也可以说是,孤勇。 “本公主,不在乎。”她轻微躬身,向他耳畔送去了一句轻飘的笑语。 第7章 作者有话说: ---------------------- 下一更在周日(11.2) 第6章 适我愿兮 或因她并没留给他一丝余闲便昂首转身,又或者是她隐藏于笑靥之下的倔强,因仓促而略失潦草,不慎掉进他的眼中,让他忽觉心魄震颤,他便再也没有与她斗争下去。 只恍如局外人般听她口若悬河,陈奏天子: “陛下,当年皇后为安喜的居处改名‘肃雍’,便是教导我要敬慎其仪,肃雍其德,既要成为高贵的公主,也要成为柔顺的女子。从前安喜年幼顽劣,向来不拘,如今年长,方才懂得道理。况且几代先王也早有严旨,公主下嫁臣僚,须遵照古制,礼同士庶。那么,安喜与高学士为婚,自然就该接受他的一切。” 她说到此地,忽又退回一步,与他并肩跪了下去,继续道:“安喜虽贵为公主,也只是女儿身,受万民供奉,饱食终日,却无处报效。而高学士虽出身寒素,却是年未弱冠,一举登科,可堪天下士子楷模。陛下为安喜择选如此驸马,既能彰显陛下礼重士人之心,也可为朝廷兴贤进士,这便也算是安喜为国尽忠了。” 没有一字是不能叫人动容的,也近乎是一段可以令这位公主名垂青史的出色表现。于是皇帝尚不及听完,已亲自走来扶起她,欲言又止,无限怜惜,终究只对高齐光冷冷道: “公主心地至纯,朕不忍拂之,你当何如?” “臣高齐光,谢陛下天恩,谢公主垂幸。”他最终俯身于地,像是从未推拒般,展露了一番和悦的顺从。 * 高齐光退出宣政殿时仍由陈仲在前领道,只是未及去远,安喜公主却追了上来,遣走陈仲,又将他带到了上回的园林。节气已暖,园中花树都已盛放,他这才辨别出来,白亦不白,红不似红,原是杏花。 “那些糖都吃完了么?” 她的面貌与一刻之前判若两人,倒是与上回在此地时一般无二,只是本已刻意的举动再是衔接得宜,也不免显得几分刁钻,“臣其实,不喜食甜。”他从袖袋中取出那枚丝囊,双手呈去。 同霞略感意外,旋即又笑出来:“你竟然随身带着?” “臣只是想物归原主。” 他虽答得顺畅,目色却有一闪而过的起伏,同霞微微一哂,然后向他贴近了一步:“高齐光,你已经是我的驸马了。” 高齐光平稳地舒了口气,将距离她胸口过近的双手垂了下去,“臣是。”又道:“可是,臣并不明白。” 同霞抿唇一笑:“你觉得我在陛下面前说的不是实话?”不待他回应,又反问:“那你说的都不是假话么?” “臣的家事无可隐瞒,亦无法隐瞒,臣说的是真话。” 同霞轻哼一声,摇头道:“早有一妾是真,认为以妾能拒婚也是真?高学士——你不当是这样不聪明的人。” 高齐光的脸色终于一白。 同霞容他稍歇了歇,向他袖下伸手拿过了丝囊,先取了一块糖放进自己口中,又向他唇边送去一块: “谁不知高琰于你有提携之恩,陛下却叫你做济阴王的老师,你一定很为难。可我是皇后抚养,也可以算是高家的公主,是能保护你的。或者我们只做纯粹的夫妻,不论其他,你看好么?” 糖的甜腻气味冲鼻而来,又自喉舌下抵五脏,上达天灵。明明这只是甜味,柔润而香软,怎么却如椒酒一般,有烈火烹心之力?高齐光额上沁出细汗,紧闭的嘴唇随即松了开来。 同霞看着他含糖入口,展颜一笑:“你看,刚刚若不是我挡在 你面前,陛下一定会治罪于你。你信我,便是了。” 甜味在舌苔上弥散开,又如胶漆缠绕齿间,一点点平复了他的心火,“公主,臣尚有一事未及说明。” 同霞点点头:“你说。” “臣的妾室冯氏,已经怀娠三月。” 同霞若参详般沉默了片时,将丝囊收口还了回去,“是好事,殿上那些话你不必在意,无论正庶都是你的孩子,我断不会亏待。若你我大婚之日在她临盆之前,我也会亲自安排照料她的。” 她说完又微微一笑,就此离去。 高齐光第二次被独留原地,连下一个举囊细看的动作都是一样。只是这枚分明少了两块糖的承露囊,竟反比先前沉重,以至于将它举到胸前也费时许久。 他又吃了一块糖,不知为何,心中只觉无边沉闷。 * 陈仲返回宣政殿时,皇帝正负手立于玉阑前,似是凝神,却于他站下当时就开口问道:“十五是见那高齐光去了吧?” 陈仲如实道:“回陛下,正是,看来安喜公主当真十分心仪高学士,陛下要着礼部为公主议婚么?” 皇帝未置可否,只一笑:“先帝在位年久,子女众多,朕为长子,除开和亲西慈的临淮公主比朕年长,余者皆年小于朕,最小的便是十五,足足小了朕三十岁,朕如何能不疼惜?” “陛下宠爱公主,宫中尽人皆知。”陈仲垂首应道。 皇帝又道:“但如今,朕却为她定了这样一门婚事,就算是她自己喜欢,也恐她今后受人讥议。你说,朕做错了么?” 陈仲眼中闪过惊诧,不由更把身躯伏低了些:“臣以为,安喜公主方才在殿上已经说得很好了。” 皇帝朝他看去,觑起了眼睛,如有端量,如有感叹,半晌忽作朗声大笑:“去吧,传朕旨意,安喜公主赐婚弘文学士高齐光,晋位长公主,食实封一千三百户。” 陈仲正欲领命就去,又闻皇帝道:“再晋济阴郡王为许王,命礼部准备他的元服之礼,待卜定公主出降吉期,便叫他同日出阁吧。” 其实国朝皇子按制皆应封为亲王,济阴郡的封号还是皇帝依从赵妃谦请才例外降了一等,距今不过数月。而此时忽然晋封…… 见陈仲迟疑,皇帝再三又道:“怎么?你没听清?那朕再说一遍,朕要封七郎为许王,是许王。” “臣万死!臣领旨。” * 繁京南隅的昭行坊与临近皇城的坊间很不相同,是黎庶簇居之地,向来巷道冷落,风气简素。可如今却因在此安家的弘文学士高齐光新授了驸马都尉,而面貌骤改。 高宅门前狭窄的小巷里,一整日前来拜会的人络绎不绝,车马直排到了大道横街之上。本坊百姓也争相围观,弄得四下喧腾,胜过闹市。 本日正逢高齐光休沐在家,自晨起便一连应对了数十家访客,至午后方得一隙空闲,回到房中吃了口茶。 “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头?不若称病谢客罢了!” 茶不及饮尽,一名青襦素裙的年轻女子踏进门来,话语面容饱含怨愤。高齐光瞧她一眼,反生笑道: “什么事都由我来承当,你忙什么?” 女子摇了摇头,走到他身侧坐下,又道:“我是在想,以后怎么办。” 高齐光吐了口气,为她斟茶送到手边:“阿黛,别怕。” 二人对视,就此沉默,却没有片刻,忽听门外传来随从荀奉的喊声。大约又有来客,但语调却急促得不寻常。高齐光忙起身迎了出去,正欲询问,目光所见却已能解惑: “公主?!” 同霞一身绿袍银带的穿戴,正和高齐光的官服一般,见他惊诧失语,偏头一笑:“你不必烦恼,我已交代了昭行坊的金吾,凡再有你家访客,一律挡回。”徐徐走来,又道: “我来是告诉你,皇后已为我们择定了吉期,五月初一,你觉得如何?虽快了些,礼仪上的事倒是不必担心。” 此处宅院本陈旧灰暗,顶上缺瓦,窗格不全,她通身也一无跳跃的妆饰,可立在檐下,却如光映绿玉,亭亭其表,无端出挑。 “臣并无担忧。”他答语前方将眼帘低下,“公主微行而来,宫中可知晓?” 同霞摇头,伸手牵住他一只衣袖,目光含笑,辗转落在他身后那个倚门静立的女子面上,“她就是冯氏?” 高齐光并不转看,平和道:“冯氏在后舍安置。她是臣的妹妹,名唤阿黛。” 这女子仍梳双髻,同霞知道她定非冯氏,果见齐光坦诚,微微一笑,走上前去,“如此说来,今后我与高娘子便是姑嫂,看娘子大约比我年长些,就作姐妹相称,也无不可。” 高黛先为公主降临所惊,此刻仍心有惴惴,暗瞥高齐光,缓缓欠身行了一礼:“小女不敢。” 她体态纤纤,眉眼灵秀,因紧张而泛红的脸反显得几分娇媚,只是身上的味道非出兰膏脂粉一类,却是淡淡药香,“姐姐生病了么?” “她自幼喜好医药,在家乡时便是女医。”高黛不防同霞话端另转,怔忪间却是高齐光接了话,又指点她道: “你先下去,看看冯氏。” 同霞并未多管,看高黛离去方又牵起了高齐光的衣袖,看向屋内道:“这是你的书房?” 高齐光颔首答“是”,抬手延请,将她奉至书案上座,亲自倒茶:“臣家中只有清茶,请公主莫怪。” 第8章 同霞见他是先拿走了案上倒满的一杯茶才端来此杯,思想前后,便知晓了内情,接下不饮,说道:“你对陛下说冯氏是你母亲托付,她与你家是何渊源?” 高齐光垂手立在案前,答道:“是臣的表妹,她母亲是臣姨母。” “原来也是妹妹。”同霞嗤声一笑,再三拽他衣袖,叫他身畔坐下,又道:“看来你们族中男孩少,女孩多,未必冯氏腹中不是位千金,你喜欢女孩还是男孩?” “臣……”她满口乱弹,高齐光难料她下一句又落在哪处,不觉发怔,面色微微一红,“公主私出宫禁,不怕陛下着急么?” “可是高黛与你长得不大像,她多大了?可曾许婚?” 果然她当自己的话如耳旁风般,又是语出惊人,齐光不由暗暗屏气,方道:“阿黛生得像臣的母亲,臣像先父多些。她是永贞六年生人,十八岁了,十岁时便定了人家,只是男家迁居外地,失了音讯,臣也尚在寻找中。” 这人先是害羞,又作慌促,虽只极吝啬地显露了分毫,也是先前未见的景象,同霞只觉新鲜,缓缓捧腮凑近:“我们成婚之后,你还会纳妾吗?” 齐光咽喉一哽,为她这突转的话端,也为她说话的双唇此刻就近在毫厘,他只要微动便能—— “啊!”她一味向前挪动,却不见已到书案边界,撑在案上的双肘顿时滑空了下去。 千钧之际,齐光倾身相抵,正将她接入怀中,“公主,要当心。” 她前额撞在他肩上,虽有衣袍,仍觉骨骼坚硬,吃了个闷痛,“你就不能吃胖些?” 她人未支起,抱怨先出,齐光也唯有无奈,“此地离皇城路远,时辰不早,公主还是早些回宫吧。” 同霞这才歪头看了眼天色,重新坐好,摸着痛处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你说了,我就走。” 他抿了抿嘴,道:“臣一向饮食简薄,也一向是如此身量,没有胖过。” 同霞觉得头更痛了:“我是指这个?”气得立马起身冲向门外,却又骤然回头:“你的意思是,你还会纳妾?” 齐光也已追来,顿足两步之外,忽然忍俊不禁:“臣,不会。” 同霞一怔,脸颊倏然红透。 作者有话说: ---------------------- 听我狡辩:本文男女主是双c的,这个妾的设置只是情节需要,不参与对抗路夫妻的对抗哈~ 下一更在11.3日 第7章 碧海难奔 同霞微行出宫,只有稚柳相随。同霞与齐光书房说话时,她就守在门外,而宅舍失修,并不隔音,她句句都听得清楚。但却实在无法理解同霞的心思,一待回到肃庸堂,便忍不住问道: “公主特意跑去问他那些话,究竟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同霞一无波动,自己松解了袍服,方说道:“其实我也不知,就觉得与他亲近,有益。” 稚柳皱眉摇头,走到她近前:“公主下嫁,本没有必要假以辞色,况且原来他身边还不止一个女子,公主就真信他的话?” 她句句在理,但同霞却不想深究,静了片时,道:“他如何都是认识我之前的事,我庆幸他是不曾娶妻的。” “庆幸?”稚柳一惊,将她双手握住,竟觉凉透。 同霞略显吃力地抿了抿唇:“那日在殿上,他忽然说自己有妾,我真的吓了一跳,冲出去替他说话,怕陛下反悔,事便不成了。可陛下……萧平只是隔岸观火,看着我为他的朝局豁出自己的终身。于是对于高齐光,我反而生出了几分同情,觉得他比我还无路可走。” 稚柳无言,眼中浮现泪光。 同霞一笑,又道:“你不要对他心存恶意,我既与他成了夫妻,那就是当真的了。” “公主是喜欢上他了?”稚柳是如此直觉,但很快又自悔失口,“妾去叫人准备浴室……” “夫妻之间若有情,也是好事。”同霞却大方地给了她回答。 稚柳愣在原地,半晌只叹了一声,才要继续动作,却又见外间小婢进来通传道:“公主,许王有急事求见。” * 萧遮晋封许王,承香殿也是门庭若市,同霞便不好再多交集,连日都作了回避。可萧遮这一来,竟是二话不说将她带到了皇城东南的角门上,举动犹为诡异。 “到底要做什么?!” 总算站下,同霞早已急不可耐,语带恼怒向他质问,却忽见他神色一沉,抬手指向路前树下: “是高惑哥哥。他听闻皇后娘娘要将你指婚高齐光,便顶撞了他父亲,被禁足在家。今日逃出来,是想见你最后一面。” 可同霞连日竟丝毫没有想起他来。 他还是深衣青褾的学子穿戴,见她目光转去,拱手深揖了一礼。同霞于是缓缓走近,方发觉他瘦了许多,面颊唇上也不见血色。 “公主当真愿意嫁给高齐光么?” 他向来极有分寸,不料也能这般开门见山,想象他如今境地,同霞不由垂目:“圣旨已下,我自然要嫁他的。” “臣问的是,公主愿意么?” 他忽然抬高声调,同霞似乎才觉自己答非所问,心中一虚,攥了紧双手。 高惑全都看在眼里,心气顿时溃散,声音哽咽:“对不起,臣吓到公主了。” 其实同霞从未有过这般滞涩难言之时,此事也已无解,缠绕半晌,她终是勉力抬起了头,见他一双眼睛被泪光逼得通红,心中不忍也达到了极端: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虽没有说出来,我也是知道的。可你难道想不到,从蓬莱赐婚你长兄起,你我之间就再无可能了?不论你怎样想,我们终究无缘。” 他终于落下泪来,但不全然是伤怀,缓而问道:“臣正是后悔,从不敢对公主言明真心。但如今,臣还有一点痴心未死,想问公主,若余事勿论,陛下赐婚,公主可愿做臣的妻子?” “愿意的。”同霞没有骗他,也没有感到轻松—— 高惑,我从前接近你,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心。 她在心底默道。 * 高黛回到后舍,直至天色暗下才敢出来探看。可不曾想,公主确已离去,但竟正好瞧见高齐光从外头归家,奇怪问道: “你这是去送公主了?” 他点点头,横穿小院走向自己书房,进门前忽停下问道:“冯氏如何?” 高黛看他面色不好,走去说道:“她听说了,问我公主如何,我只说来日自能相见。不过,你是怎么了?公主为她责怪你了?” 虽如此问,她又细想公主来时的面貌,倒是既温和又乖巧,全不像一个天家公主。 齐光若有所思,半晌只道了句:“她若再问,你也不必理会。”便抬脚进房,合紧了房门。 房中更比外头昏暗,但他只静坐窗下,并不点灯。不知多久,他才动了动,自袖袋中取出了依旧随身的,安喜公主的承露囊,然后捻了一块糖含入口中。 * 那日后,同霞再也没有出宫,也再也没见过高齐光,行动规矩得就和其他大婚前的公主一样。但众人口中关于她的议论,仍一如既往,没有一个字是赞她好的。 比如:“把下嫁寒士说成为国尽忠,竟像是和亲般大义凛然,不过就为贪图那人的美貌,终究是个没有受过规训的野蛮公主。若生在黎庶之家,何愁做不出文君夜奔的丑事来?” 又如:“素日眼高于顶,还以为她的驸马必不出甲族勋贵,谁知竟看上了一个穷书生!陛下竟也由她,封她一千三百户,真是可恨!” 凡此种种,到了同霞耳中,只嫌他们一无新意,不过一笑置之。而令她真正在意的,是皇帝忽然定了礼部尚书裴昂为她持节主婚——她原以为,婚使必定只能是高琰。 虽无成文的制度,但本朝涉及皇家婚事,循例都是朝首之臣或是勋贵之尊担任婚使,可裴昂仕宦二十余年,到去岁才从侍郎的副位转正,与高琰实不堪比肩。 后来究其缘故,她听到了一种可靠亦可堪玩味的说法:裴昂同驸马高齐光一样,皆出身寒素,早年甚至饱受饥馑,而高齐光登科的永贞二十年,知贡举的官员正是裴昂。 是以,裴昂既是高齐光的同道中人,亦是他的座师。 皇帝不会不了解此等前因,也做得过于明显了些。难道皇帝自将高齐光任为许王师后,于高琰的戏弄还没有告止?或者,这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如此深有意趣之事,同霞直到大婚当日,对镜梳妆之时,仍不觉心中暗忖,以至稚柳连唤了她四五次,才见她转神: “要去殿上了么?” 稚柳蹙眉一笑,双手呈上了一方已经打开的长盒:“妾才在殿侧廊角上遇见了五公主,她说姑姑大婚,想赠礼为贺。妾见她却是只身而来,说完便走了,大约不会去观礼。” 五公主萧婵便是今上第五女,年才十二,生母孙氏原是东宫宫人,生下女儿便撒手而去。萧婵也并不受宠,至今无封,偏居在公主院西角,甚少见人,性情亦怯懦。 第9章 “她倒不怕我?”同霞只觉稀奇,拿起盒中一支翠玉凤簪,过眼便知品质寻常,但想必已是那孩子最好的东西了,“但她,倒是像我。”一笑,将玉簪交给稚柳:“我要戴上。” 她头上早已戴上一顶缀满珠玉的花冠,似乎再无处簪戴,也不必区区素玉簪来共襄盛举,但稚柳目光缓寻,仍于她冠后髻尾处替她插戴了上去。 稚柳比任何人都明白她话中之意:“五公主像长公主,但从今后,长公主便与她再无相像之处了。” 这是同霞晋封以来,第一回 听稚柳如此称她,淡淡一笑,与她四目同时转向铜镜中,“是。” 有司仪女官自殿外进来,报道吉时已至,恭请长公主出降。同霞于是起身,再一次望向镜中,锦裳如霞,珠冠辉耀,那张嵌于其中的面容,反倒成了可有可无的点缀。 十五岁的安喜长公主昂首走向殿外,腰间悬垂的佩绶随她的步伐发出铿锵之声。玉庭银榜下,雕轩丹殿间,她矜持的威仪,优雅的礼度,终将那些不齿之声一时泯绝。 满殿华冠,一日绮宴,都不曾在她的心上。 * 云归碧海,微月高悬,此时合欢宫内早已人声悄然,唯是红烛高照,玉人相对。虽非初见,但彼此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布满了端量。 “你在想什么?”终是同霞心中未忍,展颜一笑,看向他肩上垂落的一束青丝,才因结发之礼而被剪去了一截,“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你就没有要同我说的?” 她两颊天生一对笑涡,微微动唇便清晰可见,今天却在其上贴了金钿,虽荧荧生光,却十分多余。 “臣是在想,公主原来是什么样子呢?”他将身挪近,直至抬手可以触及她的脸,然后摘下了那两枚钿花。 同霞不由一愣,疑心他话中有话,心底却先涌出一阵慌张,“什么意思?我原来就是这样。” 齐光一笑,将花钿摊在掌中向她呈去:“臣原先见公主时,可没有这个。” 原来是指她 的妆饰,可大婚之日难不成还素面朝天的?还是话中有话!同霞不禁道:“你是嫌我貌丑,不配妆金饰玉?” “臣……”齐光无奈一噎,攒起眉头,将花钿放在一旁案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自公主私访臣宅,也有两月。两月未见,公主都做了什么?又有无想要对臣说的?” 这想必才是他真正想说的,却先拿花钿托词,同霞感到戏弄,语带羞恼道:“大婚礼仪繁琐,皇后安排了许多章程,我除了日日受教,还能做什么?礼部却没遣人教你么?” 齐光颇认真地点头:“教了,但他们只教了宫规礼法,却没有教臣——公主的心事。”又道:“公主也说与臣已是夫妻,那臣想知道公主心中……” 他越发放慢吐字,似刻意吊人胃口,而她也果然不堪挑动,放声打断道:“高齐光,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气得杏目圆睁,横起的两道疏眉也顿似加了重墨,但却是缀在那样一张青春烂漫的面孔上,施朱点绛既徒然累赘,威严嗔怒也实不般配。齐光细细看来,只觉无限可爱,皱眉忍笑,道: “臣知错,可臣是真的想要明白公主的心,才可在今后余生,与公主成为名副其实的夫妻。” 同霞恼怒的面容尚不及松弛,又被他这诚挚的样子所惊,想起他们先前总共见过四次,但哪怕是第四次,他也没有这般“主动”——她只能想到这个词。 “我对你,也是当真了的。”她无意深究他奇怪的变化,只似泄气地一叹,“你说吧,想知道什么?” 齐光正了正身子,终于道:“若无臣出现,公主原本属意的是高二公子么?是因为高家不可能再指婚一位公主,公主才看上臣的?公主心中之人到底是谁?” 一连三问,说得毫无停顿,但同霞竟并不惊讶,她一时之感只是惶然:“高惑找了你?!”因为高家不能两娶公主的言论,正是她最后一次见高惑时说过的。 他竟是摇头:“是臣亲眼看到,亲耳听到。” 原来就是她私访他的那日,他虽嘴上不言,却在她走后默默护送,一直目送她踏入宫门。而他离开时,因想回避相熟的同僚,正好便择了东南角门穿行。 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席卷了同霞的四肢百骸:他早就做好了裹胁她的准备,而她也早就不知觉地输了一回——她的重重调度,般般心计,竟已有两次失算于他。 滑稽,可还远不至于让她认输。 “我的心中只有驸马。”她扬起面庞,笑着说道。 作者有话说: ---------------------- 下更明天~ 真的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留评哟~ 第8章 拂衣同调 罗帐中沉静了半晌,直至一对红烛齐齐蹦出灯花,“噼啪”一声,如断弦裂帛,惊破人心。 “所以,驸马还有何不满?” 同霞轻叹一笑,撩帐下榻,拔出头上一支细簪将左右烛芯依次剔过,然后就隔着纱帐注目那人。他亦早已随来目光,只是隔云绕雾,胸中究竟是丘壑,还是块垒,从面上是瞧不出的。 “臣原无不满。”他忽然也移身下榻,却向她躬身行礼。白色绫锦的里袍坠如泄川,即使满宫华彩,也未能染上分毫,他恭敬得有些凉薄,“臣相信公主说的话。” 同霞觉得他未免做作,反问道:“可我又对你了解几分呢?你的家状履历就是你的全部么?” 她的声音并不高,但他却脸色一凝:“臣……” 同霞失笑,撇下他返回榻上,擦肩时又被拽住了手臂,“怎么?又要说‘臣知错’?”回首对上他一张惭颜。 他摇头:“臣有一表字,叫玄度,公主可有小字?” “没有,我就叫同霞。”同霞觉得有些不妙,怎么说个名字,心里的气就没了,“你还有什么,直说便是。” 两人又回到相对而坐的样子,而双膝相抵,靠得更近。 “臣登科后便赴任兖州,因兖州正是高氏故园,五年里臣见过高相两次,都是他回乡祭祖之时。他在祖宅宴请州中官吏,或聚才学办诗会,或问庶政察民情,我便因此才得到他的青眼。” 这果然是同霞不曾了解的,心中不再有那些小情小故,着意点了点头:“陛下赐婚那时也试探你州政庶务,你便是对答如流。那你一定很感激高琰吧?想报答他,但断没想到会生出许王的事,还有我。” 齐光不假思索地颔首:“高相是臣的伯乐,但公主又何尝不是?” “嗯?”她一时没理解。 他含笑道:“公主说过,会保护臣的。” 同霞自然没有忘记自己说过的话,抿了抿嘴,“哦,这个啊,你放心就是了。”又见他目光灼灼,似在等她提问,但忽然倒不知问什么了,“很晚了吧,也好睡了。” 他闻言一抬眉,却将嘴角悄然压了下去,神色一凝。同霞见状,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口,整张面孔登时涨红。然则,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心气,又促动她横生好奇: “你……你又不是第一次了,还,不会么?” 齐光脖颈一僵,脸上顿时青红白紫,各色乱跳,憋了半晌:“难道……难道公主,于此,轻车熟路?” 不知是该信他,还是笑他,同霞也混沌了,但嘴巴仍比脑子快:“不,不熟,只是宫中女史教过了。” * 方才还烧得平齐的一对红烛,剔过烛芯后,右边一支竟快了不少。等帐中新人终于千难万难地并肩平躺下,烛火早已旋落,只剩了一支残照。 许正因四周昏暗下来,同霞才敢偷偷呼了口气,稍拧过脑袋,以不动声色的余光探看枕侧,却不意又撞上了那人早已偏转的面孔: “公主怕么?” 他声音温柔,气息温软,同霞不由咬唇,心中惊跳,却是闷闷的,“不怕。” 他顿了顿,忽而侧转了身子:“公主想吃糖吗?” “这时候吃什么糖?”她诧异,但下一瞬,唇边已递来了一块糖,垂目一看,他修长的手指捻着糖,腕上正缠着自己的承露囊,“你今天还随身带着?” 他只一笑:“公主今日穿着不便携带,但臣怕公主想吃。” 这确是实情,虽从他口中听来略显怪异,一时也没忍住,松口含糖,到后牙上一咬,咯嘣作响,“你是怎样存放?这都多久了,倒还硬脆,一点也不软呢。” 他倒是舒了口气,又取出一块糖缓缓递来,方道:“由春至夏,时气日暖,臣又是随身携带,自然放不了多久就融了,所以,这是臣昨日才新买的。” 同霞还记得自己当初放的是乳酥糖,现在口中的也是乳酥糖,他若不说,还真没吃出差别——他原来也有这般用心之处。 “公主不吃了?”他问道。 同霞却张不开嘴了,脸上越发滚烫,正欲翻身回避,却见他自己将糖吃了,也一咬,脆响一声: 第10章 “公主,臣这样吃,可对么?” 他话音未完,同霞只觉腰侧一紧,是他的手攀了过来,而慌促间抬眼,他竟已支身迫近,微凉的鼻尖就抵在她的颊上: “臣还有一事尚未禀告,公主原先的糖并非融于承露囊中,而是融在臣口中了。” 同霞觉得自己快要哭了,却又不是世间一切令人悲苦伤怀的情绪,“你不是,不喜食甜么?”她嘴唇打颤得自己都没听清,也终究泪随声出,滑过眼角,坠在耳上。 齐光却是洞若观火,将放在她腰间的手移上她的耳垂,轻抚擦拭,“不要哭,臣舍不得。”皱眉一笑,忽然于她眼窝俯啜一吻,“臣已改了口味,今后总是与公主食同味,情同心的。” 同霞不再说话,紧绷的心绪霎时一松,缓缓地闭上了双眼,摆放身侧的双手亦缓缓地攀上了他的脊背。 * 大婚次日,长公主与驸马于甘露殿前拜别帝后,携手离宫。车马仪卫前后绵延,十分隆重,但皇帝赐予的公主府却实在不远。 与皇城仅一街之隔的太平坊正街上,原是前代一个老亲王府,又兼并了相邻两座宅邸,如今修缮一新,成了本坊最大的豪宅。连同是天子下旨新修的,亦是与之相连的许王府,也不过是其一半大。 然而,当驸马揽扶公主,在沿街人众的艳羡声中踏入新宅后,公主却反将他一力拉走,另自后门而出,乘上了一驾简素的轻车。他并没听说公主有何安排,几番询问也未得解答,直至发觉车驾一路向南,渐近昭行坊,才一恍然: “公主为何要去臣的旧宅?” 同霞抿唇一笑,却先将头上的钗环卸了大半,只留了一支翠玉凤簪,才道:“我当日在殿上不是说说而已,我嫁你,礼同士庶,妇应从夫。”展了展衣袖,又道:“这叫拂衣同调。” 齐光不可谓不惊喜,只是实在意外:“可宅子实在破旧,能用上的屋舍不过五六间,也已住了五个人,若再加上公主的侍女护从,是安置不下的。况且,这宅舍也只是臣租赁来的。” 他家中除了一妹一妾,还有两个女婢,一个仆从,包括他是赁屋而居,都是同霞早已弄清的,只一笑道: “你初到京中不肯接受高琰的接济,万难才凑足银钱落脚安家,如今还想叫你的家人都留居,我都知道。我不嫌弃,而且只会带两个人,一个稚柳你已认识,还有便是——” 齐光随她撩帘看去,却就是指驭车的小奴。他方才上车时也匆匆瞧过一面,年纪与他相仿,身形倒是精壮。 “他叫李固,原是西苑马坊牧尉李丛之子,因父亲病故,自小就在马坊养马,性情机警,有些身手,也识得文字,我和七郎骑马都是他教的。如今我带他出来,以后看家护院,或是做你的庶仆都好。” 齐光身边倒也已有这样一个侍从,但他一时再不忍扫兴,点了点头:“好,家中一切都听公主安排。” 同霞会心一笑,正欲询问李固多久能到,马车巧便停了。夫妻于是相携下车,方入巷口,已见早去半日的稚柳迎了出来,再至院中,高黛冯氏等一众家人也是肃立迎候。 同霞已见过高黛,列在后头的小仆也是那回见过,至于旁边二婢倒也面貌恭和,便唯有依靠高黛站着的冯氏,可堪同霞细细打量。 她怀胎五月的身子已颇显臃肿,但一张面孔也确有几分秀色,只是虽则垂目,又掩不住暗暗抬头之势,似乎也对她很感兴趣。她主动走上前去,搀起她一双手,道: “你可给孩子取名了?” 齐光自进门见状便未发一语,目光只与高黛稍一相视,此刻望着同霞背影,垂在身侧的手已不觉紧紧攥起。 冯氏终是抬起眼帘,回道:“贞儿不敢擅自为孩儿取名,总是要家君来定才是。” 她虽情状怯懦,却敢当着公主以名自称,说到“家君”二字,眼神竟又敢飘向高齐光。同霞一时都心领神会,含笑不提,也转看身后的高齐光,“叫他们都歇歇吧,左右无事。” “好。”他毫未迟延,两步跨来,也未管旁人,直接将她牵到身边,送进了院中正房。 稚柳早到便是遵命先将这家里整理了一番,因而虽见屋内逼仄,帘帐器物倒都是干净的。同霞便随意拣了木凳坐下,半推了窗扇,伏在台上吹风。 尚未到暑热之时,自窗底钻进的风还挟带几分凉爽,只是静了半晌,倒不闻那人动静,回头一见,他却仍站在门下,面色有些低沉,“你怎么了?” 他这才上前几步,嘴唇几度张合,才为难道:“公主生气了么?” 同霞爽快摇头:“你早就说过她的事了,也是我自己要住在这里的,我问问她,有什么好生气的。”笑了笑,又道: “你不会以为,我是在报仇吧?为你昨夜追问高惑的事。” 他怔住,眉心渐渐攒起一个结,“是臣失言。” 同霞抿了抿唇,轻一点头,正欲转回窗台,倒见他走到了自己膝前,蹲了下来,仰面问道: “公主真的想好了么?在此陋室草堂,要与臣过怎样的日子?” 他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像是试探,又是提醒,同霞心中微觉不适,道:“自是你过怎样的日子,我便过怎样的日子。” 他却皱眉一笑,又注目她半晌,言尽于此。 作者有话说: ---------------------- 下更明天~ 第9章 微风帘动 安喜长公主大婚后未有几日,许国公高琰便忽在宫中当班之际病倒了。皇帝亲指太医令前往高府看疗,报说是忧劳伤肺,耗损了元气,颇不算轻症。 高琰因而连日都卧病在家,除了皇帝遣使,或是儿女探望,余者皆谢避不见。然则此日午后,门仆竟又前来通禀访客,他正欲斥责,却又听他急告道: “家翁,这回来的是高驸马!” 高琰一听,却是立马改了颜色,抚须思忖了片时,到底是披衣起身,将人传到了内室。 高齐光一身常服穿戴,态度也与从前并无二致。高琰含笑接见,也如前受了他的礼,等他告坐定了,方说道: “燕尔新婚,如何不多陪陪公主?承陛下天恩,老夫已无大碍。” “老师取笑学生了。”高齐光含愧一笑,垂了垂眼,又道:“学生原该早来,只是一则听闻老师交代谢客,二则——朝中也有些议论,叫学生颇是为难,故而逡巡至今。” 高琰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凝,问道:“你如今已是长公主的驸马,老夫的病也与你无关,谁还敢胡言不成?” 高齐光轻叹一声,将身躯前倾,才低声禀道:“那学生便直言了。此事其实在陛下任学生为许王师时便已有端倪,他们都说老师本就为此不平,而‘许王’的封号似乎又是针对老师的“许国公”含沙射影,后来陛下还叫礼部裴尚书为公主主婚——所以老师这场病是郁结在心,怒而攻心。” 说到此处,只见高琰面色一白,他顿了顿,才又继续:“这是暗指老师怨怼陛下,如何了得?!学生纵有心辩白,也只怕落了他们的口实,更加连累老师。” 话落半晌,高琰都不曾开口,只将一双目光对准面前这个仪表不凡的后生,端量怀想,回忆起在兖州初见他的情景: 青衫小吏,只堪末座,身躯面貌却如鹤立鸡群,叫人一眼便望见了。无论是随口闲谈,或是对答公务,皆是侃侃从容,风度出众。若高家还有个女儿,如今又怎会叫他做了皇帝的女婿? “老师可是身体不适?”久不见高琰反应,齐光不免关切。 高琰这才回神,摇头一笑:“你虽叫我一声老师,但究竟裴尚书才是你的座师,陛下命他主婚,想必也是有此用意。况且当年若无他慧眼识才,你不能榜上有名,也就没有如今种种了。”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高琰这是近乎直白的试探,他不由怔住,片刻后忽而离座跪倒: “老师所言是实情,学生不能昧心不认,学生到京后也确与裴尚书有过数次照面。然则,学生心迹坦荡,亦凡事分明。于裴尚书,学生是感激,于老师,学生却是敬重。” 高琰并不料他如此大动作,忙将他搀起,执手问道:“你这是做什么?老夫若不与你推心置腹,如何还叫你进来?” 高齐光点点头,松了口气,仍不起身:“学生是想说,陛下登基未久,而国本未立,难免朝中有所猜测。但人言虽可畏,陛下圣明烛照,总不至为此不明之事,勾销了老师两朝辛劳。学生愚见,老师心中或有委屈,也是常情,正才可见老师断无犯上之心。只待老师痊愈,亲自入宫谢恩,谣言便可不攻自破。” 他说得万般动情,眼眶都微微发红,高琰心中再有狐疑,至此也都消无,再次扶他返坐,安慰道: “老夫只以为你年轻,又初入朝,许多事不便言明。可不曾想,你竟能看得如此通透,也实在深解老夫用心,倒是我委屈了你啊!” 第11章 齐光只惭愧摇头:“学生也没想到才入朝便如此多事。但公主看中学生,说到底也是老师带给学生的福分,学生绝不会忘本。以这段时日所见,公主虽亲近许王,却只论亲情,并不理会朝事,她年岁也轻,行事还颇像个孩子。” 高琰从前是常听皇后抱怨安喜公主难以教养的,这回她自求婚事,也闹出了许多讥议,高琰认可齐光这话,道: “公主是顽皮了些,但既下嫁于你,一片深情,你也可稍加进言规劝。如此,陛下知晓,也会对你满意的。” “是,学生谨记。” * 高齐光服侍了高琰进药,不久便告辞了出来。只是才从门下转身,抬头就看见了立在阶下的高惑。四目交视,从前如何亦兄亦友,现今如何参商断绝,彼此都已心知肚明。 “二公子。”不论如何,齐光还是略作了一礼,只是擦身之际,忽见他蔑笑一声: “高驸马今日特来,只怕并不专为探望家父吧?” 齐光一顿亦一笑:“二公子久候此地,想也听得清楚,何必多此一问。” 高惑不禁结眉,目露薄怒,道:“你最好说到做到!公主纯善无拘,你与父亲不论筹谋何事,都不要让公主为难。” 齐光更作一笑,又回首瞧了眼门下,道:“我近日只在许王府为许王授课,也多时不见二公子了,二公子倒是清减不少。” 他抛下这似是两不相干的话便阔步离去。高惑半疑半迷,又无从发作,悻悻呆了半晌,却忽闻有人唤他: “二郎。” 他定睛一看,忙躬身施礼:“母亲,儿正要去看父亲。”来者却是高琰的夫人李莹。 李莹虽不是高惑生母,但向来处事公正,见他面色不佳,不免柔声道:“你父亲已经好了许多,你不必过忧,还该多加自珍啊。” 高惑自也知晓嫡母贤德,含笑应下,母子一道进了高琰室中。高琰却还坐在榻边凝神,待李氏唤了两声方抬起眼来: “哦,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李氏笑笑,从案上端了茶交给高惑,示意他上前侍奉,方缓缓道:“正巧遇上了。”见高琰接茶饮了一口,又亲自去接下,目光转回高惑面上,又道: “二郎,此前你父亲因为高驸马责怪你,都是一时之气,你不要再伤心了。安喜长公主既嫁了人,你也不必再有留恋。京中名门闺秀众多,母亲定会为你寻个好的。” 李氏骤然转提前事,父子皆是一惊。高惑自然不知所言,高琰惊诧之余,虽似想反问,眼睛划过高惑,又生生忍了下去,重重地呼了几口气,拂袖遣了高惑出去。 然而,李氏又将高惑叫住,柔声叮嘱道:“二郎,别总一心读书,你阿娘的忌日快到了,记得要去祠堂给她上柱香。” 生母于氏故去时,高惑不过五岁,尚不晓事。渐渐长大才听闻,生母虽是父亲自己挑中的妾室,却也不算受宠。等到死后,更成了家中禁忌一般,再无人记起。 唯独是李氏,每年都会亲自提醒他生母忌日,当日还会亲去祭拜。然而今日的情形,当着父亲的面提起,却是从未有过的。他实在难以揣测,愣了半晌只尴尬道: “是,儿先告退。” 李莹却一直目送高惑出门,直至听见高琰在身后冷冷发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还是一味平静,缓慢转身,道:“妾就是提醒二郎尽孝,夫君怎么不解?”见高琰因病稍沉的脸上愠色渐浓,一笑又道: “于氏亡故也有十几年了,二郎越发长得像她,眉清目秀,身姿颀长。夫君看着二郎的脸,难道竟一丝也想不起于氏来?又或者,想到的不是于氏,而是显元十九年,赠你白玉辟雍砚的那人?” 高琰忍耐至此,身躯早已压不住震颤,待听见“白玉辟雍砚”几字,一股气终于突破胸腔,恨极骂道:“你知道什么?!” 此话显然不是问她,李氏也更作从容,目若观赏,听他继续发作:“显元十九年,你我还不是夫妻,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但你既然将话讲到此地,我也警告你,你若不是疯了,就该仔仔细细守住你这张嘴,否则,我亦可以叫你去陪于氏!” “哦?”李莹仍毫未经心,轻一摇头,“高琰,我从嫁给你那日起便知,你我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夫妻,守着嘴也好,守着人也罢,终不过是为守住你高家的世代荣华。” 这话只叫高琰冷笑一声:“高家的荣华难道不是你的荣华?你们李家如今还有何人可用?”又道: “你生的儿女,我也都叫他们适配了皇家,将来之事更还不止,你究竟又有什么不满意?” 李莹移步直至他身前,盯着他一双尚且血丝未退的眼睛,又抬手替他掸了掸肩上的浮尘,说道: “可肃王终究不是皇后肚子里出来的。慈儿前时回来与我说起,肃王近来浮躁,因为陛下越发看重许王,倘若许王为太子,你们高家的荣华不就到头了?” 高琰深吸了口气,忽然恣意一笑:“我高家想立的太子,没有人能左右。你连显元十九年的事都听说了,怎么还不知永贞七年之事?” 李莹终于显露一丝惊愕,但很快便不动声色地掩去了。 * 昭行坊的宅院虽小,周遭却十分安静,又有稚柳处处打理,同霞住了半月来,并无一丝不惯。宅内人口也少,镇日更无事端,不过还是那位冯氏,越发成了消遣。 “妾这些天帮衬高娘子家务才知,原来侍奉冯氏的引绿、舒朱是自小跟随高娘子的,冯氏当年家贫无计,是孤身投靠。这样的出身,竟还一副主人嘴脸。高娘子指教她如何与公主说话,她只是一顿白眼,挺着肚子就走了。又私下说,以为要跟着驸马去公主府享福,公主倒乐意住这样的破房子。” 从前在宫里,稚柳是第一谨言慎行的人,如今却替她传这些不堪之言,同霞只觉好笑,说道: “宫里也多有婢女是家贫无计才入宫当差,若是冯氏这样的人选了进去,只怕没有半日便叫打死了。” 稚柳自是认同,又道:“所以妾越发想不通,她这样粗鄙,驸马的母亲竟还当做遗命托付,倒不怕坏了自己儿子的名声?高冯两家既是这般至亲,怎的教养却差得如此之远?” 同霞却不再笑,拢了拢身上薄衫,道:“天下奇事至多,有的是我们没见过的官司。” 稚柳只解得字面之意,其下内情却不好妄测了。又静静陪了一时,见同霞掩唇打了个哈欠,不免劝道:“公主睡睡吧?左右驸马还不知几时回来。” “臣已经回来了。” 高齐光要去高府探病是昨日就与同霞说明的,忽见他站在门下,时辰却还早,她倒好奇,示意稚柳退下,问道:“没见到人么?” 齐光摇头一笑,自去更换了汗湿的外衣才近前说道:“见了,高相的病已好多了,所以臣就及早回来了。” 同霞点点头,见他额上还挂着汗,顺手提了帕子为他擦拭,随口笑道:“他若再不好,陛下恐怕也要相信那些议论了。” “公主也知道关于高相的议论?”他忽一抬眉。 同霞的手正巧擦到他眉尾处,一顿,道:“这昭行坊中恐怕说得还少,你只往城西去听一听,都不必到宫里,打量什么的没有?这是繁京城,拨一拨水都能掀起浪来。” 他一笑,又问:“公主何时也出门了?” 同霞撤下手来,转身上榻,缓而方道:“没有,是稚柳陪阿黛姐姐出门听了告诉我的。天热了,我懒得去逛。” 齐光又在原地站了站,环顾房中,拿过案上一柄团扇才跟过去:“臣为公主打扇。” 同霞面朝里侧躺下,只觉微风徐来,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 这周申请了榜单,但是看数据应该上不了榜。如果侥幸上榜,会按榜单字数更新。如没有,也是11.7号,也就是周五更新~ 第10章 心切心违 用以盛冰的铜鉴,随着鉴中原本耸立的雪山渐渐消融,外壁上也寒雨滴沥。湿润幽凉的气息随着一盏小小扇车的转动,未有片刻便教狭小的内室隔绝了中夏的炎炎燥热。 “此地不大,公主如此用冰是要伤身的。”稚柳手捧装了新凿冰块的牙盘走到同霞跟前,一眼就看见了她手腕上突起的鸡皮,心生忧切。 同霞只摇头,接了冰盘放在榻边小案上,便钻进了早已备好的毛织厚毯里,靠在枕上才道:“我不冷,别的屋里都送去了么?” 稚柳只好答道:“都送去了,荀奉、引绿、舒朱的房里也有。” “那李固呢?你总不至于忘了他吧?” 同霞忽而偏头一笑,稚柳一怔,却登时红了脸颊,“没,没有。” 同霞又盯了她半晌,从毯中伸出一手拉住了她:“你也二十二了,我把李固从西苑带出来,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第12章 “妾没有想过别的。”稚柳恢复顺从的模样,将她的手塞回了毯下,轻轻一叹,“公主提及妾的年岁,倒叫妾想起初见公主时,公主才六岁,没有封号,也没有名字,又瘦又弱,开口就是问妾要糖吃,可周翁交代了不许多给,免得夜咳不止……公主不易,妾只想永远陪着公主,余事都不重要。” 同霞也随她回忆着入了神,缓而嘴角却是衔起了一丝冷笑:“我不喜欢陛下给我取的名字,赤云为霞,艳丽绚烂,可我只是暗室里的孤雏,岂是与霞同辉?我也不喜欢他给我的邑号,我有何安,又有何喜?反而我倒是很喜欢‘十五’,每听人叫一次都像是提醒,我是先帝之女——萧济,可是位万世明君呢。” 稚柳每见她心切大事,总会劝她莫要自苦,但如今只静待她话落,低声道:“李固才已给妾回话了,事情已妥,公主接下来只需静观其变便可。” 同霞满意地点了点头,眼睛瞥见一旁的冰盘,原本堆叠的冰块已塌了下来,“去换换吧。” 稚柳也不再劝,却还不及端起盘底,忽听门外声音传来:“公主,小女高黛求见。” 虽然宅院只有巴掌大,这位倒算是稀客,就算稚柳与她每日来往,也未见她主动贴近。同霞于是犹疑了片刻才叫稚柳去迎,见她走近,手里却是端着一个白瓷小盏,一面起身下榻,先笑问道: “姐姐找我什么事?也说了不必拘礼,直接叫我就是。” 高黛轻笑摇头,仍显拘谨,欠身施礼方回道:“小女长到这么大,从未在夏天见过冰,是以特来拜谢公主赐恩。又想公主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屋子里度夏,连日又未见出门,怕是有些苦夏,便做了一碗清热益气的药膳想奉与公主。” 不想她素日既要周全家事,又要忍受冯氏的刁难,竟还能留心自己的起居,同霞不禁心中暗叹,有些兴奋,也越发对她生出好感,不等她将瓷盏呈送,自去一手接下: “我听稚柳说了,你不但医术甚佳,厨艺也绝好,我都还没尝过呢!这是什么——” 高黛见她欢喜,也大松了口气,可正要与她解说,只见她才一提起盏盖,便连汤带盏地摔在了地上,人亦连连急退跌倒在地。她慌得手脚一跳,忙要去搀扶,又被稚柳一把推开,险些绊在门槛上。 “公主!”稚柳原只一旁静候,见同霞如此反应,先也不察缘故,此刻扑去,一看地上汤食才觉大事不好。将人极力扶起,已见她面色惨白,满脸虚汗,不及多问,又作呕不止,将一日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屋内骤生变故,高黛扶门站着,渐由初始的惊惧变得几分狐疑:她端来的汤膳只是寻常的四君鱼羹,以党参、白术、茯苓、甘草四味药材熬煮鱼肉,夏日进食,最是去湿健脾。 这纵然不如宫中御膳,也是她精心烹调的,鱼肉只取了鱼肚,还细细地挑过刺,不必咀嚼便可入喉。可公主还不及尝上一口就打翻在地,又不像是故意,实在令人费解。 “稚柳姐姐,公主定是病了,让小女看看可好?”高黛忖度半晌,仍先以医者之心看待,不闻稚柳回应,又试问道:“那叫人去请宫里的医官?” 稚柳这才仓促抛来一句:“高娘子自去忙吧,不必!” 高黛自然不好违拗,但走出几步又想公主带来的侍女唯有稚柳一个,她此刻只顾得上人,地上还有一片狼藉,便终究去端了水来,悄悄地收拾了干净。 * “公主,没事了,稍待妾再去取些冰来,散散味道就好了。这都是妾的疏忽,以后再不许旁人染指公主的饭食!” 同霞抱膝蜷缩在榻上,已由稚柳为她擦洗更衣,一张面孔还是不见血色,披散两肩的发丝黑练一般,又把她衬得愈加虚弱。她许久才聚起些许力气,攀住稚柳手臂,交代道: “不与高黛相干,你好好和她说。反正我原就是要托病的。” 稚柳自也深知其中道理,忙点头,扯过厚毯与她盖上,“公主睡睡吧,妾知道怎么办。” 同霞再无多余的精力,看稚柳出了门,缓缓合上了双眼。然而,方才的一幕还在脑海盘旋,又肆意地将并不算久远的噩梦连根拔起: 那盏药膳炖得醇厚雪白,药材的香气也将鱼肉的腥味全部遮盖,未揭盖时,她绝没想到会是一道肉羹——捣得烂碎鱼肉微微泛黄,飘浮在汤汁上,像极了痈疮上流脓的腐肉。 * 高齐光此日照例往许王府授课,因与许王点评前时布置下的文章,便比平素晚了一时到家。才进院子便见高黛站在正屋檐下,不进不退,不知在观望什么。 他上前询问,又不及开口便反被推远,直到宅门之外才听见解释。高黛自是要将一日的事情详细告知,可才说到公主生病,还没提到她最关心的疑惑,只见他眼色一凛,反问道: “怎么不早来报与我知道?!”大约察觉高黛并做不得主,自己是一时冲头,沉沉一叹,便要转身回房—— “你是怎么回事?” 高黛的声音并不高,也没有追去阻拦,但一句质问却着实将人留住了。他慢慢转回,面色仍余急躁: “我没有忘,也不可能忘,”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又道:“但公主……只是公主。” 高黛一笑:“我没想说这个——我相信你不会做违心的事。” * 同霞在混沌不堪中睡去,似乎没有再为噩梦挑衅。再睁开眼时,昏黄的烛光下是高齐光的面孔。并不意外,但她忽然只觉不知所措,怔然半晌不知说什么。 可高齐光也没有急着询问,自榻边撑起身躯,一点点迫近,一只手臂轻缓地穿过她颈下的空隙,扶着她的肩,将人揽到了自己胸膛,这才道:“公主觉得怎么样?” 她却只听见藏在他肌骨下的笃笃心跳,“我不要紧。”声音无力得像是泄气,却随之昂起脸来,目光直白。 “可是公主正在发热。”他摇头,紧了紧托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伸向榻边端了水来。 他应是早就往自己身上探过,可同霞倒不觉得,抿了几口水下肚,仰视他的眼睛渐觉酸胀,“你陪陪我就好了。” “臣……”他的双瞳如受惊般缩了缩,眉心攒起几道深痕,提气半晌才小心倾吐,“公主不愿去请医官,是怕惊动陛下担心?那何不让阿黛试一试?若只是寻常小疾也就不怕了。” 她如何推拒就医,想必高黛已经告知,倒不知稚柳是怎样解释,难道还没有说服他?还是说,他此刻的心切之态,只是掩饰狐疑—— 可自己并没行差踏错,他又能怀疑什么?那些在繁京城中四散的关于高琰的流言,他也能察觉源头是枕边人么? “你不想陪我就罢了。”她不能傻到自投罗网,胡搅蛮缠倒是个妙法,说着轻哼一声,推开他靠回了枕上,“反正我来之后从未见你去过冯氏房里,如今你就去看看她吧。” 他确是万没料及,又似被戳中短处,脸色沉了几分,“臣不是此意——臣不想去看她。” 后头几字仿佛带了些微决绝,又沾带了赌气般的无奈,同霞不禁迷惑,反问道:“你不喜欢她?那为何还与她有了孩子?” 只是话方出口,她又自悔无趣:宫里的女人不就是这样?有宠无宠与有子无子,并不是必然的因果。 但这话也倒不好收回了。 “臣担心公主的身体。”他突然又朝她靠近,但并非急色,只替她掖了掖翻乱的毯子,“公主若以冯氏与臣怄气,臣自是万死,可臣今夜所言,句句是真心。” 同霞从前确实没有想过要与其他女子分享丈夫,可要是穷尽根源去说,她却更是从未想过会出现高齐光这样一个人。 大约世上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良机少之又少,少到突然降临,便会天然携带一点无伤大雅的缺憾。 她必须接受,也无须为此多费精神。 可是,他又说他句句真心,真心若是缺了一角,还叫真心 么?会如如月亮一般,无论圆月微月都可称之为“月”? 她突然想起来,他的字是玄度,正是月的别称。 “好吧,我信你,可你能不能信我?”她心念因而一软,垂目望向他尚未挪开的手,慢慢握住了这手的食指: “我告诉你,我——是八月而诞,生来不足,年年都要病几次的,尤其夏日暑热,离不开冰,饮食也尤为挑剔。所以,你再不必惊怪,我是不喜欢吃药,过几天就好了。” 难怪自他进门,已见稚柳来添了四五次冰,他还担心屋内过冷,稚柳也只说是公主的习惯。他终于点点头,缓缓带出一个浅笑: “公主是怕药苦么?” 同霞忽觉自己背上微微出汗,握住他手指的掌心也似乎有些薄湿,将两人的肌肤粘得如同融为一体,透不出气来: “那你怕不怕冷?” 他略一抬眉,旋即又一笑:“臣的家乡清河郡,冬天可是滴水成冰,比繁京冷好些呢。” 第13章 “那你以后能带我去看看么?我从未离开过繁京。”这话没在她脑中停留一瞬,想到便已宣口,说完才忽觉奇怪,暗拧了拧眉。 他不知在想什么,又不像是发觉了她细微的尴尬,笑意仍停留在嘴角,“好,臣答应公主。”许久才出的承诺倒显得平常了许多——像是审视酌定后的一个微妙的选择。 “草堂陋室非紫庭金殿,你我能不能不做君臣?”她又想到一个巧妙的方法,想要试着捉摸他明灭不清的心意,“只是夫妻?” 他仍没有即刻回应,低垂目光看向被她握住的手,然后轻轻翻掌,将她的手抬到了自己胸前、颊上、唇边:“我答应你,霞儿。” 她一笑:“好,高郎。” 此刻月已明,星犹稀,紫庭金殿上必是铁马低敲,玉漏暗催。可草堂陋室人声静后,只有铜鉴上滴沥如泣露的寒雨,冰冷地扣击着一地幢幢残影。 作者有话说: ---------------------- 下更11.9 第11章 无事神仙 因同霞一场病,齐光便到许王府告假。萧遮听闻自是放心不下,索性便跟到小宅上起了学,又能探病,一举两得。课堂只能设在齐光的书房,与夫妻的正屋隔院相对。 萧遮从没见过这样逼仄的民居。总共前后两进院落,后院杂居着两个女眷和男女仆从。而一进宅门的前庭反而是主人房,简直毫无遮蔽。他原还以为,同霞来此居住,是要过神仙隐士的日子。 他经不住不想这些,越想又勾起更多难解心事:同霞为什么突然喜欢上这个高齐光了?当初一起出阁开府说得好听,如今却把他一人抛在王府,有什么消息反倒只能听高齐光传达了…… “大王,大王?” 飘远的思绪被声声催问硬拉了回来,只见悬空笔尖正在滴墨,忙去砚上舔笔,却早已来不及,案上刚写完的一篇字算是废了。他不免懊恼,直接撂开手,道:“今天不学了!” 可是今天的课才上了半个时辰,才是练字,接下来还要讲经。齐光自然要劝,便替他换了纸,整理好台面,方道: “研究治学是长久之功,大王尚且年轻,断不可一日懈怠,还请大王再临一遍字吧。” 萧遮原就积攒了些意气在心里,承教于齐光以来又添了不少,只苦于无处发作,忍到今天倒有了个出口,斜睨他一眼,道: “我又不必考进士争功名,懈怠一日又能怎样?”冷笑一声,又道:“高学士倒是经年治学,怎么只中在二甲九十八名呢?” 无论是身份,还是年岁上,齐光都不宜与他争论,听来也只觉好笑,拱手揖礼,说道: “臣惭愧,臣的名次是低了些,可命臣教授大王的是陛下,臣也只能遵王命,忠王事。若大王嫌臣才不能胜任,德不堪为师,臣亦不愿大王委屈,明日便去陛下面前请辞。” 他才托出“陛下”二字,萧遮脸上已没了光彩,听到最后更是羞怒难当,却又实在无兵可用了,咬着牙抓起笔,悻悻道: “高齐光!你真是——面目可憎!”只这一句,仍见他面带微笑,又觉是挑衅一般,再次丢了笔,直接扔去了他脚下,起身呵道: “你就拿这一张面皮骗了多少人?陛下信你,高琰也喜欢你,连我小姑姑都一下诓了去,真是好本事!可你别以为,你在这繁京城就能只手遮天了,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他固然是冲头的气话,一句赶一句倒是越发没深没浅。齐光不由脸色沉下,心里思索中和的法子,要先将这张嘴封了才是—— “我竟不知许王如今这般厉害!” 然而,两人都未及再言,却是同霞忽然推门进来,一眼便扫到萧遮面上,叫他顿时就溃不成军,白着脸连连后退,眼睛垂得要贴到胸脯上去。 “公主……” 齐光自然知晓攻守易势,眼里便只剩了同霞。这还是她连日第一次出房门,虽只几步路,也是要穿过毒日头的。可同霞只将他暂且按下,一笑,指着萧遮道:“这小子之前在王府也是这样?” 齐光无心计较,瞥了萧遮一眼,只如实道:“大王向来勤勉,今天大约心情不佳,是臣失之体察。” 同霞点点头,朝那人走了过去,看似已息了怒,却是一把提起了他的耳朵,斥道:“把你刚才的豪言壮语再说一遍我听听!” 萧遮先一惊,又被拽得生疼,哪里还有先前的嘴,身躯直缩,双手直摇,呼救道:“我错了!我错了!姑姑饶命!” 同霞并不松手,捏紧了又道:“你有多少斤两,我比不上,高琰也不如你,就是陛下也不如你明白,你可想清楚了是这意思?!” 萧遮像是才明白这分寸失了有多远,两眼睁得老大,下一瞬便呜咽咽哭了出来,仍告饶道:“我不敢了,我不是我不是!” 如此情景当真是齐光平生未见,既不愿事情胶着,更不忍同霞病体,终究一步跨去,横入她姑侄中间,将同霞揽到了远处: “公主,本是小事,不必较真啊!臣先送你回房?” 同霞轻喘着气,目光在萧遮和齐光间来回移动,半晌才作一叹,却是道:“驸马替我去取些冰来好吗?” 书房自晨起便为迎接萧遮摆了冰鉴,一二时辰过去也是该换,况且同霞仍有深意,齐光都看得明白,点头道:“臣这就去,那公主可不要再动气了。” 同霞自然应下,看他出门方又走到萧遮跟前,见他仍啜泣不止,递了帕子去,也没好气道:“你还知道哭?这要是在王府,人多口杂,天都叫你捅塌了!” 萧遮咬唇强忍,红着眼颤颤道:“姑姑不会告诉我娘去吧?” 同霞想想前后反差,无奈摇头,拉了他同坐案前,亲自替他揩脸,“你啊,别以为听了几句风声就知道是非了,你就多想想你娘这些年是如何自保,再不要这样口不择言了。” 萧遮在母亲的影响下,自小的理想便是做个闲散宗室,虽则如今志向未改,但许多情绪都是因同霞的婚事而起。此时心中渐渐平静,不免要吐露: “我是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也不想懂,更不想争,可你还不是同我一样?为什么突然选了高齐光做驸马?难道就是为了我,借他与高家的关系,平衡我与大哥的关系?” 这层容易叫人想到的意思,萧遮在她当面向皇帝请婚的那天便提到过,她当时没有回答,这时也没点头,说道: “你要是这么看,我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我当时并没有多想——我就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而且,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么?这里是我的世外桃源!” 萧遮眉眼一皱,略有嫌弃,但他来这儿之前倒也确实认为同霞是想避居,想了想道:“那我把旁边的宅子买了,我们还一处作伴好吗?” 同霞抬手就敲了下他的脑袋:“我的话都白说了?有些事你便不想懂,也只需照做!我既嫁给了驸马,无论怎样,除了授课,你我都该少些私交——高琰对驸马有恩,人情是避不开,但高琰又是你大哥的舅舅,我又是皇后抚养,盘根 错节已是难以脱身,若再不知明哲保身,只会把自己搅得更深,所以你要乖一点啊!” 萧遮听得发愣,终于才摸到一点门道似的,大叹了一声,沮丧道:“可你当初要是不选高齐光,陛下那么宠爱你,肯定也会为你选个更好的。驸马与高家无涉,我们就能一切照常了。” 同霞似料定他必会将话端转回原处,很快一笑摇头:“陛下选的未必是我喜欢的。”倾身伏在案上,若有所思,又道: “况且陛下要选也只会在那些勋贵世家里选,这些门第可不是一个公主就会觉得天恩浩荡的,还是我这样的公主——谁不知我母亲只是个宫人,生下我便闭眼去了,莫说是名分,就连名字都模糊了。所以我根本也不愿意牵扯到那些门庭里去,他们嫌我出身低贱,我还嫌他们一团污秽呢。” 萧遮再不省事,同霞的身世倒是清楚的,此刻听来不免想起了在她出嫁那日听到的不堪之论。 那些人就站在观礼的人群里交头笑谈,说这位低贱公主再是会讨陛下欢心,也不过配了个寒门驸马,不知是谁轻贱了谁,也不知是谁高攀了谁。 “你别难过,我现在可以保护你了。”不知如何劝导,他便只掏出最赤忱的话,顿了顿,忽然起身去将刚刚扔掉的笔捡了回来,“我今后好好同高驸马学就是了。” 同霞终于满意点头:“明日起还是叫他去王府,我已经好了,你不必牵挂。你也是要选妃的人了,万事都该自己先有计算,懂吗?” 话原已说到尽处,一听“选妃”,萧遮又险些将笔松了:“此事,陛下已叫礼部着手办了,我娘也在选呢。” 元服出阁之后,选妃是顺理成章的事,同霞不过随口叮嘱,见他这副样子,只问道:“选着谁了?总不至于也是出身寒门?” “那倒没有定,只是,我不踏实。” 第14章 同霞不由白了他一眼,再不迟延,起身要走,“嗳?驸马怎么还不回来?” 想是二人说得入迷,这时才觉不对,萧遮随即便对屋外叫喊他的随侍:“董静!去请高……” “臣回来了。”一语未了,高齐光倒忽然现身门下,神色如常,先去放了冰鉴,又道:“那臣还是先送公主回房。” 同霞却觉不必,正欲说话,萧遮却卖乖道:“我还要补一篇字呢,高学士稍待再来就是。” 高齐光极快应承,深揖一礼,便让同霞再无拒绝的机会。 * 同霞觉得高齐光有话要说,短短的距离一直盯着她,直到关上房门也没有丢开手。但她端量着,还是自去占了先机: “我今天替你治了他,他以后就不敢了。有些事他糊涂,你以后大可直接提醒他。他终归不是分不出好坏,你多担待吧。” 他没有回应,却是缓缓抬手,伸向她发间垂下的丝绦,“你刚刚太过动气,头上都有些乱了,我替你理一理。” 同霞细瞧他的脸色,不浓不淡,但因近乎背对日光,凸起的眉弓,隆正的鼻骨倒将他半张脸都压在了一片阴翳之下。 只不过,他的五官长得实在清晰,清晰到有些极细微处的颤动,如眼角,如双眸,也如唇上的细纹,都叫人不敢轻信。 “高郎,你怎么了?”她装作浑然不察,直白去问。 他的手正理到她髻上唯一装饰的一支翠玉凤簪,拔出半寸,微调了位置,才将目光垂下,却不言,手也随眼睛下移,忽而将她按入了怀中: “我想你每天都不要动气,不论是为谁。若是觉得此地好,我们就一直住在这里,也可以搬到更远的地方。” 同霞虽为他举动所惊,辗转却并无意外之色,随他拥得愈发紧,也慢慢环住了他的腰,“再远就要出城了,你每日上职太远了。” 他在她耳畔轻声送笑:“那你上次还说要到我的家乡去看看,这是假话?” “你的意思是不在京城做官了,又想外任?”同霞贴着他的胸口缓缓仰起脸,“这怎么可能?你才来的。” 他柔声回道:“以后,或者一年,或者三年,总有一天,不论是清河郡,还是哪一处,四海天下,我们都去看看。” 同霞不知再说什么,忽觉鼻子发酸。大约从没有人对她这样说话,坚定但温柔,低回而振奋,不像许诺,像是已经做到了。 他也似乎都能看懂,亦不再言,将她扶坐榻上,向她额上轻落一吻,终究回书房去了。 同霞似意犹未尽,呆呆望着房门,直到稚柳推门进来,向她禀道:“公主,驸马刚刚是都听见了。” 这不是向她提问。这是她的安排。 萧遮突然的发怒给了她一个权且叫做“试探”的机会。高齐光出门取冰时,稚柳早已备好了在等他。他应该只是没听到她开头那两句无关紧要的嗔怪。 “我知道。”她不经意地向眼尾拂了一把,又深深闭目片刻,方又抬起脸来:“七郎选妃的事,叫人打听着。” 稚柳是陪站在屋外的,早也听见这一条,“公主以为高家也会插手许王妃之选?” 同霞一笑:“不是高家,是陛下。他一定会选一个能让高家辗转反侧的儿妇——就像给肃王送去的两位颇有出身的侧妃。” 作者有话说: ---------------------- 下更11.11 第12章 楼台翠微 时至六月,便近初伏,炎炎暑气到了最鼎盛的时节。 前几日便有宫中内臣传下皇帝旨意,要安喜长公主同驸马于初伏当日,赴翠微宫参加消夏之宴。虽算不得年节大宴,却是夫妻婚后第一次共同参宴,想想也是会引人注目的。 宴会为避炎日,是酉时方才开始。夫妻虽住得远些,依同霞计较,还是到了申时才出门登车。 车便是一驾普通轻车,而二人又只作寻常装扮。齐光着绿袍银带的官常服,同霞则选了月白窄袖衫罩湖蓝半臂,系了条淡黄轻绫裙子,披了轻容纱帔子。 凡此看来,必定更加夺人眼光,齐光倒有些不解,但路程过半也不见她多说,一时便直接问道: “我以为你今日该是不愿招摇的,在想什么?” 同霞摇了摇手中团扇,笑道:“你以为我们不住公主府,只住在你的小宅,旁人都不知?我们的本心如何,旁人也是不屑,众口多舌,必无好话。若我们忽然为场宴席改了作风,岂不是更假了?” 齐光听出些深意:“更?假?” 同霞点头道:“都不必说陛下赐我的嫁妆,我可是有实封一千三百户,哪个长公主能比我多?你也是,单一个驸马都尉的本俸,一年便是十万钱,足是高懋的两倍——我们这么有钱,装也是白装,但既然装了就彻底些,何必真假掺半的小气呢?” 齐光被她的话逗笑,明白过来,又道:“那为何要拿我同高懋比呢?依你的辈分,我也该同一个长公主的驸马去比啊?” 自己装作随口提起的高懋,其实是有促狭的含义,倒被他一下撵了出来,同霞不禁轻哼,不愿承认,道: “谁叫他也是高驸马呢?天下多少姓氏,满朝多少驸马,就独你们二人重了,自是奇缘啊!” 齐光望着她这副刁滑模样,却没再继续与她取笑,从她手里抽开了团扇,忽而迫近,将人拦腰降服: “上回许王口不择言,公主还那般大义凛然地训教,怎么到了自己嘴里,也放肆了呢?” 同霞似乎才觉失口,又被他按得无法动弹,腰腹紧绷,很快便面红耳赤起来:“你放开,马上到了。” “我不放,还没到。”他接得毫无间隙,嘴唇近乎贴在她耳上。 同霞看来已入绝境,咬牙急思,直呸了他一声:“一时叫公主,一时又你啊我的,究竟是谁放肆?” 他并没有贴靠上她的肌肤,却愈发感觉到热气蒸腾,似从她红透的脸颊散出来的,却也未必没有自己身上的,“好了,不闹了。” 他终于松开手,同霞才觉腰后已被汗水洇了半透,仍觉羞恼,朝他努嘴哼道:“是你闹!” 他却得意挑眉,一只手提起来正欲做什么动作,车驾忽然停了,李固在外禀道:“公主、驸马,宫门到了。” 同 霞再不理他,稍整了整衣裳便要下车,却又被他一拽手臂,跌坐在他腿上,“真的到了,你没长耳朵?” 他倒是点头,然后举出手掌一翻,竟变出一个鼓鼓的承露囊,但并不是同霞的那枚,“是青梅饴糖,酸甜中和,想必你喜欢。” 同霞虽惊讶,也确实没有自己带糖,但更多是疑惑:“怕我宴上没得吃么?又做什么非要现在给我?” 齐光含笑替她系在腰间,便扶着她一起下了车。放眼宫门前已经聚起的宝马香车,果衬得他们渺若尘沙,笑了笑方才回道: “这是民间小食,上不得天家宫宴,可助你装得更像些。只是我的身上热,怕放化了。” “……” * 翠微宫外池水环绕,池畔栽种兰草,水泽遍植芙蓉。当此季节,兰泽生芳,芙蕖竞放,虽熏风过境,也渡成了幽润清风。再配上宫灯闪耀,舞乐送声,只犹如瑶池仙殿一般。 但这都是同霞见惯了的,心中毫无波澜,到了殿前,也并不去前席就坐,随手一指临水的一个侧席便不走了。齐光自然不必再问,二人就真做起了赏客。 今日来参宴人虽不少,但除了宫眷宗亲,便只是亲臣勋贵,席间并不拘严规,因而多有宾客来往游赏,还有孩子跑跳欢闹。 “高驸马!” 才坐了一时,忽听哪里有人高呼一声。这称呼顿时引了他们四下张望,可谁知,却在连殿的水桥上看到了高懋与人寒暄——原来彼高驸马非此高驸马。 这不是正射中了车中所言? 同霞登时大笑不止:“哈哈哈……我未卜先知了!” 是谁不是谁总要看了才知,齐光并没认定是自己,却见所未见她这捧腹拍案的夸张样子,脸上到底是一涨:“不好笑。” 同霞仍作强忍,说一个字漏两声笑:“那你脸红什么?” “我……”罢了,已失前蹄,他认输,无奈暗叹。 两人就这般对峙,却不见几步之隔的水榭上,早有几个通身朱紫辉煌的贵眷向他们抛过眼来,或是鄙夷,或是稀奇,口中啧啧,越发止不住议论,也越发不屑低声: “你们看看,若不说是公主驸马,谁还能放这等寒酸人物进来?这小十五不知着了什么魔,这个高齐光再是好相貌,又何必奉承他至此?若这人就是个田舍汉,她也要跟去做农妇了!” “这话确是,她一向就没有半点公主的尊贵气度。我还听闻,这位高驸马身边早有一妾,她竟还能上赶着去,便是个百姓家的主母,也没有她这样丢人的!” “所以啊,才是什么人配什么人,她又放着陛下赐的公主府不住,偏和一家子妾婢下人挤在一起,想想都荒唐!” 第15章 “说到公主府我更不服!先帝的公主,数她最小,生母也不过是个贱婢,偏她能哄得陛下无端厚爱,修建公主府耗费百万,食封也是长公主里最多的,连带这个寒门驸马如今也成了豪门了。” 话音在近水楼台,人亦在近水楼台,同霞并不急于得月,细细听到此处,方对高齐光笑道: “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听了吧?可还精彩?” 高齐光自然早有领略,稍一点头,只道:“是我叫你受委屈了。” 同霞悠然一笑,自斟了一杯酒送下咽喉,咂嘴道:“你若是指你的出身委屈了我,大可不必,她们才不是说了?我的生母也是微贱之人;你若是为冯氏,那就——看我的。” 齐光正觉不解想要询问,同霞已起身走向水榭。他随即跟了上去,又见她只是笑脸相对,一时也不好插手,暂且看了下去。 同霞抬脚间已将那处的人都看清了,为首打腔的声音果然出自先帝四公主,也就是她的四姐,东平长公主之口。余者有两个同辈的郡主,一贯是紧随其后的。 还有一个小辈,正是东平长公主的女儿郑氏。其父驸马郑信,在监门卫担任军职,一向的仕途都很平常。方才众口讥刺,倒就是郑氏与她母亲唱和得最妙。 这几人发觉同霞过来,嘴上虽一时收敛,颜面却不改色,不必同霞开口,东平长公主即挡在前头说道: “小十五,咱们也有许久不见了。”瞥了眼立在阑干下的高齐光,又一笑道:“不过,你这新婚燕尔的,怎么倒舍得下你的驸马?” 同霞只是摇头笑笑,眼睛自郑女看起,缓缓方移到东平脸上,道:“我听四姐的话呀!” 她素来行事,不管对面是谁,不如意便撕破脸皮。东平倒从未见她这般开场,只是也知她并不客气,轻哼一声道:“你连皇后的管教都一向不服,我怎么能叫你听话呢?” 同霞似做思忖,低头拨弄起手指,片刻忽向她劈头斥道:“你既然知道,那为何方才还言之凿凿,说我奉承驸马以至混迹婢妾之间,连百姓家的主母都不如?!你是比皇后娘娘还尊贵,还是在怨怼厚爱于我的陛下?!” 她态度突转,东平再有预料,也被这话惊得眼睛圆睁,不及反驳,又见她笑得直弯腰,一脸讥讽道: “四姐这般端正大义,怎么两年前撞破姐夫在外置宅养了个外室,就能将那女子脱/光了扔到街上去呢?最后还叫她一头撞死了!四姐要是也学我,善待那女子,就接她入府做个侍妾,又何至于闹到陛下跟前,不但叫姐夫丢了世袭的侯爵,连四姐的食封也减了五百——” 说着看向她身畔两位郡主,又道:“我四姐嫉妒我封户冠绝,可你们现在的封户也比她多呀,还日日相处,不是戳她的脊梁骨么?” 郑驸马的这桩丑闻,当时闹得朝野沸腾,连坊间妇孺都能说上几句。若非正逢皇帝即位之初,又要顾及皇家颜面,恐怕也不止是削爵削封这般便宜。 于是旧事重提,正是同霞所谓戳她的脊梁骨,只见她满面浓妆也掩不住皮下血色骤减,精气也分明被抽走一般,嘴唇张合,四肢颤抖,再说不出一个字。 两郡主终不过依附,见事态至此,也只为自己前程考虑,就咬牙瞪眼,扶了东平长公主退避一旁。 而郑女见状,既一样不堪其辱,又实在要帮母亲,可情急也不知骂什么解气,一眼看见旁边案上摆着个鎏金嵌宝的酒壶,竟提起来就往同霞身上砸去。 同霞并不欲将此事闹大,所以说话的声音一直也没有越过四下的歌乐声,此刻已是了事要走,正转身,余光才划见那东西飞来,躲不开了—— 但下一刻,只觉手臂猛被一拽,整个人便被高齐光拢在了怀下。其后叮当几声酒壶落地,似不觉砸中了他,抬眼看时,却见他额角清晰一道红痕,是那酒壶的壶盖蹦了出来。 同霞登时神色一凛,转向郑女的目光近乎冒火。然而,根本不容她再有动作,高齐光又直接将她拽离了水榭,直过了水桥来到殿外无人的游廊才停下: “太危险了,你就要我看这个?!” 他急得像是发怒,虽是关切之心,但同霞一时只觉窝囊,看着他额上伤处又愈觉刺眼,忍耐道: “你以为我到今天才会这些的?还是你觉得我没有办法了结她们?”吐了口气,瞪视又道:“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不管是说你的话,还是伤你的人,都不行!” 高齐光能看出她起初并不想闹事,但突发事故也着实叫他吓了一跳,心中杂陈已久的诸多情状,一时都作了五味翻腾:她是公主,自有与生俱来的权势可供她飞扬跋扈,可她也是个孤儿,大把与她一样权势傍身的人都在欺负她—— 此时此刻的她,才是真的她吧。 “我不要紧,这是御宴。”他沉默半晌,硬忍下了将要涌入眼中的酸楚。 同霞当然并不满意,但忽觉无力,笑了出来,双手撑在阑干上,翘首远望,只见对岸灯火掩映处,三五儿童正在追逐嬉戏,跟着他们的保母侍从也不得已团团打转。 “你看,你不用羡慕,再过两三年,你和冯氏的孩子也能这样满地乱跑了。你还没有想好那孩子的名字么?” 齐光只觉胸口一震,垂在身侧手紧紧攥起了拳。她没有再看自己,在昏暗的灯影下,他这才允许自己湿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 下更周四,11.13 第13章 林惭涧愧 夫妻无言半晌,终究回到席间。不多时,皇帝内官陈仲亲来传见,二人便还是去御前露了露面。因水榭的官司并没闹开,一切照旧祥和无故,他们不过就同别人一样,推杯换盏,粉饰而已。 待宫宴散了,已露重更深。那驾来时便异于众人的素车,又在格格不入中驶向帝都的一隅。 同霞似乎酒沉,自登车起便一直闭目倚在车壁上,任行车晃动,只勉力撑紧手臂,半点不肯软一软脊梁。 齐光也一直望着这样的她,渐从无措变为难忍,展臂一揽,将她的头靠到了自己肩上,等了等见她并不排斥,方轻声道:“你的酒量……其实并不多吧?” 同霞笑了笑,酡红的面颊向他胸膛蹭了蹭,竟十足惬意:“你都说了,这是御宴,没有酒量也要有的。何况,我只是困了。” 她唇边一对笑涡因她或言或笑而时隐时现,错落地跃入齐光的眼眸,如有律动,渐合心音。他不禁,忍不住地捧起这张似在撒娇,又像赌气的面孔,却又不敢亲近,蹙眉发怔。 但她忽然睁开了双眼,挑动般一笑,竟伸开双臂将他一把搂住,口中喃喃: “高齐光,其实你不用可怜我。生于公宫,养于华庭,比那些食不果腹的贫贱小民可好多了吧?我也曾想过,若我不是公主,却是一个能够吃喝不愁的小民,还会有什么烦恼呢?可转回一想,只吃喝不愁便无忧虑的人,怎么可能是小民?是神仙!” 自嘲般笑了笑,又道:“这倒是七郎的梦想,他就想做一个闲散宗室,可你看他做得成么?宗室做不成,若从宗室跌为小民,就更做不成。所以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命——你呢?又有什么不一样,与我做了夫妻,比我还要可怜。” 她若不是醉话,便是真心话,可真心话怎会这般缠绕又深奥,一点也不坦诚。但齐光却分明是能懂的,心中隐隐的刺痛代替了此刻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他只能回以坚实的拥抱,在她滚烫的耳畔说道:“我们一样,便好了。” 同霞侧转脸面觑眼看他,车内悬挂的小灯虽则昏黄,映在他眼里,却如星火般熠熠生光。这是一副端正到严正的面貌,她难以理解:“高齐光,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却淡然一笑,抚着她的脸,缓缓回道:“是有朝一日要让你不愁吃喝,余生无忧之人。” 同霞一时惊诧,但不敌酒意忽而袭来,一阵头痛,倚倒在他肩头。他也不再多说,将她抱于腿上,侧卧怀中,轻轻地替她按揉太阳穴。 * 齐光将昏睡之人抱回小宅时,稚柳早将一切盥洗之物备好,正欲接手侍奉,却被齐光一言遣开。 这还是驸马第一次照料公主近身之事,她虽不敢违拗,也怕驸马手脚生疏。但站在门下看了半晌,只觉他自头至脚有条不紊,没有落下一处,连端水擦拭也像呵护薄冰一般轻细。 她忽然想起公主尚未出嫁时曾叮嘱过她,不要对驸马心存恶意,现下才能体悟几分。于是不动声色,闭门离去。 * 待一切事毕,齐光才想起自己尚未更衣,正欲转身,忽见榻上的人嗯嗯哼声,扭动起身躯。他便再也离不开了,俯身靠近,侧耳细听,才隐约听清了两个字——“要糖”。 他不禁忍笑,瞥见案上茶水,先将人揽起喂了几口,便自刚从她腰间拆下的承露囊中取了一块糖喂到她唇边:“霞儿,张嘴。” 第16章 她睡得迷糊不清,话倒是听得明白,立马含糖入口。只是口中尽情地裹动了几下,却忽然受惊般睁开了双眼,怔道: “……酸。” 囊中是青梅糖,自然是有些酸口,也不是她素日常吃的。但齐光本以为她并不挑口味,此情此景倒尴尬起来,忙也拣了一块来吃,却觉得酸甜适度。他之前也是尝过的。 “那,便吐了吧?”各人偏好不同,他也只好伸手去接,然而,竟又见她闭上了眼睛,身子一滚,翻进了里侧。 她难道是在做梦? 齐光伸手的动作僵了半晌,终究不解,更只得依从她,便仍靠近了替她掖了掖毯子—— “高郎,你的孩子不如就叫青楣吧?楣梁之楣。” 青楣,青梅,她分明知道吃的是什么糖,她不是在梦中!她还在想宫宴上的儿童……而楣梁是房屋的次梁。 高齐光终于颓然失笑。 * 同霞一直睡到晌午方才醒来,一见稚柳正在添冰,便起身下榻叫她备水理妆。稚柳自然早已备齐,一面服侍,想起昨夜驸马的举动,不免细说了一回,又道: “驸马仍是一早便去了王府,交代了让公主多睡睡,高娘子还熬了橘皮花蜜的饮子,说是可以缓解酒后不适。只不过妾想起上回,便还没去端了来。” 同霞安静听完,却是未置一词,待见稚柳为她理好裙带,拿了挂在衣架上的承露囊要为她系上,方抬手推了一推,“你去叫李固备车,我要入宫。” 自大婚次日搬到此处,便到昨日宫宴,才是同霞初次出门,现在却又要往宫里去,能为什么事?稚柳细细想来,忽然才发觉异常:她刚刚说了好些关于驸马的话,公主倒是一句也不关心。 “昨日宫宴发生了什么事么?”她并没有跟去宫宴,便也只能往此处猜测。 同霞舒了口气,倒并不隐晦:“你没有看见驸马额上的伤么?那是东平长公主的女儿所伤,我自然要去还他们一份大礼。” 稚柳确有瞧见驸马额角有道红痕,只是她的身份并不适宜多问,此刻知晓不免一惊,想了想说道: “他们竟敢在宫宴动手,难道陛下还不知?可公主此去虽是为驸马讨公道,又会不会无益于那件事?李固探得消息,已有不少奏疏往宪台去了,公主理该更加闭门不出才是。” 同霞一笑,将她两手牵住:“有些事不来则已,既欺到门下,我就有办法叫它有利于我。” * 齐光照常时辰回到家中,只见卧房空空,连稚柳和李固也都不在,不知出了何事,又不知何处寻人,心中正不安时,倒见高黛走了过来,开口便问道: “你那伤口是怎么回事?昨夜你带公主回来,我便瞧见了。” 齐光不欲回顾,只反问道:“公主去哪里了?” 同霞虽是这家中的女主人,但既不做主,也从不与高黛互通有无,高黛也不好去干涉公主的事,便如实道: “我只知公主是午前出门的,乘了车,李固和稚柳随行。大约是哪处游逛去了,看上去不像有要紧事。” 若是别的,齐光还能稍信几分,独是游逛不大可能。同霞亲口对他说过,她先天体弱,夏日畏热,离不开冰——那么,不管去了哪里,总是要忍受暑气,她不会出事吧? 高黛并没说什么有用的,却见这人一副神思飞驰的样子,目光闪烁,脸色起伏,又分明是紧张,不由上前推了他一把,问道: “你和公主怎么了?或者是,你怎么了?”胸口越发觉得堵得慌,叹气又问:“难道你这伤是公主打的?” “不是!”他却忽然正色,近乎低吼。 高黛愣了一愣,只觉他是欲盖弥彰,微微蹙眉,细细打量,半晌竟忽觉此人早已“面目全非”,不可思议道: “公主看中,天子赐婚,你无法拒绝,否则便要功亏一篑,这我都明白。可你也说过,她只是……只是一个变故,你们不可能做一世夫妻。但现在呢?公主于你而言,还是变故么?” 齐光轻而长地叹了一声,无尽无奈,又无尽羞愧,“我只告诉你,长此下去,只怕是她先不愿与我做夫妻了。” 高黛究竟也不明白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深知他绝不是不可靠的人,便渐也觉得他这副从未有过神情令人心疼,缓和道: “公主看上去十分善解人意,有朝一日与她说明,想必她能理解。只要不妨碍行事,你就自己裁夺便是了。” 齐光不知再说什么,皱眉苦笑,歉疚道:“对不起,阿黛。” 高黛摇头一笑,见他额上挂下汗来,已洇没了伤处,便自袖中抽出帕子替他按了按,“你没有对不起我,原是我家带累了你家。” “这话以后不要再说。”齐光轻嗔道。 二人就这般相对站在檐下,穿堂的熏风将他们的衣带吹得混乱,有时交绕,有时齐飞,投在灰墙上的影子便格外生动,如双燕缱绻,又如戏蝶翻舞。 故此待同霞踏入宅门时,一眼见到这样的场景,也不禁驻足观望,看过半晌眼里亦唯有折服,遣开同样见证此情的李固与稚柳,一笑走了过去: “你们兄妹在说什么呢?也告诉我知道知道?” 她从未以“兄妹”称呼过他们,就像也是第一次见他们兄妹这样说话。兄妹于是一齐惊转,都不及掩住慌促,便又见她走到高黛面前,执其手道: “姐姐今天真好看,脸上擦得是什么胭脂?像肌肤里天然透出来的,我在宫里也没有见过这么好的颜色。” 高黛自来是素面朝人,便瞬间明白同霞就是指她的脸色,一时为难,滞涩道:“小女没有擦胭脂,是日头晒的吧。” 同霞笑道:“原来这样。天气这么热,还站在外头晒,就算姐姐精通医术,也不好这样逞强呀。” 高黛再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垂下脸去。一旁齐光见状,似才寻到说话的机会,立马道: “公主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同霞只偏头瞥他一眼:“我去京兆府了,想让他们帮我找人。” 京兆府管理繁京本地庶政,人口之事也在所辖,但齐光只觉突兀,问道:“公主怎么忽然要动官找人?是谁?” 同霞将目光转回高黛身上,深吸了口气,方道:“你不是同我说过,阿黛姐姐自幼便定了人家,只是男家迁居,失散多年,你也在找。但我想,天下之大,你一个人找到什么时候?岂不要耽误了姐姐的青春?这京兆府虽不管外地人事,往各州发令总是容易的。” 她一番轻言细语,却只叫这兄妹二人愕然失色。 片刻后,终是齐光恢复了些许镇定,探问道:“公主为何突然想起此事?京兆府的公文已经发出去了么?可是公主怎知他姓名家状,要如何找呢?” 同霞抿了抿嘴,若有所思,这才丢开了高黛的手,抱起双臂,“我不是突然想起来的,我是一直记着你的心事。”笑了笑,又道: “我去了才发觉,原来并不知那人的来历,所以就回来了,等你有空细细告诉我,我再去吧。”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了卧房,步伐轻盈,似全不在意何时能听到那人的家状,也全不在意究竟有没有那样一个人。 “我们该怎么办?公主是什么意思?”良晌,高黛怔怔问道。 齐光只是垂目,拔步之前,于她耳畔轻声道:“你放心,我会传信给秦非。” 作者有话说: ---------------------- 下更11.15 第14章 帐空鹤怨 东平长公主降位郡主,驸马郑信被贬出京外,就连同二人的女儿郑氏也被刚刚定亲不久的萧关侯府下了退婚书,一家子限期十日便要离京。这是一夜之间的事。 也只一夜之间,繁京坊间便盛传开来,高齐光自出门上职起就听了一路。但他并不像旁人那般好奇,更无取笑,只是确定了一件事:同霞昨日并没有去京兆府,她是误会了他与高黛的关系。 可是,她应该也不是到现在才怀疑的。 他本日仍于常时回到家中,望见同霞正在窗台下扶腮看书,头发披散,衣裙宽松,又俨是一副刚刚起身的倦怠样子。 他举动再轻,也知她必已察觉自己进来,顿足片时,先去净手更衣方才靠近,轻轻地从后将她揽住,闻见她发间一股清冽甜香,不觉贪吸,柔声道:“我回来了。” 同霞遂放了书册,蹭着他的脸颊,侧转身躯,一笑:“我替你出了气,你可高兴么?” 已是心照不宣,齐光便无惊讶,轻“嗯”了声,“所以你昨日没有去京兆府,是骗我的。为什么骗我?” 同霞挑了挑眉,顽皮地昂起脸,道:“我去了,只是不知那人情形,很快就走了,我为什么要骗你?你怕我骗你么?或者说,是你骗我了我?” 齐光眼中一顿,旋即只一轻笑:“我也并没有骗你。那人叫秦非,也是清河郡祖籍,与我曾做过几年同窗。父母看我与他交好,他也生得端正,便给阿黛定了亲。” 第17章 “哦,是这样。”同霞点点头,就顺势倚在他肩上,手指顺着他衣袖上的褶皱向上轻划,又拂过他的脖子、耳畔,到他的脸颊,“他生得怎样端正?一定远不如你吧?” 齐光将她的手握下,只觉她肌肤透凉,皱了皱眉:“以后能见到的,我其实已经寻到了一个乡人,说他家似乎还在北边。”停了停,方又道:“可觉得冷么?减些冰吧。” 同霞只是抽手,贴向他怀中,忽笑道:“我告诉你吧,其实帮你出气的是皇后,我倒是去晚了。” 齐光这才显露诧异,垂目又只见她一双澄澈至极亦诚挚至极的眸子,不觉咽喉一哽,半晌才问:“怎么说?” 同霞将他的神色细细观赏过,亦才不疾不徐地说给他听:“那夜陛下就宿在皇后处,我听说了便找过去,谁知已听皇后在说此事。我自然好奇皇后如何得知,悄悄问了甘露殿的内官罗兴才知,倒是那时在水榭侍奉的宫人看到了,便先告诉了他。” 齐光回想当时情形,动静虽不大,也远离御前,但四下班列的宫人确实不少,点了点头:“皇后娘娘毕竟抚养你一场,自然是会为你伸张的。” “难道不是为你么?”同霞紧接着反问,“皇后也没有这份闲心,我猜是高琰出的主意。” 她是笃定的口气,却又用“猜”,齐光隐隐只觉她话里有话,问道:“再如何也是内廷之事,高相不便多管吧?” 同霞抿唇摇头:“皇后许多时候都会请教高琰,你既做了高琰的门生,这一点却不觉?”见他表情略有凝滞,又道: “高郎,你在试探我么?” 齐光猝不及防,张口竟一哑声,才道:“我没有,为什么要有?” 他好像真的吓坏了,莫名其妙,但人若是被戳中了心事,也可以是这副神情。同霞没有深究,淡笑: “我说笑的。我就是像你说的那样,皇后养我一场,我知道一些她的习惯,所以告诉你,想你今后更加从容应对。” “我是直学士,也是许王师,所要应对的是详正图籍,授教生徒,似乎不必知晓皇后的习惯。” 他这下倒是“应对”得极快,是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同霞顿了顿,心中忽然知晓了这场攀谈的结局。 没有出乎她的意料。 “对了,等皇后娘娘说完,我还是进去了。”有些话说到了尽处,有些话也尚需收场,同霞只换了副形色,继续细细说起: “那些宫人传话,倒是传得一字不差,陛下便知晓四姐是拿冯氏羞辱我,处置之后,难免就问了我委不委屈。我自然实话实说,冯氏安分,你我相敬如宾,陛下还夸赞我们呢。” 齐光平静得像是早已知晓,又不得不加以附和:“陛下是怎么说的?” 同霞道:“陛下觉得我长大了,再不似从前顽劣,凡事只要争个高低,说必是你教导我了,不愧是本朝第一个进士出身的驸马,明理宽善,才德兼备,还说我们是所有公主和驸马的典范。” 齐光一笑,将她鬓边翘起的一缕头发掠到耳后,缓而却问道:“霞儿,你真的不委屈么?” 同霞眨了眨眼,声音清亮道:“我是长公主,不必受任何人的委屈。何况——我的生母也不过是先帝的一个婢妾,将心比心,我也不会想着与冯氏过不去。” 她脾性如何,齐光已算了解几分。可冯氏的存在,不论是贵为公主,还是寻常人妇,若当真丝毫也不在乎,便不是因为至爱丈夫才包容一切,就是因为根本毫无夫妻之情可言。 但他们之间,似乎哪一种也不是。 所以啊,她当初究竟是怀抱怎样的心意接近自己的呢? 难道就是她对萧遮推心置腹所言的那样——只是觉得他与勋贵子弟不同?又或者是萧遮所说的那样——她是想借他与高氏的关联,平衡萧遮与肃王的关系? 可她那日分明也说了,她不愿牵扯到这些盘根错节的污秽中去——她分明知道,这里不是她的世外桃源。 良晌,他终究掩下一切情绪,回归正题:“那将来,冯氏的孩子按礼要唤你一声母亲,你也愿意?” 久候的同霞仍是畅然地点头:“其实我有些怕生孩子,因为我母亲就是生我而死,宫眷宗亲之中也有不少女子是死于难产。若是正好有人代劳,我就可以活得久一些了。” 齐光知道她必不会说介意,但也万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坦率的自私,却又是悲观的自怜,让他一瞬震撼得不知所言。 “你要是觉得我不顾惜别人的命,我也没有办法,因为我说得都是真心话,我没有说谎,没有骗你。” 他此刻的心情,此刻的神情,同霞都看懂了。直直地注目他半刻,终于等到了他的颔首: “我,明白了。” 同霞展颜一笑,替他理了理被自己蹭皱的衣襟,慢慢又道:“出城大约八十里有一座南英山,你应该听过吧?我在山脚下置了一处私宅,虽不大,但胜在檐宇清净,山气幽凉,是个避暑佳处。我打算去小住一段时日,明天便走。” 齐光自是一惊:“明日就走?!一段时日是多久?我陪……”并非被打断,是他自己忽然一顿,脸色便随之黯淡下去。 “你既是直学士,又是许王师,我知道你走不开。放心,我叫李固安排了护从,也不会去很久。” 他先前“还施彼身”的笃定发言,同霞又巧妙地推了回去,似为遮掩这般儿戏,她又宽慰道: “我还要把七郎托付给你呢。昨日我也去瞧了德妃娘娘,她说起七郎似乎无心选妃,怕他惹怒陛下,叫我看着他些,实则也是请你劝劝他,你毕竟是陛下指给他的老师。” 齐光明白自己于此再无可言,“……好。” 同霞放心地点了点头,见天色已暗,便欲唤稚柳掌灯,出声之际却见他先起身,将案上短檠,榻边双烛,一一点就。 等到一室通明,夫妻仍相依坐在窗前,传了晚食,好久也没再说话。直至夜色深到极处,灯花也渐渐旋落,齐光方轻声开口: “那处山居想必十分幽雅,就像高人隐居处,青松成荫,柳竹遮蔽,晴空日照如凌霜气,明月清风可洗心尘,或者宅前还有一泓碧水,每当夜静,便有一双白鹤飞渡,然后又一齐隐入行云。” 他开言固是突兀,可说来却如吟咏一般,同霞不觉就入了神,仿佛他才是山居的主人,“那里有蕙帐兰室,也有沁水庭院,但没有什么飞鹤,更没有一双了。” “是吗?”齐光向她一笑。 “是的,没有的。”同霞亦一笑。 * 次日清晨,同霞便登车出发了。齐光想要送她到城门,但她只让他止步宅门,哪怕宅院本就偏于都城的南隅,与城门相隔不过百步。 “你与公主究竟怎么了?一定有事!”待车驾去远,高黛便再忍不住问起。哪怕齐光面上已晦暗得叫人看不清。 高黛仍未反应过来,同霞是对他们的兄妹关系产生了怀疑,这原也怪他从未防备,而那日也太过凑巧。踟蹰半晌,他终于将这无稽之谈开了口,也果然只见高黛震惊不已。 “但我已告诉公主,你是与秦非定了亲,她不会再深究了。” 高黛惊魂难定,又问道:“我原看公主连冯贞都毫不在意,又怎会联想到我的头上?是我的错。可她也说了,知道了这人的名姓便会再去京兆府,你怎能确定她不会深究呢?” “因为她的本意原不在此。” 高黛难解他语中奥义,细思来,只觉寒毛卓竖:“什么本意?你不是说过,公主只是公主么?” 齐光点头,旋即又摇头,竟一笑:“但我不知,她是高家的公主,还是只是皇家的公主。” * 车驾驶出城关后,稚柳一直未见同霞说话,就连眼睛也不曾稍抬。她大抵能够明白同霞心中思虑,有心开解,便主动说道: “公主当初既不在乎驸马早有妾,如今这高娘子是何身份,公主又何必多管?” 同霞却忽一笑,道:“你其实是想叫我连驸马都不要多管吧?”将脸转向她,又问:“我来问你,你觉得驸马是真心与我做夫妻的么?他心里是向着高家,还是只想安心做他的直学士?” 稚柳想了想,道:“公主这样问,必是已经察觉驸马有些防备。可在妾看来,驸马于夫妻的本分上,确也做得不差。也许是公主当初急于下嫁,驸马终究存疑吧。” 同霞微微一惊,牵住了她的手:“你的眼睛真是毒。”含笑叹了声,方说道:“但我不知他能防备我什么,防备我是高家抚养的公主?那他自己不也是高家的门生么?或者防备我是亲近七郎的,这倒是有些道理。还有什么,我自己也想不清。” 稚柳明白她的无奈,皱眉想来,又道:“其实以高琰的老谋深算,依附高家的人也不少,驸马究竟还是外人。公主就没有想过,高琰未必是相信驸马的?毕竟,高家也从未拿公主当自己人啊。” 第18章 同霞果然未曾想过,心气一提,双眼不觉睁大:“所以,你的意思是,驸马也在努力博取高琰更多的信任,而我的身份尴尬,他也不能完全信赖。” 稚柳点了点头:“妾只是觉得有这样的可能,左右公主存个心思,不必……不必自扰便是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忽然没了底气,却反而成了有力的点拨,同霞不禁觑眼端量,半晌说道: “你刚刚说我急于下嫁,他心中存疑,存什么疑?未必我一个公主还不能看上他了?还是我的夫妻本分做得不如他好?” 稚柳绝没想到是这话,惊诧之余突然忍俊不禁:“公主,这就是自扰了。” 同霞的脸上瞬间涨红,气息都短了短,“你不许笑!” 作者有话说: ---------------------- 因为没有什么人看,我需要调整一下继续写下去,所以就不隔日更了。以后如有榜单则随榜,无榜则缘更,抱歉,谢谢。下更11.18 第15章 寸心谁言 树木浓阴处掩映着一座竹坞,缀满鲜花的篱落在屋舍前围出了一片宽敞的院子。院中一位白发老者面容含笑,手提木桶,正沿着篱落精细地浇灌花朵。 忽然,静谧的山林间传来阵阵马蹄声,只稍疑惑的工夫,声音就迫近了耳畔。再等老者放下木桶向外观望,已见三人于篱外跃马,为首的青袍少年冲破柴扉,向他奔来: “阿翁!” 老者看清这张面孔的同时,浑浊的双目已滚滚流下热泪,他撩袍下跪,口中呼道:“臣拜见……” 他熟练的动作被少年拥来的怀抱阻断,只又听道:“阿翁,三年了,我好想你啊!” 老者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像小时候哄少年入睡一般,抬手轻拍着少年的脊背。少年也已泣不成声,但口中仍含混地重复着思念的话语。 许久许久,哭声方收。 老者将少年携入堂屋奉坐,看着这张哭得浮肿的脸,又不禁泪意上涌,忙引袖揩了揩眼睛,说道:“公主真是长大了!” 安喜长公主萧同霞含泪一笑,挽过老者的手臂,邀他同坐,“是啊,我都嫁人了!以后就能常来看阿翁了。” 老者却显露几分忧色,皱眉道:“公主来此,驸马可知?” 同霞抿了抿唇,摇头:“我没有必要叫他知道,也不想有人打扰阿翁颐养天年。” 老者低叹了一声,道:“公主要做的事,臣已经管不了了,臣只是想要公主平安,过得好。” 同霞为这言简意赅的话语心中一恸,许多旧事便涌现眼前。这个世上,她能够完全信赖的人,第一个便是她的阿翁。 她的阿翁名唤周肃,是自小侍奉先帝的近臣,直到三年前还是宫中内官之首。连当时还是太子的萧平都会尊称一声“周翁”。 在她没有封号的岁月里,正是周肃为她遮风挡雨,对她疼爱有加,让她有命活到今天,有命去做想做的事。 只是时移世易,先帝山陵崩后,周肃便按制迁出了内宫,来到这皇陵山下安置。三年来,同霞只能通过李固与周肃偶通消息,而今日的会面也是筹谋已久。 “驸马其实还不错。”收敛思绪,同霞只笑着摇了摇周肃的手臂,“阿翁若实在不放心, 我下次带他来,阿翁替我审审他?” 周肃自然知晓这是取笑,拿她无法,轻嗔道:“进士出身的驸马,文人清流,必是胸襟骄傲,哪里肯屈脊于臣这把老骨头?若放在从前,臣倒是要提了他过堂审上三回的!” 见周肃不再愁眉,同霞也放了心,这才将四下环境扫视了一遍,一应器物用度虽比不上宫里,倒也尚算齐全整洁,又问道:“阿翁这里没有人侍奉,是陵署令没有安排么?” 周肃看出她是要问,紧接着就道:“原是有两个小杂役,臣倒要费心看着他们,索性遣走了。左右吃穿用度会有人按时送来,臣一个人才是真的清静。” 同霞也看周肃精神不错,便也再无可担心的,点点头,将自己在南英山置宅的事说了,又道: “南英山西面与皇陵相连,僻静少人,也不大会有人敢闯到皇陵地界,我今后来往就方便多了。阿翁,以后我护着你!” 周肃听来发惊,这才明白她先前所说“常来”的含义,劝道:“臣在这里很好,公主难道动辄就和驸马说来小住?臣看还是……” 话没说完,同霞一伸手将周肃的嘴捂住了,指间还衔了块糖,也顺势塞进了他口中,偏头一笑道:“阿翁,甜不甜?” 她这套无赖把戏还和小时候一般,凡周肃要说教,她必出此招。既叫她钻了空,周肃也只得点头,将她的手拉下,道:“公主赐的糖自然是甜的。” 同霞却又轻哼了声,不满意道:“阿翁别一个口一个公主了,叫得我耳朵疼,以后只许阿翁叫我的小名!” 周肃直是摇头叹气,又不觉发笑,“好,好。” * 凡靠近皇城的坊间,都是勋贵官宦府邸聚集。譬如太平坊,除了有今岁刚刚开府的安喜长公主府与许王府,另也有一座备受瞩目的亲王宅——肃王府。 值此夏日伏中,肃王妃高慈闲来无事,想起日前宫宴见到皇后,听她教导要和睦府内女眷,让肃王无忧,便索性在后园水亭设下小宴,遍邀了一众妃妾。 肃王如今的内眷,除正妃外,尚有徐氏、袁氏两位孺人,便是只矮高妃一等的侧妃。余者还有媵侍四人,则再低侧妃一等。 众妾侍知晓高妃出身高贵,素日相处都是怀抱十二分敬畏,无人敢擅自生事。是以骤见高妃邀宴,虽不知缘故,也都不敢迟延,不上两刻便已到齐。 一时开宴,高妃依次受过六人的礼,其实也与她们无话可说,不过就叫下人好生服侍,又唤了乐人前来奏曲消遣。 然而一曲终了,她偶一瞥眼,却见左席的徐氏愁眉不展,案上的果食也未曾一动。旁边袁氏执手相劝,也瞧不出是什么意思。 她又凝眸端量了片时,想起府中唯有这二人生有子女,尤其是徐妃,与她同年入府,最得宠爱,隔年就生下了肃王的长女,去岁又添了一个长子,便只觉是徐氏矫情作态,故意扫兴。 “徐氏,你是怎么了?本妃请你来此消暑,你倒不喜?” 她冷眼拂去,第一句便没有留余地。莫说众妃忽然一惊,就连乐人婢女都及时停下,齐齐跪倒。 徐氏连忙起身上前,拜道:“王妃息怒!王妃降恩赐宴,妾不胜欢欣,没……没有不喜。” 高慈哪里肯信,蔑笑又道:“你素日在大王面前恃宠生娇,以为我也吃你这一套?既无不喜,为何不动酒食?苦着张脸给谁看?” 徐氏本就生得柔弱纤细,肌肤胜雪,被高慈一斥,身躯顿时瘫软,面色白得发青,伏在地上颤颤道: “妾,妾真的没有!只是,熙郎昨日起便有些不思饮食,怕是害了暑气,妾实在有些担心。” 她不提孩子倒还罢了,一听“熙郎”二字简直便是烈火烹油,登时便叫高慈勃然大怒,喊道:“来人!把这贱人……” 高慈只欲命人钳制徐氏,但话才出口,一个金带紫袍的高大身影就冲入了亭中,将徐氏从地上扶起,上下看过,又旁若无人地细语安慰,许久才将目光对准了高慈: “熙郎是我的长子,陛下长孙,亦是陛下亲自赐名,你有几个胆子,竟敢欺侮他的母亲?!” 高慈的一腔怒火早在见到肃王萧迁时就化为了满怀羞愤,此刻跌坐凳上,忍得浑身发抖,泪珠一颗一颗地从眼眶掉落。 她与萧迁情分浅薄,一半的缘故都是没有子嗣,可今天却也是她第一回 与徐氏撕破面皮,便被萧迁撞见,当着一众妾妃下人说了这样叫她尊严扫地的话。 萧迁当然仍无一丝恻隐,将徐氏交给袁氏照料,暂且先遣散了众人。走到高慈面前,凌然又道: “皇后多次教导你,要你在府中宽和待人,你又是如何答应,我都是知道的。你连你姑母的话都不遵,将来还想坐上她的位置?”冷笑摇头,又道: “说来也是可笑,你是这样,蓬莱也是容不下人的脾气,一样是由皇后教养,反倒是我那素来不在你们眼里的小姑母,从前嚣张跋扈,出嫁之后变得贤德守礼,就连驸马的一个贱妾也能善待。东平郡主伤了她的驸马,她就敢去陛下面前为驸马伸张——这件事,你姑母也替她说话了,陛下还十分夸赞。” 往日旧故,近日风波,高慈自然没有不清楚的,却又不料萧迁能牵扯到今天的事上,悲愤已极,再不堪受辱,抬头说道: “大王现在倒觉得萧同霞好了?她种种所为,不过是恃宠而骄,又自甘下贱罢了。妾请大王不要忘了,她可是素来与许王交好的——大王近来不如意,可不是妾造成的!” 萧迁虽记为皇后子,到底是少了一层血缘,他若想要前程,按照目下境遇,也只有高氏可以依傍。于是高慈这话虽不免戳人心肺,却算是一针见血。 第19章 他忍耐地缓缓点头,硬将胸口的气憋下,忽又一笑,道:“王妃说得甚好,好到似乎也忘了,你们高氏三代女子,至今也不见生下一个子嗣。若实在有这般底气,你倒是给本王生一个嫡子啊?若终究不成,你又试想,陛下是弃我,还是弃高氏?或者将来有幸,我是立你为后可以稳固国本,还是立徐氏为后更为名正言顺呢?” 高慈终于颓然垂首,再不知所言。 萧迁亦不欲再费口舌,拂袖离去前,又沉沉丢下一句话:“高慈,你到底已是这王府里的女人,孤的前程就是你的前程。孤不怕你去高琰面前多舌,但孤谅你也没有痴傻到这个地步!” * 南英山西侧峰壁陡峭,壁下却有一片平原,连接着与皇陵后山相通的密林。同霞的山居便建在此地,三面为屋舍,围出一方庭院,推门便可见一汪碧潭,正是自山间流下的小溪积聚而成。 此刻夜已深沉,明月高悬峰顶,四下静绝,唯有水响蝉鸣,英英相杂,颇有节奏。蓦然,院中正屋房门轻启,稚柳走了出来,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去至阶下,与那处早已守候之人相视一笑: “公主今天高兴坏了,哄了许久才安稳睡了。你怎么还不去睡?我先守着便是。” 李固只是望着她,含笑不语,忽而却将右手握的佩剑换到左手,向她伸出了腾空的右掌:“阿柳,让我好好看看你。” 稚柳胸口一跳,不必眨眼,夜色已掩不住红霞泛起的脸颊,“你,不是天天都能看到我么?” “但现在只有我们。”李固不再等她,也不是迫不及待,右手缓缓下放,一掌便将她交握腹前的双手都包裹住了。 稚柳长舒了几口气,渐渐平静,也渐渐无法自控,一点头,在他的牵引下,并肩坐在了台阶上。 “公主高兴,你今天高不高兴?”李固扣紧她的十指,目光不移。 稚柳吸吐了口气,笃定道:“嗯,像做梦一样。” “我也是,我甚至觉得就住在这里不回去了才好。但总有一天,等到公主成了大事,我们肯定可以过上这样的日子,忘掉以前的一切,重新开始——不,就是新的开始。” 他向来谨慎少言,稚柳与他一道长大,还是第一回 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字,而且也不像是刚刚想到的,笑着问道:“可是不知道还要多久,万一那时我们都老了呢?” 李固似被难住,皱眉半晌,忽道:“老了我也会娶你,哪怕只剩一日可活了,也是新的开始。” 稚柳再次惊诧,下一瞬便湿了眼眶。相视许久,她将头靠去他的肩上,同望月明,都不再说话。 这样静谧的长夜,这样静好的双影,同霞不想留下一丝遗憾。不必推窗见月,亦不必启户惊影,只静静坐在帐下,流转双目,就已觉天地造化待她不薄。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高齐光想象的山居,柳竹青松,明月清风,还有一双白鹤渡水行云——白鹤确是没有的,她当时没有骗他,但此刻却忽然发觉那不是写实的话。 高郎啊高郎,若君是独鹤,我为孤鸾,虽寸心咫尺,也不可相通,这个道理你可明白么? 作者有话说: ---------------------- 下更11.20,收藏多多,更新多多,如果喜欢,请多收藏支持。 第16章 夜何冥冥 同霞于立秋当日返回城中。虽说是转了季,实则也不过二十天。而虽说只二十日,秋风不及扫黄叶,秋光却已教繁京城换了幅风景。 “依公主安排,自五月间,宪台便有了弹劾公主封户过多的匿名奏章,由少至多,渐渐是压不住的。臣想,上月闹出东平郡主之事,陛下一定已经在意,如今风言一起,连百姓都在议论公主奢侈无度,陛下便定会拿出态度的。” 马车里,受命早一日回城打探的李固向同霞禀告了她期待已久的消息。正如她当日所言,东平郡主这步异棋变成了一步利己的好棋。 “那就继续等吧,看看陛下如何处断。”她满意地点头,叫了李固驭车继续前行。可转头一见,稚柳却圆睁着眼睛疑惑地看她,“怎么了?没听懂么?” 稚柳未语先叹,道:“妾是不明白,公主为什么要使人弹劾自己,坏了自己的名声呢?” 同霞嗤声一笑:“李固没有问过我,我以为是你告诉他了,原来你也不明白。”这才解释: “我的名声从前是性情乖张,现在是奢华无度,难道是我一人之功?还不都是陛下之宠。而我怎么都不可能与七郎脱了关系,我之荣辱便是七郎的利害。那你说,陛下会怀疑谁在兴风作浪?” “高琰?”稚柳面色已变得明朗。 同霞笃然点头,继续道:“陛下必会召高琰试探此事,高琰也不会不明白,可他没有办法摆脱。从我的婚事起,他便被陛下接连戏弄,陛下有理由怀疑是他作为,也根本不必去查真伪。” “所以公主此举还是想叫陛下逐渐积怒于高氏,那之后呢?” 同霞忖度着摇了摇头:“高琰吃了暗亏,必定更加急于推肃王为储,陛下也定会再用七郎布阵。但不过,我总觉得陛下还是属意肃王的,只是高氏根深蒂固,他最惠而不费的办法便是以冷落肃王为鱼钩。” 稚柳没有过深的见解,但也足够明白,安慰道:“不管外面如何,公主只装作无辜就是了。” * 昨日李固先回城中,同霞并没叫他知会家中一句。因而甫入宅院,与正要去书房打扫的高黛迎面撞见,险叫她吓得翻落手捧的水盆。但她却不说话,低头行礼,有些忌惮的样子。 同霞心里端量,也并不走近,一笑道:“多日不见,姐姐可好?家中一切可好?” 高黛仍未抬眼,只回道:“多谢公主垂念,一切都好。哥哥不知公主要回来,今日仍是去上职了。” 这是第一次听她这样称呼高齐光,但想来也没有与她说起过高齐光。这第一次,或许也只是平常的。 同霞点了点头,抬脚走向卧房:“姐姐的裙子湿了,还是先去换换吧,秋天了,不要着凉。” 方才那一惊跳,高黛已知水洒到了身上,但直至卧房的门合上,她映照在盆中水面的脸孔才慢慢抬了起来。 * 仍同离去前的那天一样,同霞盥洗更衣后,便伏在窗下静静看书。但直到掌灯之时,她才听见那人因感惊讶而急如星火的步履声。她这次主动先转了身: “我回来了。” 但早已备好的笑意却在看见他的模样后不由一顿。他的脸色发白,不太符合他面上的表露的情绪,也似乎不是情绪所致,“你生病了么?” 齐光不语亦不动,待她诧异走来,欲伸手探他额头,却只退开了半步,“我先去换一换衣裳。” 他的习惯一向是好,无论进出,都十分注意仪表。看他转去衣架,同霞便到案上端了杯茶等他。然而再抬头时,只见他僵立在架前,一手撑在墙上,并没在宽衣。 “你怎么了?”她越发觉得奇怪,索性走去看个究竟,但他听到话却忽然开始动了。她不再放任,只伸手替他更衣,一面又细细看他,“你到底是怎么了?” 他没再退开,由她触碰,垂目与她对视,缓缓方道:“我今天晚回一时,是因为去了高相府上。有人奏你封赏逾制,又说公主府豪奢无度,你可曾听说?” 同霞正环着他的腰身拨开他的银带扣,闻言一笑,并不停下,“我才回来,到哪里去听说?是谁告我?难道是高琰?” 他微觉疑惑,眉心攒起,将她动作的手自腰间拿住,道:“正是匿名投状,陆续有许多,御史台久未查明来源,也只好呈报陛下。我去见高相,只是想探问陛下的态度,但高相也还未蒙召见。不过,坊间已有许多流言了。” “哦。”同霞又作淡淡一笑,将手抽开,悠然转回了窗下,“没什么好担心的,不值得你跑一趟。说不定就是我四姐的同侪,见她一家遭贬,想要出气又不敢以身犯险,就背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反正陛下自有明断。” 说着便将方才为他倒的茶提起饮了一口,又道:“若是陛下为平物议,当真削减了我的封赏,或至不叫我做公主了,你学士的俸禄也还能养得起我吧?” 这话自是颇堪玩味,她很期待他的回答,但等过半晌竟不闻一言,“你不愿——你怎么了!”她好奇转脸,这才见他又撑在墙边,另一手紧紧按着腹胃间,苍白的面上已满是冷汗。 “高齐光!”她立马跑过去将人扶住,但一时不知紧张还是无措,反比病人还要发抖,脚步都有些跳跃,“你……我去叫稚……叫阿黛姐姐来看你!” “不要!” 可未及她松开手,却已被他的怀抱倾覆,而耳畔听到的却是略带质问的怨怼:“你说不去很久,却去了这么久,为什么骗我?” 刚刚的慌促还悬于心间,她无法消受这莫名的话语,以及这不留余地的拥抱,只含着粗重的气息逼自己说道:“你这么疼,一定是生病了!为什么不让我去叫人?” 第20章 齐光感觉到她已极尽窘迫,是一种能够渗透进他心里的窘迫,而徜徉其间,他得到的却是慰然快意,于是竟一笑:“我不骗你,我是疼得有些忍不住了,可你便是良药,何必再烦旁人?” 他突然语出轻佻,同霞只觉满心一沉,失望透顶,又后悔至极。她许久不再回应,他终于才松开了双臂,四目相望,她的面容已变得静如平湖。 但她并没有走开,抬起一双手又来扶他,“既不要良医,便也没有良药,请去躺着吧。” 齐光顿了一顿,却不能辨析她的情绪,依从她一齐去了榻上,“你上次生病也不肯就医,为什么到我,你就生气了?” 他居然无辜发问,直白至此,同霞不由好笑,也只剩好笑:“我没有生气,当然,你要是觉得我总在骗你,那我便是生气了吧。” 齐光惊了一惊,为她辗转的语意不敢深思,亦为自己的不察而深觉歉疚,他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同霞含笑将他的神情一眼带过,侧身为他垒起靠枕,推着他躺好,一眼看见自己用冰时盖的厚毯,也伸手扯了过来为他盖上,“不疼了?” 齐光咽了咽口水,“疼。” 他的脸色可以替他证实,同霞心中了然,还牵着厚毯的手不觉一握,慢慢地伸向了他的腹部,轻轻地按揉起来,“你这样有多久了?是吃坏肚 子了?” 齐光却不回答,眼睛从她面上移向自己腹上,受宠若惊,“我没有吃什么,就……吃了你剩下的糖。” “那包青梅糖?” 其实依她习惯,家中已备了许多糖,她并没有都带走,但听他一提,她便只想起那包挂在衣架上的青梅糖。见他极快点头,方觉是不打自招,动作微微一僵。 她已十分露馅,却还强撑粉饰,似从不知道人在难为情时,眼睛是会不自禁避开的。“你不喜欢,我才吃的,反正是我自己买的——这就叫自讨苦吃吧。”齐光不忍她独自难堪。 她果然听出双关之意,嘴角刻意抿了抿,“我看你其实也不十分疼吧,疼得要紧是没心思乱说话的。” 齐光只是继续盯着她已恢复按揉的手,“我愿意的。若你不是公主了,我也养得起你,三餐之外还能给你买糖。” 或是与上句相差太远,或也是与那一句相隔太多,同霞竟一失神。而心意未明之际,她已被他忽而伸来的双臂横抱至他的腿上,他的冷汗已收,贴近的目光也变得无尽暧昧: “二十天太久了,你下次可以不去这么久么?” 可奇怪,同霞并不觉一丝不适,“二十天还不到一个月,我算好了立秋才回的,不久吧。” 他缓缓摇头:“可二十天前,我们不过才成婚月余,一月才三十日,还不算旗鼓相当?还不久么?” 同霞笑了,觉得此语令人惊叹,抚着他的脸,道:“夫妻之间理该旗鼓相当,你说得也对。” 她这样注解,齐光不曾想到,也不认为是一个恰当的注解,但正欲说话,双唇却被她骤然封住——她的唇珠温软,分明还残余甜腻的糖浆。在他回家之前,她一定吃了许多糖。 但他不能沉溺下去,纵使余甜勾人,也用尽力气脱离了开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懒散地一笑:“尽夫妻的本分,做你的良药啊。” 齐光的面色沉了下去,不意又是自己的过失,“你不怕我们会有孩子了?” 同霞觑眼看他,啧啧说道:“那我长久没有生育,又不让你再纳妾,最后还不是我自己落个善妒的名声?我想明白了,我们还是生个孩子——将来两个孩子也好作伴呀!就像你和阿黛姐姐这样,兄妹之间互相扶持,互相关心。” 她无论怎样挤眉弄眼,一双瞳仁终是炯炯清澈,所以越发叫人难以置信,也越发令人痛彻心扉。 “好。”他嗓中发出喑哑的一声,遂扶着她的身躯一齐躺倒。帐下没有红烛,却叫他想起合欢宫中初尝欢爱,她那时和现在想的一样吗?是一样的吧! 夜已冥冥,才看见此夜竟然没有月光,墨云拖雨,才发现此夜原来并非良宵。 “驸马,我不会不是公主。” 没有金瓯新酒,她说的不是醉话,鬓散钗斜,是她在催促他的恣情。 “臣高齐光,愿闻其详!” 作者有话说: ---------------------- 下更11.22 第17章 得君行道 她看见他的眉心,不知是因病痛还是因她故意的激怒而深深攒聚,裂开了两道陵谷崩摧般的痕迹。或是两者兼有,相辅相成,齐头并进,激发了令他沉迷的快感。 她的心意也因此变得急促而混乱,就像原本就不明白,他对她的本分,是发自丈夫对妻子的情爱,还是仅仅只是势如泄川的欲望。可是谁会在罗帐香帏间,鸳衾枕席上去理论道德?这样的道德会将她衬托得无尽可笑。 她却又不自禁地想到冯氏,以及那个秋末便要出世的孩子。他与冯氏必也有过这样的夜晚,可他为什么迟迟不肯给他的第一个孩子取名,而她又为什么总要用这个孩子去挑衅他…… 不期然的疼痛传袭到她的身上,但她咬在口中坚决没有放声。忽有冰凉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可耳畔是悬崖,聚不起可以渡鹤的深渊,水中的明月,清风拂过便不再圆满。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停了下来,通红的双眼有着叫人分辨不清的怜惜。他为她牵衣盖毯,轻抚着她潮湿的鬓发,将她揽到自己炽热的胸膛,终于也落下清澈的泪水。 “对不起。”他忏悔道。 她却微微一笑,手臂将他环紧,红润的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肌肤滑到他的腹部,“还疼吗?” 他的声音似有隐忍的哽咽:“不疼了。” “看,我就说我是良药。” 她得意地笑出来,笑声清越,与那时杏园相见,她因别怀目的而粉饰的巧笑一样。 一样真切。 * 当高齐光再次因同霞被参之事到访高琰府邸时,阍房的小仆虽照旧迎了他进去,却也只叫他在中堂等候,并不像从前都是直接将他引至高琰的书房。 他因而猜测这并不是高琰的意思,便问这小仆道:“老师可是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若是有疾,小仆自然不会叫他空等,果然一句试出底细,小仆面容尴尬,眼睛翻上翻下地忖度了半晌,终于赔笑道: “非是小奴有意怠慢,小奴也知高驸马不是外人。实则是……是王妃回来了,家翁正与王妃说话呢。” 王妃自然是指肃王妃高慈,只是这女儿回门的寻常事,高慈再是贵为皇妇,也不必这家奴摆出这般神秘又为难的态度。然而,齐光也没再继续追问,遣走了小仆,平静地等了下去。 约有一二刻,他似乎定了神,忽觉眼前人影移动,恍然才抬起头来,“二公子?” 高惑才自外头归家,远远便见中堂廊下立着一个熟人,没多想就改道而来。但不似上回相见情急,说话前先见过一礼:“高驸马近日来得真勤,想必是为公主之事焦心不已。” 原来他不过表面从容,话意却比前次更直白,齐光只一笑:“高某惭愧,虽是驸马,仍旧官职低微,不得直接面君,都中也再无亲朋旧故,便唯有叨扰许国公了。” 高惑轻嗤一声,道:“亲朋或者无,旧故难道也无?礼部的裴尚书不正是你的座主么?”不容齐光反驳,又道: “其实这些事的源头不过都在你身上,公主向来柔弱无争,更非男儿关涉朝事,别人为什么针对她呢?” 齐光本不在意他的态度,一听这话竟大觉意外:他与同霞是自幼相伴,同霞还曾亲口说愿意嫁他,可他原来一点也不了解他思慕的公主——这位公主哪里能以“柔弱”形容。 “只能是因为嫉妒你骤得恩宠,一日登龙。可你却根本不自知,还成日奔走我家,恐怕连我父亲也要为你所累!” 因为意外,他紧接着的无稽之谈,齐光更如耳旁风般,只温和道:“二公子年已弱冠,或者参加春闱,或者门荫备选,已足可以入仕为官了。为何老师仍叫二公子在弘文馆读书,高某先前也不解,可现在倒是有些明白老师的苦心了。” 这话分明是在羞辱高惑无知,高惑也只听出了羞辱之意,便无心再深思,余下的几分从容也抛开了:“我再如何,也不似你宠妾无度,私德不修,纵是功名傍身,官运亨通,也是君子不齿之人!” 此时此刻骤然提到冯氏,却果然是射中了齐光的短处般,他不由暗暗切齿,背在身后的手也不觉攥得骨节脆响。 但不及二人再有交锋,高琰差来的小奴匆匆而至,道:“家翁请高驸马移步书房相见。” 话音未落,已见高惑拂袖而去。 * 大约是近日“冯氏”被人提得太频繁了些,齐光去往内院的一路都难以平静,直至转过一道长廊,瞥见了对面廊下高慈低头掩泣的情景。为避嫌,他很快正过了眼睛,虽也不可多问,心中浮躁一时却都平顺了下去。 第21章 稍待进到书房,甫见高琰是一副略显严肃的面貌,想起方才高慈的情状,他躬身行礼后,只小心问道: “学生听门奴说,肃王妃回来过。老师如此忧容,难道是王妃受了什么委屈?” 高琰抬了一眼,却道:“安喜长公主的事,陛下没有理会那些奏章。公主盛宠,此事也不知源头,你不必太过担心。” “陛下召见过老师了?”齐光微露惊讶,直欲起身拜谢,被高琰伸手托住,又对他道: “你知道,陛下说了什么?陛下于内朝便殿召见,同在的还有御史大夫蒋用。陛下先斥了蒋用无能,转头却是一顿盛怒,说公主从未主动求赏,所谓逾制只是对陛下对幼妹的疼爱。公主与你婚后也相敬如宾,崇尚节俭,更不去招揽门客,如此行端坐正,却屡遭恶议,这弹劾之人当必是居心叵测。” 高琰说得这般详细,齐光却知关键不过就是最后一句。 高琰身为首相,虽则事事该管,但御史台的职责,上至君王下至百僚,几乎无不可谏奏之事。所以皇帝原无必要在斥责蒋用时,让高琰在场。而天威降下,实在是有指桑骂槐的意思—— 居心叵测,是什么居心,又是怎样不测,便是不言而喻的了。 “老师是说,御史台查不到弹劾公主的人,陛下怀疑是老师在背后弄权?因为老师是肃王的舅舅,而公主素与许王交好,学生如今也是许王的老师。” 高琰不意他说得如此直接,心中暗暗一惊,但缓而还是点了头:“公主是没做什么,但素来的名声却是最容易为人诟病的。许王又即将选妃,许多事从许王着手太过明显,公主便成了出头之鸟。只是我也好奇,这人真以为自己是不动声色么?” 叹声摇头,又道:“只怕陛下也未必想找到这人——老夫只能吃了这暗亏。” 齐光听罢却淡淡一笑,沉声道:“不论陛下如何想,或至此事就是陛下……老师只需按兵不动,那人又能如之奈何?” 他的见解如此深刻切至,高琰不由目色一亮,倒吸了口气,又想起他上次探病时的言论,忽而心底油然生出无尽赞赏。细细端详他半晌,抚须又道: “公主之事不过诬告,可许昌郡公徐纵受财枉法,却是确凿无疑。徐纵便是肃王侧妃徐氏之父,弹劾他的奏章是今早呈送了陛下。他受财为人得官,陛下虽一时未发落,却已将那人除官下狱。” 齐光波澜不惊,问道:“难道也是匿名弹劾?” 高琰道:“署名是孟殊平,只是一个正八品的监察御史。我已查过他的履历,似乎并无特别之处。” 齐光点了点头,说道:“纠察百官本是御史本职,但老师一定担心,肃王与王妃会因此生出误会吧?” 他进门第一句便已提到高慈,高琰与他推敲至此,也本没打算遮掩,便认同道: “不瞒你说,慈儿是我托词她母亲身体不适,特意叫回来的。他们夫妻的事想必你也有听闻。我只是担心,是慈儿嫉妒徐妃有宠,一时糊涂才操弄此事。” “王妃深居王府,罪名可以捏造,事实又怎么作假呢?”齐光紧接着道,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 高琰叹了一声,说道:“慈儿也说与她无关,但又告诉我,徐妃为此忧惧成病,肃王关怀迫切,也已言语怪责。我想,他们夫妻实在不宜在此时闹开了。” 一桩公案论到此地,不管是徐妃之父有罪在先,还是高妃之父或成池鱼,实则交集便在肃王一身。齐光很明白高琰的尴尬,也很理解他呼之欲出的暗示: 此事需要一个既无关徐家案情,又兼涉两处人情的人去居中调停。 “老师若是放心,学生愿意走一趟肃王府。”齐光主动点破,又起身拱手行礼,方道: “学生知道老师苦心栽培,若非公主看中学生,横生变故,老师原就是想让学生去肃王身边的。但以学生看来,如今的时机,其实反而更利于行事。” 高琰的目光越发意味深长,不叫他回坐,亦不置可否,只考量般问道:“肃王虽由皇后抚养,但毕竟另有心肠,最忌惮不过的便是陛下宠爱许王,你怎样取信于他?” 齐光既敢主动请缨,自是成竹在胸,一笑回道:“肃王虽疑心王妃,发泄怨怼,但自己也并不敢,亦并不能为徐纵脱罪,那么此事终究只能是一件家事——而学生再是出身寒微,如今论家人之礼,也是肃王的姑丈,肃王会听学生一言的。” 一股深切的畅意自高琰胸怀间蔓延开来,他不禁对高齐光露出无限赞叹的神色,携他入座,道:“老夫没有看错你。”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 “你便替我转达,徐妃的父亲,老夫自会设法请陛下从轻发落。至于他们夫妻之间,老夫也只求相安无事。” 齐光并不自得,谦逊还礼,道:“肃王会明白的。” 诸般事情已经条分缕析有了结果,齐光便欲告辞,可忽然竟见高琰亲自起身为他奉茶,又安抚他不必推拒,说道: “我两个儿子,高懋不喜读书,如今任职羽林,将来可到军中历练,也算适得其所,至于高惑,年轻气盛,不谙世事。便也只剩你为我分忧了。若将来肃王能够为陛下所重,自然也会念你的功劳。” 齐光投在高琰门下也有数载,还是第一回 听高琰谈论起子弟家事,说得这样细腻亲近,必定不是常人都能享有的待遇——这是高琰在向他许诺前程。 “肃王位在嫡长,恭谨节制,饱有贤名,理该是储君的人选。学生欲得君行道,当为肃王。”齐光便只能回以旗鼓相当的豪言。 * 齐光从高府出来时,随从荀奉仍于阶下牵马等候,将缰绳马鞭递给他,照常问了句:“公子现在是直接回家么?” 齐光并不回答,仰面看天。虽才初秋,繁京的天际却比夏日高阔了许多。天边浮云流散,看不出来的道路,也辨不清去的方向。 可他不似浮云,在繁京这片天际下,早已有自己的道了。 “嗯,回家,公主在等我。” 作者有话说: ---------------------- 本周有榜,会多更一点哟,请尽情留评吧~有红包! 下更11.23 第18章 水阔鱼沉 “你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没有吃的。” 同霞捧腮坐于案前,对面是拿着筷子却半晌不动的高齐光。案上摆了七个碗盘,除去一碗是麦粥,却有六样是佐粥的菜食:蒸饼、糟笋瓜、白藕、胡芹、菠菜、干酪。 这六样虽远称不上豪奢,甚至一点荤腥也无,但对于一碗粥而言却也算得铺张了。更重要的是,齐光只觉同霞今夜有些不同。 他尚未想到如何问起,同霞倒先没了耐心,扫视菜肴,又问道:“难不成你是嫌太素了?” 齐光摇头,想起成婚以来,自己常是早出晚归,而她则作息不同,夫妻少有一起用饭的时候。最近的一次便是她出城前夜,也是这样没有肉食,却也没有这么多花样。 “我早说过,我的饮食一向简素,这已经好得有些过了。”顿了顿,又道:“为什么只我吃,你不吃?” 同霞转了转眼珠,却歪到了一旁木几上,慢慢才道:“嗯……我问过阿黛姐姐了,她说我不在的时候,你根本不好好吃饭,也不好好休息,有几次到早上还看窗上透着灯,还有几次就在书房里睡了——你这样作践身体,不胃痛才怪呢!” 齐光还以为她有什么大道理,听来已不觉暗暗抿笑。她故意不看着自己说话,只能是害羞了。“所以,你是在惩罚我吃撑了才好?还是说,你在关心我?” 同霞斜来一眼,明白这两句都是一个意思,道:“这两样,倒是都不相干。” 虽被她揶揄,齐光并不在意,轻一点头,终究下箸,将六菜一粥一一尝过。 同霞静静看了片时,忽于他端粥入口之际发问道:“你有什么焦心为难的事,非要把自己弄病了才好?只是为我的那些流言么?” 她知道他今日又去了高府,但进门至此,她也没有问起详情。忽然这样拐弯抹角地提起,不免反而略显刻意,也显得这六菜一粥并不是精致的关怀,而只是一个煞费苦心的引子了。 他不能点破,轻叹一声,放下了碗筷,先将高琰所述转叙了一遍,又道:“我不愿你为人无端诟病,因为我最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公主。难道我身为丈夫,不该为此焦心么?” 同霞听来,皇帝的态度,高琰的处境,都与她算计得不差几分。可他随后的话,她却一时无措,暗咬着唇重新端坐,方道了句: “我只是怕你有别的事不肯告诉我。” 齐光皱眉一笑,起身换到她身侧坐下,将她双手牵到怀里,柔声道:“别的事,我也告诉过你了——你一去太久,我有些想你了,是以夜不成寐,食难下咽。” 同霞 以为他们不至于有这样的深情。这是深情么?倒是令人心惊肉跳!她急忙低下头去,但耳面已先擅自滚烫了起来。 第22章 “那么……陛下怀疑此事是高琰所为,会不会因此迁怒肃王?他打算怎么平息陛下怒火呢?” 这显然并非齐光期待的下文,但她就算是掩饰情怯,随口捻来的话,却精准得像是早有蓄势。愣了一愣,他终究觉得过虑,回答道: “此事原非高相所为,但陛下狐疑,也是因国本未定,总要防备有人暗中作祟。这一点,高相是明白的。他只需一切照常,就像上回他自己身陷流言,不加理会,后来不也销声了么?” 不加理会——可同霞算的是要让高琰急于求成。 “他待你推心置腹,你也算是他的智囊了,他以后一定会更加提携重用你的。”同霞以天真烂漫的口气,近乎祝贺地说道。 齐光默默看着她,面带微笑,等到她笑意淡下,方衔接道:“霞儿,我还有一事告诉你,我要去见一见肃王。” 同霞疑心自己听错,又疑心他别有深意,都一笑掩过:“哦,为什么要去见他?但我记得你们本也有些交情吧?” 齐光很快点头,便将今日在高府余下的一半事情坦陈,又道:“高相毕竟身份尴尬,此时我若能出些力,也算对他有所报答。” 他其实从未掩饰过与高琰的交往,他是高琰提携之人,也理该与高氏并肩而立。只是到如今,同霞才可确定,他终是一心要做高家的人了——这也是她认为值得接近他的“妙处”。 可她却一无得逞的兴奋,只觉得如坠深渊。 她并不许自己沉顿下去,片刻后恢复如常,道:“所以高郎,你也认为陛下立肃王为太子更好,是不是?” 齐光既坦白自己的举动,答案也是不言自喻,从容道:“国本之事,不是我一个小吏可以左右的,但目下只有稳住肃王的内事,才不至于生出更大的风波。” 没有更大风波,高氏便会越稳固,因为高氏的权势已极,平静才是他们想要的。他没有直说,但也足以令同霞心头一震。 她点了点头,以欣慰的姿态道:“朝政的事,谁都能看出风向,但真正能看透的也没有几个人。你若能审时度势,对你的仕途是有好处的。”说着缓缓向他怀中依去,含笑又道: “你想如何,放手去做就是,高琰会帮你,我也可以护着你。七郎那头你也放心,他根本没有这份心思,不会让你为难的。” 齐光感觉到她的情绪并不是脸上看得那样,却又寻不出半分破绽,一手将她揽紧,一手捧起她的脸颊,轻声问道:“许王纯善,纵无此心,也已无法脱身,你是在为他担心么?” 无论是在书房对萧遮说得那番话中的表露,还是宫宴那夜托借醉意的吐露,同霞也从未对他掩饰过与萧遮的情分,此刻便也只能认同:“他和我一样,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安度此生。” 齐光看见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自己也跟着鼻内一酸,心底生出难以一言蔽之的愧疚:“无论如何,我总是许王师,能护他处便不可能袖手。就更不用说你,我再是位卑言轻,也绝不许任何人伤害你。” 与他成婚以来,总能听到他说一些动人的话,也多是他在说,她在听。这真像是稚柳评价的那样,他于夫妻的本分做得不差。可此时此刻,她心中想的居然是——他说的都是真话就好了。 她控制不住地流下泪来,却又不知是感动,还是遗憾。 但她清晰可知的是,她与他,果然是咫尺天涯了。 “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了?”他急起来,如临大敌般,为她拭泪不是,拍抚她亦不是,手忙脚乱中却被她展臂深拥,听她道: “高郎,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齐光松了半口气,仍有半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叫他逼出一脊的冷汗,却又见她松开拥抱,含泪带笑,巧露贝齿:“你带我一起去肃王府好不好?我们夫妻去看望他们夫妻,也更像样些。” 这是齐光没有想过的,然而既不好回绝,也无伤大雅,“好,等过几日休沐,我们同去。” 那半口气这才缓缓咽了下去,见她胡乱就引袖揩脸,不免取出随身的帕子替她轻轻擦拭,“以后不要再哭了,除非是我做了什么叫你难过的事,但那样,倒也更不值得了。” 他不可能知道自己的想法,可他说得又像是隐晦的谶言。同霞细看他的眼睛,澄净平和,别无浮色,只有点头,一笑:“你继续吃吧,全部吃完才好呢。” 齐光看向案上一眼,正在她眼下擦拭的手,顺势屈起食指刮了下她的鼻梁,“看来果然是要惩罚我,才刚还不承认!” 同霞亦不再回避:“那你敢不认罪?” 齐光无奈一叹,将帕子塞进她手里,转从案上拿起一块蒸饼咬了一口,鼓囊着道:“臣不领罪,臣领家法。” 同霞没有忍住,噗哧一笑。 * 引绿、舒朱一前一后自冯氏房中出来,脸上都是一样气恼的神色。走到厨下小门,后一步的舒朱又忍不住回头啐了一口,说道: “成天吃了睡睡了吃,要这个要那个,真把自己当个主子了!连公主也没有她这么多事!” 引绿虽同她一样心境,性子上倒稍沉稳些,见她声音略高,又提到公主,忙将她一张快嘴掩住,小声道: “巴掌大的地方,又站在这风口里,真叫你惊扰了公主,岂不要赶了你走,你也真不用去服侍她了!忍忍吧,娘子都让着她的,我们还能让娘子去服侍她不成?” 舒朱这才恍觉失态,四下张望,颊上一红,垂首叹气道:“娘子如今里外操持,比我们还辛苦呢。我只是实在不服,原本不过叫她跟着有口饭吃,一直也没见她和公子怎样,到了繁京忽然就诊出了身孕,是说她有福气呢?还是邪气呢?难为公主金枝玉叶,竟没有一点脾气,若能发狠赶了她走,也不算不积德!” 她二人被高黛指去服侍冯氏,不过就是因为冯氏有了身孕,本也不知冯氏的性情能如此不堪。引绿听她念经一般,也是更添无奈: “她已经快足月了,吃得多些,吃得好些,于孩子来说总不亏的。那毕竟也是公子的孩子,咱们就多想想公子,不想她就是了。” 舒朱只得点头,又道:“可等她生产,我们更别想好了,恐怕娘子也要替她照顾孩子!” 越说越不平,引绿不欲继续延伸,苦笑摇了摇头,终究将她牵进了门内。 然而,风声不随人声断,也总比人声快一步,已在同霞心间注入了一番新奇。秋来人易困乏,她正有些昏然地伏在窗前,没有料到今天的秋风竟不一样。 稚柳于同霞身后守候,风声如何她也领略,却只见同霞嘴角微微衔起一笑,揣测不定,不禁问道:“公主不如去榻上睡吧?” 同霞却直起身来,眯开眼睛懒怠地看她,道:“驸马即将迎来第一个孩子,你说我该做些什么?”深吸了口气,又道: “你不要敷衍我,说什么妾乃贱流,不必理会的话。没听见,连小婢都知道,只单论那是驸马的孩子,应该善待么?” 稚柳其实并没想贬低冯氏,见她自说自话,心中只觉无奈,只恭顺道:“从前常为公主看诊的胡医官,为人谨慎,医术精湛,妾这就去叫李固知会他一声,再准备两个产娘,以备冯氏安产。” 同霞很满意,点头一笑,仍伏回案上,不再说话。 窗外秋风未歇,虽不至萧瑟,草木黄落也已可见端倪。 * 许因明日休沐,齐光回家的步伐也不觉轻快,及至踏进屋门,目光尚未寻上身影,已觉胸口被一轻撞,垂目便见到了她的笑脸,一瞬暖意心潮,交织不绝,环住她柔声道: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同霞嬉笑一声,道:“从前我生病,都是太医署的胡太医为我看疗,他很好,无所不长。所以我请了他来为冯贞安产,还有两个产娘,你说好不好?” 她这样开场,齐光听到一半,也只以为是她又有不适,后一半听完才觉原来是自作自受,“何必劳动 医官呢?不是有阿黛在么?” 他的语调脸色眨眼骤变,都在同霞意料,从容道:“阿黛姐姐再通医术,到底尚未出嫁,她会比产娘还懂生产么?母子两条命,谨慎些岂不好?” 又问道:“冯贞好歹是你母亲临终所托,怎么我总感觉,你待她过于随意了?你上京之前想必不是这样,不然怎么能有这个孩子。” 齐光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但抱持她的双臂却又不自禁地加了些力道,半晌一叹: “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是上京前与同僚聚宴道别,我一时酒后无德。” 同霞诚然是想问,但也诚然没有想到他会说,极短的失神后,仍作一笑:“有名有份,不算无德。” 他的眼里分明透露苦笑,但她不懂为什么是苦笑。 作者有话说: ---------------------- 女主有小情绪咯~ 下更11.25 第23章 第19章 鹤书赴陇 公主府和许王府同肃王府一样,都设于太平坊,且相隔不过数道横街。同霞早在知晓皇帝这番安排时便知,来日必有机会亲往肃王府。只是这一天来得太快,她只能当机立断决定,却尚无步步为营的门径。 于是直到站在肃王府中堂下,望着惊慌奔去通传主家的小奴身影,她的心中仍是无底。齐光却从出门时便见她不似平常面色,趁得这间隙,不由关切问道: “是哪里不舒服么?不然今日先回去也罢?” 同霞倒并没有失神,当即抬起脸来,只道:“我很好,只是看那小奴吓得可怜,也好笑。”果作抿唇淡笑,又问道: “都站在这里了,怎么好回去?莫非是你后悔多事,原并不想带我来的?” 他们初次登门,肃王府没有预备,下人自然颇受惊吓,想必肃王得知来得也快,所以齐光当真是关怀,怕她稍待见人时有何不妥,更不便说,强自隐忍。 凝噎片时,终不解她疑心何来,齐光唯有皱眉一笑:“究竟还是公主与肃王亲近些,臣是借了公主的光,才能‘登堂入室’,如此便宜。” 同霞一听,顿感赧然,这才发觉自己是此地无银,喉中咽了咽,低了眼睛,咬唇又道:“还学士呢,‘登堂入室’不是这么用的。” 她羞惭中又带倔强,无理得稚气,齐光满心忍笑,正欲哄她一哄,廊庑远处,肃王夫妻已然疾步迎来。 四人当中,自是同霞辈分最高,萧迁提着心狐疑地走近,暗将齐光上下打量过,开言仍是对准了这个小姑姑,拱手道:“姑姑今日突然幸驾,倒叫小侄不胜惶恐,也着实怠慢了。” 这话正应了齐光先前所言的“借光”,同霞不由瞥了他一眼,略显生涩地回道:“你我之间不必客气。”目光划过一旁的高慈,见她一副垂眉姿态,一笑问道: “许久不见慈儿,看着瘦了些,近来身体可好?” 高慈比同霞大五六岁,又原本就瞧不上这位公主,但每每当面相处,总要顾忌名分,不得不表露恭敬,再听她这般称呼,更觉窝气,便只淡淡回道:“多谢姑姑关怀,妾一切都好。” 不论是近日事端,还是她真实的内心,同霞都一清二楚,便因此忽然竟生出了几分谋算,更作一笑,走去将她牵住,对萧迁道: “其实今日是驸马有事找你相商,我就是无聊跟来的,不如你们自去说话,有慈儿陪我就够了。” 萧迁这才将眼睛转看齐光,见他拱手躬身,虽不言一字,眉宇间却果然有些态度,忖度一时也只好应承,嘱咐了高慈好生侍奉,又命下人备席,做足了礼数才亲将齐光引向内堂。 齐光虽是有的放矢,跟随萧迁去前,眼睛却舍不开先一步转身的同霞,不知为何,总觉她的神色变得太快了些。 “高驸马与姑姑成婚也有数月了,还如此难舍难分么?” 萧迁与齐光也算略有浅交,此刻只剩二人,见他目光流连,随口取笑了一句。齐光倒无谓掩饰,淡淡一笑,却道: “臣只是在想,公主觉得王妃清减了,大王身为丈夫,不知是否也觉得有些不妥?” 萧迁本不知齐光来意,猛听他语出冒犯,心中一凛,沉声反问道:“此话何意?” 齐光仍然从容,躬身拱手:“臣欲解大王燃眉之急,心腹之忧。” * 高慈将同霞引往自己玉阁,穿行后园小径,忽见同霞滞后了几步,不解问道:“姑姑怎么了?还没有到呢。” 同霞却是环顾观赏,慢慢才将眼睛落在她脸上,笑道:“你就不好奇,驸马究竟是为什么来的?” 高慈一心只想供奉了这尊佛,走个过场,此刻当真别无他念,闻言一愣,道:“他们自然是有些公务,妾不便干涉。” 她神色无辜,同霞果然瞧不出掩饰,再想她素来的性情,倒也不算精明通达,只得微微点头,索性直白提点: “府上徐孺人的父亲,许昌郡公徐纵受财枉法,被御史弹劾,这你总该知道吧?” 同霞先前言她消瘦,并不只是客套,她正为徐妃之事深受委屈,连日都是情志不畅,食不甘味。然而忽被点破,惊诧之余,她也只要顾及自己体面,便装作随意道: “此事也是朝堂公务,妾与徐氏都无法多管,大王也更该避嫌。高驸马又能做什么呢?” 同霞自能看透她的态度,轻轻抿唇,又道:“驸马是也管不了,可你父亲却是能说上话的。是他叫驸马来当和事佬,先平了你们夫妻内事,再保徐纵从轻发落。” 高慈日前回门,父亲只是问她有无操弄徐纵之事,她言及委屈,父亲也并没对她承诺安慰。这时忽闻父亲竟委托了外人,纵然高齐光与家中深有渊源,这位安喜长公主却不可信任,一时羞愤交加,强忍不过,泄漏了几分不敬,道: “妾并不知父亲的考量,只是姑姑如此急着相告,是觉得大王不会告知妾,已厌弃妾到这个地步了?姑姑是来看妾笑话的?” 她在王府的处境不佳,同霞不是到今日,因这一件事才知晓。半途说开,也不过就是故意激怒,见她果然中招,又上前拍了拍她的手,摇头叹气道: “若真要看你笑话,冷眼旁观便可,何至于登门费事?你很该想想你父亲的苦心,他帮徐家也是为了你的名声,你在府中更要贤德,多多体恤徐妃才是。” 高慈难信她有真心,也不愿听她摆布王府的内政,轻哼一声,道:“徐纵有罪,也没有牵连徐妃,她好端端的,妾还要怎么体恤?妾好歹是先帝下旨赐婚大王的正妻,总不能巴结一个侧妃,失了身份。”顿了顿,扬起眉眼,又道: “姑姑更是天潢贵胄的长公主,从前多么骄傲,怎么如今偏爱为这些妾室之流费神呢?” 她话外有音,近于直白,虽出人意料,却也不算离题,同霞深吸了口气,眼中表露令她奇异且不解的欣然,缓缓只问道: “徐妃的居处在哪里?烦你引路,我要去看看她。” * 齐光一句解忧的话,虽不算将事情一语道破,却已叫萧迁心领神会。待到内堂,屏退左右,他只挥手省去一切虚礼,开门见山地问道:“高学士此来,可是受许国公之托?” 齐光观他一路神色举动,已知不必再冗言解释,坦荡道:“许国公是大王的岳丈,也是舅父,如此亲缘,却要托臣之口转达心意,便是知晓大王对他心存芥蒂,也不宜在此刻增添大王的反感。那么,臣斗胆问,大王当真以为徐纵之案与高家有关么?” 他寥寥数言将因果分析得如此清楚,萧迁不由生出佩服,先前只以为此人不过是运气好,相貌好,投机取巧才得平步青云,于是心中盘桓思量,一笑道: “孤知道王妃前几日回了趟娘家,想必是把孤的气话当成委屈说给了许国公。既是气话,又怎会是真的呢?” 叹了口气,又道:“孤年少失恃,幸有皇后躬亲抚养,才有今日,孤是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再者说,孤与王妃青梅竹马,一齐长大,纵是府上妾妃再多,又怎比得上我们二十年的情分?孤看许国公是多虑了,这些家事原不必小题大做。” 这话说得真 情假意皆有,但齐光只想起高琰与他交底之言。他更相信高琰,也更相信众所周知的事实:萧迁终究不是高皇后的亲子,许多事的根源就在此。 他仍作颔首,说道:“许国公虽则多虑,也并非是怨怼大王,他只想大王夫妻和睦,至于徐纵,他会想办法令其从轻发落的。毕竟正如大王所言,事情不必小题大做,大王安好,风平浪静,才是正道。” 这高齐光当真不是一个简单的说客。萧迁难知高琰的原话如何,但一个“风平浪静”,却叫他感到了风浪之下的暗流。 高氏分明与徐案无关,高琰却愿意出手平息,若说是为了女儿在王府的处境,却完全不像高琰的做派。他们夫妻不是到今日才有分歧,高琰是从未插手的。若要此事说得通,那便只能是—— “许国公近来颇有些不得意,他是怕我借题发挥,动摇他们高氏的根基吧?” 齐光唇角扬起:“大王睿智。” 正题原来在此,萧迁如释重负,抬手点了点齐光,轻笑道:“高学士有如此胆识,倒是孤兰艾同焚,一直委屈你了。” 既然不再说暗话,齐光只有更加直白,诚意款款,道:“其实抛开其他不论,大王与徐家的婚姻是陛下亲赐,单这一点,陛下便不会重责。况且徐孺人生下了皇长孙,陛下尤为疼爱,又岂会令皇长孙为母家蒙羞呢?” 这番听上去最像是劝解的话,说的也都是尽人皆知的事,但萧迁此刻听到耳内,却俨然是一种微妙的提醒,让他不禁心气一提,半晌不觉,面容发僵了才缓缓聚起神来: “高学士与徐家有什么渊源么?” “臣一介寒士,岁初才进京,与徐家从无旧故。”齐光平和答道。 第24章 萧迁微微皱眉,也不觉他有所隐瞒,又问:“那这些话,总不会是高琰教你的吧?” 齐光抿唇一笑,忽然起身向萧迁拜了一礼:“臣今日来,句句是真言,惟愿不负高相所托——亦愿不负大王。” 并不穿风的幽静内室,萧迁却忽觉周身透凉,启唇又闭,辗转多时才慢慢伸手压下齐光一臂,望着他雪亮的目色,道: “高学士不仅是学士,还是许王师,你不该辜负的怎会是孤呢?” 齐光直起身来,并不改色,道:“臣不会一直是许王师,就像大王不会一直是‘大王’——臣欲得君行道,要做的自然是朝廷的命官。” 萧迁惊异地看着他,但起伏的心意却渐渐平落:好一个高齐光,好一位清流出身的读书人,竟是包藏凡心的当世周子,求的不是高洁隐逸,而是一道赴陇的鹤书。 作者有话说: ---------------------- 本章解释一下,鹤书赴陇是出自《北山移文》,主要是对周子这个假隐士的形象进行讽刺,周子虽然看似隐居不求名利,但实际上只是利用隐士高洁的外在名声吸引朝廷的征召。在本文里,肃王的意思就是说高齐光看似只是一个寒门进士,偶然成为驸马,实际上却很有野心,也有手段,敢于在他面前自荐,揭穿他们共同的利益诉求,求将来位极人臣。 下更11.26 第20章 樊笼中物 孺人徐氏披衣坐于榻上,内阁中弥散着连日积攒的药气,但她的脸色已因意外到访的安喜长公主而变得几分明朗。只不过,因高慈也在场,终究也没有她做主的份。 身为侧室,徐氏大多场合都不得跟随肃王左右,故此同霞虽早闻其人,今天还是第一回 照面。待将一些寒暄的虚礼见过,细细打量这女子,再端详高慈的神态,同霞只觉此间气氛令人好笑。 好笑便是妙处了。 “你啊,凡事总要往好处想。”同霞将目光自高慈转回徐妃,似闲谈般说起来,“你父亲一时糊涂,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如今在外有许国公关照,于内,王妃也很体恤你的心,你便安心静养,无须思虑过重。” 徐氏对同霞的名号则是如雷贯耳,但初次亲近便是这样的场面,她也只得将千恩万谢收敛了许多,眉目低转,先对同霞颔首一笑,又带过了一脸僵色的高慈,方柔顺地说道: “妾何德何能得公主与王妃如此厚待,家父既枉法,理该依律惩处,妾并非是想要为父亲求情,实在是心中有愧,觉得辜负了陛下天恩。” 一语未了,同霞已听高慈轻哼一声,便回首看,又见她忽然起身,换了一处靠窗的杌凳坐下,眼睛只往户外随意漫视。 徐氏也见状,领会其中奥义,仍将眉眼低去,跪坐起来,道:“妾毕竟尚未痊愈,只恐……” “你躺好便是。”同霞知道她要说什么,却不让她说完,伸去双手将人扶住,索性与她并坐,忽见里侧榻角摆了一只瓷兔的玩物,暗暗抿笑,说道: “你的长女,我记得是皇后娘娘取的名字,叫阿琬,今年有四岁了吧?那熙郎也快足周岁了。瞧瞧,这儿女双全的福分可真叫人羡慕。” 她骤然提起孩子,于高慈却是一等的大忌,本已心怀忐忑的徐妃更添一惊,可对视那双盈盈含笑的双眼,却又似乎体察到了什么,身躯渐渐坐直,缓缓道: “公主能记得如此清楚,才是这两个孩子的福分。” 同霞微微点头,亦暗暗吸气,一味祥和的面容上增添了几分并不明显的赞许,又道: “熙郎深受陛下喜爱,想来到了周岁生辰必有封赏,或者两个孩子都有赐赏也未可知。阿琬自是一位县主,熙郎么——” 说着将余光偏向高慈,见她到底是在意了,也转来目光,悠悠然方继续道:“熙郎也必有一个郡公的爵位等着他呢。” 皇朝亲王女按制皆封县主,至于男孩,嫡长子自然会承袭父亲的爵位,为嗣王;余者无论嫡庶,除开特别恩封郡王者,最高也不过是一个郡公的头衔。 故此,徐氏所生的萧熙,就算贵为皇长孙,常理也只得封为郡公——同霞并没有说错,但分入高慈与徐氏的耳中,便是各有心肠了。 徐氏一副惶恐神色,立马回道:“他们还小,什么也不懂,哪里就配得封爵了呢?公主就算是取笑,妾亦万分不敢承当!” 封爵的年龄有早有晚,并无定制,但同霞既是有意说来,便也不欲详细理论,仍作温和含笑,揽扶徐氏,又替她捋了捋鬓边的碎发,这才终于等到高慈开口: “姑姑好心来看你,又乐意说些好话给你听,望你宽心开怀,早日痊愈,真算是莫大的恩宠了。你就不要矫情扫兴也罢了,反正姑姑所言又不是陛下圣旨,等来日成真了,你再请辞不迟!” 她虽是笑着说来,言辞语气已掩不住奚落之意,不及徐氏回应,起身走近,又对同霞道: “姑姑和徐妃这样投缘,时辰都已晌午了,大约大王和高驸马也说得差不多了,妾这便去后头看看宴席备得如何,免得下人不知轻重分寸,疏忽了礼数。” 话音一落,她便欠身行礼而去。同霞并不戳破这不留余地的转身,顿了顿,仍朝徐妃一笑: “可惜你还不能出门,否则带了两个孩子,再叫上袁孺人也带着二郎,我们一家子聚宴多热闹。” 许因阁中再无压制徐氏的人,她望向同霞的双目中忽而闪出了泪光,开言亦哽咽:“妾先前所言句句肺腑,公主与妾初见,待妾如此,妾当真无以为报。只是……” 病中的美人泫然欲泣,苍白与忧惧交织,同霞也不觉心生怜悯,联想到了一个与她十分相似的人,萧遮的母亲赵德妃。半晌轻道:“只是什么?你放心说便是。” 徐氏道:“妾到底只是一个侧妃,父亲也并无实职,此番获罪,家道就更不堪了,所以妾从无非分之想,只想看着两个孩子平安长大,不要受妾的连累。” 徐纵尚未定罪,肃王也对她宠眷未衰,她亦明明知道有高琰相助,徐家断不会“不堪”,更何况还有皇长孙傍身,却仍摆出这副杞人忧天的态度,同霞不禁有些迷惑,眉心微微攒起。 徐氏却似不察,又含泪展颜,转对帐下侍女吩咐了什么,很快竟捧来了一套婴孩的裹衣,说道: “妾所有的东西里,金银珠玉皆是俗 物,唯有这件熙郎弥月时穿过的衣裳,是陛下和皇后所赐,妾从来珍视。今日就赠予公主,愿公主与驸马早得贵子,亦儿女双全。” 以健康孩子的贴身衣物当做祈求生育的吉祥物,倒是坊间不分贵贱的风俗。同霞垂目细赏这与崭新无异的裹衣,衣上散发的馨香沁入鼻腔,眉心的折痕已不觉舒展—— 这礼赠得别出心裁,和她的思量一样呼之欲出而又不可言表。 “多谢,承你吉言了。”同霞欣然接受了她的馈赠。 * 齐光不知同霞在内院的情形,同霞亦难知齐光究竟如何说动了萧迁,于是花厅席间,夫妻虽相与应酬,每每目光交错都有揣摩,或是一人说话,一人便暗暗观色。 待到聚宴散场,萧迁亲将二人送至府门登车,彼此并坐,倒是不约而同一齐发了话: 同霞笑道:“我得了一样好东西!” 齐光是问:“王妃可有怠慢你?” 声音虽重叠,两双耳朵却都听清了,都一顿,相视而笑。同霞偏了偏脑袋,率先道: “为什么这么问?她在席上还为我斟酒布菜,你难道没瞧见?” 齐光只是觉得眼见为虚,毕竟今日到访的要义在于“徐家”,高慈难免会怨形于色,但想来,高慈再无分寸,也不会以东主身份欺长辈,便点点头,道: “果然没有就好,我只是怕你因为我的事白受委屈。” 同霞却觉有趣,挑眉一笑,又问:“我看肃王待你倒也十分亲和,看来你是幸不辱命了?” 齐光有片刻停顿,旋即仍点头:“肃王与高氏的关系本是无法离断的,徐纵案既是个意外,高相又愿相助,他也不能再说什么。我只将事实摆开说明,他便心如明镜了。” 他的神色一派平和,仿佛只是简单地传话,不必思虑结果与长远,同霞凝视他的一双瞳仁,似觉他有隐忍,却终未见一丝波动,“嗯,肃王的确不是一个不聪明的人。” 抿了抿唇,随口又道:“其实,肃王是很像陛下的。” 齐光略觉讶异,方欲问什么,又听她继续道:“听闻他的生母在世时也很受宠,虽没福气等到陛下即位,在东宫的班位也是仅次于太子妃的良娣。” “你的意思是,陛下心中终究属意肃王?”话一出口,齐光自先一惊,只觉失口又失态,脊背一挺,目光转避前方。 同霞将他仓促的样子尽收眼底,却只无声一笑,反将他手臂挽住,侧脸靠在他肩上,道: “我只是觉得肃王容貌生得像陛下,不是别的‘像’——但不过,若陛下当真以他为储,你的前程就更好了,也省了你多少心思,省了高琰多少担忧。” 第25章 背上已有汗下,他竟不知自己缘何忽然没了底,简直放诞,简直荒谬,仍不敢稍动目光,强忍道:“那么……你方才说得了好东西,是什么?” 徐氏赠予的婴儿裹衣装在了一只平底方盒中,先前皆由随侍的稚柳捧着,但登车之际,同霞已接到自己手中,她不信他从未注意,也明白,他现在是有些骑虎难下。 “喏,就是这个。”他既难下,她便推上一推,展开方盒呈送他面前,便将其中故事娓娓道来,又巧笑问他道: “是不是好极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稍待到家就送给冯贞,她生了孩子就能用上了!” 他的心情才如悬崖勒马,这时却已坠深渊,暗无天日。 “如此贵重异常的礼物,我不许你送给冯氏!”然而,足够长的沉默之后,他却咬牙切齿地向她下了一道命令。 同霞从未见过这样的神情,恼怒而苦恨,威严却悲愤,混沌的目色无法透视他真正的内心,亦或是她生疏至极,根本无从琢磨。手中的力气不觉松弛,方盒翻落至地,裹衣却挂在了他的膝头,她不知该不该去捡。 可下一刻,他转作温和,甚至隐隐带了一丝笑意,拾起裹衣重新叠好,托来她一只手,将衣裳郑重地交还,说道:“因为徐孺人是赠予你的,别人的孩子,不配。” 别人的孩子,不配…… 同霞再也不知如何说起,握紧衣裳掩入袖下,逃避一般扭开了身躯,扑在窗前深深吸气,却又觉腰间卷来一双强劲的臂弯,欲替她拨乱反正,重整视听: “霞儿,新婚之夜,你曾说过你的心中只有我,若不是骗我的,以后就不要再说这些了,好不好?” 他夹带恳求的口吻,同霞却觉是无赖般的要挟,可她分明是说过这话的,骗与未骗竟难以辩驳了。 她发现自己掉入了一个陷阱,原是为他所设,不意也成了自己的樊笼。 然而,他的深情,甚乎是专情,此时此刻,又断然无法脱开他是掩饰野心的嫌疑。 同霞感到深深的乏力,因为她也有无法表露的诡计,因为她从来就没有论断他品行的资格,还因为,她生来就没有清白做人的权利。 “好,是我错了。”她回身重新靠入他的怀里,安然道。 作者有话说: ---------------------- 下更11.27 第21章 君怀不开 高琰果然不曾食言。 夫妻到访肃王府后未有几日, 徐纵案便有了结果,只罚了他一年的俸禄,就再无任何刑罚。他既在勋贵之列, 所犯又非大恶, 如此惩处虽因各方关联显得有些轻描淡写, 终究也不算件稀罕事。 只不过,议论却在所难免。 一则, 皇帝初知案情便将行贿买官之人罢了职, 却一直不曾发落主犯,最后却是由高琰进言, 皇帝才即刻下旨。这很容易让人猜测, 皇帝本就想从轻处置, 只是在等待一个合理的台阶,而高琰近来颇不得君心, 此刻相时而动,也算投机。 另外也有人疑惑,高琰之女和徐纵之女皆是肃王内眷,王妃无子少宠, 而徐妃宠眷优渥,这高徐两家本该是对头, 高琰正被皇帝疏远, 也大可冷眼旁观,何苦要做这无利可图的事? 却也有心如明镜者解惑,说高琰其实是高瞻远瞩。徐妃毕竟生下了皇长孙,皇帝迟迟不决,维护之心溢于言表,高琰选择帮助徐家, 既可笼络君心,为自己解围,也算是示好肃王,为长远计—— 高家的女儿就算没有子嗣,也并不妨碍入主中宫,而此事的前提,便是肃王将来的前程,世代荣华皆系于此。 凡此种种,同霞自然属于“心如明镜”的一派。只是也心生好奇,皇帝必也知高琰的心肠,却会如何看待呢?若皇帝当真属意肃王,来日她扳倒了高氏,皇帝又会不会为肃王而对高家网开一面? “霞儿?霞儿!” 人入迷津,思入穷巷,恍然回神时,只觉耳后滚烫,额上却有冷汗沁出,望见齐光满目忧色,又添了一重心虚:“怎么了?” 齐光皱眉摇头,放了手里的粥,取来帕子为她拭汗,“你点名要的百合糖粥,不想吃了么?昨天夜里便睡得不实,是困了?” 同霞还有些发愣,这才想起来,原是午膳吃得少,被他问起,自己便说菜式不合口味,只想吃甜的。等稚柳做了粥来,他端在手里搅动散热的工夫,自己便走神了。 “没有啊!”她摇摇头,尴尬地偏开脸,自去端了粥,闷头连吃三勺,鼓囊着嘴巴又暗递余光,探查那人的眉目。 她一副贼眉鼠目的样子,也不管是吃半勺漏半勺,只胡乱往嘴里填塞,从口角糊得满腮也浑不觉。齐光见此奇景,无奈得好笑,又只觉怎会有人这般俏皮的淘气,一时也词穷了,只得没收了她的碗,将人转到面前,翻过帕子替她揩脸。 同霞打量他的神情,隐含笑意,并不像要究根问底的,乖乖等他擦完,便问道:“你喜不喜欢吃糖粥?除了糖,我最喜欢糖粥了,糖饼也行。” 齐光吸吐了口气,笑道:“只要是甜的,你怕是没有不喜欢的。”牵起她的手,同向她鼻梁轻轻一刮,又道: “不过,那日肃王府席上,那道蜜糖金乳酥却未见你动过,乳酥糖你倒是日日不断。” 他应该是随口提起,同霞却不料他当时看得那么仔细,想了想,道:“寻常的金乳酥我是爱吃的,但肃王口味特别,喜欢在酥饼中添加一层肉馅,荤腥甜腻交杂,我就不喜欢了。” 齐光当日不为饮宴,除了注目同霞,只在萧迁与他祝酒时动一动筷子,因而也没有尝过那盘金乳酥。这时细想,他倒是从未问起过她的饮食喜好,只大致回忆得出,她的饮食虽精细,却似乎少见荤腥。 不是出家修行的人,更非不能温饱的贫民,若由来不喜肉食,或至根本不碰荤腥,那只能是天生脾胃有疾。她也曾说过,她是八月而诞,先天不足。 同霞并不觉自己的回答有何不妥,见他面露凝色,问道:“怎么了?各人有各人的口味,这很稀奇么?” “霞儿,你是不是生来脾胃虚弱,吃不得荤腥?” 齐光索性趁机问明白,又想起从前高黛研习医术,他也听到过一些医理,人食五谷为养,食五畜为益,饮食均衡方可补精益气。似同霞这般先天本弱,再长期茹素,断非保养之法,便又问道: “你在宫里时,太医是怎样为你调理身体?难道就是用药代替食肉?就没有根治的法子?” 同霞这才后悔不及,一句喜不喜欢糖粥,竟惹他猜测至此,可这饮食上的破绽,数月来也不是没有显露过,终究是要面对,也应该想一个完善的理由。 “你太聪明了,什么都能看出来,我是一点秘密也没有了!”片刻后,她作遗憾状叹气,又缓缓点头: “听幼时保母说,我生下来只有小猫那么大,好容易活到三四岁,还走不稳路,也只能进些稀粥菜泥,但是倒很能吃糖。医官说,我那样子只要能吃,不管什么都好,所以我也算靠糖活了下来。再大些便才尝试肉菜,只不过……” “什么?”齐光听得满心焦灼,只想她生在帝王家,金尊玉贵,医药齐备,竟也受过这些非常之苦。 同霞一笑示意他稍安勿躁,仍细细说来:“我闻着荤腥气就作呕,尤其是鱼虾,他们又为我剁成肉泥,这碎肉的气味就更重了。终于到六岁时,稚柳来我身边服侍,她的手艺极好,能把肉菜做得既看不出,也闻不到。后来渐渐大了,体格好些,我也能吃些撒了香料的炙羊肉,或者葱醋鸡,但终归不大刻意想着。” 齐光听来不住点头,说道:“我记住了,你还是不喜肉味,非得以佐料遮盖才可。” 同霞抿唇一笑,明白这关是过了,“你记这些做什么?难道学士不做改做庖厨?我倒不信你能比稚柳强!” 齐光半晌没有回应,眉心却悄然布上一个暗结,抬起手抚向她的脸颊、鬓侧,直至耳畔、肩后,终将她揽入怀中:“我不知你过得这样辛苦,我原该早些发现的,对不起。” 同霞一瞬有些恍惚,心意起伏,只觉有两种情状割裂对峙,一面知道他指的只是饮食,另一面又分明想起了生而不幸,忍辱偷生。 此时此刻的温存,也不过就是须臾的行乐。 两人相依有时,没再说话,不意却被突然传来的一阵吵闹声惊动,双双直起身来。 虽然此地空间狭小,寻常的动静也不至于传到前院门窗关闭的房中。况且并不止一人的声音,其中最高的竟是冯氏的叫嚷。她素日拘在后舍,劣迹虽多,倒是头一次闹开来。 同霞因而多是好奇,却见齐光已面露愠色,向她稍示安抚的眼神便急欲出门,却被迎面进来回话的稚柳阻下: “回公主、驸马,是冯娘子的安胎药不慎落了墙灰,她便发了大怒,说小婢故意害她,高娘子去劝,也被她摔碗烫到了手……” 第26章 稚柳也是头次传这样的话,说得滞涩又为难,可齐光再不能忍受片刻,不及听完终究冲出门去。 “公主,要不要去劝劝?” 见同霞仍在原地,稚柳只得求问,但同霞一味气定神闲,缓而方道:“冯贞怎会突然不管不顾了?偏选今日驸马在家的时候。” 稚柳想想道:“有孕的人心情不定,产期愈近也容易焦躁些,她又一向同高娘子不睦,大约是要借题发挥。只是,自公主过来,驸马一次也没有理会过她,她想必是不会如愿的。” 同霞觉得这话有理,却又带出淡淡一笑,问道:“那阿黛姐姐伤得重么?” 稚柳轻轻摇头:“幸而并非滚开的汤药,两个小婢又替高娘子挡了些,只小半碗泼在她手背上,倒也不算严重。” 同霞了然点头,吩咐道:“那你也去备些玉露膏之类,等下送到她房里。”说完便也提裙出门,向后院而去。 大约因为主事官已赶到,她再不闻任何声响,于后廊折角处悄然站立,一幅与想象中略无偏差的景象便落入眼中: 冯贞扶站墙边,身子虽已滚圆,气性仍壮,面色白里透红,不像是气急,倒是保养得宜。而高黛似想息事宁人,正不断从高齐光掌中抽开自己的伤手。可凭她挣得身体摇晃,脚步不稳,也不曾挣脱分毫。 然而,这情形持续了半晌,高齐光只是满面铁青地瞪视冯贞,哪怕怒至两肩颤抖,双目涨红,也不曾斥责一字。 同霞感到奇怪,想他难道是怕继续闹大会吓到自己?或是到底顾惜冯氏腹中的孩子,不忍大张挞伐?又或是——如果大张挞伐,此情此景却是师出无名,更是不打自招? 驸马,高齐光,高郎!你的心思这样隐晦,我究竟该怎样想你?你的怀抱若终究不曾为我敞开,又为什么要做得如此逼真? 念及此,同霞已不动声色转回房中,百合糖粥仍在案上,她舀出一勺含在口中,清香甘甜依旧,却已冰凉透心。 * 齐光回到卧房,见同霞已合眼躺在枕上,不由敛声轻步走到榻边,正欲为她牵一牵被子,才刚弯腰,却骤然撞上了一双澈亮的瞳仁,心头一惊,愧然道: “我吵醒你了?” 他去了半个时辰有余,虽不是出门奔波,面容却有风尘仆仆之感,同霞摇摇头,伸出手,以指背探了探他的脸颊,果是冰凉,“你一直在外头吹风么?冯贞怎么说?” 齐光的眼神稍稍一顿,将她的手握下,仍先替她盖好被毯,方道:“事情就是稚柳禀报的那样,熬药的炉子因摆在墙边,厨间的墙壁本也有些失修,引绿看药时没有察觉,终究不是大事。” 舒了口气,又道:“你叫稚柳送去的药膏,阿黛已经用了,她让我多谢你。” 同霞问的是冯贞如何,他却只字不提,若算是避重就轻,又是孰重孰轻? 不言而喻了。 她笑笑,拉过他未曾远离的手,将脸枕在了他的小臂上,“阿黛姐姐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原就不该叫她操持琐事,引绿舒朱也不该服侍别人。所以我想了个办法,就叫李固在这条街上再租一间门户,另从公主府拨些侍女来,让冯贞单独住去,可好?” “李固已经去办了么?”齐光自有些吃惊,但并没思考多久,俯身到她面前,笃定地点了头:“好,一切依你。” 他离得这么近,额面相触,呼吸都打在她脸上,她索性朝里侧退了退,挽了他一起躺下。执手相看,彼此眼中都含笑意,一如寻常静好的时光,似可无言到老。 但半晌后,同霞还是点破了平静:“我听说,有孕的人心思敏感,将要临盆,心情也会烦躁些。冯贞一直也不曾多事,今天一时失态,我们多担待些就是了。我叫她别院独居,也是想着孩子生下来后,再添乳母侍娘,需要宽敞的地方。” 齐光听来,却将眉头越皱越深,是副失望又无措的神情:“你是这样想的?” 同霞是看着他舒展的面孔一点点变成这般的,只稀奇地反问:“不然呢?我该如何想?” ----------------------- 作者有话说:下更周六11.29 第22章 抽刀断水 遵照同霞的吩咐, 不出两日,李固就在高宅对面的细巷里定下了一间合适的小院。随即遣人洒扫布置,隔日便将冯贞挪了过去。 冯贞自知晓公主要令她独居起, 便 未置一词, 众人只当她是不得不顺从。却不料搬离之际, 她居然捧着臃肿身子,十分恭敬地向正房门内跪拜了一礼, 又口呼谢恩。 同霞原无意与她多说, 忽见她如此,不由好奇, 思量片刻, 也只让稚柳出面将人扶起, 送到了对面。然而,当稚柳了事回来, 还不及回话,却听同霞感叹道: “你看,冯贞其实是知道好歹的。” 稚柳想来说道:“公主拨了六个人服侍她,又让医官给她看疗, 她岂能不感恩戴德?这是应该的,算她还有些良心吧!” 同霞却含笑摇头, 垂目理了理衣袖, 便已快步走出屋外。 稚柳不防,愣了片时才悟出同霞的意图,忙追上去问道:“公主何苦这样委屈自己?” 同霞仍抿唇摇头,并不回答,待进了冯贞院中,见她正在侍女的搀扶下环视观赏, 又主动道:“可还满意?” 冯氏这才惊觉,慌忙又要下跪,被同霞示意侍女搀住,“礼是行不完的,还是坐下来说说话吧。” 冯贞暗暗咬唇,目光时低时抬,还不知回些什么,公主便与她擦肩而过,径直去了里屋。她跟去前,不由按了按胸口。 一张新搬来的壶门桌前,同霞叫她与自己相对而坐,细细看过她的忐忑,问道:“我知道你与驸马是表亲,那你的家乡也在清河郡么?” 冯贞不敢直视,轻吐了口气,回道:“我家在河阳县,我的父母,还有姨母都是河阳人,姨母是随姨父嫁去清河郡的。” 同霞早知冯贞是家贫无计才投靠高家,只是并没问过他们族中的细情,点头又道:“那你河阳家中还有什么人?” 冯贞低声道:“父母都没了,还有个哥哥,只是他娶亲后,嫂嫂不愿白养着我,就让我到姨母家去了。” 同霞听来不禁抬眉,不意她的境遇竟与自己有些相似,好笑地弯了弯嘴角,道:“你姨母不知道你家的情形么?既是这样亲近的关系,也该为你讨个公道才是。” 公主如此关切这些家事,冯贞虽不明白,渐也放松下来,稍稍抬起了脸,“因为分隔两地,两家其实少有往来,哥哥倒是陪母亲去清河郡探过亲,我那时还小。” 原来这一对表兄妹并没有青梅竹马的情谊,这倒是可以解释高齐光由来对她的冷淡。但,她的肚子实在也无法避开,同霞注目一时,缓缓伸出了手。 这举动不难理解,冯氏亦未曾犹豫,托着腹底,向前倾了倾身子。同霞抚触到的一瞬,一阵酥麻自指尖迅速蔓延到臂上,麻中又带痛,如蜂蜇般,令她很快就缩回了手。 “你安心吧,我会让驸马尽快为孩子取个名字的。”为了掩饰莫名的慌乱,同霞随口道。 冯贞却若有所思,两片唇反复抿磨,忽而扶案起身,下了什么决心般,跪在了同霞脚下: “我已看清楚了,表哥只是为姨母的嘱咐才收留我,可公主却是个善心人。我愿意把这孩子送给公主,为奴为婢也好,只求一口饭吃!” “你!”同霞大为吃惊,忙伸手去扶,却没能抵过她的坚决,无奈又无措,“不论是依你的名分,还是你与驸马的亲缘,你们母子都不会无依无靠,你实在不必如此!” 冯贞却又仰起一双含泪的眼睛,哽咽道:“公主是不相信么?我可以发誓,不要名分,表哥也不会再见我!” 同霞只道她是个粗鄙少教的人,此刻竟也从她的面上望见了凛然之情,一时心软:“……总之,你不会再受孤苦的。” 冯贞眉心未开,又道:“我再告诉公主一件事吧,公主知道了,就能相信我的诚心了。” 她已语出惊人,同霞实在想不到还能有什么事,皱眉思量,终究道:“你,说吧。” 冯贞缓缓道:“公主要多留心高黛,她好像不是高家的女儿,也好像与表哥的关系不一般。” 竟然是这件事!竟然——真是这样! 同霞只觉胸膛一震,嗓中便有一股腥甜的气浪直冲上来,咬牙强忍半晌,瞪视她道:“你说清楚!” “我到高家之前虽没见过表妹,但我记得很清楚,我娘曾多次说起过,表妹生得丑陋,左眼天生歪斜。这是姨母的一块心病,怕她将来嫁不出去。” 高黛的相貌,同霞当初第一眼见时,便是觉得她的一双眼睛格外灵秀……无语到了极端,同霞只是控制不住地倒气失笑,一双手冰凉僵硬,已动弹不得,微微颤抖。 冯贞并看不懂同霞的心思,只觉她很生气,应该是信了自己的投诚,便趁热打铁,继续道: 第27章 “所以,我第一次见到高黛就觉得奇怪。奈何当时姨母尚在,她们母女相处倒很平常,我寄人篱下,便也不好说什么。后来,姨母临终将我托给表哥,我有心愿意,却总不得他待见。凡有事,他只关心高黛的长短。就像前几日,我没忍住朝高黛撒气,他那样子,简直要生吞活剥了我似的。” 言及此,冯贞哀怨地叹了口气,低头抚了抚肚子,才道:“这孩子还是有一次他吃醉了酒,我去照顾他……反正,他不喜欢我,也不会喜欢这个孩子。” 若说冯贞所言表妹相貌之事还存在一丝谎言的可能,那她后来的话,竟是令人不得不信了。因为那些都是同霞亲眼所见,甚至那孩子的由来,也与高齐光所说的一样。 “我知道了,但我不想所有人都知道。”同霞已归于平静,离开前只冷冷地抛下这一句。 * 这座新院也是内外两进,同霞径自走到前院,方见原本守在里屋外头的稚柳。她正以身拦在路前,与高黛说着什么。 “我将冯氏移居此处,正是为阿黛姐姐省心,姐姐何苦还要来操心呢?”没有多余的考量,亦无缓和的寒暄,她只扬起颇不经心的淡笑反问,于高黛面前站定,又道: “现有六个人服侍冯贞,过几日还要添几位乳母侍娘,姐姐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话露锋芒,高黛一瞬愣住,再看向这才退避一侧的稚柳,心里更添了几许疑惑,只好先解释道:“公主用心良苦,我只是听闻公主亲来探望冯氏,怕她失礼,徒惹公主生气。” 同霞并不怕她感到不适,仍一轻笑道:“她是不如姐姐知礼,但论起来,她虽算不得你的嫂嫂,也到底是你的亲表姐。你满口‘冯氏’的唤她,我看也不大好吧?” 看见她的脸色一白,又道:“难道姐姐见她不得你哥哥的怜爱,也嫌她是个累赘不成?她的孩子生下来,也是要叫你一声姑母的。你也希望你哥哥的孩子从小不知礼数么?” 高黛再说不出一个字,浑身紧绷,双手交握腹前,指尖近乎掐进自己的肉里。同霞依旧直直地望着她,由上自下,目光就停在她的烫伤的手背上。已经看不出烫伤的痕迹了。 片刻的静默后,高黛终究主动告退。 只待她走出门外细巷,同霞却突然气力不足,脚步虚晃起来。稚柳慌忙将她搀住,心中半知半解,担忧地问道: “妾才在门外都听见了,可是公主既不许冯氏声张,又做什么要这般奚落高娘子呢?万一她告诉驸马,岂不徒惹怀疑?” 同霞深吸了口气,缓缓向院内看去,道:“她无凭无据,告诉驸马什么?驸马无凭无据,又能怀疑什么?若他真来问我,我倒想先问他,那个与高黛定亲的秦非,到底还能不能找到!” 稚柳无奈叹气,将同霞从后揽扶住,劝道:“公主回去歇歇吧,这些都不是眼前的事。” 是啊,这些事都不是要紧事,甚至可以无关痛痒。同霞闭了闭眼睛,眼眶的酸涩慢慢消退了。 * 高惑从弘文馆离宫,一路却是牵马缓行,又漫无目的,并不向光禄坊自己家中去。不知到了哪处,忽觉四下尤为吵闹方抬起头来,却见是一家酒肆门前,小工们正卖力招揽宾客。 他停下的这片时便已被盯上,一个清俊小工弓腰上前笑道:“小郎君看来劳倦,不如进去坐坐,本肆乳酿鱼是一绝,还有西慈来的葡萄美酒,尝上一口便可解乏!” 高惑只嫌他聒噪,不欲理会,挥袖便要走。然而眼睛划过二楼阑干,却是一惊。片刻后,再不必这小工多费口舌,他甩了手中缰绳,拔脚就冲进了店内—— “公主?!” 偶然入目的那张面孔,正是安喜长公主。数月未见,既是见不到,也是不能见,可这样的重逢,却令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他记忆中从来天真活泼的小公主,此刻却倚在窗台边独饮风露,两颊泛起酡红,也分明不再是胭脂染就的俏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想见,她并不开心。 听到呼唤的安喜长公主懒懒地转过身,看见这位置绝佳的雅间里,闯进了一个稚柳和李固都没有拦住的身影。即使醺然的酒意模糊了视线,她仍很快认出了那人穿着的青褾深衣: “高惑,许久不见。”她笑笑,扬手示意稚柳和李固退下,又向那已如木石般的人招了招手,“过来坐啊。” 高惑一动未动,两拳在身侧攥紧,半晌方压抑问道:“公主为何一人在此?此地鱼龙混杂,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 同霞也不强求,又满斟一杯仰头饮尽,不慎从嘴角溢出些许,顺着她的面颊淌到颈下,没入胸口,“你真的不尝尝?店家说是西慈美酒,我觉得是骗人的,和进贡到宫里的一点也不一样。” 高惑不忍心地避开目光,道:“既然不好,何苦还要尝?既已尝了,为何还要多饮?”深深吸气,又道: “公主心中有何愁难?借酒消愁并不是什么好法子,连李太白也说举杯消愁愁更愁,不是么?” 同霞却噗呲笑出声来,身躯摇晃,髻上的翠玉簪碰在阑干上,反扯得她头皮一痛,她索性拔了簪子撂在案上,仍含笑道: “尝之前如何知道不好?浅尝辄止,我可不是这样的人。况且,李太白还说了,抽刀断水水更流,既不能断,抽不抽刀都是一样。” 她言语晦涩,又带了些赌气般的倨傲,高惑无从说起,终究将脸转了回去。当下日头已西,橙黄的夕照挥洒在她的衣裙上,叫人再辨不出原本的衣色,只是她的脸却压在一片阴翳下,也叫人看不清神色。 “高惑,你为什么到现在还在读书呢?”安静有时,同霞忽然问起他,声音平稳而平常,竟不带一丝酒意。 而高惑原并没有出神,这时却微微一愣,“……我还不足以为官。” 他确有不足,不足在于不会说谎,同霞无声一笑,撑腮于案,道:“你父亲位列朝首,姑母贵为皇后,长姐是王妃,长兄是驸马,独你一人,难道读一辈子的书么?” 高惑不堪地垂下眼睛,“我……没有办法。” 这倒是一句实话。若依出身,他早能够像高懋一样,门荫入仕,哪怕做个学官;若要参加春闱,以他自幼的天资,也必能列名三甲。他的无可奈何,不过就是因为命运给了他这样的家人,却又给了他庶子的身份,仁弱的性情。 但也正因如此,高齐光从天而降之前,同霞也才会认为他是个可堪大用的人选。 “其实这样也好,一辈子做个富贵闲人,万事不愁。” 同霞以安慰的口吻表达不能明言的歉意,可高惑却摇起头来,不可思议,竟至激动切齿: “我不愿意做一世闲人!我想要……” “你想做什么?!” 房门再次大开,与劈头的质问一道而至的,是驸马高齐光。 ----------------------- 作者有话说:本周又没有榜,下更12.1日,希望大家理解,留评发红包~ 第23章 虺梦不祥 同霞并不意外齐光的到来, 反因高惑在场,在看见齐光的一瞬,嘴角不禁暗暗牵动——这样荒唐的快意原来唾手可得。她于是佯作意态混沌, 趴伏案上, 喃喃道: “我走不动了, 高郎,你过来。” 齐光早见她一副迷蒙之态, 但无论怎样克制, 一双眼睛仍愤怒地瞪向高惑,冷声斥问道: “你不想做一世闲人, 该向你父亲去说, 为何在此滋扰公主?难道你自诩君子, 原来却是道貌岸然,如此私德不堪, 欺侮公主,又有什么脸面,担得起什么前程?!” 熟悉的遣词不过正是上回见面时,高惑奉送齐光的, 此情此景得到他的回馈,高惑却并不觉羞愧, 正视他道: “我有没有滋扰公主, 你说了不算,可你有没有亏负公主,你自己心中也该有个计算。” 话音未了,高惑便即阔步离去。李固与稚柳守在门下,端量房中情状,相视一眼, 只有默默合上了房门。 同霞似已昏睡,齐光三两步跨到她面前,将她抱起,只觉她周身被风吹得冰凉,脸颊却发烫,深深攒眉,附耳轻唤: “霞儿,别睡,我们回家。” 同霞闻言缓缓眯开眼睛,一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生气了么?” 这家酒肆就在他上下职的必经路上,同霞出行的轻车就停在酒肆门前,他路过时一眼就看见了。 “我看到了你的马车,就问了店家。”他无奈一叹,掩下胸中未平的波澜,“所以,你为什么一个人来饮酒?他,又为何会在?” 同霞用力摇头:“我只是出来逛逛,听到这里有些噱头便进来了,不小心就多饮了些。”双臂将他腰间环紧,又道: “我也不知他怎么来的,你再去问问店家就是。不过,我们也并没说什么要紧的——他为什么说你亏负我?这是什么意思?” 第28章 她分明已经酒沉,语意却顾得周全,而话锋转折,又是这般恰到好处,齐光心中只觉诧异,恍然却又无迹可寻。 “高相不愿让他门荫入仕,也不许他参加春闱,他急于前程,难免失意。我在高府遇见他时劝过他,他不领情,只以你被御史弹劾之事反驳,认为那是冲着我来的,你是无端受了委屈。” 这些事是同霞不知道的。她没想到,自己竟无意戳中了高惑的心结,而高惑说她借酒消愁,原也是早有前因。 “霞儿,你真的是游逛到此的,没有事瞒着我?”齐光仍有一丝不放心,尤其是看见了她眼中的怅惘。 “你没有,我便也不会有,我们是心意相通的,不是吗?”她却笃然道。 * 齐光将乘马交给荀奉,命其先行回家,而后便抱了同霞登车。行车到底是有些摇晃,出发不久,他便见同霞似乎深睡了,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偎在他怀里。 “我的簪子你拿了么?” 他方抬起脸,想撩开车帘看看外头,却听她忽然发问,再垂头看,她倒是没有睁眼,“拿了,没有漏下。”淡笑又道: “我看你日日只插戴这支玉簪,别的金银珠玉倒不大碰,这玉簪有何特殊之处?是陛下所赐?” 同霞只一笑,撑开眼皮觑了他一眼,道:“你就是再眼拙,比着那些金银珠玉,还看不出高下?这玉质不够通透,雕工也不算精致,怎会是陛下所赐?” 齐光果然不是行家,他反而觉得这簪子玉色青翠,与同霞很配,“那是怎么来的?不是宫中之物?”他紧了紧眉心,求教道。 同霞半晌不曾作声,忽而却从他怀中支起身子,微微一笑:“其实像我这样的公主,宫里还有。陛下的五公主萧婵,生母也是个低微的宫人,生下她后便去了。她一个人在鹤羽宫的公主院长大,既不得宠,至今也没有封号,除了应有的供奉,再无多余的赏赐。这簪子就是她送我的新婚贺礼,应该是她很拿的出手的物件了。” 齐光不料一支簪子背后能有如此关联,既惊诧,也不由横生好奇。除了同霞主动说起的那些并非隐秘的身世,他毕竟从未深究过她的前十五年岁月。再三确认过她的神色是愿意的,他终于问道: “所以,你也是一个人在公主院长大,像她一样无人问津?那陛下怎么能想起你,对你如此宠爱?” 同霞笑笑,鼻翼微觉发酸,“宫里的孩子至多五六岁都要搬到鹤羽宫居住,但我和萧婵这般,生而失恃,自然便会孤苦些。我十二岁时尚无封号,连名字也没有,敬我些的称一声十五公主,看不起我的,哪怕是宫人也敢叫我小十五。” 感觉到他的脸上透出悲悯,她摇了摇头,“帝王血胤不是尊贵的准则,恩宠才是,这样浅显的道理你不该不懂。”顿了顿,忽向他腰间伸手,取来那枚她赠予他的承露囊,问道: “你可知道承露囊的典故?” 齐光点头,道:“源于风俗,以雨露喻恩泽,君王之恩,或是父母之恩,承露者为人臣,为人子。” 同霞赞许地一笑,接过话端,道:“那么父母已逝的人便是孤露。我生来便是孤露。” “先帝山陵崩时,你已十二岁,怎么能叫生为孤露?”齐光很是理解她并不属先帝宠爱的子女,但隐约却能感觉到不寻常意味。 同霞却作一哂,“那是先帝,不是父亲。”又道:“我如今所承恩露,皆来自于陛下。” 齐光心中一震,眼睛不由睁大,接踵而至的是肺腑之间一股不断沉坠,又不停翻搅痛楚,竟像是能从她并非细致描述的话语中,如临其境般感知她幼年的凄凉。 不容他缓解,又听她继续道:“陛下仁德,犹重家人之情,即位的头件大事便是恩封宗亲,姐姐们都晋了长公主,独见我一个尚未成年的幼妹,与他的女儿年岁相仿,便很是怜爱,给我取了名字,又赐了邑号。我感激他,每每也趁机讨他的欢喜,才至如今恩宠。” 齐光轻轻点头,“陛下确是仁君。” “可他将我交给皇后抚养,我却不怎么喜欢。”她话音突转,又赌气般歪倒在他肩上,轻哼一声: “原本我是想跟着德妃娘娘的,七郎与我一般大,我们从小要好,他还住在东宫时就常常溜来找我玩。” 她与皇后、与高家的关系,齐光是清楚的,此时不禁问道:“陛下所托,皇后就是再严厉,也只怕要顾忌些吧?” “她有亲生的公主,又抚养陛下的长子,儿女双全,根本不嫌冷清——凭他们高家的权势名望,又怎会看得起我?我闯的那些祸事,多一半是被她小题大做,闹大的。” 齐光不防她如此直白,面容一怔,一时不知怎样接话。 同霞亦像是说到了尽情处,长长地舒了口气,但只片刻,忽又直起了身,将他脸颊捧住,问道: “我这些只是从前的牢骚,不算诋毁高家吧?你可不要想歪了,我不是想离间你和高家的关系!” 这一句就更加不留余地了,齐光半张着嘴吸气,舌苔发干了才一抿:“我没有那样想。”无奈一叹,不禁蹙眉,将她摆在自己颊上的双手握下,合在胸前,道: “你的手很冷,以后不要一个人出来饮酒了,我会担心的。若是为此伤身害病,我更会心疼的。” 同霞凝视着他,只觉他一双瞳仁格外深邃,深不见底,亦不可测,“你当我是醉话便好了。”她展颜一笑,是极放心的样子。 * 车驾抵达昭行坊宅前,同霞并没睡着,不需齐光扶持,自己下了车。然而,抬头却见早一步回来的荀奉站在门下,不似迎候,也没有看见他们,只伸长了脖子眺望对面。 对面就是冯氏的新院。 “你在做什么?”齐光也不解,率先问道。 荀奉这才惊觉,但目光划过公主,神色却一迟滞,低头禀道:“我才回来便撞见阿黛娘子匆匆过去,说是冯娘子忽然发作生产,那边的侍女已请了胡医官来,想是还没有生下来。” 齐光喉中一哽,垂于身侧的手暗暗捏紧,“那就让……” “她早上还好好的,怎会突然早产?!”同霞毫未在意齐光的形色,只有满心惊愕。即使她已早作了安排,想起早上与冯氏说话的情形,不免疑心是自己牵动了冯氏的情绪,促动了早产,却也难以想通,“她怀孕才八月有余,又一向康健,到底是怎么回事?!” 荀奉素日只跟随齐光左右,从未侍奉过公主,此刻只见公主面露愠色,心中万般惶恐,又实在答不上来,只得硬着头皮道:“回公主,小臣也是才知……” “好了!”似经过一番深沉的思量,齐光忽然打断了荀奉,转身便将同霞揽入院中,神情凝肃,又流露急切,“医官和阿黛都在,想必是有惊无险,我们先回房等。” 他待冯氏素来冷漠,同霞如今也知他另有情由,可抛开一切不论,那个正在经历生死的孩子却也是他亲口承认过的。 “高齐光,你怎么说得出口?”她甩开他的手,缓缓摇头,一颗心沉入深谷。 “我……”齐光无言以对,隐忍着身躯的颤抖,眼中竟只是如同怯懦般的不忍。 “阿黛娘子,里头怎么样了?” 正当二人僵持,荀奉忽然高呼了声。同霞很快转过脸,可第一眼,竟只见高黛双手猩红,衣襟斑斑。 “如何?!你说,快说!!”同霞怒喊道,没一丝耐心,也不想有耐心。 高黛看向齐光,又含泪转开脸孔,“表姐暂无大碍,但孩子没有活下来,是个女孩。” 女孩儿,八月而诞,死了。 天地草木,一时倒悬,日月黑白,亦是颠倒。同霞听到耳畔竭力的疾呼,但再也支撑不起这副身躯。 * 如水之深,如火之热,才坠深渊,又经烈火,无穷无尽,循环往复,可一身血肉淬火不化,沉水不腐,终于又被放逐人间。 她仍看见她倒下前最后所见的面孔,没了声嘶力竭,却如明镜,照出了她此刻鬼魅般的容色。他流泪的双眼充斥着她数不清的情绪,有悲伤,有愧悔,也有万念俱灰。 “高齐光,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声音喑哑,几乎无声,嗓中一字一裂的剧痛却逼她发出纯粹而直白的求问。 他只是哭,毫不掩饰他的无能。 可又何尝不算是婉拒她的问? 她笑了,又道:“你知道,我那时听你说,你不能遗弃你母亲所托的妾室,而且她也有了身孕,我是什么感觉?我想啊,你可真不一样,和先帝不一样,和权贵不一样。但你怎么又变了?你为什么对自己的孩子这么无情?就因为她的生母无足轻重?难道你本来就是这样的?” “不是!”他居然表露出巨大的惊恐,义正而词严,眼侧的青筋暴起,如裂玉之痕,有切骨之恨。 “不是什么?”她复是一笑。 “那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八月而诞!” 第29章 ----------------------- 作者有话说:下更12.3日,有问题就留评哟~我会及时解答的。 第24章 白露细草 夜深到极处便将迎来破晓, 而夜也静到极处,除了他的心跳和他的坦陈,她却诡异地无法探知自己的心声。 她只能将故事听完。 他说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冯贞, 只是无法拒绝母亲临终的托付。母亲去世后, 他也只是照旧接纳冯贞住在家中, 纵知她有心,也不曾动摇分毫。 不久后他登科入仕, 举家便随他迁到了兖州。在兖州的五年里, 他曾几次试图劝说冯贞,许诺为她找一户可靠殷实的人家, 可她却以死相逼, 固辞不肯。 到了去岁, 他即将启程进京,与同僚聚宴醉酒, 却不慎让有备而来 的冯贞钻了空子机,与他一夜同寝。他坚定自己没有做什么,但同榻的事实摆在眼前,他也口说无凭。幸而是高黛发现了破绽。 那时启程之日将近, 高黛外出置办行路所需,一日竟撞见冯贞与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在小巷中纠缠。自那夜后, 冯贞原是不大出门的, 高黛想要弄清原因,便走近探听了一番。 冯贞语出嘲讽,说那男子无用,屡试不第,辜负了她。而那男子竟质问冯贞为何明知有了他们的孩子,还如此狠心断绝。可冯贞又是理直气壮地告诉他, 自己要随表兄进京享福了。 等到高黛将真相告知他,兄妹一道打探到那个书生家中时,那书生却已受不住连番打击,投湖而亡。也正是这日,高琰遣人送来了书信,催促他尽早赴任。 几番权衡下,他只好以大事为重,也为了冯氏腹中无辜的孩子,不曾将她戳穿,只待她平安生产,彼时也已在京中安置,便可将前后事情从头算起。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冯贞自以为瞒天过海,向他明言有孕之际,他却遇到了同霞,又在不容他辗转的短短时日内,被天子赐婚,做了皇家的驸马。 故事言尽,天际已白。 他一直将她从后抱在怀里,毫无间隙地贴靠着,希冀将每一个字都清晰透彻地送入她的耳内。音落许久,他终于等到她的提问: “冯贞既然是你的亲表妹,你母亲又那样重视托付,为什么不让你直接娶她为妻?” 他攒聚的眉心未曾一松,复又深折,道:“因为我不喜欢她,为妻为妾都一样,我不会答应。” 她气息粗重地一笑:“我知道了,当初陛下召见你赐婚,哪怕有杀身之祸,你也要以早有纳妾做借口,原来是因为比起她来,你更不喜欢我啊。” 他能料到她会如此注解,果然听见,却只有猝不及防的万箭穿心,“不是!我只是……只是不明白,太过突然。我是喜欢你的!” 她能感受到他此刻正在拼尽全力,她也并不能苍白而武断地否认他的心意。她在想,他说过许多表达“喜欢”的字句,却是第一次对她直言“喜欢”,这应该是不一样的。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第一次直白地试探? 她努力调转身子面对他,却发现他们此刻是如此相似,一样迷茫的眼睛,一样的落魄的面孔,竟然还有掩藏在面皮之下,一样欲说还休的苦痛—— “高郎,我也是喜欢你的。” 她闭上双眼向他怀抱深处倾去,就像当初决定炮制一场精巧的偶遇,毫无惧怕,也毫不留余地。 她本该如此,本该如此。 * 原是为冯贞母子传来的医官,连日却为同霞的病症滞留在了小宅。齐光亦抛开了一切外务,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 这一整日,同霞片刻未曾清醒,时而大汗,时又高热,将到晚间才勉强含入了几块糖,汤药水米却是点滴未进。眼看稚柳又将新药换来,已不知是第几次,齐光只觉焦躁,嘱咐她暂且看顾,自己径直去了医官下榻的后舍。 医官胡遂正在房中指教随行的医工配药,忽见驸马到来,连忙敛衣行礼,被齐光一力拦下,只问他道: “高某不敢轻狂,胡医官不必多礼。我只想知道,如何才能让公主吃下东西?” 胡遂是自同霞幼年便侍奉诊疗的,对她的病症深有了解,思索片时,不由叹道:“公主天生不足,症候多在血气不和,脾阳不振,而此番起病凶猛,仍是气血郁结的脉象。下官斗胆想问,公主近日可是情志不畅,或至不能安寝?” 齐光听得脸色一白,相扶胡遂的双手不由垂落,半晌才滞涩道:“那……既是旧症复犯,可有良方?至少能让公主咽下汤药。她若只能吃糖,如何能支持得住呢?” 胡遂转看案上排开的药材,皱眉道:“其实公主自小喜糖,原也是臣想出的无奈之举。一则,糖味甜,孩童多喜爱。二来,制糖所用的饴糖,性味甘温,有补脾和胃之效,本也是一味药……” “那就将饴糖化在药汁中,熬作糖浆,可行得通?”不待胡遂说完,齐光便恍然生出一念,又近乎激动地攀住了胡遂的手臂。 胡遂不防一惊,但立时认同道:“下官正是此意!” 齐光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劳烦胡医官即刻熬制!”说着便要转身,忽又一顿,“高某尚有一事相求。” 胡遂自然不敢拖延,见状只当他仍有嘱咐,道:“驸马放心就是,下官这就亲自看药,定不出一个时辰。” 齐光却缓缓摇头,沉声道:“胡医官既是公主自小信任之人,那高某也想托付医官一事——医官此来,只是为公主看诊,并无别事。” 胡遂略略一怔,很快明白了过来,向齐光拱手一礼,仍道了句:“驸马放心就是。” 齐光不再多言,深深还过一礼,终于出门离去。 然而,匆匆返回的步伐又在檐下被唤住,“何事?” 高黛久候于此,望见他浑身的不耐烦,苦笑道:“你嘱咐胡医官遮掩冯贞之事,肯定不是为了自己的颜面吧?” 高黛连日来往冯贞院中照应,齐光并不惊讶她听到了刚才的谈话,只从容告诉她道: “胡医官自能看出那孩子并非早产,可我并不在乎。当初我为拒婚,情急之下失之周全,才至纳妾之事尽人皆知,令公主饱受讥议。如今孩子既没保住,传扬出去,难道会有什么好事么?” 高黛不禁蹙眉,既是明白,又感无奈,道:“你对公主那般解释,公主信了么?” “我不知。”齐光闭目摇头,“但事到如今,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从一开始就大意了,我高估了自己的心,也看轻了她的倔强——她于我而言,已经不是一个变故了。” 高黛一瞬只觉心酸,但久悬心头的疑惑倒有了答案,“那么,你能确定她的本意了么?她是萧家的公主,还是高家的公主?” 齐光舒了口气,没有回答。 * 同霞于数日后的月夜悄然醒来,枕畔不意外是那人疲倦至极的睡颜。然而,她并未出声一动,他竟忽然惊醒,身躯弹直,与她目光相撞,又慌得额冒细汗: “……饿不饿?要什么?” 他的眼白布满血丝,音调克制得如同哽咽,同霞望了他片刻,才微微一笑:“我想洗澡。” 她连日虚汗不止,纵是每每更衣擦拭,肌肤也难免黏腻不爽,齐光深知,忙向屋外吩咐准备,顷刻转回,牵住她伸来的一只手,小心又问:“要不要糖?” 同霞方才睁眼时便觉口中既有甜味,又残存苦涩,想来他给自己喂药也掌握了以糖佐药的要领,“什么糖?我没有辨出味道。” 齐光皱眉一笑,将与胡医官商议的“药糖”说了,又道:“你现在醒了,可以吃你喜欢的,想要什么?乳酥糖?” 同霞不料他能有所创新,但只笑着摇头,缓缓又合上了双眼。齐光知她此时虚弱至极,也不再追问,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颊上,仍安静地守在榻下。 不多时,稚柳备齐沐浴物品进来禀告,齐光才附去她耳畔轻唤了声。同霞并未再睡,一面抬起眼帘,一面却道: “你也去歇歇吧,稚柳服侍我就好。” 小宅并无多余可用作浴室的屋子,她向来洗浴便是在卧房内用一架三围屏风隔出小间,齐光彼时若在家,便会暂到书房等候。可如今她病着,力气不济,他便只想…… 罢了,从公主府拨来的侍女已在院中,并不缺人手,她若肯叫自己陪伴,也不会多此一句。 迟滞片时,齐光终究退出屋外。 * 不过片刻,浴桶、围屏等物已悉数搬入,待将适度的热水调好,水汽氤氲弥散,也让屋内温暖不少。稚柳这才走到榻边去扶同霞,见她一对锁骨高高凸起,单薄得可怜,不由眼眶发酸。 同霞扶靠她缓缓站起,见她如此,只笑道:“你又不是没见识过,有什么好怕的,我此刻是死不了的。” 稚柳狠摇了摇头,默默替她解衣,待将她扶进浴桶方小叹了声,却又闻她哂笑道:“高琰还没死呢,我急什么?” 第30章 稚柳终究难忍:“妾的话,公主总当耳旁风,把自己作弄成这样,恐怕还是高琰受益些!” 同霞仍洒然发笑,沉下身子,将水面没至鼻下,噘起嘴吐起了泡泡。热水的裹挟令她周身顿觉松弛,连头皮都感到阵阵酥麻的舒爽,半日才舍得浮上来,“姐姐,我想吃糖。” 稚柳微微一愣,眼下才淡去的红色复又泛起,“嗯。”她总是随时备着糖的,转身端来糖盒,任同霞拣了两块放进口中,“公主已经六七天没好好吃饭了,还想要什么?” 同霞仰头倚在桶壁,缓缓摇头,待将糖慢慢含化,不过又饮了几口水,“这六七天,驸马一直没有离开过?” 稚柳点头,将多日的情形细数了一遍。原来不止齐光未曾出门,他差荀奉往许王府和弘文馆告假后,萧遮已亲自来过两回,就连帝后也都知晓,又遣了女医前来协助胡遂。 可真是动静不小。 但同霞还觉得少了点消息:“冯氏如何了?” 稚柳自然知晓,只是承望她能先养病,终究无用,只好如实相告:“妾也存了心思,悄悄去问过胡医官,但他说,那孩子并非早产,从第一次为冯贞看脉,他就有所察觉。只是医官常年侍奉内宫,行事一向谨慎,他便没有声张。” 齐光已坦白冯氏怀孕的内情,同霞还不及告知稚柳,果见她心思周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那她没有哭闹么?” “孩子没有保住,是因为在胎里就被脐带绕住了脖子,出来便断了气。胡医官说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缘故,冯氏也看到了孩子的样子,她怪不得谁,只能安静休养。” 事情说完,破绽明显,却丝毫不见同霞稀奇,稚柳不免反问:“孩子的月份不对,就说明可能不是驸马的孩子,公主就不疑惑?” 同霞握住她正为自己擦拭的手,云淡风轻道:“驸马已经告诉我了,那是冯氏与人私通的孩子,妄图瞒天过海而已。” 稚柳一惊,想起冯氏那日自述的话,有些糊涂,“所以,公主如今还是愿意相信驸马的真心?那高娘子的事……” “姐姐,她们都不重要,不是么?”同霞含笑打断她道。 * 晨光熹微之时,齐光回到房中。同霞半倚榻上,一副纤薄的身躯几被青丝覆盖,浴后尚未散去的热气在她青白的脸上着了淡淡红晕,像是绝好的气色。 “你没有睡?”同霞问道。 他摇头:“可觉得好些了?” 同霞笑笑,却将面孔转向窗台,“方才稚柳开窗散气,我看到书房墙下竟生了一排细草,草尖还沾着露水。杜牧诗言‘秋尽江南草未凋’,繁京不是江南,也能秋日生草,倒是件可喜的事。” 向来春风生草,秋风转蓬,草木顺时荣枯,并无本心——原是无情物。 “嗯,可喜。”他没有去看,只依从道。 ----------------------- 作者有话说:下更12.4 第25章 彤庭宣麻 同霞静养逾月, 病势虽趋平稳,偶尔夜中仍会发热,到底不算痊愈。但她只看作平常, 不过是比身体好时多吃两顿药, 精神不佳便去睡。反正自成婚以来, 深居简出已成了她的口碑。 何况,凭它寒雨经窗, 繁霜侵幕, 总也不会悄无声息。 一日下午醒来,同霞正见稚柳走到帐下, 手中并没端药端食, 想了想, 问道:“李固已经打听来了?” 稚柳抿唇颔首,扶她坐稳, 方低声道:“裴昂果然有个小女待字闺中,今年十六岁,名唤裴涓,涓流之涓。” 裴昂, 便是那位为同霞主婚的礼部尚书,亦是驸马高齐光的座师。昨日朝会, 皇帝当廷颁布了一道制书, 加授了裴昂“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他从一个纯粹的礼官,一跃成为了可以参知枢要的宰相。 朝廷的人事变动,除了每年吏部的岁考,官员可以按绩转迁,其余便是皇帝的亲自任命。而如今已是孟冬,正到岁考之际, 皇帝却忽然卓拔裴昂,同霞觉得,这其中必有深意。 “公主打听裴昂的家事是想做什么呢?”稚柳只知同霞的心事在于高家,并不解她此举目的,“难道裴昂也是高氏党徒?” 同霞一笑,道:“他自然不是高氏的人,否则之前陛下怎会让他主婚,戏弄高琰呢?七郎选妃至今未有着落,都是礼部在办的,他为礼部之首,难道不是在等陛下点头?裴昂,是陛下的人。”又道: “你不记得了?我早说过,陛下一定会选一个能让高氏的辗转反侧儿妇。” 稚柳这才恍悟,道:“若裴涓当真做了许王妃,许王便也有了做宰相的岳丈,虽仍不及肃王,到底也算给高琰心头扎了一根芒刺。” 同霞赞同地点头:“高琰仍是首相,再是忌惮,也不能明着与陛下掣肘,与裴昂交恶。我倒是觉得,肃王会更加坐不住。驸马为徐纵案已去安抚了他一次,或许这回他也会做点什么。” 提到驸马,稚柳不由敛去了些许喜色:“驸马才智出众,越发深得高琰信任,长久下去,总与公主背道而驰,公主未免太辛苦了。” 同霞揉了揉眉心,淡淡道:“他若不是高琰的门生,我当初又怎会选他?他果然是个劲敌,我也可有的放矢。” 其实稚柳原也不大甚解,同霞为什么非要选一个与高氏深有渊源的驸马来图谋大事,此刻才算略能体会,叹道: “公主若只为知根知底,知彼知己,那将来事成,公主难道要将驸马一道论罪么?” “我什么都没有,唯有一己之身,若不深入虎穴,以身饲虎,还有什么胜算?驸马——” 她未及说完,余光忽觉窗外人影移动,忙闭了口。稚柳亦警觉,立马前去察看,启门倒见正是驸马回来了。 “公主是醒是睡?这半日可有不妥?” 稚柳才要回答,又见他身后跟着两个女医,面貌熟悉,是先前曾随胡遂在此看诊的。齐光觉察她的眼神,只直接解释道: “公主久不痊愈,我与胡医官斟酌疗法,让她们来为公主施针。” 稚柳只感惊诧,想起同霞八岁时也犯过一次重症,胡遂便要针灸疗治。为怕孩童恐惧乱动,哄睡后才下针,却还是让同霞因痛醒来,大闹一场,此后便再未用过针灸。 然而,她正欲告知齐光此事,却先听同霞声音传来:“让她们进来,你暂且下去吧。” 稚柳皱了皱眉,也无话可说,让了三人进来,自行而去。 齐光仍先叫女医留在帐外,伏去榻前,将同霞细细看过,方柔声道:“这半日都睡着?可吃什么没有?” 这人是到几日前才被她三催四请地恢复上职的,今早也如常出门,半途回来,同霞倒不料想,只反问道: “我一日不好,胡遂便一日不会松懈,可你倒好,不听我的话,又去管别人的营生,你干脆拜胡遂为师,也去做医官罢了!” 她口若悬河的本领倒并没因久病而生疏,只是缺少血气的脸上,一对时隐时没的笑涡却只令人心疼,齐光歉疚地苦笑,道:“你要是能快些好,我去拜师也无不可。” 她既然同意叫女医进来,便不是想辜负他这片心意,然而面对听来,看见他的神色完美地契合着此情此景,心中却忽然薄生嫌恶。 “那就叫她们开始吧。”迟疑片时,她以一笑掩过。 齐光点点头,唤了女医进来。同霞也认得她们,知她二人年长者为主,另一个是辅,便点了长者上前,问道: “你们要扎我哪里?” 太医署的女医也同医官一样,多是侍奉宫眷贵女,行事沉稳,虽听公主语出戏谑,仍从容应道: “公主病在脾阳不振,身体虚寒,按照胡医官的指教,妾会为公主在背部的脾俞、肾俞、命门三穴下针。” 听上去不太复杂,但也听不明白,同霞只有点头,目光转到齐光面上,不禁低头:“你不出去?”又转口道:“你还是别走了。” 齐光并没有想离开,见她流露情怯,轻叹了声,“我不走,别害怕。”他将她揽到怀里,一面附耳细语,一面轻轻抽开了她的衣带。待将她扶送枕上俯卧好,方为她一点点脱下了贴身的小衫,露出脊背。 女医早已备好针灸等物,伏跪榻边,道:“妾这就为公主施针,下针会有些胀痛,还请公主恕罪,也稍忍耐些,切莫扭动。” 同霞轻应了声,将脸转向了里侧。齐光不便站得太近妨碍女医的举动,但仍尽力伸去手臂,牵住了同霞的手。 女医下针精准,整个过程既没有出血,也似乎格外轻。齐光并没感到手被攥紧,同霞也丝毫未动。然而等到女医收针退出,他重新为她披上衣衫,将人抱转,一眼只撞见两汪泪光。 “我哪里得罪你了?为什么叫她们来扎我?都疼死了。”同霞鼻头微微透红,怨怪地看着他,向他讨伐。 齐光不由怔住,胸口如遭重拳,闷闷作痛,不知该说什么,半晌忽而跑出门外,再待返回,手里握了一包针袋,“你扎我,好不好?” 第31章 同霞没有料到,吃了一惊,“我……”咬唇结舌,倒也不知如何应对,“我不会扎。” 她努着嘴,满脸仍写着委屈二字,胡乱系起的衣带似成了死结,半边肩膀却还露在外头。齐光缓缓舒了口气,心中愈觉犯下大错,却不再慌乱,放了针袋,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同霞无数次听过他的心跳,有时沉稳,有时飞快,而此刻又是一种时高时低的紊乱节奏,如疏雨敲窗,如碎珠弹地。“你在想什么?你的心为什么这么乱?” 齐光却一笑,紧了紧环住她身躯的手臂:“我在想,我是不是总让你不开怀。” 他语含深意,却又表达得浅薄,不知是要让人反问,还是仅仅认同便可,同霞捉摸不定,只道:“那你叫她们下次别来了。” 齐光半晌没有再言,同霞疑惑抬头,竟见他鼻梁两侧正垂下两道直直的泪痕,“你哭什么?我不怪你了,也没有扎你。”她无措地倒吸气,想为他擦拭,又被他一把按下手。 “怎么了?”她继续反问。 泪水挂至他的下颌,一滴一滴打湿了绿色的官服衣襟,这代表低级官吏的服色,亦是昭示青春正茂的服色,变得一层惨绿;泪水浸没的面庞仍眉目如刻,清晰动人。楚楚儿郎,原来就是这样。 他终于开口:“你选我做驸马,是委屈你了,我只是太过愧疚。” 这或许是他的一念心意,但绝不是此刻的实话。他不愿意说,她也不想再求解。 “这个就放在你这里,下次我再惹你不快,你就扎我。”他侧身拭去泪水,却仍未忘记针袋,终究交到她手里。 同霞没再拒绝,望了片时,转身压到了枕下,“这可是你说的,我不是阿黛姐姐,不懂医术,若是扎坏了你,可不负责。” 齐光不意她点到高黛,但极短的停顿后仍坦然点头:“只要你高兴。” 同霞微微一笑,倚回他身上,轻抚他尚且潮湿的衣襟,缓缓又道:“你告假多日,才去几天又半途早退,弘文馆就闲得这样?眼看岁考将至,你就不怕考绩不佳,又贬你出京去?” 齐光笑道:“他们不敢治驸马的罪,我也可说是在王府授课,他们也不敢去问许王。” 虽是取笑的戏语,同霞却忽然有所启发,“对了,说到七郎,他怕我病中无聊,总会与我说些新鲜事。昨日还特意遣人告诉我,你的座师,也是我们的主婚人裴尚书新授了同平章事。我想,你该去登门恭贺,也算我一份心意。” 齐光早已敛笑,扶起她双肩,问道:“许王怎会说这些?” 他看似好奇,实则狐疑,同霞一偏头,只圆着眼睛反问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抿了抿唇又道: “宣麻拜相的大事,上一回还是陛下即位,在第一次大朝上拜高琰为中书令呢。别的宰相也没有这样当廷任命的排场。况且裴尚书也与你我有些渊源,我还以为你回来也会说起,倒没有。” 齐光自然早已知晓,可同霞这般说法,却也同他“早退”的借口一般,不可求证。 “我位在六品,每月只朔望两日才可朝参,昨日是初九,我也是到馆中后才听闻。陛下用人的大事,我也无可置喙。”他这样解释道。 皇帝对他们夫妻的恩宠,多在财货之赏,对比其他驸马的官爵,高齐光倒算垫底。这大约是有高家的缘故,也或许还因为他是第一个进士出身的驸马,与那些勋贵子弟有所区别。 思及此,同霞又道:“裴昂与你出身相似,二十五岁时才是九品,如今不也拜相了?你还有高琰的提携,怎么忽然妄自菲薄起来了?” 齐光眼中一顿,旋即化为羞惭一笑:“我哪有?” 同霞却要究根问底:“那你要不要去道贺?高琰不会连这个胸怀都没有的,你别怕。” 她若只为顾念主婚的人情,不必接连提起高琰,亦不至到今日才想起与裴昂的渊源;可若说她别怀心意,又能是什么? 她连自己被御史弹劾的事都毫不关心,连自小唯一亲近的许王,也能在婚后刻意避嫌。她并不是一个喜欢干涉朝事的公主,一切像是约定俗成的、公主必备的仪仗与威势,她都不屑一顾。 她让人找不到一丝破绽。 “嗯,我该去的。”他说道。 ----------------------- 作者有话说:下更12.6~ 第26章 其心孔艰 兰陵坊第二横街东头的一座府邸前, 因家主裴昂新拜宰辅,前来祝贺的人时时不绝。但因裴昂暂未归家,阍房的门吏也不敢擅自放客进门, 只好一一收下拜帖, 理清来历, 预备家主查问。 这些人不外乎是裴昂的同僚下属,晚生小辈, 门吏便也不怕怠慢, 不过待以寻常的礼节。直至来到一位绿衣的年轻官吏面前,看见他双手递来的拜帖, 上书“高齐光”三字, 方一大惊: “高驸马!” 齐光才自街边下马, 站在拜会的人群之后,门吏这声惊呼倒瞬间引得众人目光向他聚来。而连区区门仆都知道他的名号, 这些眼光就更不陌生了。 有与他照过面的,即刻便上前寒暄起来;也有不相熟的,不免原地打量;还有颇具见识的,想起裴昂虽是他的座师, 他如今却是高琰的门生,皇家的驸马, 竟不知他为什么还要“纡尊降贵”。 齐光也不难看透睽睽众目, 却丝毫不乱,与寒暄者还礼,向注目者微笑,应对得无不周全。 “老夫远远看来,还以为是车马撞到了人——没想到,竟是驸马驾到, 不是车马阻道!” 一道苍劲的嗓音忽从天降,截断了一片嘈杂。众人恍然循声看去,竟见是裴昂骑在高头马上。 终于等到主人归来,此情此景,众人却都不约而同地没有作声。等到裴昂洒然下马,又都退到了路旁,留出了一块宽敞的空地。 被迫众星拱月的驸马仍神情自若,向裴昂含笑揖礼道:“老师新膺峻秩,荣班宰辅,学生今日是特来向老师贺喜的。” 裴昂目视前方,却向皇城所在的北方拱手道:“陛下天恩,委臣重任,老臣不敢自得。”轻哼一声,方将眼睛下视齐光: “高驸马这一声‘老师’,老夫亦当不起。老夫在礼部任上多年,主持春闱非止一次,登科的士子更是数以百计,老夫岂能个个都认得?” 裴昂分明是奚落之意,众人虽早看出端倪,也没想到他能将话说得这样难堪。细碎议论声又泛 滥起来,只见高驸马的脸色果也僵住,似乎不知怎样应对。 裴昂却还没说完,扬面又道:“况且,高驸马当年不过中二甲末位,能有如今的风光,老夫可不曾出力半分——但不过,高驸马既肯赏光一顾,老夫倚老卖老起来,也有一言相赠。” 裴昂断非缓口接纳的意思,但齐光也只得顺从,复一揖礼,道:“下官洗耳恭听。” “人可以无知,却不能无耻。高驸马也是读书人,想来不难懂。” 话音掷地,裴昂随即朗声一笑,若无其事般转对两旁众人招待起来。齐光站在原地,直至众人都进了裴府大门,方缓缓转身一看。 “公子,现在怎么办?”跟随齐光而来的荀奉目睹一切,这时才得以问上一句。 齐光垂目看向他手中所捧的贺礼,只道:“回家便是。” * 齐光往裴昂府上道贺,大约也不必许久,可同霞没有想到,先等来人却是萧遮。他近日虽非稀客,但这回却带了一脸愤郁之色,脚一站下便是一通倾箱倒箧。 他不领职事,又尚在读书,同霞一时想不到他有何烦恼,只以为他在兄弟间又受了什么委屈,或至被德妃训斥。谁知三两句听来,竟是在裴昂宅前看见了高齐光的情形。 “我本想绕道兰陵坊,去那里新开的一家铺子买些新鲜口味的糖给你,谁知就看见了高齐光。他不是高琰的门人么?难道又想琵琶别抱?裴昂当着那么多人说他无耻,我都替他脸红!” 同霞惊讶于这样的巧合,也意外裴昂过激的态度,忖度道:“是我叫他去的,不过全一个人情,官场上不都是这样经营交往的?没想到裴昂如此耿直,倒是我让他受委屈了。” 萧遮看不懂同霞一副不浓不淡的神情,直直又道:“我看未必是你让他去,他才想去的。他能攀附高琰,就能做出此等事。你一个女孩儿家,哪里知道那些门道?” 同霞摇头一笑,想说什么,忽咳嗽了两声。萧遮这才觉得自己似乎忘情,口气太冲,忙端了水细细送去,索性就在榻边蹲了下来,缓缓说道: “我很记得你嘱咐我的那些话,但我没办法骗你,我实在对他喜欢不起来。我也很担心你,同母亲说起,她的眼睛都红了。小姑姑,你和他在一起真的开心么?他不止你一个妻子,本就配不上你,如果你不开心,我可以去和陛下说,让你们离婚,你不要害怕!” 萧遮最可爱之处便是明明力不能及,但只要事关他在意的人,便浑身都是胆气。他这样直白得稚气的体贴,同霞不可谓不动容,但揉了揉发酸的鼻子,仍是摇头: 第32章 “我爱生病,从前就这样了,与他无关。”伸出一指点了点他的脑门,又道:“你选妃的事虽未定,但必不会只有一个正妃。你不能一心一意,还好意思说别人?” 纳妃之数是祖制所定,萧遮虽无言以对,想来又不服:“他又没有祖宗章法压身,一个寒门竖儒能娶公主为妻,已是一步登天了,还想叫公主之尊与姬妾同论不成?他……” 眼看他又要口无遮拦,同霞只想齐光应与他是前后脚,至多晚一二刻便会到家,院子又小,倘或叫齐光听见,徒然多事,便制止道: “你不当他是姑丈也罢,我不计较,可他毕竟还是你的老师,这一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萧遮果然面露惭色,但咬着嘴,眼睛圆睁,半晌忽又低声道:“小姑姑,你难道还不知——他已经不是许王师了?” 高齐光没有告诉她,一个字也没有透露! 同霞心中一沉,耳内亦似觉一阵盲音,手撑榻沿,强忍不适,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见她的脸色骤然变白,萧遮方觉不妙,忙将她扶住,虽愧悔,又不得不解释下去: “就是裴昂拜相后一日的事。听闻是陛下与吏部议到岁考之事,就想起他的品阶颇低,与驸马的身份不配,先免了他的许王师,再作安排。当时似乎高琰也在,倒不知究竟是陛下之意,还是高琰进言,也不知要给他什么官位。” 裴昂拜相后一日,不就是他忽然半途早归的那日么?他还能戏言王府授课可作为他半途早退的借口!可什么样的安排竟必须要免去许王师的附职?他不肯相告的背后又有怎样的隐秘? 一时再说不上来是何心情,同霞只觉脑中嗡嗡乱响,胸口泛起阵阵恶心,咽忍不住,伏在榻边呕吐起来。 萧遮登时大惊,只将同霞紧紧拉住,慌声大喊:“来人!快来人!去传医官!”然而声音方起,房门即被猛力冲开,未及他看清来人,已被撞翻在地—— “霞儿!霞儿!” 同霞病中少食,这半日只吃了小碗糖粥,一通混乱下早已吐尽。她不必辨别来人,抹着口边酸液,咬着牙硬是撑起了身子: “你回来了?” 只是句寻常的话。 高齐光两眼涨红,气息短促,是忧急于她的病体,更是惊惶于她的“寻常”。他竟然失语。 萧遮这才弄清状况,踉跄站起,气愤已极,骂道:“高齐光,我就知道你心里有鬼!你不愿屈就我许王府,一定是高琰助你脱身的吧?小姑姑一片真心待你,你却不肯如实相告,不是心虚又是什么?!” 本不欲多事,到了此刻,同霞却无意阻止萧遮,对视齐光的眼睛里,又缓缓浮上了一层笑意:“高郎,你一定是怕我病中多思无益,才没有告诉我吧?其实,这是好事啊。” 高齐光仍不辩解,通红的眸子里铺开了不明的光泽,随她的浅笑浮动着。 萧遮只觉荒唐无比,不可置信地摇头,“彼何人斯,其心孔艰!小姑姑,你怎么还替他说话?!” 指着高齐光又道: “陛下赐婚时你就敢用一个贱妾拒婚,可见你从未将姑姑放在眼里!你嫌她累赘,妨碍了你同高家的来往,她与我从小亲厚,也阻碍了你与我大哥亲近!今天我便问你,这些事你敢不敢承认?我可有一丝冤枉了你?!” 萧遮咄咄相逼,语出肆意,已至极端,齐光终于调转面孔,猝然起身,身侧两拳攥得指节脆响: “大王若还念及一分与公主的情谊,此刻早该闭口离去,臣虽万死,也不必大王亲自处分!”不停顿又向门外喊道: “董静!天色不早,许王该回去了!” 跟随萧遮的近侍早知房中出了大事,只是此地不是王府,他也不敢擅闯,此刻听唤方才箭步冲了进去,一眼看准了自己主人便揽扶着向外拖拽,“大王,咱们先回吧!走吧!” 萧遮只觉齐光狂傲,仰面瞪视,只欲将董静推开,忽却听道:“七郎,你说的糖还没有买来呢!” 再怒不可遏,看见榻上摇摇欲坠的单薄片影,一时全然溃败。他扑过去双膝跪地,声泪同下: “我听你的话,可你也不要怕!你什么时候愿意了,我就来接你,我去求陛下让我出京去,随便哪里,我带你一起走!” 他固然是字字真情,又一贯的稚气无赖,但同霞只是依从地点了点头,“去吧。” 萧遮再未淹留,用力抹了把眼泪,起身大步离去。 直至隐约听见扬鞭后的马鸣,同霞终于脱力倒下,齐光先一步将她接住,动作之疾,卧榻都被撞得微微摇动,“霞儿,再坚持一下,稚柳已经去请胡医官了!” 她勉力睁开双眼,喘息微弱,道:“你早就回来了是不是?” 齐光颤颤点头,深知此情残忍至极,自己便是罪魁,供认道:“嗯,我看到许王先进了门,便在外等候。” 原来他回来得比她想象得还快些,“那你都听见了?” “是。” 同霞吃力地一笑:“你听见他劝我们离婚,也不着急?” 齐光到底难忍,眼中垂下泪来:“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答应。” 同霞依旧含笑,想抬手为他擦拭,却再也无力,“七郎就是那样的人,你知道的,就多担待吧。”歇了歇,方继续道: “只是我这个样子,或许也不能和你做一世夫妻……你虽不再是他的老师,若能看在我的份上,以后肃王做了太子,护他一条命,好不好?就……把他贬出京外,到最远的地方去,活着,就好。” 她 或者是戏言,或者是惩罚,或者当真是绝望的托付,齐光都没有打断,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已是心照不宣——他亲口说过的身为许王师,便要维护许王的承诺,刚刚成了笑话。 他早知有此一天,只是可以想到的毕竟十分少于不能预料的。就如他对她的情愫,从杏园初见的陷阱明目张胆摆在眼前,他纵身一跃的勇气是来自于那一枚她亲手递来的乳酥糖,这件事他竟到后来才发觉。 “霞儿,你不会有事,许王也不会,我会一直守着你。” 这固然再算不得承诺,也可当成是许愿,只是同霞不欲再查究原委。她笑了笑,像是赞同,也像是放心。 还有他绝不能探知的——得逞。 ----------------------- 作者有话说:下更12.7,明天~ 第27章 人如故否 腊月已至, 京中大雪,天气一下冷了许多。稚柳自房中备了一盏手炉给看守宅门的李固送去。到时,正见他抱剑倚在门下, 仰面迎风, 又不时伸手去够檐上积雪。 “看来, 你不冷。”她抿唇笑道。 这个天气,四下冷清, 骤然闻声, 不由李固一惊,转脸看到人方惭愧一笑:“这么冷, 出来做什么?公主睡了?” 手炉虽不大, 她就端在身前, 他却浑然不见,“你的眼睛……”正欲调侃, 却忽见他氅衣下似乎掖着样东西,也只手炉般大小,“你已经拿了手炉了?” 李固愣了愣,这才看见她掌中之物, 明白过来,拿出来道:“才刚董静来了, 在巷口伸头伸脑, 又缩手缩脚的。我奇怪起来就去问他,原是许王让他来送新糖,他却怕驸马在家,不敢靠近。” 稚柳很是明白,无奈轻叹,伸手接过那一方糖盒, 顺道就将手炉换到了他手中,道: “眼下什么都不重要,公主不能再受刺激了。只不过,她成日闷在房里,除了糖,也没有什么能叫她分心的。按照原本的打算,不是还要出城一趟么?” 李固亦都心知肚明,点点头,余光偶又划过道旁积雪,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你先进去,太冷了,等公主醒了我叫你。” 稚柳没看出名堂,只觉他莫名兴奋,想要询问,被他一臂揽过往里推去,耳畔只听:“多谢你,真暖和。” 她一张脸由此倏然红透,再不必他劝,小跑而去。 * 许王师之职一除,高齐光仅剩的学士职实则也成了空名。 没有人会给一个即将升迁的得宠驸马加派冗杂的学务,无法逃脱岁考的同僚们或是艳羡,或是议论,甚或是不掩饰的趋附,注定会成为他德初三年的收场。 远不到平常下职的时辰,齐光已出了皇城。荀奉候在城门,见他走来,也牵马迎去。 “我要你做件事。” 不及递上缰绳,只听一句突然的交代,荀奉愣了下:“公子怎么了?” 齐光却一时不再多说,翻身上马,踏雪驰出数条街道,才在一处河堤下渐渐缓速,道:“回去之后你速速准备行装,正月之前启程,将冯氏送回清河。” 河道上的寒风呼啸耳畔,荀奉怕未听全,确认道:“公子是不想再管她了?” 齐光闭了闭眼睛,决心已定:“你知道,我是为报恩才留着她,可现在仁至义尽,已无必要,她的身体也足可以上路了。” 第33章 荀奉自然不反对,但想来,这一二月间,只看他为公主忧心如焚,并不曾丝毫提过冯氏,忽然有此安排,应该有些内情,问道: “她虽不知道我们的事,可我记得,她从前就问起过阿黛娘子眼疾之事,大约是有些疑惑的。如今放她自生自灭,公子就不怕她情急胡言,闹得公主疑心?” 齐光回首看他,天色阴沉泛青,四下雪气迷茫,惨绿的身形近乎隐没,却独一双目光映着河面浮冰的裂隙,清晰而可怖:“倘若公主已经疑心了呢?” 荀奉惊得脸色一白:“是公主问了冯氏?” 齐光缓缓闭目,僵硬的手掌艰难攥拳,牵扯得身躯也微微发抖,“冯氏生产那日,公主闻知,脱口便说‘她早上还好好的’。我连日推想,愈觉不对,问了阿黛才知,那日公主见了她许久,出来后便对阿黛态度反常。” 荀奉那时就在当场,一下便记了起来,立马道:“那此刻送走冯氏,不是欲盖弥彰么?还是该保护阿黛娘子,不然,我送娘子回乡安置?再叫秦公子照应着。” “你这么做才是欲盖弥彰!我绝不会让阿黛置身险境,她必须留在我身边。”齐光断然推翻了他轻巧的想法,深吸了口气,又道: “这件事,我没有理由去试问公主,公主也并不想向我求证。我让你送走冯氏,既是因为她该走,也是因为,在公主面前,今后很长一段时日我都会无所作为。” 荀奉半知半解,想来又道:“我看得出来,公主对公子很好,可是她不问,我想不通。难道说,她是为了许王?不想揭破,全你们夫妻之义,换取公子在朝堂上对许王的维护——可是,她是陛下宠爱的公主,许王也好歹是王爵在身的皇子,他们加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如公子一人之力?” 荀奉是齐光自小的心腹,虽常与他计议大事,这般直抒胸臆,道理简单,却是从未有过的深刻。然而齐光只是无谓一笑: “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或许她就是我看到的样子,但都不重要。” 荀奉摇头:“那什么才算重要?” “我亏负她的,总要报应。报应到来之前,她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便是了。” 荀奉心中不忍,只欲追根究底,却见他忽然调转马首,扬鞭之前,又沉声道: “安置好冯氏,你便亲自去一趟甘州,叮嘱秦非,务必尽快设法到繁京相见。” * 一只三足铜盘中垒着一个小小的雪人,圆圆的脑袋上用石子嵌了两只眼睛,圆圆的身躯左右也各插了一丫细枝当做手臂。 同霞醒来便见稚柳端来这雪人,说是李固做给她玩的。只是上下端详,唯觉欠缺了一张嘴巴,“五官之中最重要的就是嘴了,没有嘴吃不了东西,那活着还有什么滋味?” “那公主就赐它一张嘴吧。”稚柳笑着陪在她身侧,果见她一改病中沉闷,也算放了心。 同霞正是在想拿什么做它的嘴,放眼妆台,先叫稚柳取了花钿来,但花钿只有金玉做的,比在雪上看,既累赘,也不协调。“那是什么盒子?没见过。”目光转到榻侧杌凳,却望见一方描花的小木盒。 “哦!是糖。”那盒子比雪人先到,稚柳这才恍然想起,连忙送到同霞面前,将来由说了,“公主要不要尝尝?” 自萧遮闹了一场,辗转已过去两旬。这两旬极其平常,极其平静,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而她的病竟也没有再加剧。她忽然想到一个词,否极泰来,不觉点头,又作一笑。 否极不可知,泰来更不可知,静待而已。 她抬手打开糖盒,扑鼻一股熟悉的风味:“是频婆果做的糖,还是第一次见,看来七郎费心了。”捻了一枚含入口中,清甜略酸,有芳香气,果然合她心意。便又向稚柳送去一块,笑道: “不如就用这糖给它做嘴吧?” 稚柳含糖点头,只觉她脑筋奇妙,“公主试试。” 同霞便从盒中挑了块略小些的糖缀在了雪人脸上,莹白中一点暗红,不但融合,也像是涂了口脂般,当真好看,“好漂亮。” “不仅漂亮,还有口福。” 这话非出主仆二人之口,她们沉浸其间,一丝不察高齐光已经久立帐前。稚柳于是静默离去,同霞也不算惊讶,偏着脑袋向他招了招手: “你会不会垒雪人?” 齐光 依从走去,却将摆放雪人的小案略推远了些,“这是你垒的?玩了多久?不冷么?”握住她双手,倒觉是温热的。 同霞笑笑,抽开一只手拿了块糖送到他嘴边,道:“这是七郎送来的,频婆果的糖。频婆果多产于燕地,宫中冬日贡果也常见——你的家乡清河郡不就在燕地么?” 齐光张口含糖,置于舌上等待渐融,才点头道:“是啊,清河郡也产频婆果,若切块晒干为果脯,便叫频婆粮,可以充饥。” 同霞没听说过后一种吃法,道:“我想吃。”又问道:“阿黛姐姐会做吗?切块晒干,听上去和晒药材也差不多。” 齐光微微一笑,并不言语,起身走向门外,半途却又折返,端起放雪人的小案,道:“它已大汗淋漓了,我请它暂且出去逛逛。” 帘帐里外都放了炭炉,室内温暖如春,饶是李固将雪人压得扎实,此刻也渐融了,盘中积水眼看就要满溢。同霞明白他的意思,但也知道他并非专程为此,静静待他回来,方问道: “你干什么去了?不会也垒了一个雪人吧?” “你要在雪尽之前好起来,我就带你去外头垒雪人。”齐光仍坐在她身侧,拢住她,一手抚着她略显蓬乱的鬓发,直至平整,“再迟些不肯好,开了春,就要再等一年了。” 明明在等候他切实的回答,听到此处,同霞却一时恍惚。他们也算认识一年了,明年此时会是什么样呢?京中飞雪如故,人如故否? 不堪细想。她只追问道:“那你做什么去了?” 齐光一笑,尚未从她发间撤下的手移到她颊上,轻轻揉了揉,“我就是去告诉阿黛,你想吃频婆粮,她本就会做,只不过这东西费时,要你等上几天。” 同霞心觉惊讶,继而也有一瞬的惭愧,“我……随口一说,我没有使唤她的意思。” 齐光含笑摇头,似乎能看透她,也像是毫不在意,“是我交代她的,她也是乐意的。你很久没有说过想吃什么了,所以我很高兴。” 方才只是一星半点的愧意,此刻对视他真诚直白的目光,同霞竟几乎想要脱口承认,她不过是偶然想到,可以借频婆果产于燕地的巧合,试探高黛的身份。 冯氏描述的本该左眼歪斜的表妹,若当真不是高黛,那她便有可能不是燕地女子——当然,这只是一个仓促且苍白的策略。 “驸马。” 正不知所言,门外忽然传来稚柳的呼唤,但却奇怪得只叫了齐光一人。同霞索性先接口道: “怎么了?你进来。” 稚柳闻言入内,看了同霞一眼,仍对齐光禀道:“肃王府忽然来人邀驸马过府议事,妾问何事,他只说自己不知。妾看他独身而来,虽携带王府玉牌,却穿着麻布衣衫,似是行动隐秘的样子。” 同霞没有头绪,齐光也一时皱眉,道:“你去回他,此事若不急,现在天色已晚,我明日一早再去。” 看稚柳匆匆又去,同霞揣度齐光言辞反应,倒有了些洞察:“他不是急事,怎会让这样一个人来?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何事了?只是依此确认。” 齐光轻轻一笑,夹带些许无奈,仍抚了抚她的脸,“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陛下今日已定了裴尚书之女为许王妃,册封的旨意大约明天一早就会传下。” 月余前的猜测果然成真! 而同霞此刻恍然所悟的却是,原来裴昂拜相,高齐光升迁,竟是皇帝与高琰交易。也由此,她原本以为会扎进高琰心头的一根芒刺,辗转就只刺入了肃王的眉心。 果然稚柳询问返回就道:“他说,肃王请驸马务必今夜相见。” 未待齐光下文,同霞率先一步牵住了他的手,缓缓道:“那你就去吧。上回徐纵的案子,高琰不也是请你去居中调和的么?七郎得了这样一个王妃,他肯定又把七郎当对手了。你去劝劝他,就说七郎当真无心,君命难违罢了。” 她说得小心翼翼,更似乎有些害怕,齐光很难不动恻隐,抱了抱她,哄道:“你别着急,于身体无益。我去了也改变不了圣意,我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说着便指点稚柳道:“公主病着,我走不开,你就这样告诉……” 同霞伸出一指拦在了他的唇间,摇了摇头:“你不去,他只会更加误会七郎,大约连我也会当成仇敌。”又摸来一枚糖送进了他口中,“我没事,我会好好等你回来的。” 她的乖巧在这一刻令齐光感到心痛——她是需要他的,但不需要他留下,她知道他此去会有怎样的结果,但只是略显无情地纵容。 第34章 他看见至清至纯的一双明眸,似乎跃动着并不寻常的光泽,但心头绵绵不绝的痛楚让他不欲深究。 没有再等口中的糖融化,他用后牙咬碎,脆响出声,在二人相视一笑中说出了她所期待的话: “好,你放心。” ----------------------- 作者有话说:其实古人不堆雪人,而是堆雪狮,我是为了写女主用糖点缀雪人五官,以及男主借以夸女主好看才自己设定为雪人。 下更12.9~ 第28章 何虑何营 肃王府行动隐秘的来者, 果然是从王府后门将齐光引入内院,一路都尤为注意避人。仍是初秋时谈话的那间小阁,齐光甫一进入, 看见萧迁的形容, 却又并非想象中那般急切。 “驸马自便就是。”萧迁一笑免去齐光行礼, 指着自己对面设下的席位说道。 齐光依言不拜,却没有立即入座, 道:“公主久病未愈, 难道大王不知?” 萧迁微微惊讶,转又一笑:“陛下夸赞你们夫妻相敬如宾, 孤看还该多加一句‘鹣鲽情深’。只是你不必急着埋怨孤——小姑姑若当真病重, 或者你当真不明孤的心思, 现在还会站在这里么?” 齐光面上一无波澜,似默认, 这才撩袍入席,道:“臣不敢埋怨大王,但裴昂做了许王的岳丈,谁也改变不了。” 萧迁喜欢他的直白, 却觉得他没有把话说完,“孤不会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就想请教驸马, 究竟是如何从许王府脱身的呢?” 裴昂拜相,裴女册妃,还有自己免去许王师的事,都是近日接连发生的,他能联系起来,齐光并不觉稀奇, 一笑: “自然是许国公之力。陛下欲令裴昂参知枢要,许国公早有预料,他便觉得,可以动一动臣的位置了。至于缘故,许王有了如此岳家,朝臣们必会觉得陛下看重许王,但陛下并不急于立储,便一定会同意将臣交由许国公安排,以此保持平衡。” 萧迁点了点头,又问:“道理虽如此,但拿你和孤的七弟相提并论,如何算是平衡?” 齐光答道:“臣虽位卑,也是安喜长公主的驸马,公主乃陛下爱主,陛下自会有所顾念。况且,公主先前为匿名弹劾所中伤,陛下是知道公主委屈的。以公主的尊荣,难道还比不上一个裴家么?” 原来,破题的关键在于“公主”。 “公主”是高皇后抚养的公主,最初提议赐婚于高齐光的也是高琰,这个地位特殊的小姑母其实本就算是高氏的公主——这一点,萧迁忽在此刻有了崭新的体悟。 他不禁细细端详起他可以尊称为“姑丈”的绿袍小吏。绿袍于此人而言,竟越发不协调起来;那张俊逸面孔不必说是招惹女人喜爱的,但面皮之下的胆略,大约才是此人最迷人之处。 收敛思绪,萧迁正色道:“高齐光,你上次对孤所言的‘得君行道’,现在还作数么?” 齐光笑道:“如大王所言,臣已经在这里了。” 萧迁紧接着又道:“那你能保证,小姑母也和你一样么?” 齐光略一思忖:“公主原也有话要臣带给大王,她说,请大王不要将她也视同仇敌。” “她是指孤视七郎为敌?”萧迁皱眉反问道。 齐光深深吸气,扶案将身前移,道:“此事满朝皆知,就是陛下不也常以许王故布疑阵么?公主亲近许王是事实,但陛下又岂会容得公主干政?若果如此,大王早已没有机会了!” 萧迁并不至于将这位姑母当做政敌,可他却解释得过于透彻,“看来驸马是真的爱护小姑姑。” 齐光面不改色:“公主是臣的妻子,臣不允许任何人非议臣的妻子,这也是身为丈夫应尽之义。” 他语出大胆,也似乎偏离了今夜的正论,但萧迁反而感觉到了放心:毕竟身为得宠公主的驸马,也是此人的一大优势。 “你这么说,孤就明白了。”萧迁亲自与他斟茶,面色变得轻盈,但等他告谢饮下,却忽将案侧一盏灯檠推至中央,道: “明灯不照暗室,孤不想与驸马欺心,驸马可实言相告,究竟为何要到孤的身边来?高琰待你不好么?” 齐光微微一顿,放了杯盏,“那大王本为高氏养子,高氏必会竭尽全力推大王为储,大王又为何常怀不安呢?” 萧迁已全不在意他锋利的言辞,也有耐心等他的坦陈,“高氏把持朝政几十年,陛下便是受其托举才有今日。既受其恩,便受其限,可孤不欲再受高氏摆布,做一个傀儡。” “臣相信大王所言。” “那你可以说实话了么?”萧迁目光直视道。 齐光抿唇一笑,似仍在斟酌,半晌方以右手食指蘸了杯中余水,在案上划出了一个字。 灯烛明亮,字迹清爽,萧迁一目了然,也一瞬愕然,“你……” 齐光展手抹去水迹,摇了摇头:“吞舟之鱼,不游枝流。” * 册封裴昂之女为许王妃的制书于早朝时颁布,裴氏一门俨然已成本朝新贵。那两班文武,一片朱紫,不论新旧远近的关系,又将裴昂拜相时排队道贺的戏码不厌其烦地上演了一遭。 就在散朝后的宫道上。 许国公高琰与此场景擦肩而过,不自禁沾染上的余光,略带些许轻蔑。直至离宫归家,在门首下马,阶前迎候的门吏也瞧出了他不同往常的面貌。 门吏本该牵马退去,却停在原地,踟蹰不决。果见高琰发觉,拂来嫌恶的目光,只得垂首告道: “家翁,原是半个时辰前高驸马来了,小人不知该……” 高琰才要发作的情绪因那三个字瞬间转为了惊诧,望了眼门内,急问道:“他人呢?现在还在里头?” 门吏松了口气,忙如实禀道:“小人自知驸马是贵客,但他并未进门,只留下一个食盒,要小奴奉与家翁。” 他说着便跑回门侧阍房捧来了那样物件。高琰一见,是只高圈足花瓣形的食盒,虽精致,却不至于是什么罕物。便示意门吏拿开盒盖,再看时,竟是恍然大悟。 盒中摆着一样糕点,雪白饼面上横竖各淋了两道金黄的蜜糖,是蜜糖金乳酥。而其风味中飘出一股淡淡脂腻香,不同寻常,应是饼馅中含有肉糜。 “他还留下什么话没有?”高琰一改肃容,竟是笑问。 门吏思索道:“高驸马只说,公主病体未愈,他不便久留,望家翁勿要怪罪。” 安喜长公主多病不是新闻,高齐光身为驸马自然不能久离病榻。但朝局浮动之际,他倒并未忘记自己的本职——那道含有肉馅的金乳酥是肃王府独有,高齐光见了肃王。 高琰此刻由衷地觉得,那真是一个一点就透的人,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当世俊彦。 * 齐光回到家中已是晨间,料想同霞必定未醒,踏进房门的脚步轻之又轻。只是望见榻上的情形,同霞虽沉睡,却是半身趴在稚柳腿上,由稚柳拍着后背。这倒是他少见的。 稚柳看见齐光进门,领会他的意思,没有惊动,低低禀道:“公主昨夜硬要等驸马回来,过了二更还不肯睡。妾无法,只好这样哄着,一二刻不理她,也就睡了。” 同霞一向依赖这位年长的侍女,齐光并非不知,此刻又想起同霞说过,稚柳从她六岁起就服侍身边,看来情分实在不同。也轻声道:“公主有你照料,是无不妥帖的。” 稚柳皱眉一笑,看向同霞:“公主生来多病,时常夜哭不止,或至咳喘惊梦,必要这样拍抚,让她感到身边有人,才可稍稍安睡。后来大了,便成了个习惯。” 习惯?齐光第一次知道这个习惯,心中微微一沉,想要再细问,却忽见这沉睡之人浑身一缩,醒来了。 “你怎么才回来?”她人还发懵,便一下支起了身子,揉了揉眼睛,又只管向齐光伸开双臂。 齐光毫无招架之力,皱眉一叹,将她接纳怀中,歉疚道:“昨夜了事已经夜深,金吾禁街,我不便行路,实在对不起。” “哦。”她并无深究的意思,含混地应了声,又闭上了眼睛。 稚柳见状,不便在侧,告道准备早食,退出了门外。 齐光看同霞还有睡意,想到方才情形,索性学起稚柳,一手环抱,一手替她拍抚后背,“再睡睡吧,我在。” 同霞果然又有半晌不曾出声,齐光含笑凝视她安静的睡颜,纵使一夜未眠,也不舍得合眼片刻。 “我小时候是个讨厌的孩子。” 她竟又出人不意冒出话来,齐光不禁睁大了眼睛,但很快明白过来,她原是听到了稚柳说话,轻笑道:“是生病才这样,不怪你。” 同霞又道:“可只有稚柳不嫌我,几个侍娘都被我磨走了。她们经常在背后骂我,说我没有福气还托生成公主,怎么不早死了。她们以为我小就听不懂,可我都记住了,才不想遂了他们的愿,偏要活着,活成一个公主该有的样子。” 第35章 她幼年时备受冷落,齐光已知,但这样的经历还是令他心中一惊,不知说些什么。但忽然有所顿悟的是,她的性情,她的行事,为何总能看似寻常而并不寻常。 她不惧怕他审视的目光,也从未试图拆解他的心思,她所袒露的真情,毫不让人怀疑,她所隐藏的真情,也毫不让人迫切。她这样游刃有余,大约就是她想成为的“公主的样子”。 “现在我就做到了,你说是不是?” 他久无回应,她的追问却像极了看穿他一般。他看着她昂起的脸,憧憬的眼睛,赧然一笑,道:“嗯,你做得很好。” 同霞满意一笑,不再去睡,双手捧起他的脸,皱眉端量,忽向他唇上轻缀一吻,“我不想睡了,要么,你和我一起睡?” 齐光愣了一愣,方明白她眼中直白的意思,不言,托住她的脑后,翻身将她笼罩在自己制造的阴影下,“我昨天说的话,你迟迟不肯好,不能在雪尽之前去垒雪人,便也不能想别的。” 他以这样暧昧的姿态向她告诫,她好笑起来,“我就想!”又道:“我可以做你的良药,你为什么不肯?你对我的喜欢,不如我对你的。” 她不过是挑衅,齐光并不上当,微微点头,只是转身平躺下,“不就是一起睡觉么?请闭上眼吧。” 他居然真的这么睡了,躺得板板正正,同霞负气坐起身,盯他半日也不见他抬一抬眼皮,甚至连呼吸都均匀得像是睡熟了。 “无趣。” 她轻哼一声,又将他从头至脚看过几遍,似等非等,忽然站起来,跨过这副无趣的身板去到了妆台前,翻一翻这只银平脱盒子,再晃一晃那只梅花漆奁,弄得响声大动—— “向来良药苦口,你倒是苦耳。” 声响戛然而止,因为她的手已被牵住,身躯亦随之跌入那人的怀抱。她不去看他,则是因为此刻难以压平嘴角,“所以,我不是你的良药。” “那你也不喜欢我了?”他知道她此刻想听什么话,耐心十足地等着她继续胡闹。 她缓缓转过脸,以一双略带 好奇的眼神看来,“我不喜欢你了,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齐光少许不料,但想来也不大超出胡闹的范畴,淡笑道:“你不喜欢我了,要喜欢谁去?” “换一个驸马。”她答得颇快,又道:“你也换一个妻子,比我还好看,什么都会做,懂你知你,无不体贴。你们在一起,纵心纵情,何虑何营,是神仙眷侣。” 他明白她的意图了,只是她的方式是他没有想到的,他略感佩服,思索片时,说道:“原来,我们不是这样的神仙眷侣?” 他的体面哪怕仓促,终究也不失风度,她巧笑一声,赞许地点了点头:“我看你精神不错,是在肃王府休息过了?他有没有挑几个美貌的侍女服侍你?” 本该是正题,辗转至此刻才戏谑地开场,齐光不由暗叹,她当真太过别出心裁,一笑道: “美女倒是没有,特制的蜜糖金乳酥却赐了一盒。肃王说,知道小姑姑爱吃甜食,望你早日痊愈。” “在哪儿?”同霞环顾一圈也没看见像是食盒的东西,“我虽然不喜欢,你也不能一路全吃完了吧?” 齐光正经地摇了摇头:“你不喜欢的,我也不喜欢,就随手给了街边戏耍的孩子。” ----------------------- 作者有话说:下章12.11~ 第29章 煎水作冰 高齐光要将冯贞送还家乡的事, 同霞直到他们启程当日才简略地过问了一句。所做也只是叫稚柳在她的行李中添了一箱金银和四季衣用。同霞或许轻视过这个女子,但此时只有无尽的羡慕。 “公主,他们走了。冯氏还想再求见公主, 妾没有答应。” 听见稚柳进来回禀, 同霞才自窗下转过了身:“怎么?她不想走?” 稚柳点头道:“她与人私通的事, 驸马一定与她说破了,她自然只能仰赖公主。还说, 除了孩子的事, 她没有骗过公主。” 同霞微微一笑,撑腮坐去镜前, 望着自己懒于梳洗的面貌, 缓缓道:“她真是傻, 这些真假没那么重要。你应该告诉她,眼前的财货, 未来的自由,才是真的重要。” 稚柳岂不知她心意,轻叹一声,走到衣架前取了外氅与她披上, “虽是好些了,还在吃药, 还是去榻上吧?” 同霞顺势偎向她怀中, 无赖道:“我不想好,至少把正月熬过去,便不用参加那一串的宴会了。” 稚柳拿她无法,想她一病三月,已避开了多次宫宴,皇帝甚至派遣了专门供奉天子的尚药局医师前来, 她却是这样心思,也够淘气,笑道:“好,等过了正月,妾就陪公主出城游春,可好?” 出城,倒是个被耽误的要紧事。同霞瞬间眼睛一亮,正扬起脸要说些安排,不意忽听门外有人告道: “公主,小女高黛,来给公主送频婆粮。” 萧遮送来的频婆果糖已经吃尽,同霞也有些淡忘了这桩事,略一迟滞,还是叫稚柳将人请了进来。 这是高黛第二次主动前来,相似的是她恭敬的举止,不同的则是她只停留在门前,也不曾抬眼。同霞端量了片时,置之一笑: “你哥哥说,频婆粮可以充饥,是因为燕地多产,比米面还便宜么?” 高黛回道:“回公主,米面于贫苦人家是奢侈之物,频婆果则在野地多见,便有人晒干储存,用来充饥。” 同霞点点头,示意稚柳将她手中的果盘接了过来,近看时,倒是分了两种,一半色深,一半色浅,“为什么不一样?” 高黛自有准备,很快答道:“频婆果原本也算酸甜,但晾干后味道就淡了。小女知道公主爱甜,便另备一种裹了糖浆的,供公主选择。” 同霞不料高黛能心细至此,想起先前对她的一番奚落,一时竟不知该愧疚,还是该宽心,甚或是释怀。但想必,冯氏既被送走,他们兄妹间也已互通了有无。 他果然是不动声色的。 “我看过你家的家状,三代之内虽无仕宦,祖父和父亲却都是书院的先生,想来家中不至于贫苦,你们也会吃频婆粮么?” 高黛大约没有想到公主会与她多说,不安地闪了闪目光,“频婆粮也算是消遣的小食,倒也常吃。” 同霞将她的为难收入眼底,含笑将两种频婆粮一一尝过,“阿黛姐姐,我都喜欢,劳烦你了,今后不必再送来了。” 高黛仍不敢仔细琢磨,暗暗吸了口气,道:“是,小女告退。” 直到透窗看到她的身影移向后院,同霞又向果盘中拿起了一块频婆粮,果肉芳香,糖色剔透,如琥珀般,像制成它的人一样,清秀明媚,“真是好看。” 稚柳只当她是称赞此物,正欲问她是否要收起来,外头竟传来一阵怪异的响动,虽不大,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李固低沉的声音: “公主,有客求见。” 这个小宅除了来过萧遮,还从未有过旁人来访同霞。她想不到会是谁,但抬眼间,已见那人站在了门下—— “长公主恕罪,是妾冒昧到访。” * 来者身披斗篷,头戴帷帽,遮掩得比寻常女子出行更多些,但哪怕听见她熟悉又谦卑的自叙,同霞也没有认出她的身份,只待她步步走近,行礼下拜,方瞧见飘飞的帷帘下露出的容颜。 心中一震。 “稚柳,你去守着后廊,再叫李固不许再放人进来!” 稚柳也并不认识此人,见同霞骤然变色,知晓分寸,连忙小跑而去。同霞仍不敢掉以轻心,一把按下她将要摘下帷帽的手,沉声道: “我们只说话便是,徐孺人。” 肃王侧妃徐氏闻言一笑,依从道:“长公主过于谨慎了,妾只是听闻公主久病未愈,特来探望,就像公主先前看望妾一样。自然,这也是肃王允准的。” 京中贵眷常有宴游,并无王府妃妾就不得出门的规矩,只是同霞与她不过一面之缘,而先前肃王又才见过驸马,非常之时,自是要多多留心,“多谢你,但我已无大碍。这昭行坊偏远,难为肃王还放心让你过来。” 徐氏听出她略有疏隔之意,想了想道:“妾来之前问过大王,得知公主素来体弱。便想着,久病的人虽说调养为重,若病中的心情能开阔些,岂不更于保养有益?” 她这话要紧的在最后一句,这般若隐若现的深意和她上回的行事如出一辙,同霞忽然倒有些明白了:她大胆的示好,是为对付王妃高慈,而同霞与高氏的关系,正是她敢于亲近的底气。 只不过,同霞不能确定的是,这只是徐氏自己的计谋,还是连带也有肃王的拉拢。而后宅之争不足论道,可要是肃王心意,那他便是想要对抗高琰—— 这倒并不是一件难懂的事,肃王终究不是高氏亲子,略有风波,还需高齐光去居中调停。那么,同霞首先需要弄清的是,那夜肃王急传高齐光,除了是为储位忧虑,还说了些什么。 第36章 “我的心情么,想必你也听说了,不就是七郎纳妃的事么?”同霞索性抛砖引玉,破了题再看她的下文,佯作叹气又道: “我也不知陛下为何选了裴昂之女,又让裴昂拜相,这很难不让人猜测。那夜驸马去见肃王,不知可有宽他的心?” 徐氏果然不防同霞如此直白,掩在帷帽下的面色虽透不出来,到底半晌无言,才道: “长公主说笑了,如此朝事,大王怎会和妾提起?只不过,驸马才德出众,大王一向欣赏,所以凡事才会先向驸马请教。” 徐氏虽得宠,但萧迁倒并非一味沉迷美色的人。同霞心中忖度,觉得徐氏此话不大像假,但却也能印证,她今日的来意不外如是。 便又道:“这倒也是,驸马也不大与我说起外务,至多说过些七郎的学业,但他现在已不是许王师了。这也仰赖高琰对他的知遇之恩,他便在肃王之事上更加尽心,也是应该的。” 同霞言中带笑,就如闲聊般,徐氏渐也平静下来,缓缓道:“长公主能与妾说这些话,便是推心置腹,待妾不薄了。妾想来探望,其实也是感怀公主与驸马对大王的一片心意。” 不经意般叹了声,又道:“公主与大王都是皇后娘娘亲自教养,虽说公主与许王亲厚,但想来也不过是因为年纪相仿,相处得比大王久些。大王或会忧虑大事,但妾相信,公主待二位大王的心都是一样的。” 她这番话,若不论其真心假意,同霞单单听来,实在是明理贤德不过。便可想见,她素日在萧迁面前是怎样的善解人意,又岂能不把骄傲自矜的高慈比下去。 然而同霞明白,她既能说到这个地步,便一定是有意铺陈。 “我的名声一向不好,不料你却能看透我的心意,我真高兴。”同霞牵住她的双手笑道。 徐氏轻摇了摇头,继续谦逊道:“公主纯善直爽,才易为人嫉妒。妾只恨自己人微言轻,父亲年迈昏聩,兄弟亦无长进,远不如王妃姐姐的父家显赫,能报答公主与驸马的恩惠。” 她果然提到高慈,同霞不觉心内暗叹,顺着她道:“你有此心便足可令我宽慰了。我知道,高慈素性骄傲,你时常是受委屈的。我答应你,我好歹是她的长辈,若今后她再为难你,我必定护着你。” 徐氏闻言将帷帘撩起,神情感动得几欲落泪,又要下拜,被同霞拦住,只得连声谢恩。 同霞总归将样子做足,请她一道坐去小案前,又亲自与她斟茶,“你今日来得突然,我不及准备,只有一杯茶招待你了。”看见方才高黛送来的频婆粮尚不及收起,正在茶壶旁,索性道: “这是频婆果晾干后的果脯,叫做频婆粮,是驸马家乡的民间小食,是驸马的妹妹亲手所做,你若不嫌,请尝尝吧。” 徐氏自然乐意,这时终于将帷帽摘下,饮了茶,拿了一块果脯送入口中,“妾只知频婆果多产于燕地,不料还能这样吃,也更好吃了。”细细品味,又笑道: “驸马的妹妹如此巧手,想来是位蕙心纨质的佳人。” “嗯,她是很好。”同霞随口应道。 * 徐妃离去后,同霞便一直坐在案前,时而捧腮凝眸,时又伏案闭目,没有再唤稚柳陪伴,独自捱到了日暮。 她心中明朗,因为徐妃的示好,原本就是她所乐见的。她不想看到高家牢不可破,但高齐光于高氏的助力,难免于她掣肘。若能借徐妃之宠挑动高慈的嫉恨,内宅之争未必不能功在大计,且也是高齐光一个外臣无法盘算之处。 然而她也迷茫,一味在高齐光面前表现得淡薄无争,一味将心思用在了揣摩他的心思上,除了得知他仕途顺利,愈得重用,并没有让自己得到好处。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遇到的人是他,就无法掌握自己的心了?她也无法掌握他的心就是了——她浪费了这一年的光阴,却又不敢承认自己情窦初开,近乎于泥足深陷。 煎水作冰般可笑,正是她这样。 想到此处,她的唇角已不自觉地牵动,以至于恍然发觉那人已站在面前,丝丝笑意竟不及收敛,“你回来了怎么也不作声?” “你呢?一个人笑什么?”齐光走到她身前蹲下来,温和一笑,瞥见仍旧摆在案上的频婆粮,一盘中整齐铺排,只略少了几块,“是不喜欢么?那以后还是吃糖,或直接吃果子吧。” 同霞亦垂目望去,当即便拿起一个放进了嘴里,“没有不喜欢,只是阿黛姐姐送来之后,便恰有客到。” 同霞自然是要借机开口,而齐光也同她起初一样好奇,一样只想到是萧遮,“是许王来了?他又说了什么?” 同霞笑了笑:“不是他,你放心,他再也不会告你的状了。”见他面露窘迫,方直言道:“来的是徐妃。” “她?”齐光果也大为意外,“是肃王之意?” 大约他也觉得若是肃王再有传话,也不必遣宠妃前来,是以问得并不自信。同霞心中了然,含笑又道: “她是来探望我的。虽是匪夷所思,但她离开王府,肃王肯定知晓。其实,我与她也不熟,说来说去便只七郎的婚事可说。但我问她,你那夜去过后,肃王有无宽心,她却也不大清楚。” 齐光点了点头,稍解疑惑的神色,“那天晚上,肃王也是问了些裴家的事,他知道我与裴尚书有些旧故。”坐到同霞身侧,揽持住她的身子,又道: “但我上回去裴府拜贺,裴尚书对我的态度已尽人皆知,肃王便也没有为难。不过,我也转达了你交代的话,想必肃王能够理解。” 同霞果然没能从他口中探出那夜更多的消息,但也不能判定其中虚实,心底略感无奈,想想问道:“裴昂那般,是明摆着要与高琰为敌,你不过是代高琰受过,可觉得委屈?” 齐光摇头一笑,抚了抚她的脸颊,道:“我是你的驸马,有公主护我,我岂有委屈?” 他说得真好,真是完美的回答。 ----------------------- 作者有话说:下更12.13 剧情早播报:马上两个人就要结束第一阶段,把许多事摆在明面上了!期待一下 第30章 素齿结朱 知晓礼部卜定的大婚之期就在三月十五, 萧遮闷闷不乐。 他不是君父的长子,更不是嫡子,母亲也没有高贵的出身和显赫的家族, 他深知自己只是一个寻常不过的皇子, 前面的六个哥哥, 哪一个都比他强。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什么都不争反而成了他的错处。甚至渐渐能看懂, 君父的种种抬举, 无形中已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这桩婚事更是加剧了他窘迫的处境。 他的岳丈是寒士出身的清流文臣,如今也算是朝中的寒臣领袖了。单从这点说来, 裴家的出身与他的出身, 倒也算般配。 只不过, 那位素昧平生的裴氏小女,因皇帝隐晦的心意, 因父亲炙热的仕途,骤然成为了他的王妃,又会不会感到惊慌?甚或是对命运的幽怨,对他的苦恨。 “对不起, 我也没有办法。” 他喃喃自语,不料却有人回应:“大王说什么?” 他脸色一红, 转头看见只是董静, 恼烦道:“谁叫你进来了?” 董静大概明白他最近的心情,只赔笑道:“大王恕罪,是娘娘遣人传话叫大王入宫,臣才不得已搅扰大王的。” 母亲常年行事低调,自他出阁,至今还是第一回 传见, 问道:“为什么事传我?”不待董静回答,又道:“难道陛下改主意了,不叫我同裴家结亲了?” 董静闻言倒吸了口气,只忙沉声劝道:“大王小声些吧,娘娘没有明说何事,大王去了便知!” 萧遮略感失落,又白了他两眼,终究一叹:“替我更衣。” * 萧遮心中闷滞,又觉不是急事,等到了母亲的承香殿,已过了近一个时辰。他也不要宫人通传,一面往内殿去,一面就自己扬声: “阿娘,我来了!有没有好吃的?上次给我小姑姑的频婆果糖还有么?我稍待再给她……送……” 呼唤间已踏入内殿,但猛一抬眼,所见情形只叫他瞬间尴尬到了极致。座上不只有母亲,还有一个粉衫双鬟的女孩子,因他不慎的放浪,此刻 也震惊地望着他。 “真是胡闹!”赵德妃也觉羞愧,忙过来将萧遮拽住,小声低斥,又不得不顾及此间气氛,皱眉一笑,看向那女子道: “那就是裴尚书之女裴涓。今夜皇后娘娘赐宴命妇官眷,娘便先请了她过来,让你们见见。” 萧遮原还难堪垂首,听见她的身份,复又一惊,脸上不觉发热。然而不及他反应,裴涓反先提裙移步,端庄地向他拜了一礼: “妾裴涓见过大王。” 萧遮只觉自己的心跳没过了她的声音,半晌才僵硬地唤了她起来,“……不必多礼。” 德妃从未见过儿子这般情状,好笑又无奈,但终归算是过来之人,没有不懂。缓了缓,牵起裴涓,送了萧遮跟前,笑道: 第37章 “陛下既已为你们赐婚,你们就是夫妻了。涓儿,你不必拘束,你看他来我这里,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的。” 裴涓面露羞色,眼睛虽不敢抬,余光已不自禁瞥向萧遮,“谢娘娘厚爱,妾知道了。” 德妃含笑点头,不再多说,暗暗推了萧遮一把,便带着殿中本就寥寥的宫人离开了。 萧遮这才松了口气,却也不知说什么,两手在身后交握,硬着头皮走到了一旁坐席,“你,也过来坐吧。” 裴涓低头称“是”,但相随过去,又只站在他面前,并不就坐。萧遮抬眼见状,刚沾茵席,也站了起来,“那我们就站着说话吧。”抿嘴打量着,又道:“反正我不累,你呢?” 裴涓略显惊讶,手指捻着裙褶,缓缓摇头:“妾也不累。” 她手上细微的动作分明透着紧张,萧遮生出一丝不忍,又想到近来心中反复琢磨的事,不禁问道: “你不用怕我,我记得册妃制书上写的你是十六岁,与我一样。你平时在家都喜欢做什么?” 他语态温和,举动也是有意体贴,裴涓也渐渐松弛下来,低眉浅笑道:“妾没有所长,不拘做什么,虚度而已。” 萧遮点点头:“我也一样,那你喜欢吃什么?吃不吃糖?” “糖?”裴涓忽想起他进殿时自顾说的那些话,小心问道:“大王如此问,可是因为安喜长公主素来爱糖?” 萧遮不防被她问住,眼睛一圆,但想来他和姑姑要好,这些事都是尽人皆知,不算稀奇,“嗯,她虽是长辈,算来年纪还比我小几个月,又一向体弱,我便时常牵挂。” 裴涓越发觉得萧遮与印象中的贵胄王孙不同,含笑道:“妾知道了,今后也会和大王一样,多关心长公主的。” “可你还没有说你喜欢吃什么呢?”萧遮却是认真起来。 不知是他不解意,还是自己会错了意,裴涓只好如实答道:“回大王,妾喜欢玉露团。” * 德妃将承香殿让给那一对小夫妻后,想起皇后设宴虽要到晚上,现在定也有女眷提前进了宫,而她身为妃嫔之首也该早去请安,协理杂务,便携带一二得力宫婢,往甘露殿而去。 到时,果见有几家命妇正自廊下告退出来,心中了然,叫了守殿宫人进去通传。不待片时,便有皇后内官罗兴迎了出来,德妃依礼而入,一见皇后却还未曾盛装穿戴。 皇后照常受了德妃的礼,听明了她的来意,却半晌没了下文,只不时指点内臣安排宴会之事。德妃见皇后如此繁忙,倒也不好打断,只得默然侍立一旁。 忽有一小内侍从殿外进来,似乎跑了许久,喘急禀道:“臣才已去了昭行坊驸马家中传了皇后娘娘的话,但长公主说是不曾痊愈,请娘娘恕罪,今夜就不来了。” 皇后听罢皱眉摇了摇头,道:“她这个病究竟要闹多久?眼看正月都要过了,接连宫宴请她,她都不来,陛下也总是来问。你瞧见她了?她还是不能起身?” 内侍回道:“长公主是坐在榻下见臣的,只是屋里仍是药气熏绕的,公主也未施妆,瞧着是不大有精神。” 皇后仍是摇头,颇觉无奈,眼睛瞥到一旁的德妃,忽问道:“德妃,你说呢?七郎不是同安喜要好么?安喜久病,他去看过没有?” 德妃既无法避讳这件尽人皆知的事,忖度皇后的神情,也知她是话中有话,淡笑道: “七郎自然是去过的,给公主带了些新鲜口味的糖。公主从小体弱多病,并非她所愿,实在也让人心疼。但想来有皇后娘娘频频关怀,等时气回暖,公主一定会痊愈的。” 皇后似乎满意这个回答,先遣开了传信内侍,却是哼笑一声,道:“你就是很会说话——什么话都被你说了去。你们母子既然如此疼爱安喜,知她的心,懂她的意,当初陛下叫你抚养她,人都送到你殿里了,你怎么又送到我这里来?” 这桩旧故提起来,由不得德妃脸色一白。 当年她谦辞此事,不过是为低调自保,向皇后示好。多年过去,就算皇后不信她有心,从来也没有明言指摘。如今当面质问,除了积怨,大约也有七郎婚事的缘故。 她强作镇定道:“长公主毕竟是先帝血胤,妾出身低微,实在不能教养公主。名不正言不顺,既不利于公主成长,更恐有伤陛下圣德。皇后娘娘坤道禀柔,慈德昭彰,才担得起母仪之责。” 奉承讨好的话,高玉身为皇后,自是不绝于耳。但此情此景看着德妃,她脑中愈发想起的却只是过去二十年来,德妃如何得宠 ,从一个掖庭女官步步做到了一品皇妃。 高玉虽从不担心她能欺到自己头上,但这些往事总是令她嫌恶,令她难以忘怀,于是缓缓又道: “你出身是不高,但如今也是陛下亲封的德妃,我之下就是你了。况且,你还有七郎这个儿子,不必把自己说得那么委屈——你已经是当朝宰辅的亲家了,这还不够么?” 一笑又道:“再者说,安喜的生母不过区区宫婢,比你可差远了,你如何就不能抚养宫婢之女了?难道你其实并非自卑,而是讨厌安喜出身低微,会让人记起你的过去,耻笑你,也轻贱七郎不成?” 德妃终于明白,皇后从她进来起就是刻意冷落,她也并没猜错,果是因为七郎婚事引起的风波。可她没有办法,二十年来都是忍过,如今也只有低头,下跪道: “娘娘息怒,妾说的都是真心话,没有,也不敢有别的心思。妾有今日,是娘娘宽善,七郎能够成人,也是仰赖娘娘照拂。娘娘是七郎的嫡母,又有谁敢轻贱他呢?” 皇后不料她竟还能把话说得这样周全,只是再加上一味低眉顺眼的姿态,反显得是有意狡辩。便又冷冷地哼了一声,道: “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你以为我不知,你已传召裴氏入宫?你若真有敬畏之心,真当我是七郎嫡母,岂敢背地擅传新妇,更不教新妇先来见我?!” “娘娘!”皇后怒火无端无凭到了这个地步,德妃也觉强忍无用,只好抬起头来解释,“妾原是要说的,只是娘娘先问起公主,妾还未及提到。妾是想……” “皇后娘娘!” 只说了半句,却见一人骤然闯入殿内高呼一声。众人皆未料及,惊惶看去,竟见是大内官陈仲。 陈仲跟随皇帝,自然不会无故到此,此刻看过殿内情形,无奈急叹,向皇后礼罢,便将德妃从地上扶了起来,告道:“请皇后娘娘恕臣无礼,陛下要召见德妃。” 皇后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眼殿门,不由倒吸了口气,又要不失仪态,强撑着无声点了点头。 陈仲于是再拜告退,搀扶德妃又匆匆离去。 * 到了殿外,德妃仍旧惊慌未除,正欲询问,陈仲却只摇头,将她引往了不远处的步廊。还未到跟前时,她已认出,廊下站立的身影正是天子。 她忖度方才情形,近前下拜也多添了几分小心,可皇帝只是极快将她扶起,关切问道:“若是朕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德妃只觉心酸,低头道:“妾会和皇后好好解释的,陛下如此做,只恐皇后更生误会。” 皇帝岂不知后宫是怎样情状,愈觉德妃委曲求全是无用,说道:“你的性子过于软弱,就算朕封了你德妃,你也不知该如何坐这一品之位。方才的话,朕都听见了,皇后浮而不实,朕这些年也是太放纵她了!” 皇帝语带恼怒, 德妃忙又要告罪,被皇帝拦下,又听道:“朕的意思是,你没有必要对皇后逆来顺受,宫中再是尊卑有别,难道朕的眼下,还不是王法之地?” 德妃一时不知如何,轻叹了声,道:“皇后毕竟是皇后,妾心里是敬她的,素日行事也知分寸,就算皇后斥责,也是一时之气。” 皇帝却摇了摇头,极目远处,又冷笑一声:“皇后和她的兄长一样,不知餍足,朕看他们高家……” 皇帝并没有再说得更清楚,但眼中的寒意已令人不敢直视。德妃静待了半晌,试着劝道: “如今虽已立了春,风还是冷的,陛下不要在此久站,还是早些回紫宸殿安置吧?” 皇帝却是展颜一笑,牵起德妃的手,和声道:“七郎和他的王妃不是在承香殿么?朕也随你去见一见他们,看看这裴氏小女究竟配不配得上七郎。” 虽是好事,德妃竟不敢应承,“裴氏很是知礼,听说字也写得很好,倒是七郎还有些莽撞。妾传见裴氏,也是为了叫七郎先熟悉些,不至于成婚那日闹出笑话。若陛下骤然……” 皇帝看透她是心有余悸,打断道:“朕意已决。”又转向陈仲吩咐道:“今夜,朕就在承香殿用膳。” 今夜是皇后设宴女眷,虽不必皇帝亲临,德妃和裴涓却都该列到。但事已至此,德妃也再无多说的余地。 ----------------------- 作者有话说:下章会迎来主角的第一次重大的转折哟~ 第38章 更新日12.15 第31章 裂玉残金 皇后如何奚落德妃, 德妃和她尚未礼成的儿妇又为何没有列席那日的晚宴,此等宫闱之事在次日就已不胫而走,越过宫墙, 穿梭门楼, 成为了命妇间的笑谈。 而同霞更是由奉命送糖而来的董静亲口告知了当时的详情。 她没有想到, 自己几次三番托病婉拒皇后的邀请,竟能造成这样的后果。她简直找不出话来形容, 但心底已不自禁地生出了久违的欢欣——这或许是上天给她指点的新机会。 “高琰一定会设法补救, 公主以为,他会如何对策?”董静走后, 稚柳看同霞一直含笑不言, 心中难免猜测。 同霞却根本没去想高琰, 笑道:“虽说皇后冷落德妃是常事,却从没有这样撕破脸的。我倒恨自己不在场, 否则帮着德妃演上一出,定叫她人仰马翻!” 稚柳自能体会有多痛快,也笑道:“许王的婚事一定,高家自是不快, 肃王有驸马调和,高琰城府极深, 也不会显露, 他们大约是忘了宫里还有皇后了!” 同霞愈觉有趣,口中啧啧:“其实,我也险些忘了皇后了。”挽住稚柳到身边,又慨叹道: “姐姐,你觉不觉得,我先前都用错了力?我虽是公主, 于朝事却不便插手。那日徐妃过来,我便已想过,其实这后宅之争十分可用,后宫也是一样。” 稚柳想来说道:“女子之事确实便于着手,但没有先前的动作,公主也不能洞察,总是有迹可循的,不算用错了力。” 同霞嘻嘻一笑,在她肩头蹭着脸颊,缓缓又道:“那我们就先看看高琰的动作。我也要好好想想,该给他们送什么贺礼。” 事关大计,时辰也已向晚,不防高齐光何时到家,主仆至此便不再多言。同霞翻开新送来的糖盒,只见还是频婆果的糖,随意吃了两块,交给稚柳,叫她与李固去吃。 稚柳含笑收下,想她今天难得愉悦,或许胃口也觉好些,便问道:“公主晚膳想吃什么?要不要添一道葱醋鸡?” 同霞起身伸了伸胳膊,果然也觉通身舒爽,忖度片时,点了头:“好,那我试一试。” 稚柳欣然应下,转身就去,谁知一抬头,忽见驸马立于门下,却在门槛外,并不踏进来。他一向或是说着话进门,或者不愿惊扰公主,就驻足片时,全不似今天这样。 像是走神,又像是思虑重重,太过入神。 “你做什么站在那里?”同霞也已发觉异样,一面走去相迎,一面示意稚柳照常出去。 齐光到她靠近方动了动步子,但目光却追随稚柳离去,缓而才转了回来,淡淡一笑: “你的气色已好了许多,看来真是痊愈了。只不过冬天还是过去了,不会再下雪了,我答应你垒雪人的事,只能再等一年了。” 同霞自然记得这事,但那时他眼中只有期许,此刻听来却莫名像是遗憾,勉强,或者也可说是无奈。她弄不清,只点头道:“那就等一年,这有什么呢?” 齐光看出她面上浅显的疑惑,携她入内坐下,又道:“你和稚柳刚刚在做什么?好像很高兴。” 她的大计自不能说,皇后的事,他想必也已听闻,却也不能让他发觉自己在幸灾乐祸,略一思索,只道: “董静今天又来给我送糖了。他说德妃娘娘昨日传见了裴氏,七郎初见王妃,竟然彼此相谈甚欢。我就觉得好笑,还没见过七郎同女孩子相处呢。” “原来这样,许王婚期不远,若能与王妃投契,确是好事。”齐光舒眉一笑,眼睛低去,却忽从袖下抽出一卷文书,递给同霞,“我也有件好事要告诉你,你看看。” 同霞好奇接过,只觉这卷文书的纸张并不寻常,白背全不透墨,待解开系绑的绸绳,才展开一角,已能见金花纹样——金花纸是朝廷用以书写任官制书的专门纸张。 从知晓他的任职即将变动,到如今吏部的岁考已定,果然也是到时候了——御史台,侍御史。 但乍一看到这样的任命,同霞却一恍然,捏住纸缘的手指一紧,险将纸张戳破。 “怎么了?”齐光微觉诧异,看她脸色,转又一笑,“侍御史是从六品,直学士是正六品,你是不是觉得,不升反降,并不算好事?” 同霞抬起脸来,呼吸之间已趋平静,也笑道:“你说这话就是当我真傻了——御史台监察百官,肃正朝纲,就是陛下也管得,岂能只看品阶?” 将制书卷好仍还到他手里,又道:“也正因为他们职权特殊,担任御史的人才从不兼任别职。这一点,你随便叫个宫人问一问,想必也是知道的。” 又不等齐光接口,再三说道:“只不过,当时陛下免了你的许王师,我还好奇,到底什么官职能与许王师冲突呢?如今知道是御史,才算明白过来。 ” 她一句接一句,似自证一般,可齐光并没急着插话,这时才认同地点了点头,说道: “侍御史可算得清要之职,但陛下委以此任,大约也有爱护你的意思。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胆敢无端弹劾于你。” 他担任御史,虽令同霞意外,但他如何当上这个御史,那日萧遮在他们面前已说得透彻。这不过是皇帝和高琰之间一个不可言说的交易,他为什么又要扯到她的头上? 无端弹劾是她自己所为,他不可能察觉什么。或者这样的说法只是高琰为交易顺利而替皇帝想出的一个理由,他此刻便借花献佛,再用来平息她刚刚提到的“好奇”。 脑中迅速地捋清思绪,她只是无所谓地笑笑,道:“陛下虽然爱重于我,却与朝事分得清楚,才不会混为一谈。我看,就是因为你出身进士,又做过五六年的学官,履历适配罢了。” 她说完便 起身去到妆台,随手捻起一柄玉梳,对着铜镜掠了掠鬓发。齐光注目于她,她也从镜中望见他的眼睛,缓缓一笑: “御史清要向来是读书人羡慕的官职,多有文官从此起仕,一路官运通达。这么好的事,你也说是好事,怎么我看你也并不大欢喜?” “因为……”齐光似沉吟,音调拖得低长,忽也起身来到她身侧,拿过她手中的玉梳,替她理起青丝,“因为,我还有一桩难事。” 同霞只是从他进门至此的表现推想,并无一定的把握,谁知他如此直白,只好依他去问:“什么事?” 齐光就将这柄玉梳斜插入她的发髻,牵着她的手,调正了她的身子。她满是疑惑的眼睛仍然澄澈而坦荡,可他自己的眉心却已攒成了一道深痕: “方才回来路上,肃王遣人与我传话。他说,肃王知晓我尚有一个妹妹在身边,听闻蕙心纨质,肃王有倾慕之意,欲纳为侧妃。他要我尽快问过妹妹心意,呈上庚帖。” 一字一句清晰如斯,字字句句却又联成同霞无法明白的意思,不!是太过明白,一瞬曝露无遗—— 高齐光的家状上,三代名讳写得一清二楚,萧迁不会到今天才想起他有一个妹妹,而“蕙心纨质”的说辞,才是一切的关键。它出自徐妃之口,是因为同霞无意间用那盘频婆粮招待她,才随口提到了一句“驸马的妹妹”。 然而,高齐光从进门起的故布疑阵,连任官制书都成了一桩铺垫,竟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向她提出质疑,甚至是审问。质疑她是不是向肃王提起过高黛,审问她是不是想要不动声色地扫除他光明正大隐匿在身边的情人! 眼看她的脸色褪成了一片惨白,齐光心中慌促,却又看不懂她眼中逼出的泪意,“霞儿,你说话,怎么了?” 同霞已攥得骨节发青的手极力从他掌中挣脱,步步后退,直至撞在窗台,“这话应该我问你!你这般惺惺作态,不就是想知道,肃王对高黛的心思,是不是我在推波助澜?” 齐光浑身一震:“……什么?” 同霞嗤笑一声,抬手狠狠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你急于将冯氏送走,不就是知道她对我说了些实话——冯氏的表妹天生左眼歪斜,高黛根本就不是你的亲妹妹!你也知道我早有怀疑,只是一味瞒骗,那个与高黛定亲的秦非又到底在何处?!” “霞——”齐光脑中已成空白,不可自控的呼唤也被劈断。 “本公主的名讳也是你配叫的?!” 同霞抬手一指他的脸,心中厌恶已达极端,“高齐光,你为什么敢想却不敢承认呢?徐妃那日到访,你看到高黛送来的频婆粮,其实就怕了吧?你后悔告诉我频婆粮的缘故,也后悔让高黛亲手去做,你以为能够反其道让我相信你的坦荡,可你实在也是自以为是!” 心中积愤一时倾泻,再是不料,她也没有觉得冲动。看着他似乎落魄失魂,如刻的眉眼变得混沌,她也感到了阵阵舒畅。 “你大概早就忘了,当初你以妾拒婚,金殿之上,本公主对你说过什么——本公主不在乎!这意思便是,我容得下一个冯氏,就能容得下高黛,甚至也能容得下你的欺瞒,可你若敢得寸进尺,以为我会费心铲除一个贱婢,将此等脏水泼到我的头上,你就是找死!” 第39章 话音犹如坠石掷地,她便再也不想置身于这片泥淖,从他身侧决然而过,残阳已逼至门下,被立在院中的人影分裂成狼藉的碎金。 “公主……”稚柳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低切的呼唤又随她移转的目光咽了下去。 她看到那个辗转于他心口之间珍贵的情人,那双非但没有眼疾,反而煞是漂亮的瞳仁,连点缀了惊惶也不失风情。她忽而失笑,因为发现身后也有人影移动,托斜阳送意,正投射到情人的脚下。 她也肆意上前,踩着地上的长影步步迫近,终于不失所望,等到了他的决断:“臣死不足惜,但与旁人无关,求公主明鉴。” 他竟折节跪地,她愈发好笑起来,转身俯视,缓缓摇头,啧啧赞赏,伸去一手抬起了他的下巴: “孤臣昧死不是勇,人心不足才是蠢。高齐光,你千万不要以为,这世上不论何事,都可以这么简单地了断。” 齐光百骸一震,不及思索,只见她的手从自己颌下扬起,拔下了他亲手插戴在她发间的玉梳,狠狠摔在地上。 玉裂金残,此景便如此情。 * 宵禁的鼓声传至昭行坊之前,同霞离开了小宅。稚柳并不知她要往何处,只听她交代李固驾车北行,忖度不定问道: “公主是要进宫,还是回公主府?” 同霞早已平静,脸色也像是无事般安稳,闻言一笑,又过了半晌方回她:“徐妃,我高看她了。” 稚柳不料她心思在此,惊讶之余倒也能明白几分:“她倒有容人的气度,不怕分宠,竟会向肃王举荐女子。” 徐氏的亲近示好之心,同霞除了看出她是想借势对抗高慈,也曾猜测其中有肃王的拉拢。但如今肃王忽然看中了高黛,这必然只能是徐氏的巧思。 她一定是看肃王与高齐光愈加亲近,想做个顺水人情,既能显得她贤德大度,也能给高慈一击,更可以当做报还高齐光对肃王的辅佐,加固其忠诚。 只是这份巧思,肃王竟真的当做了巧思——竟想不到,高齐光毕竟是高琰一手提拔的人,高琰都没有用联姻约束门徒的忠心,如此浅薄的心机若为高琰所知,难道还会有什么好处么? 高齐光没有好处,他萧迁,一个别无所依的皇子也不会有丝毫的好处。 “萧迁太过急躁了,可高齐光若只是依照高琰的吩咐,居中安抚,又怎么值得萧迁如此笼络?” 同霞像是喃喃自语,稚柳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又问道:“那公主现在要去哪里?” “去太平坊。” ----------------------- 作者有话说:高齐光:这就是爱情的苦 萧同霞:应该扇你一巴掌 下更12.17日 第32章 云雨无凭 肃王孺人徐氏阁中, 未至掌灯,已落下重重帘幕。屏障深围的壶门榻上,红浪阵阵, 春情百转, 许久方歇。 “大王是嫌妾没有尽心么?”徐氏仍余微喘, 却见枕畔人眉心攒聚,并非欢悦的样子。 肃王萧迁侧目一笑, 抬手将她额上粉汗缓缓拭去, 说道:“你不尽心,还有谁尽心?”拢她入怀, 复道:“只是单你尽心, 那个悍妇却愚不可及, 孤也恐一日要先受池鱼之殃。” 徐氏这才明白他的思虑,柔声又道:“皇后的事, 毕竟止于后宫,陛下也并没有明旨。想必许国公此刻也急,虽无法插手宫闱事务,总也要另辟蹊径补救的。” 萧迁揉搓着她的柔夷, 牵到唇边轻吻,笑叹道:“高琰急的是他们高氏的富贵, 孤的前程只是他的谋权的手段。孤看他还不如你, 能想到让高齐光送上他的妹妹。” 徐氏羞惭低头,颊畔升起红晕,“妾是妇人,只能想到这些女人的事。妾是看大王与高驸马投缘,长公主也很受陛下宠爱,他们若能有所助益, 大王也可多一重心安。” 多一重?萧迁可并不想要原本那一重。 他想起了那夜灯下,高齐光以手蘸水在案上写下的那个字。这一字,足可以令他相信高齐光的诚意,但要说是一体同心,却还缺少一些效忠的表示。 将这不可宣口的绝密悄然隐下,萧迁只又将手探入她的腰腹间纠缠起来,待她神思驰荡,嘤咛敛眉,心中才稍觉快意,“你只管保养身子,再为孤多生几个孩子,任凭新人无数,在孤心中,也越不过你。” 眼看飞云散落,又入春梦,一声传报却猝然横入: “大王,安喜长公主来了。” * 去太平坊,去肃王府。 同霞从听明白高齐光的话音后便已决定如此。高齐光想要保护他的情人,而同霞也不能让此事肆意发酵。 这桩婚姻,夫妻情分本就是聊胜于无的点缀。重要的是,高齐光的不忠并不足以一鼓作气毁灭高氏。而于她而言,有些清白生来便没有,可有些清白,生死都不容玷污。 思及此,她的内心愈加踏实,王府内侍奉上的琉璃茶盏,清透可以鉴人,但不及她看清自己的面貌,肃王便已来了。 “小姑姑怎么这时候,一个人来了?” 他面露惊喜,却并不掩饰真实的意图,同霞也含笑迎去,免了他的礼,开门见山:“你说为什么?我是来找你算账的!你一句话可把驸马吓得不轻,他又不敢驳你,正在家里打转呢。” 萧迁自然明白她所指,一时无底,只好问道:“他毕竟是我的姑丈,我有话直说,他也可有话直说,怕?这从何说起呢。” 同霞轻哼了声,道:“你真当他只是姑丈,又哪有求娶姑丈妹妹的道理?就算这些姻亲的辈分不必理论,但议婚之前,总也要问问人家有没有定亲吧?” 萧迁略感惊讶:“高家娘子已有婚约?” 事到临头才提起来,他自然不信,但同霞也已想定说辞,道:“那人名叫秦非,是驸马在清河郡家乡的同窗,因两家交好,便约了儿女婚姻。那时高黛尚年幼,总要等成年完婚,但男家数年前迁居外地,一时就失了联系。所幸去岁到了繁京,消息也灵通些,已经在北边寻到了人,大约不出今年就可团聚的。” 她说得有头有尾,姓名籍属也煞有介事,萧迁倒寻不出破绽,略忖度又问:“姑姑也是才知道此事么?” 同霞料他还有下文,抿笑摇头:“我与驸马成婚时便知道了。我看她也到议婚的年纪,又生得很好,就想做媒,可问起来才知她已有了亲事,就罢了。” 萧迁觉得新鲜,笑道:“那姑姑是想给七郎做媒么?” 同霞却作神秘状,先遣开了堂内婢仆,方低声道:“那时陛下已叫礼部为七郎议婚了,我可做不了主。我想的是高惑。他亲事未定,而且驸马本是高家提携,纵然原本的门第低些,高琰看在我的份上,大约也不会拒绝。” 萧迁的笑意渐渐僵住,勉强弯了弯唇,道:“高惑只是高家的庶子,至今也不见高琰为他谋官,想来就算高娘子未许人,驸马也不大愿意吧?” 这话自然是他的掩饰之言。同霞深知,一旦自己将高黛与高家扯上一层关联,萧迁必会警惕。否则,他也根本不会用联姻来拉拢高齐光。即使同霞现在也并不知道是什么事值得他如此无所顾忌,但他与高氏的隔阂总是真切存在的。 同霞于是皱眉摇头,更作高深,道:“我同驸马说了高惑,谁知他却很惊奇,说我竟然想得这么巧。原来早在兖州时,高琰问起驸马家中情形,得知他还有一个妹妹,便说家中幼子尚未定亲,与高黛正好年貌相配。之后也是知道高黛有婚约才罢了,就索性与驸马结了宗。” 高琰究竟有没有想过与驸马结亲,萧迁不可求证,但那位尚未见人的秦非却更加虚无缥缈。他只能选择在意高琰的心意。 片刻的沉默后,萧迁果然挥手一笑,道:“哎呀,这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就是看驸马仪表堂堂,想象他的妹妹一定也是品貌出众,便生了倾慕之心。现在知道高娘子已有婚事,也是无缘。” 同霞点点头,道:“这就好了,今后你与驸马见面,倒不要为此尴尬,他也是敬你的,才会如此不安。” 虽似了事,仍未了言,一笑又道:“其实依我想来,高黛再是品貌出众,也不如你身边的徐氏温婉解意,我反倒更喜欢她。她有福气,为你生了长子——只不过,我还以为陛下会趁熙郎周岁给他赐爵,不知是不是陛下忘了。下回我入宫,就去和陛下提一提。” 话端转到徐氏身上,萧迁不算意外,但听到最后,却掩不住一惊:“姑姑,向陛下讨要封爵……这……” 同霞满不在意道:“这怎么能是讨爵呢?陛下不知道多钟爱这个皇长孙!你放心,我去说,陛下恼也恼不到你身上。” 幼子封爵,于此时的大势自然是求之不得助益,萧迁再也抑制不住心动,拱手一拜,连声称谢。 同霞欣然将他扶起,不再多言,只在心中默想:用这样的办法祛除他所剩不多的疑心,其实并非他以为的慷慨,因为凡有好处,便有代价。 第40章 * 高齐光已预料到自己的报应,但事情猝然发生,仍有摧枯拉朽之力。一座没有精锐护卫的孤垒,本已松动的城门,原也是不攻自破的。 这个她再也不会回来的小院里,他独自枯坐檐下。那些已经逝去的缱绻长夜,云髻罢梳,蝉钗惊落,即使当时也不觉只是寻常,毕竟也成了他的罪过。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他多么希望她不是一个公主,他们就是一对寻常的夫妻。他以小吏微薄的俸禄供养他们的一日三餐,尚有盈余便带她去买新糖;她会因他偶然的繁忙,面含微嗔地埋怨他失于陪伴,他便会装病告假,挤出一日陪她满城游逛;不久之后,他们就会迎来一个孩子,长得像她一样漂亮,开口就问他们要糖,他却只哄孩子吃糖坏牙,将所有的糖都藏在她的枕下…… 一样的长夜,就这样过去。 天际露出浑浊的灰白,却有一双脚步慢慢朝他挪近,“这件事,你不用管。”他不必去看,既知其人,也知其意。 高黛也只一味平静,止步他身侧,道:“你不是那样想的,为什么不向公主解释?她不愿要你的命,难道还听不得解释?” “她会听,她从来没有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齐光缓缓抬起头来,气息迟钝,目色空洞,“但她,不会再在意了。” 高黛蹙眉一惊,想来只觉胸口闷痛:“公主若不是公主……她也可怜。”缓过许久,方继续道:“总之,不为公主,肃王那里,你也是没有办法的。” 齐光这才看见她手中拿着一封书帖,不待她递来,一把夺过,撕成了碎片,“绝不可能!” “那你想怎样?!”高黛切齿喊道,愤恨之情再难克制,“就算秦非到了繁京,肃王也不会强取豪夺,你今后还有可能取信于他么?!就像你当初无奈做了驸马一样,我也可以!” “这不一样!!”齐光站起身来,一掌狠狠拍在墙上,“我向你娘下跪发过誓,就算是我死,也绝不可能让你置身险地!” “可你现在死也是白死,只有我去王府才有一线转机!” 两人争持不定间,开禁鼓声传来,而不消眨眼,几在同时,宅门忽然从外被推开了—— “驸马,高娘子,妾是来替公主传话的。” 看清来人的一瞬,齐光已不自控地冲上前去,却不知所言,又仓惶顿步,“她……公主如何了?” 稚柳半垂目光,只将同霞去往肃王府的情形平静地说了一遍,无论他们露出怎样难以置信的神色,始终视如等闲,末了方薄施一礼: “公主还交代,请驸马不论是现寻一人,还是果然将人找来,总要有一个秦非出现,才可彻底打消肃王的顾虑。另外,也请驸马记住妾方才所言,今后千万不要在肃王面前说漏了嘴。如若不然,驸马和娘子之间,终究也不可圆满。” 齐光无法回答“是”,只觉那字字句句都是拆散了向他袭来,每一道笔画都成了锋利的刀子,剜其心剔其骨,令他垂死,终究支持不住,沉沉跪地。 稚柳并不想等他的回应,却见站在稍后的高黛似乎想要来扶他,又掩耳盗铃般扭转了脚步,嘴角不禁衔起一丝冷笑: “高娘子,妾斗胆也有一言相告,如果驸马当初不是以冯氏拒婚,而是如实坦白与你的关系,公主断断不会强求。她曾与妾说过,庆幸驸马是不曾娶妻的。所以自始至终,你并没有什么可委屈的,休要到现在,还作出一副矫情不忍的样子!” 她以轻淡的语调说出了极重分量的话,巨大的反差也如重锤般,高黛也再无法说出一字,紧紧闭目,深深垂首。 稚柳不愿再多停留,转身之际,余光划过地上的身影,却忽听他发出祈求: “臣想知道,公主为何还不愿将臣弃绝?” 稚柳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哼声道:“驸马不会是想听妾说,是公主不舍,或者公主顾惜颜面吧?” 齐光缓缓摇头,“臣没有。” 稚柳嫌恶地看着他,最后留下一言:“那就请驸马好自为之,好好——珍惜吧!” 已是晨光出照,本该弹冠振衣,赴任宪台的侍御史高齐光颓然瘫坐在地。他今日依旧还是安喜长公主的驸马,一夜梦醒,云雨无凭,什么都没有变。 ----------------------- 作者有话说:下更女主会掉落一个小小马甲~ 更新12.19 第33章 乱花迷眼 从去岁立秋日算起, 同霞又有半年不曾来探望周肃了。此刻平躺在他闲来自制的一把竹牙床上,一面从放在肚子上的漆盒中摸糖送进嘴里,一面听了他将近一个时辰的念叨。 同霞很明白这半年来周肃有多担心, 但仍用糖盒中最后一颗糖堵住了他的悬河之口, 向他嘻嘻一笑: “阿翁, 你歇歇吧!该轮到我了。” 周肃恨也不是喜欢更不是,真想将糖吐了, 看她晃头晃脑的, 实在无赖至极,终究拿她不住, 一甩袖道:“臣的话你不听, 你的话, 臣也不听!” 同霞扁了扁嘴,试图扯住周肃的袖口, 又被脱开,挑眉一想,索性道:“阿翁应该了解裴昂吧?给我说说他的履历。” 她居然直接开场,周肃皱眉调过头来, 没好气道:“臣说了不听,什么履历, 臣早不记得了!” 同霞嗤声一笑:“阿翁不听, 怎么还理我呢?” 周肃一时气得要发昏,扶额叹气,半晌却再不闻她耍赖,转眼一看,只见她已直身端坐,目光平和地望来: “阿翁,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过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那双眼睛里竟看不出半分恐惧,周肃知道是势成骑虎了,心软一叹,道: “他是先帝显元十九年的进士,出身寻常,名次也寻常,但先帝看他一笔字写得极好,就留他在京中,做了太子司经局的校书。” 同霞并非完全不知道裴昂的旧事,心中细细核对,问道:“显元十九年,陛下刚刚被立为太子吧?我听闻,那一年似乎并不太平,发生了很多事。” 周肃点了点头:“太子新立不久,西慈使者来朝请婚,先帝便选了临淮公主前往和亲。公主是先帝长女,虽然成年之际就已出降,可惜驸马早亡,公主一直寡居,那时也才二十余岁。” 许久不谈及往事,周肃不由缓了口气,方继续道:“公主虽心中不愿,也知无法改变。只是那时公主同母的弟弟,宋王久病,已在弥留,公主便求先帝缓一缓婚期。但或许是宋王知晓了公主即将远去,情急病剧,两日后就去了。” 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长姐,同霞原本所知的只有她的和亲。年深日久,连永不停歇的风闻物议中都不会再有关于她的只言片字。千年百载后,史书也只会记载她是一位和亲公主,却永远没有人在意,她在那样青春的年华里,先失了丈夫,又看着弟弟死去,最终被父亲遗弃。 “先帝……”同霞失笑摇头,手掌已不觉攥拳。 周肃忧切地看着她,却也寻不出劝解的话,只好说回正题:“裴昂在东宫两载,还是放了外任,直到永贞三年方又回京。此后便一直在省部逡巡。到了永贞十五年,他升任礼部侍郎,第一次担任知贡举,这时才算有了些名堂。” 如此看来,裴昂的履历果然没有什么稀奇,唯一可堪琢磨的就是这“知贡举”,同霞想来说道: “他出身寒素,便也一向亲近寒士出身的同僚,与那些门荫入仕的官吏不相为伍。那阿翁可知他在朝中都有哪些亲信之人?” 在周肃侍奉先帝近五十年的岁月里,裴昂实在不算个突出人物,以至于听闻他竟然拜相,又成了皇亲,只感到匪夷所思。于是搜肠刮肚,半晌才为难地开口: “臣只依稀记得,他因知贡举,提携过一些寒门士子。其中有一个叫孟殊平的,文章不俗,他尤为赞誉。” 孟殊平,同霞好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关节,急忙又问:“那这个人后来担任何职?去了哪里?” 周肃也记得模糊,“是二十……是永贞二十年岁考后,从外转迁去了御史台,再往后,臣便不得而知了。” 御史!同霞恍然大悟——是那个弹劾许昌郡公徐纵的监察御史,是高齐光对自己说起徐纵案时提到的。 弹劾百官的过失本是御史职责,并没有一丝奇怪之处。但若是孟殊平还与裴昂有这样一段旧故,那事情就有些意思了。 “怎么了?”周肃看见同霞起伏的脸色,不禁关切。 同霞便将徐纵案的关联提了一回,与周肃分析道:“因为徐纵枉法确是事实,连高琰都没有深究孟殊平其人,只是忙着让高齐光弥合他与肃王的关系。若此事果然与裴昂有关,那他的目的只能是针对高琰。可那时,他尚未拜相,女儿也没有册封许王妃,他应该不是为许王的立场出力。” 越是推想,关联也越来越多,同霞不禁皱起眉头,理了理思绪方继续道:“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便是此事正是陛下授意裴昂去办,裴昂从那时起,或至更早,就已经是陛下的人了。陛下对高氏不满,但因受过高家的恩惠,高氏若无大过,他也无法乾纲独断,便每每君臣对峙,时而敲打。” 第41章 周肃细细听来,除了十分赞同,也不觉流露无奈的感慨,这样一个天资灵透的公主,想要她一生安稳,默默无闻,终究是痴心妄想。 “不论怎样,如今的局面,裴昂和许王,高琰与肃王,俨然已是水火不容。臣想问上一句,你必欲除高氏,终究是想要推许王为太子么?” 同霞冷静地想了想,道:“萧迁急躁,但也算遇事果决,若为储君,大抵会与陛下相似;而七郎仁弱,心思单纯,莫说他自己无心,就是有心也只怕并不适合。可是阿翁,我不想弄权,只想报仇——他们萧家的江山,与我何干?” 周肃闭目一叹,心中悲悯:“那你想好了么?接下来要怎么办?” 同霞原本觉得自己的计划进展平平,甚至因为高齐光有些偏离了本心,而此刻虽然乱花迷眼,却也算是有了些眉目,一笑道: “稚柳有句话说得对,她说我之前不算用错了力,总是有迹可循。这便是,我现在很该利用高齐光与高家的关系,助高氏一臂之力,等他们登高跌重,陛下自会替我了结。” “那你与许王的关系呢?你躲在后头,或许不惹怀疑,一旦走到人前,如何骗得过高琰的眼睛?”周肃即是提醒,也是担忧。 同霞却不以为然地摇头:“七郎知道我的处境,不会给我添麻烦,我只需与他平常相处,至于萧迁,我更不会吝啬。高琰就是再精明,又能怎么怀疑?再说了,现在高齐光这条命,在我手里。” 高齐光。这反而是周肃最捉摸不定的一个人。 一介寒士能够得到高琰的青眼不算稀奇,无非是像众多高氏党徒一样,善于奉迎。但这短短一年内,他竟然能够在皇帝与高琰之间游刃有余,从许王师做到了侍御史,也成为了高琰交涉肃王的使者。一个年纪轻轻的后生小辈,若不是天赋异禀,便只能是居心叵测了。 “你要小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也要小心,这黄雀万一就是蝉变的呢?” 同霞明白周肃是要她小心高齐光,可谁是黄雀,谁是蝉,她却觉得尚无凭据,只道: “徐纵案虽已平息,想来也给高琰添了教训,他将高齐光送进御史台,应该就是想把控朝中言论。毕竟御史台是清要之地,言官们向来不党。只是高齐光入御史台,也是陛下默认,我倒觉得,陛下也不会无动于衷。” 周肃点头道:“你就记住,凡能放手,便就旁观,不能旁观,也不可轻易露真!” 言之切切,同霞也已悉数听进,一笑看了看天色,正欲辞去,忽又想到了什么,问道: “险些忘了,我还从未问过阿翁,高齐光是永贞二十年登科,那一年也是裴昂知贡举,阿翁当年可对高齐光有印象?” 周肃早已知晓高齐光的来历,若有记忆不待今日才说,摇头道:“这位高驸马可是神秘得紧呢。” 虽只得到取笑,同霞仍知其中千情万意,不再多说,终究向周肃告辞。但等到竹坞院外上马,又见周肃追了出来: “臻臻,千万要当心啊!” 同霞喜欢周肃这么唤她,欢喜一笑,挥了挥手:“知道了阿翁,过些时日我再来看你!” * 同霞遣稚柳向高齐光传话后,便由李固护送去了皇陵。一日间快马往返,总算在宵禁前进了城。她自然不会再回昭行坊,马蹄所向是她本该居住的公主府。 因行路的男装扮相惹眼,她只从公主府后门进入。稚柳早于后院等候,一见她回来,立马迎去禀道: “妾已向府里交代下去了,许王即将大婚,公主要搬回居住。只是刚刚,驸马来了。妾知道公主留他有用,便也不好在下人面前赶他走,就依礼请了进来,说公主正在休息,让他等着。” 同霞没有料到他来得这么快,轻哼了声,道:“你做得对,以后就让他在这里,还要与我同住内院。” 稚柳暗暗咬唇,为她不值,却也明白其中道理:“他现在就在内院书阁,公主想见他么?” 同霞一笑:“见,为何不见?” * 高齐光并不以为同霞不会见他,即使稚柳许他进来的用意已不言自明。等到稚柳再次现身,果然将他引往公主起居的郁金堂,兰室之中,紫绡帐下,她身着淡青长裙,半绾云髻,只是一副慵懒适意的之态。 他第一次觉得她像一位公主了。从前杏园里,欢宴上,哪怕花冠礼衣的盛装之下,他都没有这般感觉。 “室内燃得是苏合香,你闻出来了么?” 他正要敛衣下拜,见她回首一笑,微微怔住,半晌才看向她身侧围屏下摆放的一座褐彩云纹镂孔香炉,“回公主,臣闻出来了。” 同霞点点头,唤他近前几步,方道:“那你也该知晓,苏合香味甘、性温、无毒,可以通窍、开郁、辟秽。我是很喜欢的,你呢?” “臣也喜欢。”他敛容道。 同霞却笑着摇头:“你从来都不用香,房中既不点香,衣上也不熏香,谈何喜欢?”又道:“因为我是公主,你才说喜欢的么?” 她语出双关,齐光心中明了,回道:“臣喜欢味甘、性温、无毒的东西,因为可以通窍、开郁、辟秽,不论公主是不是公主,物性物理总不会改变。” “你这个人,怎么会只中在二甲呢?科举的文章比之人心,可简单得多。”同霞不吝啬地露出欣赏的神情,悠然又道: “不如你说说,你这个名次是怎么来的?难道你那时就已得罪了裴昂,如今投在高琰门下,是蓄谋要向裴昂复仇的?” “臣若说不是,公主会相信臣么?”他面不改色,又忽而撩袍下跪,大拜了一礼,“臣就是来同公主坦陈的。” 同霞不过是因从周肃处听说了旧事,故作试探,他居然喧宾夺主,摆出这副义不容辞的样子,她一时陡生憎恶,斥道: “才过去一日,你又想如何欺哄?!你以为你的命,如今还轮到你自己做主吗?!” “臣的命是公主的,臣的报应是臣应得的——可是臣今天要说的都是实话……” “够了!” 实话、真话、真心话,同霞不知从他口中听过几次,可眼前的事实已证明他只是个道貌岸然的狂徒。她高声将他打断,起身转入内室,不愿再多给他一分颜色: “高齐光,你若想活命,就在人前做好你的高驸马吧!” 那座镂孔香炉中仍在焚香。香气弥室,将齐光包容其间,而青烟袅袅,却只游荡去了他无法到达的幽深之地。 ----------------------- 作者有话说:高齐光:水泥封嘴了被 萧同霞:你最好祈祷我不要水泥封心 本周12.19-12.24连更, 第34章 立爱展亲 “这还是你成婚后第一次来我这里, 我们不谈这些了好么?” 听德妃如此说,同霞很快便想起来,上回在承香殿, 正是向皇帝请求下嫁高齐光的那次。虽然至今尚不足一年, 却大有时移世易之感。看着德妃委曲求全如旧, 她也徒然感慨。 皇后因奚落德妃受到皇帝冷待,已有旬日过去。高琰果然无法插手后宫之事, 竟提议加授萧遮太常卿的职衔。 虽然高琰用意明显, 但因诸皇子中,先前唯有肃王遥领着一州刺史, 再无其他皇子领官, 这份“赔礼”便到底也算有几分诚意。只不过, 最终并没有落实。 “历来皇子授官,不过是锦上添花, 大多并不实际管理事务。况且又是太常卿这样的礼乐官,本也没有什么分量,娘娘何不就劝陛下接纳也罢了?” 见同霞还是要分说此事,德妃无奈道:“你这样聪慧, 怎么就想不明白?七郎已被他们视作妨碍,若是陛下降旨, 我也无法, 可这是他们给陛下的台阶,我们怎好糊涂呢?” 同霞哪里不懂,只是想到自己的计算,实则也是漫不经心,笑了笑,拣了案上德妃亲自挑选来的糖吃了几块, 另起话端: “前日七郎同我说,我们两府本就挨着,要叫人从后园开一道门联通起来,以后天天来找我玩。娘娘看看,他都是要成婚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也不怕王妃笑话。” 德妃蹙眉一笑,牵起她的手道:“你如今既然住在公主府,今后他们夫妻要是有什么错处,还要劳你多管教呢。” 同霞一听,顿时抽开了手,起身作势要走,“娘娘现在是一点也不疼我了!知道我难得来一次,还派事给我做,看来心里只有那个小王妃了!” 德妃见她竟撒娇,好笑又怜爱,忙追去将她揽到怀里,哄道:“这是我的错,长公主饶恕我吧?我现在就去把七郎找来,当着你的面教训,好不好?” 终于看见她漏笑,这才伸手点了点她的脑袋,笑道:“你啊,还说什么小王妃,人家可比你略大些呢!你这孩子气也不输七郎了。看来,平素高驸马也是这么惯着你的!” 同霞努了努嘴,只道:“驸马是不错,但也是我眼光好呀!”咧嘴一笑,又从德妃怀中滑了出去,“娘娘,我真的走了,我要去御史台看看驸马在做什么!” 第42章 德妃只当她取笑,再不及追去,只看她脱兔一般,提着裙边一阵小跑溜出了殿外。 左右宫人见状都不禁低头忍笑,一年长侍娘走上前道:“娘娘,要不要叫人去跟着?御史台可不是玩的地方。” 德妃微笑摇头道:“不必了,陛下知道也不会怪她的。” * 这日本是常朝,又兼太平无事,散朝之后,皇帝便往内朝紫宸殿稍歇。入殿后,自有宫人端来铜盆侍奉净手,谁知皇帝垂目看到盆中水面,忽而一惊: “你——你这丫头!” 安喜长公主同霞抬头一笑:“哥哥是嫌我侍奉得不好么?” 她一身女官装扮,若非水面倒映出她的脸庞,皇帝竟未正眼去看。但虽然惊,一瞬又化为了喜,只叫陈仲接了她手中铜盆,将她牵到身侧,笑道:“越大越是顽皮!什么时候来的?身体都好了吧?” 同霞一面相随皇帝入座,又斟茶奉上,方道:“哥哥连尚药局的医官都派给我了,我正是好了才来谢 恩的!“看皇帝欣然将茶饮尽,含笑又道: “但哥哥还没有下朝,我就先去了甘露殿,可是蓬莱正巧在,我便没有打扰她们母女,就又去了承香殿。” 她满宫里转了一圈,倒是面面俱到,皇帝不由轻笑一声:“蓬莱又进宫了?” 蓬莱公主时常入宫陪伴皇后,这是阖宫皆知的,而同霞今日,则是紧随她之后入宫的。 但她只佯作不知,反问道:“又?”点了点头,恍然又道:“哦,我明白了,肯定是为近日的事端来宽慰皇后的。连我去承香殿,德妃也说,想劝陛下息怒,与皇后重归于好。” 听到一半,皇帝面色已稍沉了几分,此刻抚须又道:“你倒是没心没肺,上次回宫还是去岁夏天,嘴上说着谢恩,就是这样谢的?” 叹了口气又道:“既然这样,又为这些琐事操什么心?听几句闲言碎语,你就懂了?” 同霞抿唇一笑,心中了然,柔声道:“哥哥先别生气,我也有苦衷啊。我便不回来,还有人弹劾我豪奢无度,恃宠生娇呢,我要是天天在哥哥眼前晃悠,那些弹章恐怕要一日堆一座山了!” 见皇帝略有动容,她又顺势挽住了皇帝手臂,“哥哥说得也对,我是不懂那些大事。只是皇后毕竟是哥哥的结发妻子,她与德妃一时气话,哥哥也说是琐事,何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 她自成婚后言行举止越发贤惠得体,一番话说得情理动人,皇帝心软不已,疼惜道: “你的委屈朕都知道,看这不是叫高齐光去御史台了么?朕就是想理理这些口舌。以后你只管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皇后那里,你也不用多劝,朕自有道理。” 同霞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又道:“驸马去了御史台,也是哥哥抬举,他毕竟资历尚浅。上回他去给他的座师裴尚书道贺,裴尚书还当街嘲讽他来着。我是想,哥哥不如给他一个闲官做做也罢了,我公主府又不要他去撑门楣。” 裴昂当众讽刺高齐光的事,自然也传到皇帝耳中,此情此境被同霞提起来,他的眼中只浮现一丝微妙的笑意,仍安抚道: “裴昂性情耿介,朕倒是喜欢这样一个直臣。朕已见过他的女儿,也是一位知书达礼的闺秀,你今后也可多多亲近。至于高齐光,是一个可用之才,朕不会因为他是你的驸马,或者别的缘故,就待他失之公允,你放心就是。” 什么别的缘故?没有别的缘故,就是高琰的缘故。 皇帝心知肚明,同霞也不过是顺水推舟,便展颜一笑,继续就计道: “我没有不放心,只是觉得朝政冗杂,我不是男儿,也不能为哥哥分忧,最多就是管管驸马了。我又时常想,哥哥总说私下要以家人之礼相待,若别人不能将就,还请哥哥不要顾惜我。” 她不但通情达理,这时就更添了几分大义,皇帝惊喜感怀道:“好,好啊,朕真是没有白疼你,满朝哪一个公主能像你这样体贴朕心呢?” “所以,我想……”同霞却仍有下文,咬着嘴,圆着眼睛,一副巴望的神情。 “想要什么?朕都许你。”皇帝只依从道。 同霞一笑道:“我了解哥哥,皇后那边,哥哥虽说自有道理,也不过就是当做没有此事,日久消磨。若哥哥实在不肯给皇后一个台阶,不如就加恩肃王吧?他的长子已足周岁,哥哥一向喜爱,何不就封那孩子一个爵位,立爱展亲,名正言顺。” 这倒实在出乎皇帝的意料,立马问道:“小十五,你说实话,肃王与你并不亲近,你这般费心周全,到底是为了什么?” 同霞收敛了笑容,离席跪倒,禀道:“陛下,十五不敢欺君,其实就是为了七郎。七郎有陛下恩宠是他的福气,但他也因这恩宠活得委屈,他还与我说,若有机会想要出京去。” 皇帝不觉深深皱眉,但面上并无肃容,缓而一叹,还是将她亲自扶了起来,“你的心思朕明白了,只是不论你听到了什么,你懂不懂,都不要擅自揣测,朕当有明断。” “是。”同霞颔首道。 * 皇帝此日没再幸驾别处,就叫同霞相伴,在便殿设了小宴,至将亥时,才在同霞一再请求下,作罢了留她在宫中小住的想法,命一队羽林禁军将她护送归家。 稚柳服侍同霞梳洗过,见她一时并不睡,心中掂掇着,伏去榻边,说道:“妾这一日都提心吊胆,公主那般说辞,就不怕陛下怀疑?” 同霞也知她一日跟随在侧,却不以为意,笑道:“我若最后不提七郎,陛下或会不信,但他最是知道我与七郎情深义厚,我果然实言,自然就能打消他的疑虑。” 稚柳仍是觉得冒险,又道:“但陛下也没有答应册封之事,那肃王会不会觉得公主……” “他一定会册封的。”同霞却笃定地将她打断,又低声道:“陛下没有答应高琰的提议授官七郎,这其实并不是借故再给高家脸色看,而是不想高琰轻巧地赢了这一局。” 稚柳感到惊讶:“许王授官,怎会是高琰赢呢?” 同霞一笑解释道:“帝后失和可大可小,若以许王授官,则是表明,陛下松了口,以后还是得看着高家的面子。高琰恐怕也是被皇后吓着了,操之过急,如此提议,不是明白告诉陛下,告诉群臣,他可以左右皇子的前程么?” 稚柳这才反应过来,却并没想通最终答案,“那若是册封了皇长孙,不还是叫高家得意么?” 同霞缓缓摇头:“一来,册封不是高琰所提,而是陛下决断,皇孙也不是高慈所生,其中利益,高家只是挂名,实惠在肃王,在徐氏,终在皇家一脉。你可别忘了,徐氏也是陛下赐给肃王的侧妃;再者,我今天已经给陛下提过醒了,说七郎不堪重负想要离京。他扶植裴昂,宠爱七郎,是要高琰着急。那册封皇孙虽看似与七郎无关,却有烈火烹油之效——高琰会为皇后的事示好安抚,那肃王得意,又会不会想着自己的弟弟呢?” 稚柳终于明白过来,双目一亮,赞道:“肃王自然不愿分羹!但陛下又看重家人间的敦睦之情,公主真是厉害!” “不是我厉害,他们一个个若无私心,我就是拿着刀,也没办法让他们流一滴血。”同霞终究觉得可笑,靠在枕上,闭目长舒了口气。这时却觉室内苏合香的气味似乎重了些,忽问道: “高齐光还没有回来么?” 稚柳正想劝她歇下,一抿唇,答道:“公主忘了?侍御史是要在台院轮流值夜的。” 同霞轻“嗯”了声,“你也累了,不必陪着,我自己睡就好。” * 一夜沉睡,同霞醒来时只觉日光透入深帐,问起时辰才知竟已到晌午,心中尚有安排,然而起身更衣,却见稚柳面露难色,说道: “驸马一早回来,说陛下已经下旨册封,但……” 已经料到的事,同霞不觉意外,只看她的反应稀奇,“有话直说。” “陛下不仅封了皇长孙为高平郡公,还封了袁妃的儿子为成安郡公,连徐妃的长女也封了宛丘县主。另外,还有驸马,赐了清河县子的爵位。” 肃王二子一女皆得了封爵,也算是顺理成章,高齐光竟也沾了光。同霞这才明白她为难什么,但思索片时,仍一笑: “你瞧,我才说烈火烹油,陛下又添了把火。” 稚柳大抵明白这意思,道:“驸马还在等公主赐见。” 说话间,同霞已简单穿戴好了,点了点头,从容走出了内室。那人立在那座镂孔香炉边,气色虽倦怠,神情却还沉稳。 “是喜事,你怎么还不梳洗更衣,去向肃王交差呢?”同霞笑道。 齐光缓缓拱手一礼,开口的嗓音略带嘶哑:“所以,这是公主顺便为臣求的么?” 同霞摇头道:“是不是有什么区别?陛下此举为立爱展亲,你也算是皇亲啊。”却不愿再与他多 第43章 说,径直向门外走去: “我要出城游玩一段时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清河县子。” 齐光浑身僵立,双目一瞬涨得通红。 ----------------------- 作者有话说:高齐光:我是皇亲……老婆的嘴淬了毒 明天见! 第35章 结在深肠 萧遮可喜同霞为他大婚搬回公主府居住, 说要辟一道门联通两府,果然极快就找来了匠人开始营造。同霞方从前门入府去见他,就被他兴冲冲拉到了后园观赏杰作。 “虽不用正门那样, 六七人宽总是要的, 我原还想把我们两处池子凿通呢, 就是工程太大,要请旨让工部来办, 又恐怕陛下嫌我靡费, 这就不值了。” 萧遮只管兴奋地各处指点,说的话又直冒傻气, 同霞却不知他有没有听闻册封之事, 想了想, 趁隙便道: “陛下刚刚册封了你大哥的几个孩子,你这时候若为自家工事请旨确实不妥, 就好像也伸手向陛下讨好处似的。” 萧遮倒不意外,兴味也顿时大减,指引同霞往园中水亭宽坐,一面才道:“陛下直接册封大哥做太子才好呢, 我什么好处也不想要。” 果然试探出他的底细,同霞只觉好笑, 道:“你和你娘一样, 说来说去都是这些,可你娘在后宫为自保忍气吞声也罢,你既已出阁,就不能和她一样了。” 见他面生疑惑,同霞便将昨日面见皇帝的情形说了一遍,又道:“陛下仍没有立太子的打算, 你的处境还会如此持续。但裴昂现下是宠臣新贵,你与裴家结亲,也算是有了一重依靠。” 萧遮垂目思忖了半晌,忽却反问:“那高齐光也封了爵,也是姑姑替我讨好高家的么?” 同霞稍稍一愣,想起他一直都认为自己嫁给高齐光是为了平衡利害,“驸马封爵是常事,还有封国公的呢,他才一个子爵,你为什么要这么想?”给了他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转口又道: “你要是真明白我为你好,就去做一件事,我保你无虞。” 萧遮从没见过同霞此时的神情,忧不算忧,恼更不是,严肃而诚恳,目光中又带出几分无奈,真是复杂,终究叹气点头:“什么事?” 同霞道:“入宫请旨。” “你不是才说不可为工事请旨么?”萧遮惊疑道。 “不是工事,是为你五妹萧婵请封公主邑号。” * 同霞交代完萧遮后,便从其王府后门离开,乘一驾轻车往城外而去。这时才见驾车的人只是寻常小奴,并不是李固,而稚柳又是一副比说起册封之事时还难堪的神色。 “李固病了么?要不要紧?”同霞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稚柳垂首咬唇,近乎要跪禀,被同霞拽住才道:“妾也不知他去了哪里。方才出来备车就看他心神不宁,忽然就跨马走了,只留下话说稍待追来,再向公主请罪。” 李固从未有如此失态之时,但同霞并不至于气恼。 虽说她日常出入只带李固、稚柳两人,但现在她只是要去城外的私宅游览休闲。比之其他皇亲贵胄在各处建造的园林宅邸,她那山居根本毫不起眼,就更不怕暴露她是为见周肃才如此。 同霞于是安慰道:“没事,李固不会乱来。”只想起正事,又道:“七郎的奏章呈上去,陛下定会恩准,只怕用不了几日,高齐光又要去处理肃王的牢骚了,那时也还须李固回城听听风声。” 稚柳这才松缓下来,点头道:“肃王得意,不会想起兄弟之情,但许王却能顾念五公主,自然高下立见。陛下加一把火,公主就添一把柴,顺水推舟。只是,肃王会不会怀疑这也是公主的主意?” 同霞不以为然:“我给了他这么大的恩惠,他怎么也该去怀疑裴昂。况且,陛下的儿女都是他即位后,才从东宫迁居鹤羽宫的。他们是亲兄妹,我却是那时才见到萧婵,这远近关系,萧迁岂会不知?” 稚柳不过为同霞多一层忖度,听她解说,便放了心。 * 此后一路平顺,只是路上终究没见李固追来。等抵达南英山脚下,遣走了驾车小奴,天色也已向晚,稚柳便服侍同霞安歇。 当下惊蛰已过,山林别样幽静,不时有高低虫鸣传入耳内。同霞只觉犹如天然奏曲,别样动听,倚在窗下,不觉就入了神。稚柳端水进房,见她这般,以为还在深思,劝道: “明日是十五,逢五之日,皇陵陵署都会遣人给周翁送食水用度,我们不便过去。公主就在这里好好休养,近来未免也太辛苦了。” 同霞这才一笑抬头,“若不是为躲清静,我来这里做什么?七郎大婚还有一个月,我们就到前一日再回去。” 稚柳点点头,为同霞挽袖净手,忽然却听见外头传来马蹄声,惊觉是李固终于到了,“公主,妾先去看看!” 同霞也早已站起,辨析越来越近的动静却觉哪里奇怪,说不上来,只好提醒她提上灯盏。 稚柳出门不久,声音就停了。但山居本在平原空阔处,同霞想来,若他们说话也该是有些回声,便疑惑着也走到门下—— “公主,快出来吧,看看是谁来了!!” 还不及启门,稚柳异常雀跃的声音就惊了她一跳,几乎屏住呼吸才继续推开门。一见,稚柳和李固左右站在廊下,而两人中间还有一个相貌英武的男子。 原来,刚刚奇怪的马蹄声是怪在不止一人一马。 “他是谁啊?”但同霞根本没认出来。 稚柳一笑,上前扶持同霞,又叫李固将灯举到那男子脸侧,道:“公主再仔细看看?” 他们举动如此不可思议,同霞倒紧张起来,但那人却一直神情殷切,目光闪烁像是含泪,颇有些激动,“……我真的不认识你。” 稚柳这才与李固互递了眼色,不愿再为难同霞,然而那男子竟忽然跪地,前倾了身躯,又以手拨开了额头包裹的幞巾,“臣是韩因啊,公主真的不记得臣了吗?” 韩——因—— 这个姓名尚未从同霞淹没的记忆中浮现出来,他额上露出的一道手指长的伤疤,便在瞬间将一切旧故都勾起了: “韩……因,韩因哥哥!你没有死,你还活着?!” * 侍御史高齐光刚刚结束了一夜在御史台的值班,才一走出宫门,便有一个自称来自许国公府的小奴上前相告道: “高驸马,家翁听闻驸马新封清河县子,十分为驸马高兴,特在府中备下宴席,恳请驸马过府一叙。” 齐光定睛看他半晌,依稀记起这张面孔曾在高家的内院见过,点了点头,“好,下官也有多日不曾拜望老师了。” 小奴一笑躬身,便与齐光牵马,将人带往了高府。不久抵达府门,仍将齐光径直引入高琰书房。 齐光入内看时,只见围屏下一张席面饮馔齐备,却不见高琰身影,正欲询问,忽见两婢女进来,服侍他净手揩面,又要替他解带更衣,被他退后阻止。这时才闻一声朗笑: “驸马如此洁身自律,难怪公主倾心相酬,为你讨得爵位。” 高琰从门外踱步进来,齐光忖度他的话音,仍从容一拜,笑道:“学生不敢在老师府上放肆。公主错爱,学生也只能愧领了。” 高琰抚须颔首,又道:“只是我记得你早有一妾,公主也能宽容接纳,竟也一直相安无事么?” 齐光不防此问,轻一皱眉,很快答道:“不瞒老师,公主确实贤德,也曾说过不会将学生早年的一个妾室放在心上。但贱妾去岁生下一女,不幸夭折,她过度伤怀,学生已将其送还家乡安置了。” 高琰初闻此事,眼中划过一丝诧异,终作一笑,“既是贱妾之女,你也不必过于可惜。”便叫他就席,看他再三施礼告坐,才道: “近日宫中喜事频传,先是肃王儿女得封,再是你,如今陛下第五女又封了始宁公主,这件事你可听说了?” 五公主之封就是前两日的事,齐光自然已经知晓,想了想,回道:“是,学生还听说此事是许王上的奏章,大约是看陛下近来颇有立爱展亲之心,就顺便提起的吧。” 高琰摇了摇头,提箸夹起少许羊皮花丝放到齐光盘中,道:“许王向来不问世事,为何此时忽有此举?这五公主与许王并非一母同胞,陛下也并不重视。所以其中恐怕另有缘故。” 齐光恭敬谢过,随即夹起一丝入口,方回道:“如今学生已随公主迁居公主府,许王府紧邻公主府,又在后园新开了一道联门——但公主多日前就已出城游玩去了,学生倒并没看见有何人造访王府。不过老师这么一提醒,学生倒觉得应该是许王的岳丈背后指点。毕竟,陛下对许王此举大加赞赏,赐下了金银财帛,就说让许王为未来王妃添妆。” 高琰的试探之意,从那两名婢女的举动就能看出端倪了。高琰是怀疑深受皇帝宠爱,又与许王交好的同霞在这些皇家喜事中起到了穿针引线的作用,也是怀疑他平步青云,折节异心。 第44章 齐光深深明白,高琰对他的信任从来不是牢固的,而肃王儿女获封的所谓好处,高琰也不会轻易认为是得天独厚。 公主对他的恩宠,实在是突兀,实在是将他置于火上——但这若是她对他的惩罚,他也会像吃她递来的糖一样,甘心情愿。 “老师,陛下看来仍无心立储,但陛下究竟喜欢看到什么,却也很明白了,不是吗?”收敛动荡的思绪,齐光一言蔽之。 高琰并没一时回应,但见他起身敬酒,端量半晌,终究也承了他的情,“私下无人,你不必多礼,更不必多虑。”缓缓又道: “你入御史台也有两旬,可还习惯?” 齐光一笑道:“御史台设侍御史四人,学生是年资最浅的一个,目下尚在摸索台务之中。若逢单日便跟随苏侍御前往院堂受事,双日则在东阁值房理匦。” 高听来若有所思,问道:“苏侍御?可是苏干?”见齐光确认,却又笑叹道: “你不知,此人正与裴昂是同年登科,与他是臭味相投,一副脾气。上回裴昂当街辱你之事我也听闻,这苏干待你如何?” 齐光淡然道:“自是一副脾气,但学生能入御史台,都是老师之功,学生今后但凭老师吩咐。” 高琰至此终于显露几分松弛的神色,与齐光举杯邀饮,共享美馔。 * 齐光回到公主府已是午后,不料才到门侧阍房,却有一门吏追出禀告,说是肃王府已几次来人相请。又不等他问明情由,一个面熟之人便随后站在了眼前。 正是肃王驾前内臣杜赞,上月到昭行坊传见的也是此人。 齐光便先遣走门吏,却也不问这内臣缘故,直道:“大王之意,我已知晓。但高某新到宪台,事务缠身,此刻无暇,你只转告大王,平心静气便可。” 杜赞并不依从,又闻见他身上酒气,反问道:“驸马既已回府,还有什么公务要办?难道是要再去赴宴么?” 齐光本已为高家这趟酒吃得心思郁结,再听他竟有质疑之意,顿时怒起,斥道: “这是公主府,不是肃王宅!你家大王尚且待我如上宾,你又有多少斤两,胆敢干涉我的事?” 杜赞只为自己半日之内已往返多次,心气浮躁,这才发觉失态,忙下跪告罪,匆匆离去。 然而,齐光驻足原地,良久也不再入内。眉心攒起了几道深痕,似隐忍,又似苦思,忽然又奔向门外,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 齐光第一次看见南英山,是上京之时路过此地。那时的他不会想到,还有今日特意寻来之时。 八十里路快马飞驰至山脚,也已到日落黄昏。所幸,她没有骗他,那座沁水庭院并不难找,他听见了她清灵的笑声—— “韩因哥哥,你再也不要走了!” 也与笑声一道,看见了她对别人盈盈笑语。 ----------------------- 作者有话说:高齐光:我在老狗面前为老婆遮掩,我老婆却对别的男人笑,我喝死算了,嘤嘤嘤~ 下更明天见! 第36章 柳色春藏 入夜, 稚柳照旧端水进房侍奉同霞盥洗,一见她早已脱了外衫,只伏在案前专心盘弄手里一只藤编的蜻蜓, 模样颇有几分娇痴, 不禁一笑, 将她身躯轻轻扶正,道: “虽是仲春了, 但山气寒凉, 当心又要生病。才晚饭的时候,不是说肚子有些疼吗?现在好了?” 同霞等她说完才从蜻蜓上扬起脸:“已经不疼了, 大约是我今天和韩因哥哥在外面说了半天的话, 灌着风了。” 稚柳拿她无法, 细看她脸色确实尚好,不再多虑, 继续与她梳洗,却还是不见她舍得放了那只蜻蜓,一时感慨道: “公主小时候就喜欢这个。记得那时,韩因和李固白日都要在马房劳作, 韩因便只有晚上不睡觉来做手工。这才因为困倦分心,喂马时被牧尉笞打, 头上留了那道疤。” 往事细数, 同霞也难不感慨。 韩因其实本该叫李因,李因李固是一对相差三岁的亲兄弟,都是西苑牧尉李丛之子。他们也和稚柳一样,都是周肃安排给同霞的心腹。 李丛亡故时,兄弟俩尚且年幼,无计谋生才入宫为奴。本是要净了身去后宫, 周肃偶然看见,只觉他们生得骨气清拔,不似一般怯懦孩童,便留情将他们送到了父亲的旧所。 等到同霞六岁上,周肃便为她引荐了两兄弟,于是连同稚柳在内,四人时常亲近。同霞会骑马,也是他二人教授,还因此锻炼得身体渐强,不似幼年药不离口。 后来孤苦无依的兄弟俱已长成了英姿勃发的少年,尤以哥哥李因魁梧奇伟,周肃有心安排,便择了他远送北陲军中,望他闯出一番事业。也是自那时,叫他改了母姓,称作韩因。 然而韩因一去六年,毫无音讯,虽则国朝并无大战,但边陲冲突,时有交锋,连周肃都觉得李因或已身死。直到那日,李固守候在许王府外,偶然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慌忙追去,才惊喜相认。 原来,六年之中,韩因已屡立战功,两年前更是单枪匹马,手刃了一个妄图突袭边州要塞的贼酋,由此一战成名,得到了守将的赏识。岁初便由这守将举荐来到繁京,经兵部计功,吏部考校,任命了从五品下阶的繁京折冲府果毅都尉之职。 韩因既然荣归,也知自己该与同霞取得联系,但连日摸索,只听闻公主竟已出嫁,不便擅自登门,就趁闲暇常在公主府附近逡巡,伺机而动,终于那日与弟弟照面。 柳暗花明不可谓不喜,但世事难卜,也还须步步为营,于是暂收心绪,同霞只当稚柳是取笑,也要同她取笑,轻哼道: “我也没想到他能这么傻呀,后来不是罚了那牧尉十鞭子么?”抿笑又道:“反正打的不是李固,他又没留疤,你埋怨不着我!” 稚柳手上的动作随之一顿,脸色淡淡飘红,盯她半晌,只把擦拭的巾子扔到盆里,嗔道:“妾不敢埋怨,公主也大了,今天就自己去睡吧!” 说完倒不就走,仍把同霞扶持上榻,替她盖好了被子才转身。同霞便也才觉她是较真了,当即跳下来将人拽住,求道: “姐姐不要走,我一个人害怕!” 稚柳暗暗瞥她一眼,唇角微弯,暂不回头,道:“那你还说不说了?” 同霞连忙将嘴咬住,摇头闷声道:“不说了,不乱说了!” 她偶然调皮起来也是难缠,但毕竟年纪尚小,身份又尊,稚柳不好太过,这便回身将她揽住,才发现她竟然赤足站在地上,自责不已,忙推她上去,将她双足拢到腹前捂住,“才说过的,不知 道冷吗!” 同霞见她果然心软,早已心满意足,靠在枕上又拿起那只蜻蜓,边拨弄边道: “如今有韩因来往城中,倒不必李固奔波了。只是,他的果毅都尉毕竟是禁军身份,虽然目下只负责训练军阵,军营也距此不远,但若不慎被人发现他与我们的联系,倒是不利。” 稚柳很明白这道理,点头道:“当年叫他改姓,不就是为来日他有所成就,可为公主暗中助力,而不会为人注目,做一支奇兵么?那么还是叫李固多走动便是了。” 同霞想来点头,“我会看着办的,放心。” 稚柳再无可多说,将她已焐热的双脚放回被中盖好,挪到近前,拍着她道:“公主睡吧,妾就在这里陪你。” 轻柔的拍抚由来对同霞有镇静的奇效,没几下便觉眼皮沉了。稚柳看她呼吸渐匀,手里攥得蜻蜓也松开了,这才淡淡一笑,起身将房中灯盏灭去大半,留了一点温润微光助她安眠。 * 齐光曾与同霞想象过,她的这座沁水庭院会是怎样的风景,果然亲见,才知青松成荫,柳竹遮蔽,明月碧水尽皆有之,也如她所言,当真并没有夜鹤飞渡。 可是,她还是骗了他,骗得十分高明。 此刻春山夜静,他也做了一回流连胜景,沉夜忘归之人。等到月上柳梢,芳露滴沥,身披夜色,潜至她的窗下…… 他看到她爱不释手的蜻蜓,是那人亲手制成的礼物;他听到那人怪异的身份,是她苦心孤诣想要保护的。那蜻蜓是他们的信物吗?那人是她的情人吗? 她澄澈的目光原来不是一汪静水,她隐秘的心思到底是为怎样的目的?他不信她的所作所为与自己毫无关系,也不信她自始至终都将他视作等闲! 房中灯火渐渐微弱,声息不闻,他终于合上他不动声色撬开的窗缝,从被夜雾打得湿滑的山石上悄然飞跃,稳落平地。 公主啊公主,你应该给我一个机会,听听我的心,如果我和你想的不一样呢?如果你不肯屈脊的坚贞正是我毕生的爱慕,如果——我也可以为你做一只蜻蜓呢? 他最后回望安详于山间的屋舍,滚烫的泪水潸然而下,山间的晨风已经吹拂。 * 许王即将大婚,官宦贵胄之中,就算平素不与他来往的,此时或辨析朝中形势,或顾及二分亲缘,更也有试图结交的,都在为那一日宴席筹备着贺礼。 第45章 蓬莱公主府也不例外。 本日公主萧姣正设席花园,听府中管理财货田籍的邑司令汇报礼单,不料肃王妃忽然到访。二人本是表姐妹,又互为姑嫂,从小投契,一时相见,也不拘礼数。 高慈见她院中阵仗,心知肚明,笑道:“有什么好准备的,随便挑几件给他就是了,能如何?” 萧姣睨她一眼,道:“你是得意,陛下一下给了你家三个爵位。我就不同了,陛下的面都难见。你弟弟高懋到如今还只是一个羽林郎,说是护卫陛下,其实就是风吹日晒的摆设,连个子爵都没有!所以,我只好趁机去巴结巴结别人了。” 她三言两句只绕着爵位,说得像是毫不知内情一般,高慈只觉促狭,哼她一声道: “我以为你与我是一样心肠,谁知你也是个没良心的!区区子爵有什么好羡慕的,你那驸马将来可是要承爵许国公的!反而是我,人家的孩子得了好处,你母亲——皇后娘娘不仅自为得意,还要劝我大度,我连喘气的地方都没有了!” 萧姣被她逗笑,掩唇半晌才抬起脸来,拽拽她衣袖,好言道:“哎呀,取笑而已,我能不懂么?你看我这么大费周章,不也是我母亲吩咐的?”叹了口气,又道: “七郎和他那个卑贱的生母,还有那个安喜,都是一个作风,不是矫情作态,就是卖弄可怜,偏偏陛下又很喜欢。如今又加了一个萧婵,也还是宫婢之女。你我这样的出身,怎么做得出?” 这番话才算说到高慈心中,但想想自己的处境,到底还是比这位嫡出的公主更加堪忧,说道: “其他的我管不了,只是来日肃王登位,难保那个徐氏不成赵德妃第二,她又比赵德妃有出身,还是陛下亲自指给肃王的。真有那一日,若父亲也不在了,我恐怕……” 萧姣果然没有想得这般深远,微微皱起眉,“舅舅难道就放任高懋做个军中小卒了?那高惑呢?” 高慈缓缓摇头,面上渐渐显露恼恨:“我也不知父亲怎么了,自从身边有了那个高齐光,先是促成他做了驸马,如今又叫他入了御史台,待他情如义子,反将两个亲生儿子撂到脑后去了。” 萧姣虽也常听闻高齐光的事迹,却不似肃王府与他的交集,问道:“这个人除了相貌出众,有什么特别?当初也是安喜看上了他,他才有这好命的吧。” 高慈不知别的,只想起徐纵案那一回,父亲竟叫他一个外人来王府传话,这人应该也算有些本领,便道: “安喜一个小丫头,宠他爱他,为他讨爵讨赏都不稀奇。我父亲是赞他才华,想来他也是得力的。如今肃王也常与他亲近,几个孩子的封爵也算是承了他的情。” “罢了,都是长他人志气。”萧姣听来无趣,提起案上茶盏饮了两口,想起什么,低声又道: “并非我要笑你,只是母亲也常与我谈起,你这身子究竟是失之调养,还是我大哥被徐氏缠住,难去你房里?你若是能生个一子半女,处境就不同了。” 算到今年,高慈已做了六年王妃,子嗣之事确是她最大的烦忧,当着萧姣也无谓虚言,说道: “我哪里不保养?便是我母亲也时常送些补药来,可就是怀不上。肃王虽偏心徐氏,好歹隔几日也会来我这里。”歇了歇,又反问道:“你呢?也成婚一年了,有没有什么管用的法子?” 萧姣略感无奈,道:“高懋宿卫皇宫,五日才回来一次,我有什么好法子?不过也是顺时保养罢了。” 两人说到此地,算是入了穷巷,相视一叹,只好笑笑。此后一时无话,萧姣正欲将邑司令唤回来继续整理礼单,忽闻一声声略显吵闹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公主,我回来了!公主!” 没有别人敢在公主府这般放诞,只有那晒得面颊分色,嘴唇起皮的未来许国公。他大步流星走到廊下,定睛看见多了一人,又只忙咋呼:“嗳,姐姐来了!那肃王也来了?在哪里等着臣呢?” 当高慈目瞪口呆地见识这个场面时,萧姣早已扭过头去。他却仍然丝毫不察,站到两人席前,大略施礼便道: “我还以为今天不是什么好日子,原来还算是好日子。公主,我这就去叫下人备宴,好好款待姐姐和大王。” 这话说得倒稀奇,萧姣这才皱眉瞧他一眼,问道:“今天怎么不是好日子了?” 高懋圆了圆眼睛,似乎才意识到不妥,没多想,如实道:“我才在路上看见那个高齐光了。我就想起上次与同僚吃酒,也不知哪里逾矩,被一个御史参奏,就想叫高齐光替我出出气。他能去御史台都是父亲提携,可他竟然不肯帮忙。我就骂了他两句,觉得有些扫兴罢了。” 她们才刚说到此人,正愁他人得志,没成想高懋又做这灭自己威风的事,气得萧姣再不愿沾他半分,起身拂袖而去。 高慈见状,更是怒其不争,恨得牙痒,无处说理,狠狠瞪了弟弟一眼,“你还不去洗洗脸,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高懋自然完全不能领会,挠了挠头,看姐姐也追随公主走了,又沉思半晌,终究还是挠了挠头。 ----------------------- 作者有话说:高齐光:我自己作孽自己吞刀子…… 明天见!有问题留评哟~我肯定一一详尽回复。 第37章 利欲感情 同霞月余后再回到公主府时, 郁金堂前的花树正开到最烂漫时,虽然静院无风,仍有花雨簌簌而下。这情景不由叫人想起前朝诗句, 花开时节动京城。 时节是此时节了, 倾动京城的却不是名花, 而是春风满座的绮宴,王权富贵的风流。繁华胜事, 岁岁年年, 大约倾动京城的原本就不是名花。就像人的罪总可以狡猾地归咎于不堪的时运,人的幸却要不遗余力地假托万物而升华。可见, 有的罪是幸, 有的幸实是假。 她淡淡一笑, 到这时才看见花雨之下站着那人。他竟然也在对她含笑,毫不回避地显示他的久候, 也毫不回避地展示了他的从容。这与她想象的却有偏差。 她在城外听闻的消息,萧遮果然得到了君父的嘉奖,但风声里也有一半是对他的评断。譬如翻出古谚“娶妇得公主,平地买官府”的嘲讽, 又譬如说他与斜封官无异。而他对于登门恭贺的乌合之众,也是颇为头痛的避之不及。 “公主回来了, 这段时日可都好么?”她尚在品评, 他已走了过来,拱手礼罢,就站在两三步外。 她不由重新将他上下看过,又不知为何,顺然地点点头:“今天似乎不是旬休。” 他一笑,道:“臣连月未休, 又与同僚换了值,臣知道公主今天定会回来,明天臣也想和公主一起参加许王婚典。” 他口齿清晰,要求适当,笑意却很不合他们现在的微妙关系,但同霞凝噎半晌,竟不知怎样反驳,也,不算生气。 “哦。”终究以轻淡一声收场,转身之际却又被他忽然靠近的手一惊,“你干什么?” “公主的衣裳勾住了。” 同霞这才看见,原是一直拿在手里的藤编蜻蜓,一只翅膀勾住了自己轻容纱的披子。迟滞的片刻,还是由他援手拨开了披子。 “还好,没有勾坏。” 他自顾又说,她不再理会。 * 当许王迎亲的幰车从兰陵坊裴府接过以团扇遮面却难掩光华的新王妃,一路彩绣辉煌来至王府门首,许王也已盛装久候。 同霞没有挤到人前,站在门楼高处,随意扫视,竟已能见许王的六位兄长,五位姐妹,包括新封的始宁公主,都站在他的身后。他们或是向兄弟起哄,或是为新妇下婿,亲密无间,抛却了一切礼节,也抛却了一切成见。 同霞愿意相信,这一刻洋溢在他们脸上的笑容,多少是含了几分真情的。因而也随之笑出来,想与一旁稚柳说些什么,余光划到高齐光,又咽了下去。 “你没有需要应酬的人么?”她觉得他一双目光诡异的殷切,站在后面活像个侍从。 他上前一步道:“臣没有。” “肃王在那里。”同霞指了指门楼间,又点了点簇拥在一众王侯之后的朝官,“你的同僚也在那里。” 他仍道:“臣没有话要和肃王说,那里也没有臣深交之人。” 她厌烦起来,携起稚柳径直往内院走去,“我要去看看许王妃,去女眷那里,你也要跟着么?” 齐光已跟上两步,只好顿足,“那臣在**设宴处等公主。” 同霞皱了皱眉,继续远去,实在摸不清他的意图,他怎么跟之前不一样了? * 她的身影消失在长廊转角,齐光才将目光缓缓收回,却并不就去**。原地驻足,望见脚下一汪小小水坑倒映出自己的面庞,想起昨夜落过一场雨。 雨虽只下了半个时辰,也不大,他那时却醒来了,咽喉干痒,连饮了几杯茶,方发觉应该是郁金堂内的苏合香日夜接续,室内尤为干燥。 第46章 他诚然是不喜欢点香的,她说得对。但她说苏合香味甘、性温、无毒,可以通窍、开郁、辟秽,他便说喜欢,也是真。 竟然不着边际得想起这些,回过神来解嘲一笑,正欲提步,忽然却听一声: “姑丈!” 他转头看去,见是一位独身而来的女孩,高绾双髻,大约并没成年,珠襦月帔,却是妆扮华贵,再细思那一声称谓,他忙揖礼道:“恕臣眼拙,不知贵主名号。” 女孩轻笑一声,“姑丈,我叫萧婵。” 其实萧婵刚刚就在门楼下迎接新嫂,但齐光既不认得,目光也只在同霞,这才恍然,躬身又道:“臣不敢当始宁公主如此称呼。” 萧婵年才十三,一张脸虽初具青春,眉目间仍有一段稚气未脱,偏头一笑,背起双手道:“我原本是想来谢谢姑姑的,可是我才到,她就走了。我看到姑丈在发呆,便也没有打扰。” 她言谢,齐光一时没想到是为何,也无心深究,正要辞去,又听她道:“虽然七哥没有说,但我知道,真正想着我的是姑姑。她和我一样,没有封号的时候被人看不起,所以才与我感同身受。” 萧遮究竟因何忽然想起这位异母妹妹,齐光早已心知肚明。却不曾想第一个向他直白点明的,竟然就是这位公主。是否要像面对高琰和肃王的质疑一样,对她也三缄其口,齐光有些难以定夺。 但他不能不有所回应,忖度道:“长公主从前的事,臣也有听闻,只是她毕竟是帝子,为何有人毫无忌惮?” 萧婵皱眉想了想,缓缓才道:“大概是先帝的子女太多了,姑姑又出生得很晚,母亲也没有身份。她其实比我更可怜,听说先帝直到她十岁才第一次见她。那时先帝病重,痈疮发作,双足溃烂,她就用嘴为先帝舔去腐肉,吸出疮毒。这才让先帝念她纯孝,认了她。” “……什么?”齐光听清了,却没有办法逐字理解,百骸随之一震,浑身却只觉无力。 萧婵被他青白的面色吓到,双手在腹前紧握,气息短促地道:“我都是听一个服侍过先帝的老内侍说的,他说是他亲眼看见的,但他已经死了。姑丈问我,我便说了,我和别人都没有说过。” “臣……”齐光已觉胸腹之间翻江倒海,一手不得已撑扶廊柱,“那长公主向来饮食艰难,几不肉食,也是因为这个?!” 萧婵咬唇摇头:“我知道姑姑体弱多病,但那是因为她先天不足,别的,我不知道。” 齐光大喘了几口气,这才稍许恢复,再三揖礼,尽力平和道:“公主关切长公主之心,臣深为感动。但公主若当真想要回谢姑母顾念之情,就请不要再对旁人提及此事。” 萧婵很快点头:“我本来也没有对别人说过。” 齐光正色道:“臣也指,公主能够获封一事。” * 亲迎之礼本在黄昏,等到萧婵离去,天色早已暗下。齐光慌忙整理心绪,奔赴喜宴,谁知各处看过一圈,竟都未见同霞。反是这格格不入的举动,将也寻他半日的肃王招惹了过来。 一句话喊住他道:“驸马来了!”说着又举来酒盏,佯以笑意向四周遮掩,靠近他方道:“是你让孤拿出兄长的气度,在这里演一出棠棣同馨,你怎能不在场?” 齐光暗暗切齿,接过杯盏,一笑饮尽:“今日的情形定然早已传入内宫,臣在不在,与大王的表现无关。” 萧迁倒不反驳,又与他斟酒,说道:“孤听闻,高懋把你骂了,就因为你不替他出气。” 斜倾了倾脸面,示意他去看对面席上正与旁人吃得热闹的高懋,又道:“他是个呆子,可他父亲不是,你怎么连表面功夫也不做做?” 齐光轻笑一叹:“他父亲不是呆子,又何须表 面功夫?御史台不是嬉笑之地——奏弹推事,王法如天,若想以人之利欲去玩弄法,无异于挽弩自射。” 他忽然说教,萧迁不由微微皱眉,又觉得他是有所指,便一恍然:“你说得好。只是下回空闲了,再与孤说说那一个字的解法,孤随时虚左以待。” 齐光含笑不语,再次将酒饮尽。 * 站在郁金堂东侧的凤楼上,不仅可以看到公主府的池馆亭台,连许王府也可观瞻。此刻满月当空,照得一地清白,王府**却无须夜月,熠熠灯火,袅袅香烟,自有隔绝。 同霞倾倒玉壶斟满手中金盏,琥珀色的酒如饴糖般,入口却是清冽而尖锐。她为这清冽而真心一叹,又为这尖锐不禁啧舌。 “公主让臣好找。” 正在缓缓舒展的眉心,因一个不速之客重新敛起。他还是下午那副样子,令人讨厌。然而,她想起她已经忍受了两天,没有耐心了,酒意也鼓噪着她: “高齐光,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齐光缓缓摇头,见她身躯摇晃,已不觉伸开两臂,“公主不是去看许王妃了么?为何要在这里饮酒?” 同霞不想再与他示弱,靠倚阑干慢慢坐了下来,仍拿起玉壶倾尽,却只剩了半盏,忽一笑: “我去看过她了,我告诉她不要害怕,因为——陛下说她父亲是个耿直的忠臣,又说让我与她多多亲近。所以,你应该害怕了,应该远离我。” 虽然是酒话,齐光却相信,也在原地跪坐,道:“臣不怕,臣更不想远离,因为臣也可以做公主的忠臣。” 同霞摇头取笑道:“你对肃王,对高琰,也是这么说的么?那可就是罪犯大逆,罪不容诛了。” 她两颊颧上难得描绘的两笔斜红,因她动荡的笑意犹如两把小小的弯刀垂悬,让齐光第一次忽略了她那双深陷的笑涡。他愣住了,感到震惊,为些许荒唐的失察。 “你果真这么说过?还是果真害怕了?”她却仗势戏谑起来。 齐光仍定睛注目她许久,大大地吐了口气:“臣想猜一猜公主的心,如果臣猜中了,公主能否开恩,也听一听臣的心?” 他竟然还敢恳求,做出一副摇尾乞怜却又理所应当的姿态。同霞只觉匪夷所思,持盏的手,手指掐进凸起的花纹里,疼痛连心,五脏都被牵扯得裂痛。 不及再说什么,一阵剧烈的咳嗽就令她腹中原无根基的美酒一时倒悬。他立马扑上去将那副单弱的身躯托住,她呕逆不止,最终也没有力气再抬起头来,无能地倒在他的胸前。 “高齐光,我嫁给你,只是觉得有利,并没有安什么好心。”她声音无力,字句却坚硬如铁。 齐光垂目看她,想起的却是才从萧婵口中得知的宫闱秘辛。她那可以比肩卧薪尝胆的忍辱含垢,难道也有越甲吞吴的志向?他现在还无从得知,但他可喜,她终于说了一句无可挑剔的真心话。 他说道:“那臣能带给公主什么好处呢?想来,倒是公主一直在维护臣。” “你的好处就在——你生得漂亮,琼枝玉树,年少风流。”她似乎想也没想,信口说出,轻笑一声。 齐光却也信她此言有五分是真,胸有成竹,替她填补下阕:“其实公主和臣是一样的,形貌相当,心思,也相当。” 她这才咬牙勉力伸展低垂的脖颈,酡红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胡说什么?!” 齐光调整了扶持她的姿势,将她紧紧拢住,让她尽情借力昂起头颅,颇像是有恃无恐,笃然又道: “臣没有胡说,臣与公主一样,接近高家只为有利——并没有安什么好心。” 凤楼上没有一丝风,闷滞得如同风雨前的夏夜,但又并没有雷声。月华如水,春宴如荼,拼凑成时动时静,时隐时现的挑逗。她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在他面前败下阵来: “你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下去了!” 齐光感觉到她的恐惧,连弯刀般的斜红都溃散成残妆,他感到心疼,却不后悔:“臣总是会等公主给臣说下去的机会,臣一定会等到这一天。” 天外没有雷声,却都在她胸腔、耳内,轰然得让她听不清他的许诺,却也不堪再追根究底。她泪如雨下,不是恨自己酒后失言,借醉纵情,也不是恨天上圆月,不顾离情。 “那就请你,把你的——妹妹,带到府内安置吧。”她缓缓闭上双眼,也缓缓靠回了他的胸膛。 “好。”他没有迟疑。 担忧同霞受凉而去取氅衣的稚柳早已返回,她知道没有必要再去送衣了。 ----------------------- 作者有话说:作者:现在知道当初女主看见高黛送过来的鱼羹为什么会吐了吧?(关联10章) 高齐光:我老婆美惨了,但我和她一样好看 本章开始男女主进入交心的前奏啦~明天见! 第38章 月晦星明 子夜已过, 十六岁的少年夫妻对坐青帐,面上都染得一片薄红。许王萧遮紧抿着唇,手捧一方装了玉露团的食盒, 慢慢举向新妇裴涓, 似酝酿着千言万语, 开口只道: “吃吧。” 第47章 裴涓双手接过,不敢轻动, “妾让大王不高兴了么?”她只能将他的滞涩理解为不悦, 但他又记得自己喜欢玉露团,“大王在想什么?” 萧遮一惊摇头, 却以空出的双手捂住了唇, “我没有不高兴, 我在想,你累了一天, 肯定是饿了。” 裴涓心中一喜,低了低眼,羞涩道:“那,大王为何做此状?” 萧遮愣住, 仍不放下手,还向后挪了挪, 这才一叹:“大哥才劝了我好些酒, 他从未这样与我亲近,我高兴起来就都饮了。后来三姐也来敬我,我也吃尽了。我觉得有些吃多了,在外头歇了半个时辰才敢进来,还是觉得有酒气,我怕……怕熏着你。” 他言行全不像吃醉的人, 唯有面上酡红,裴涓不由好笑,试着一点点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袖,“大王这样高兴,妾也很高兴,肃王和蓬莱公主一定也是真心为大王高兴的。”见他依从自己慢慢放了一只手,便拿起一块玉露团摆去了他掌心: “玉露团清甜,大王吃了就没有酒味了。” 萧遮看向手里碧玉剔透的圆团,点点头,送入口中一下咬去一半,便顿觉舒心畅意,“你也吃。”他从食盒中提起一块,直接送到她唇下,“我从前倒不觉得玉露团这样好吃。” 裴涓不再迁延,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这才接下,“妾知道,大王以前同安喜长公主一起,吃惯了糖。” 萧遮听着咀嚼忽停了,皱眉道:“对了,我今天都没有看见小姑姑,你瞧见了么?”恍然想起她还不认得,又自语道:“她不会又生病了吧?” “没有没有!”裴涓却连忙接口,“长公主很好,才无人时,她来看望妾,与妾说了一刻的话。” 萧遮自然惊诧,旋即又感失落:“她什么时候认识你的?她怎么不来祝我一杯酒呢?她说了什么?是我小时候的笑话么?” 他分明是羡慕,却用好奇掩饰,裴涓只觉好不可爱,对他的问题一一柔声回道:“长公主就是今天才初见妾。她说外面酒宴吵闹,她不喜欢,也不必与大王这样讲究。” 笑了笑,又道:“长公主并没提大王的事,她只是劝我不要害怕,说听闻妾的父亲字写得很好,以后闲暇,让妾教她练字。” 裴昂的事,萧遮近来也了解许多,便只觉同霞单为练字这样的闲事过来,未免奇怪,“她才不喜欢舞文弄墨呢,好端端的,练什么字?她还说什么了?” 裴涓道:“就问了妾家里还有什么人,妾便如实禀告,说妾的母亲早已亡故,家中除了父亲,再无别人了。” 萧遮沉默了半晌,将食盒腾到了一旁案上,将她双手拢入掌中,又慢慢托到身前,“你一定很舍不得你父亲吧?” 裴涓感他手心温热,眼中也已积聚泪光,颤颤道:“妾晨起梳妆的时候,父亲也给妾送来了一盘玉露团。他从没有这样过,妾甚至以为他并不知道妾的喜好。可他今天对妾说,妾的母亲也喜欢玉露团,母亲过世后他才不大去想了。” 萧遮见她落泪,心中慌促,急道:“你别难过!你们以后还是可以经常见面的,或者明天我就陪你回家去。” 裴涓缓缓摇头,“父亲说,皇家不同于民间,妾不能经常回门,他也不宜来王府看我。” 他提到“皇家”两字,萧遮才觉自己忘 情,轻叹一声,引袖伸手替她轻轻掖了掖脸上珠泪,“总也有机会相见的。” 便再也不知如何劝解,而四目相视,他的手却许久没有放下,“涓儿,我听母亲是这么唤你的,你在家时呢?” 被他贴住的半边脸颊愈加发热,泪痕也早已蒸干,裴涓忽也觉得气息有些急起来:“父亲也是这样唤妾的。” “涓儿,你以后就叫我七郎。我是喜欢你的。” 这是初知人事的少年最大胆的发言,包含了他希望她永远不要垂泪的怜爱,也包含了他希望与她共度余生的祈愿。 * 荀奉奉命遣送冯氏,已于二月底返回繁京。他的差事办得顺利,不曾想昭行坊的小宅却是天翻地覆。高齐光随公主去了公主府,他也只好留守高黛身边。 可谁知,高齐光本日忽然回来,说要让他们一齐搬去公主府,又道出与公主的一番交谈,他只觉百般无解,不待高黛先说,就率先问道: “公主到底是什么意思?公子都这样告诉她,她怎么也不要问明白?” 齐光一脸风轻云淡,只看向高黛道:“阿黛,你害怕吗?” 这段时日,高黛镇日空闲,心中思虑并不比齐光少,摇头道:“你从前总说不知公主的本意,现在我也不知你如何看得出她和我们一样。我并不想恶意揣测公主,可她毕竟是公主,这个身份是可怕的。” 齐光笑了笑,“我仍不知她究竟要做什么,她很聪明,也很隐晦,即使稍有失策,也不会让人看透。这是因为,她有许王为盾,哪怕是高琰,也只会疑心她的举动是偏帮许王,而与我异心。” 高黛细细想来,这姑侄俩虽说有过刻意避嫌,确实也是无法断开,“那么,她至少也是不与高家为伍的?” 齐光点头:“是!只有这样一切才说得通。好比她虽主动下嫁于我,接着却是高琰接连受到陛下的戏弄,又好比他还愿意留着我,难道会是想用我对付许王?” “可这样代价是不是太大了?她纵然无依无靠,好歹也是金枝玉叶,若是所托非人,她难道也不怕么?”高黛不敢深思,已觉手臂起了一层鸡皮。 “所以,她要做的,或许连我们都会自愧不如。”齐光脸色冷去,心里再一次想起了那桩宫闱秘辛。 高黛无言以对,缓而只有示意荀奉一眼,叫他一道去整理行装。齐光这才叫住荀奉问道: “秦非究竟何时能到?” 荀奉答道:“他在军中已升了解射主帅,管着几百弓手,虽无战事,也须想个周全的借口告假。他只说,不会叫公子这头坏事的。” * 她能够相信他那一句话吗?至少他是很有勇气的,就像他当初金殿拒婚一样,分明是知道后果的。 酒醒后,她仍不后悔自己多言。因为她忽然发觉,他们一直以来的相互戒备,其实早已指向这一刻的暴露。她并非聪慧绝伦,他也不是当世诸葛,由此而言,他们也算得“相当”。 “他们住得惯么?侍奉的人可还满意?” 她望向站立榻下的那人,见他已沐浴更衣,着了件淡蓝半旧的袍服,正是他从前家居常穿的。她许他进到内阁同寝,也是叫他接妹妹入府的同时决定的。 “他们很好,北院宽敞,一切都很妥帖。”齐光轻皱眉头,目光落在一旁杌凳上摆的一碗像是解酒汤饮的东西,“公主今天可曾吃过东西?” “嗯。” 她能够回答他,他已经感激,无法再求真伪,“公主今后还是少饮酒为佳,尤其是烈酒。” 同霞倚在枕上,手里把玩着那只蜻蜓,早已没在看他,这时方一顿,抬起眼帘:“那是七郎的喜酒,你难道没有饮么?那你来见我之前,去做什么了?” 她素清的面庞不再有昨夜的胭脂色,便也再没有了可以阻挡他被那双笑涡吸引的东西,“臣在寻找公主,其间遇到了肃王,臣也饮了酒。”他嘴角浮起微笑。 她觉得他的笑是守株待兔,是请君入瓮。她没有上当,稍稍起身,将蜻蜓尾端挂在了帐中原本用来悬挂的香囊的铜钩上,然后便挪向了寝榻深处。 “臣可以上来吗?”他理所当然地询问。 同霞翻身面向内侧,略待一时方回他:“你也可以睡在地上,此处罽茵都是兽毛编织,不会冷着你。” 两利相权取其重,自然还是上去的好,齐光从速脱去外袍,在她先前坐倚处平躺了下去,只觉尚有余温,心满意足地一笑。 然而,那只蜻蜓就悬在他的头顶。 方才还不觉得,一直也不觉得,这蜻蜓竟这么大。哪有比人手掌还大的蜻蜓?太不写实,太假了。 但它本来就不是真的嘛。 齐光心里毛躁起来,侧目小心看了她一眼,“公主这只蜻蜓是买的?从前不曾见过。”他不仅明知故问,又举起手掌去比了比,却发现,它并不比自己手掌大。 同霞不知他背后的动作,想起从城外回来那日他便已见过这蜻蜓,到这时才问,未免古怪。若顺他所言,他想必又会问在何处买来,于是折中道:“是李固做的。” 齐光明白她不会吐真,仍心中一闷,顿了顿才道:“李固身强体健,孔武有力,却又会垒雪人,又会做蜻蜓,他怎么无所不能?” 他话中酸气扑面而来,同霞简直无语至极,回身瞪视他道:“他就是这样好,他就是什么都会,如何?” 齐光才觉失言,脸上一白,立马撑起身躯,向她低头,“臣是夸……夸赞之意。” 信这话就是真糊涂了,但同霞硬也想不出他又会是琢磨什么,只又见他从枕下摸出一物举了过来,道: 第48章 “这针袋,臣也带回来了。公主若有气,就扎臣出气吧。” 同霞这才想起这深褐色的布袋不是陌生物件,没有接下,“你又不是牛皮筏子,扎穿了也出不了气。一块死皮,厚如城墙,休说银针,就是弓弩也射不穿。” 他自己听了都想叫妙,比方得妙。 终又悻悻躺平,再偷眼去看,也不敢再妄言。 “他就是这样好,他就是什么都会。” 这句话却又在他脑中盘旋起来。 蜻蜓既不是李固做的,那这话便也是指那个叫韩因的果毅都尉吗?他想起那日在山居的所见所闻,此人形貌英武,服役军中,只为做她的一支奇兵,也为此改姓…… 改姓,容貌,李固——他想到了什么关联,但有待求证。 深阁重帷,齐光并看不见夜色,猜测大约已经不早,大约也到月晦星疏之时。他慢慢听见了她的呼吸声,却并不平稳,偶带一声轻咳,牵动他的心随之一提。 他没有别的办法,在夜更深的时候,轻柔地为她压实了被角。重又回躺,明明动作极轻,不知怎么,那蜻蜓却抖了抖翅膀。 ----------------------- 作者有话说:高齐光:已开启无脑舔狗模式 下更12.27~ 关于间隔两天更新的解释说明:从写作以来,我的数据都很差,开头两本能达到一两千收是因为当年蹭上了限免。之后的数据一路低迷,到这本开文才只有31收,其中有几个还是我的爸爸妈妈同学朋友的支持。我至今连一星作者都不是,经常没有榜单,所以能到如今三百多收的数据非常非常不容易,但是其中的有效收还是达不到v的线,说不影响心态是假的,因为这本我真的很用心,常常沉浸式写到半夜,不是卖惨,是真的很爱写文。我至今只有一本文是将近完结才倒v的,这本已经算早了,却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所以会适当地压一下字数,如果能v了,就会稳定更新。谢谢能看到这里的小天使们,留评给你们发红包呀~ 第39章 两心不语 御史台正处皇城西侧, 与西苑只相隔一条纵道。信步走去不费半刻,而一入苑门便可见供养御 马的骅骝马坊。 当高齐光于午后人静之际踏足此地,不必开口询问, 已被一绿袍官吏认了出来, 上前向他作揖道: “下官马坊牧监胡远见过高驸马, 驸马贵步降临,下官有失远迎。” 齐光观他服色年貌, 也猜到他是此处长吏, 还礼道:“胡牧监不必如此,你我的品阶是一样的。”一笑, 将他携至围墙下, 方继续道: “敢问胡牧监是何时上任马坊的?” 胡远虽不懂他的来由, 也深知他是当朝最得宠的驸马,不敢多思多虑, 只忙回道:“下官驽钝,只有一身养马的本事,从二十岁就是此地牧尉,至今也有二十余年了。” 果是此地元老, 齐光心中可喜,点头道:“胡牧监如此年资深厚, 高某倒有一事想要求教。牧监想必知道, 原先马坊有一个叫李固的马奴,现在就跟随公主护卫。听闻他父亲李丛生前也是马坊牧尉,不知牧监可熟悉此人?” 胡远未及听完,已露出诧异神色,说道:“李丛比下官还早几年任职马坊,只可惜壮岁早逝。他膝下有两个儿子, 当年尚且年幼,还不能补缺,无计为生,原是送去了掖庭,要净身为宦。后来掖庭令又给退了回来,说他两个没有选上,就让他们留在马坊为奴。” 齐光已不觉暗暗握拳,暂忍耐道:“两个儿子,那除了李固,另一个叫什么?现在又在何处?” 胡远摇头一叹:“李固是幼子,他哥哥叫李因,但六年前却得了一场重病,也没了。到底还是李固有福气些,能得到公主青眼。” 齐光全都明白了,他猜的没错,李因就是韩因,正与李固是兄弟。而他们的经历,恐怕从被掖庭退回起,就与同霞有了关联。 只是李氏兄弟年长同霞数岁,同霞年幼时又孤弱无助,他们之间一定还存在一个人,在长久的岁月里始终为他们沉谋研虑,才能够呈现如今的局面。 齐光大为震撼,无法想象那是一个怎样的谋划。 不容自己此刻迁延,他很快压下一切心绪,笑了笑,伸手挽过胡远,暗将一包黄白之物推入了他的掌中,道: “多谢胡牧监赐教,高某只是看李固侍奉公主很好,又谨言慎行,问问他的履历,想要嘉奖他。” 胡远起初未敢多疑,这时就更知情理,引袖掩手,如常拜了一礼:“下官恭送驸马。” * 如萧遮所说,同霞从来无心文墨,一笔字也只是尚算端正,与笔法风韵毫不沾边。但她既与裴涓主动约定,裴涓身为小辈,也不敢失礼。于是连同萧遮,三人于公主府后园的风亭设席,铺展文房,就当真切磋起来。 因正逢春日,三人就各写了一遍前人白乐天的春风诗四句。等到三张纸放在一处比看,不必别人提,同霞自己先是脸上一热,将纸团了,扔到了一旁。 “突然不想写了,反正又不争状头。” 她扭头看向亭外水池,似乎真是赏景,却已是欲盖弥彰到了极致。萧遮自小见惯她如此,立马笑道: “一年也不见你写上两笔,偏要班门弄斧,不好意思了吧?涓儿家学渊源,他父亲的字,当年先帝都称赞不已。” 裴涓自然也看得明白,既为萧遮这话感到羞惭,又觉同霞年纪还小些,难免稚气,便看了萧遮一眼,圆场道: “大王如此说,妾便知道,小姑姑是疏于练习罢了。”示意侍女端来一盘乳酥糖,亲手奉上又道:“其实妾的字根本入不了父亲的眼,不过是涂鸦消遣呢。” 同霞少不得要给裴涓面子,斜了萧遮一眼,索性也将他那张字团了,向他头上一丢,便拿了糖放进嘴里,扬眉道: “先帝夸的又不是你,陛下也没有夸过你,你比我好多少?有什么可得意的?” 纸团虽不重,却正中萧遮左眼,惊得他眼周一酸,也想扔点什么回去,却见裴涓极力摇头,只好忍下,揉着眼睛道:“哼!我也不去争状头,我写那么好的字做什么?” 原以为他要说些长志气的话,不过如此,同霞和裴涓同时笑出声来。萧遮却还不明状况,只觉她们相识不久,怎么一下都比自己还要默契了?无处说理,低头随意写划,自行缓解尴尬。 同霞再不去管他,看了看裴涓,忽问道:“涓儿,你父亲的字好,我也早有耳闻。他又在礼部多年,主持过几次春闱,一定也有不少学生投其所好吧?其中有没有颇有名气的?” 裴涓垂目一笑,说道:“妾印象中,每逢春闱,确有一些士子登门,有的尚未登科,诗名才气早已传扬。只是妾居后院,这些外务,也不大清楚。” 同霞点点头,给自己和裴涓各送了一块糖,一笑:“说得也是,哪有叫你出来招待外客的道理?” 裴涓含笑接下糖,放入口中,一时心生感慨,缓缓又道:“妾家祖籍远在江南,血脉凋零,母亲过世后,妾就与父亲相伴度日。既然没有亲戚,平素访客也不多,只有与父亲同年登科的苏伯父,二十多年来情谊深厚。妾便也与他家娘子自小有情,她还长我三岁,去年嫁去了随州。妾那时颇觉失落,但如今能得姑姑厚待至此,也无遗憾了。” “苏伯父?那他也是在京中为官了?”同霞全篇听来,只关切这个人物,“他叫什么名字?” 裴涓答道:“是,苏伯父名苏干,现任侍御史一职。” “那不就和驸马是一样的?”同霞惊诧道。 裴涓羞赧点头:“正是呢。” 大约是被晾在一旁太久,萧遮终究耐不住,一把将糖盘夺走,打断他们道:“不是来写字的么?既不写了,又说这些无趣的!” 同霞白他一眼,又同裴涓相视一笑,心中忖度,不好再多说什么,“好,不说了,就继续写。写完了,哪一日送给陛下看看去,看他还赏不赏你了。” 萧遮不信这话是真,朝她皱了皱脸,大方地为众人重新铺纸磨墨。 再次动笔,同霞虽然面上平常,心思早已不在纸上。 她以习字主动亲近裴涓,不过就是为了寻找机会了解裴昂。以皇帝亲口与她交代,让她今后可多与裴涓交往,再辅以早前的猜测,她已能认定,裴昂就是皇帝培植来对付高氏的一把刀。 而前时又从周肃口中得知,裴昂曾十分赞赏监察御史孟殊平。她方才问起裴昂的门生,原就是想看看裴涓有没有听说过此人。若内院女眷都有知闻,则可证实裴昂现在仍与他有关系,便也可推断,徐纵案与裴昂确有相关。 但是,孟的名字没有出现,却又巧合地冒出了一个现为高齐光同僚的苏干,此人倒可以确定与裴昂交情匪浅。可苏干是个与裴昂年资相当的人,至今才是从六品,更比裴昂仕途艰难,他又会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呢? 第49章 想到此处,笔尖早已悬空,然而不及她自己回神,忽见对面萧遮猛地站了起来,不言一字,只又拉起仍在专心书写的裴涓,夫妻俩转从连接风亭的后廊离去了。 整个动作快得不等同霞反应,遥遥喊了两声,方被一旁稚柳拽住,提示她往身后看—— 高齐光回来了。 此人就是罪魁了,再不必求问缘故。 同霞便示意稚柳带人收去笔墨文房,却见齐光也弯腰捡拾她刚刚扔的纸团,阻止道:“ 不许动!” 齐光动作却快,她说话同时已展开欣赏了一番,两张字迹他都认得,一笑,只把萧遮那张递给了一旁侍女,“公主真是——字如其人。” 同霞原已不悦,他竟敢取笑,想是近日待遇太好,有些得寸进尺,冷哼一声道:“高侍御倒是有大才,为何只中在二甲?莫不是文章虽好,字却只配二甲?” 关于他的名次问题,这是她提出的第二个假设。尽管气氛不佳,齐光却只觉已许久不见她这副赌气娇嗔的神态,心中珍爱,忍笑先揖了一礼,道: “公主息怒,臣还没说完。公主字如其人,但臣上回也说了,臣与公主也是形貌相当,所以臣与公主,与公主的字,都是相当的。” 这不就是说,她也是“只配二甲”了?幸好脑子转得快,险些叫他绕进去!正要回敬,忽又发觉,若为此生气,不又是自己推翻自己? “你!” 她竟然语塞,指了他半晌,咬疼了嘴唇也没想出话来,只好也从后廊愤然离去。可她自顾三步并作两步跑起来,不防一脚绊在台阶上,身子顿时踉跄倾倒。 千钧之际,倒是没有着地,“公主当心!”这个罪魁追得倒也极快,脸上再无得逞喜色。 “你放开!”同霞被他拦腰抱住,半身都动不得。 他脸色起伏,仿佛他才是应该生气的人,“臣不放!”沉沉一句又直接将她打横抱起,不顾园中侍女众目,径直往郁金堂而去。 * 萧遮已与高齐光当面冲突,如今就算当着同霞,也不欲再掩饰分毫。裴涓不明就里,直到穿过两府后园的联门,才勉强将他拽住。萧遮三言两语也说不清,只烦躁道: “姑姑是姑姑,他是他,你以后也不用把他放在眼里!”见裴涓面露惊惧,方缓口一叹: “他是个只要经营仕途的趋炎附势之徒,你父亲也不喜欢他,还当街骂过他。所以,你只听我的就是了。” 他提起父亲对高驸马的态度,裴涓倒是想起曾经有所耳闻,只是并没深解缘故,又想这姑侄感情要好,他应该不至于与姑丈有何矛盾,便柔声劝道: “妾不敢忤逆大王,只是大王这样离开,姑姑想必为难。她的身体原就弱,大王一向关怀,就不怕姑姑急病了?” 想是婉转劝导深入人心,萧遮果然一愣,垂下头来,“反正,我是做不好了。”忽见裴涓攀在他臂上的右手沾了墨汁,定是他方才扯拽得太急,顿生愧疚,牵过她双手道: “对不起,我会去向姑姑道歉的。那现在我们先回房,我替你洗手。” 裴涓可喜他听劝,也可喜他体贴,颔首一笑,夫妻相扶而去。 * 齐光直将同霞抱到榻上才放手,又不顾她挣扎,屈膝跪地,将她双脚按住,一一脱去鞋履查看,问道:“摔疼了没有?” 同霞拗不过他的力气,双臂撑在榻沿,扭头不理。 齐光是真急了,那廊庑地上铺的都是坚硬石板,若他迟了半步,叫她迎头栽倒,就远不是脚伤了。“都是臣的错,臣不该乱取笑。”他后悔不及,就算未见她脚上有伤,心里仍隐隐作痛。 同霞心中不屑,见他半晌不自觉告退,略一忖度,趁他手掌放松,忽然提脚伸腿,脚尖直抵他胸口。然而这人虽不预料,仍极快仰后了半寸,膝下竟也跪得平稳。 “你属兔子的?还是老鼠?”同霞原想将他蹬翻在地,出口气,却被他的敏捷一惊。 齐光缓缓舒了口气,将她脚尖握下,方含笑道:“公主是永贞十年四月二十八生人,才是属兔的,而臣年长公主近十岁,是属蛇的。” “那也狡猾——是毒蛇!”同霞接连败退,一时只想起这话,就算是最狠的了。 齐光确也没想到她如此评判,不但不气,甚至也没忍住笑,笑得双肩发抖。 同霞再也不堪此辱,转身滚到卧榻里侧,将他的枕头踹到了地上,“你出去!否则我就叫李固把你绑出去!” 她虽如此说,又用绣被将头盖住,并不监督他离开。齐光安静等了半刻,果然安全,眼睛缓缓移向了悬在帐中的蜻蜓: “不久便是公主十六岁生辰,若到那一日臣也能学会编织一只蜻蜓,公主就给臣一个机会说下去好吗?” 他刚刚就已准确地说出了自己的生辰,同霞却到这时才恍然察觉,将他的话听完,心里也不觉恼烦。 “不好。” ----------------------- 作者有话说:高齐光:我老婆连脚都是香香的 预告:下章男主微微掉马,但也快全掉了。 下更12.28,然后是12.30/31日 第40章 怜我怜君 同霞说要将萧遮的习作送给皇帝品评, 果然几日后就亲自送进了宫。只是皇帝看了,并不置评,倒是取笑说她与萧遮成日胡闹逍遥, 附庸风雅, 将人家一位才女都要带坏了。 然而这看似随意的闲谈, 在旁侍者宫人或者不察,同霞心中却很明白, 这其实就是在赞许萧遮, 就连裴家也毫不吝啬地抬举了进去。她觉得,这样的效果令人满意。 皇帝又留她陪到晚间, 仍命羽林送她还家, 却被她婉拒, 就携稚柳步行离宫。宫城之外便是聚集了国朝各样最高官署的皇城,望着一条条纵横的夹道, 她第一次有了些别的想法。 于一条西向的横道前站定,她只叫稚柳先行回府,又不要提灯,趁着月色独自走去。稚柳其实早见她心不在焉, 虽不可多问,辨此方向, 也知道她要去何处。 无奈一叹。 * 高齐光今夜当班, 但当班的必不止是他,夜阑人静的御史台,不知会是什么样。 夹道上多有来往巡守的禁军,远远见她还觉形迹可疑,执戟呵斥,冲上前来, 看到她的脸,也都默然放行了。来到御史台正门前,因不愿惊动各处知晓,这才开口交代了门吏一句: “我才从陛下殿里过来,你们就当没看见我。驸马连日值夜,我就是有些想他了。” 门吏禁卫既在宫中当职,皆是极明白事理的,她身份尊贵且不必说,一个小女子又能有什么隐患?不过是等她进门离远了些,才互相一笑,感叹一句:这高齐光的艳福比官运还不浅。 绕过台院正堂,同霞只沿着环廊随意慢行,见到凡有亮灯的堂舍,就走近略听上一听。半刻下来,既没有遇到人,也没有发觉感兴趣的事。终究是走到了东侧匦堂,高齐光的值房。 窗上的投影正是那人伏案的身形,同霞一眼就认了出来。远看半晌,未见其他人影移动,这才轻轻移步檐下,却忽见他站了起来,影子远去,一时不见了。 这匦堂就是御史台收存文书的地方,无论是御史的奏章,还是受事的表文,都会在此地存档。她想来,那人大约是去匦架上整理了,但等来等去,比她走来的时间还长了,也还不见他回来。 匦架上的文书又不是乱堆放的,他只需将每日新收纳的登记造册放去架上,也不用大动干戈,怎么这么久? 她狐疑地靠近窗台,权衡之下,不曾轻动,只将窗子推开了一道缝隙。一见,他确实是在匦架下,但手里并没捧着要存放的文书,反而穿梭于排排匦架之间,又登梯上下,片刻不歇。 他不是在理匦,更像是在寻找什么。 “何人在此?!” 同霞尚未想明白,一声呵斥忽然震耳,惊极转身,才见是一个半老的绿袍官吏,横眉竖目,神情比外头的禁军都威严狠厉。 “你是谁啊?”惊悸稍平,她并不畏惧,心想里头那人必会出来救场,便只一笑反问。 这人看来并不认识面前人物,只觉她言行举动匪夷所思,更生怒意:“皇城禁中,御史台院,你一个小女子竟敢擅闯,在此鬼鬼祟祟……” “苏侍御息怒!” 果然不等他说完,救场的人就破门而出,一身拦在同霞面前,拱手一礼,解释道:“苏公,这是高某的妻子,安喜长公主。” 这人姓苏,苏侍御——他就是苏干!同霞恍然解悟,暗暗一笑。 苏干听闻同霞名号,虽然面露惊诧,仍 没有松口的意思,冷哼道:“长公主也没有特权可以擅闯皇城官署,臣就是告到陛下面前,陛下也没有偏袒之理。” 规矩自然如此,可同霞并不打算走,正要说话,又被齐光抢先:“那苏公是要在此刻惊动禁卫,将公主带走么?陛下恐怕已经休息了。” 第50章 苏干被堵得脸色涨红,一只手颤颤指过来:“高齐光!你……你简直目无王法,也配做一个御史?!” 齐光再拜又道:“高某若不配,也自有陛下发落。” “好,好!”苏干连连倒气,不齿已极,甩袖离去。 齐光这才回头,但目光只在同霞面上一顿,即刻就将她牵进了值房,后踢一脚将门闭合,“吓到了吧?别怕。”说着将她揽入怀抱,细语温存。 同霞身躯一僵,却听到了比自己更夸张的心跳声,“我,不怕。”不知自己为难什么,咬唇又道:“你别这样。” 齐光缓缓松开臂膀,轻皱眉心,这才长舒了口气:“公主怎么来找臣了?” 同霞略低着眼睛,又转向阁中四下观看,道:“你刚才那样说,他必定是要弹劾你。你就让我顶他两句,又能怎么?” 齐光仍注目她,淡淡一笑:“他要弹劾,本也少不了公主的份,臣又何必让公主多受委屈?臣心中不忍。” 他们之间已不能回到最初的和睦,哪怕那样的和睦也并不真切,可如今这样,又算得什么? 同霞不欲再深究,回避地走去他书案前坐下,拿起案上摆的一根拨镫挑了挑灯烛的烛芯,“我今天入宫看望陛下,出来时就想到这里看看。”似没说全,又转口问道: “那个苏侍御是叫苏干吧?” 这话只是增添了齐光的疑惑,她的来意难道就与此人相关?“是,公主认得?” 同霞摇头:“就是听许王妃聊起家事,提到她父亲与一位苏伯父同年登科,感情要好。我随口多问了几句才知道,今天也是巧了。” 齐光本要靠近,闻言又顿步。 同霞瞧他一眼道:“怎么了?你可别指望我去求许王妃去讨情,看这苏干性情如此刚烈,也不会答应。不过,我也算知道裴昂为什么与他要好了,两个人一样脾气。” 齐光掩在袖下的手不觉捏紧,这才走近坐下,道:“所以,公主也知自己不能来此,就算没有遇见苏侍御,也会被守门禁卫看见,那公主究竟是为何而来?” 同霞既不怕门吏看见,也不惧遇见别人。 她就是要人看见。他也猜得透彻。 “我与门吏说的是,驸马连日值夜,我有些想他了。”她以轻浮地口气给予他肯定。 齐光旋即轻笑一声:“臣亦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公主。” 既然都是戏言,同霞也向他一笑,相视间忽又道:“其实方才我若早些进来,也不会叫苏干撞见——我躲在窗外看你,看到你在匦架间上下翻找,你在找什么?” 齐光自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便也知道她是真的看见了,但面上的笑意几无改变,就道: “匦架上只有文书,臣就是在找日前收存的一份奏章,因与簿册上登记的日期不符,一时不知归到了何处。” 匦架上固然没有别的东西,但想来就更怪:“你上任不到三月,三个月的文书再多,何至于你这样翻查?”同霞抬手指向前面十数排满载的匦架,又道: “这里面恐怕连十年前的存文都有,你在旧物里寻新物,怎么可能找到?” 齐光随她所指看向匦架,待她话音落下才缓缓转回:“公主有所不知,这些匦架虽看似整齐,每日洒扫的小奴却会随手堆叠,只求表面平整。臣就是怕那份奏章被他们塞错了地方。” 他说得有理有据,同霞就算不信,至此也无可反驳,“哦,原来如此。” 齐光点点头,神情自若,看了看透窗的夜色,“这个时辰宫门早已落锁,公主独身一人是不便再回府的。” “我知道,我就在这里等到五鼓,你忙你的,我又不会添乱。”同霞笑笑,伸出一指在窗格上划过,“若是苏干手脚快,或许明天一早陛下就直接召见了,我正好和你一起去,还省事些。” 齐光并不再与她说笑,“臣没有嫌公主添乱,更不是要让公主另寻别处安置,臣是想请公主去安歇。”看向对面一张三围白屏,又道: “屏后是一张小榻,专供臣下值夜时休憩,尚算整洁。公主的身体是不宜熬夜的。” 同霞一时哑口。 齐光看她不决,又道:“其实值夜时,不常会有人走动,像苏侍御那般,应该是偶然有事要向臣交代。所以公主放心,臣也会一直守在这里,不会让人进来。” 大约僵持下去更为尴尬,同霞终于咬牙起身,慢吞吞挪进了屏后。他没有跟来,又在外递话: “公主早些睡,不要害怕。” 她轻轻“嗯”了声,心里泛起复杂的滋味。依墙摆放的一张壶门榻果然就只一人宽,俨然是有些年头了,才一坐下就吱呀作响。 “嗯?” 正要牵过被毯躺下,不防摸到并不厚实的垫絮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凸起,翻开一看,竟见是半个……半团飞虫?才具雏形,是藤编的,其下还有不少长长短短的细藤条。 “公主别看!” 她还没研究明白,那人忽然冲了进来,手一伸就夺走了这不明物,藏到身后,脸色一阵红又一阵白。 “那是你编的?”她只能这么认定。 齐光遮掩不住,沉重地一点头:“臣……臣还在学。” 同霞这才想起关联,他是说过要在她生辰前学会做一只蜻蜓。但没想到,他竟然带到御史台来钻研,不知是该夸他废寝忘食,还是该说他不务正业。 况且,她并没有允诺他一只蜻蜓就能换来交心的机会。 他仿佛能从她脸上窥透她此刻所想,低头又道:“臣一时忘记拿走了,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你做的蜻蜓,也是物似主人形。”同霞脸上浮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日他取笑她字如其人,这便是现世报了,但齐光愣怔半晌,忽然觉察了什么,缓缓伏到她膝前,诚恳问道:“公主不嫌弃臣的手工拙劣,是吗?” 因为他对她的那张字也爱若珍宝。 她与他对视,面貌平和,不像是在斟酌:“我累了。”说着便要弯身去脱鞋,被他拦住。 他就将那团拙劣的手工放在地上,一手托起她的脚一手去脱鞋。见她并不抗拒,又抱起她,轻轻送到了枕上。但这陈旧的睡榻还是吱呀一响,打破了此间的安宁。 极短的停顿后,他淡淡一笑:“公主以后还来吗?若还想来,臣明天就叫人换一张好的。” 同霞仍那样看着他,忽而怜悯地蹙了蹙眉:“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活命的机会。我会寻个由头让陛下赐我们和离,你便辞官也好,外任也罢,带着你的家人,离开繁京吧。” “臣——不要!不要这样的机会!”她殷切的真情却如重锤砸在齐光胸膛,“公主都没有听过臣的心,为什么就能断定,臣不能与你共担风雨呢?!” 她不过是在这一刻突然心念一动,愿意相信他与自己的目的相同。可却绝不相信,他的仇恨能与自己相当。她必要达成目的,她的仇恨就能覆盖他的仇恨,放过他,岂不是惠而不费? 最重要的是,这也是她对自己的怜悯。 她不欲与他争辩,他已经错过这个机会了。 “那蜻蜓不过是个玩物,你既叫我别放在心上,那你也不要放在心上了。”她翻身转向内侧,合上了有些潮湿的眼睛。 齐光仍伏跪在榻下,许 久才艰难地捡起那只不可以称作是蜻蜓的物件。 * 苏干的动作并没有那么快,天亮后,他们依旧安然无恙。齐光将同霞送回公主府,夫妻一路无言。待他独自返回,太平坊到皇城的短短距离,他只是缓慢步行。 “元渡!” 才刚解禁的街道尚不算喧闹,却突然划过一声尖锐的呼唤。 只有他能领会的尖锐。 他的脸色登时一紧,目光环视,锁定在道旁巷口,下一刻几以飞速冲去,一把就扼住了那人的咽喉。 被他重重压制住的年轻人并不抵抗,反而咧嘴赞道:“许久不见,高驸马的身手竟未生疏。” ----------------------- 作者有话说:秦非:男n闪亮登场! 高齐光:登场就登场,怎么还长了嘴? 第41章 当饱其肉 就像从未真正细究过, 那个叫做秦非的人是否真实存在一样,当一个自称秦非的人站在眼前时,同霞也不欲查究他的真伪。只能无聊地想, 若他是高齐光寻来伪冒之人, 那也算是用了心的。 此人形貌只用高齐光所形容的“端正”来评断, 实在菲薄。他足可以称得上是英俊,眉宇间犹带一段蓬勃意气。 “你身上可有功名?可以写一个行状来, 让驸马为你向朝廷举荐。”同霞并不问他多年的经历, 更不提他最重要的作用——高黛的婚事,就当他是一个投靠的门客而慷慨接纳。 秦非行礼之后一直未敢抬头直视, 答得却还从容:“回公主的话, 臣多年前已投身云州军中, 现领解射主帅之职。此次进京,原是告假而来, 待与阿黛完婚,仍要返回云州。” 第51章 云州……同霞悠闲的神色在此刻戛然,失态地沉默了半晌。直到陪伴在侧高齐光将她扶住,轻声问道: “公主怎么了?” 她暗暗吸了口气, 道:“我是在想,婚事不能太急, 要仔细准备。” 齐光一点头, 与秦非对视一眼,道:“其实臣和公主想得一样,不欲叫他们夫妻婚后分离,军中又不好携带家眷,只能想办法让他留任,没有合适的补缺, 哪怕降几级也罢。” “嗯,就先安排他们的婚事,你斟酌就好。”同霞勉力一笑,目光再次回到秦非,“你一路风尘辛苦,今天就先……” 然而不及她仓促收场,稚柳忽然闯入,身后还紧随了一个乌袍的年轻内臣,走到她与齐光面前就禀道: “长公主,臣是德妃娘娘身边的,娘娘差小奴来传话。今日常朝后,侍御史苏干到紫宸殿求见陛下,开口就状告长公主与驸马污亵台院,肆意无度。陛下原本正与高、裴二相,还有几位部首大臣议政,他这一闹,陛下也气得不行。娘娘闻讯遣臣来时,紫宸殿还没散呢。” 此事,夫妻二人已是心照不宣。只是也过去一日了,没想到苏干的动作虽不快,决心倒着实很足。他的品阶职分不能日日朝参,也不将此事写成奏章上陈,竟拣了君臣议政的场合面君直谏。 “此事陛下大可直接发落,或者传见驸马讯问,到现在还没个旨意,却是为何?”同霞明白,高、裴两人才是关键。 内臣道:“陛下大约不愿严惩长公主,但当着众臣又不好偏袒,而且高相为此也与裴相起了争端。裴相说长公主行事荒唐,驸马也不知法度,应该免去官职。高相倒是先请旨找来了那夜值守御史台的禁卫,禁卫却说并没看见长公主,这便成了苏干一人的污蔑。” 裴昂的态度倒是正常,高琰维护高齐光也很合理,只是那禁卫必定不是因她的一句嘱咐才守口如瓶。同霞忽然觉得好笑起来,看向齐光,他的神色也是一样。 “那苏侍御如何了?”齐光与同霞会意,问道。 内臣皱眉道:“苏侍御自然反驳,高相便又说他实则是嫉妒驸马少年登科,而他自己年过半百还身着绿袍,心中定然不平。他又争辩,但见陛下并不发话,其余几位大臣也纷纷进言,说长公主一向深居简出,贤德守礼,怎会做出此等事?是苏干私心败坏公主清名,居心难问。” 听到此处,高琰之势已不可挡,虽不能断定皇帝一定会赞成高琰,但高琰借机卖了皇帝好一个脸面却是事实。而在殿中的诸臣,也不会有一个人是不清楚的。 “好,我知道了,你回去替我谢谢娘娘。”同霞向内臣一笑,示意稚柳带他领赏,送他离去。 夫妻目光再次交错,齐光只先替她继续收场,将退避一边,听得满头雾水的秦非也送了出去。 顷刻后归来,同霞已虚席以待,还亲自为他倒好了茶,待他落座,便直直问道: “你那天问我还会不会再去,要为我换一张榻,其实就是知道,苏干不论做什么都不会影响你的位置,对吗?” 齐光平静地点头:“高琰早知苏、裴二人的关系,他前不久与我提过一次。我便猜到,他是要从此入手,伐除异己,也试探我对他的忠诚。所以,我便直接将此事告知了他,他才能这样应对。” 同霞先前还不知苏干会扮演怎样的角色,但现在看来,他当真是无辜的,裴昂并没有让挚友卷入朝堂之争。 “你这样累及无辜,保全自己,就算达到目的,就真的不会愧疚?”虽是质问的言辞,同霞只以疑惑的语气提出。 齐光一笑道:“臣这么做,其实是向公主效忠——公主不就是想要如此效果么?陛下不会严惩公主,高琰自不会放过良机,连同他的党徒都已明目张胆地跳了出来。这想必也是陛下乐于见到的。” 同霞良久不语。心中有两种相悖的情绪各据一头,却又能和平相安:她实在很想赞叹他的大胆,却又对他们之间从未言传的默契感到惶惧。 “对付高氏就如养虎,当饱其肉。不让他吃饱,他就会忌惮,就会无法掌控。”齐光将她紧握茶碗的手拨开,牵入自己掌心,“就如公主为肃王儿女求爵,难道只是替臣遮掩的馈赠么?” 她如果此时此刻询问他的仇恨,他一定是会和盘托出的。但她没有他的勇气,也没有他的心力,可以无所顾忌。 “高齐光,你若没有遇见我……” 他没让她说完,推开分隔他们的茶案,将她一力揽到了自己腿上,“臣若没有遇见公主,不会有如此进展,公主若没有遇见臣,或许也会少些伤心。只是,公主也不会进展顺遂了。” 同霞以手控制他过近的身躯,“养虎为患,若最后,你只能舍身饲虎,又怎么办呢?” “公主如何,臣便如何。”他轻易抵住她的掌力,仍向她唇上吻去,“秦非已经来了,臣是不会离开的,请公主不要再有抛弃臣的念头!” 同霞未能防御,惊得脸色一白,手腕却变得绵软,心跳得几乎蹦出来,“你……你是已经想好要如何安排秦非了?也要举荐给高琰么?” 他弯唇一笑,道:“高琰毕竟不会当我是自家人,他重用我,是因为他的两个儿子还不足以独当一面,他要我为他们高家的将来铺路——他会用苏干给高懋换一个实职,秦非是边将,送到高琰面前,他会满意的。” “让秦非辅佐高懋,一起去云州?”同霞知道不大可能,但一时并无他解。 齐光稍稍侧脸,嘴唇靠近她耳畔:“不,就在繁京,折冲府。” 同霞怔然,尚未恢复的脸色重又雪白,但他并不再问,仍将她紧实地抱好,一手替她拍抚后背: “公主若是累了,就在臣身上睡一会儿吧,什么都别怕。” * 同霞也为秦非安排一处雅致院落,但齐光只将他领到荀奉安置的后院,又叫荀奉日日看住他。然而等齐光走后,他堂而皇之便要去寻高黛,荀奉架不住他,也不敢在公主府吵出动静,只好主动将他带到北院,半步不离。 高黛已见过秦非,却与他无话可说,就将他晾在一边。他忍耐了片刻,把案上的一壶茶都吃尽了,终于跳起来道: “那小子着了魔,你怎么也越来越像他了?我就是想知道,他先前只让我来与你完婚,现在又要叫我留下,那他到底有没有告诉公主实情?” 高黛眼皮不曾一抬,只盯着手里的一卷医书,“叫你怎样就怎样,大事什么时候要你操 过心?” 秦非撇撇嘴,又道:“我刚刚听见有人弹劾他们,意思是那个小公主半夜闯到御史台去……”脸上一热,又咧嘴笑道: “不过,这个小公主长得真是可爱,瞧着性情也和善,不像个金枝玉叶,难怪阿渡动心呢。” 听到最后,高黛才猛地抬起脸来,瞪他道:“为什么叫荀奉看着你,你是真的心里没数?!” 秦非这才慌忙掩口,屁/股回到茵席上,又向后挪远了些许,半晌都没再出声。高黛平了平心气,仍觉可疑,转头一看,却见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不时举到嘴边,对着两手虎口吹气。 “怎么弄的?”她发现他的虎口都是深浅的红肿,还有血口。 秦非一愣,将手背到身后,抿紧了嘴巴只摇头。高黛打量着,起身走去,朝他抬抬下巴:“伸出来。” 秦非羞惭已极,脸色也红了,磨蹭着竖起了双手。高黛定睛细看,只见右手更为严重,捻住他一根手指拽到了面前,叫了引绿去拿药箱,问道: “你这皮糙肉厚的,怎么弄成这样?” 秦非颜面尽失,苦着脸,只好乖乖道:“高驸马催得急,我日夜兼程,马都累死了两匹,缰绳马鞭再趁手,也要磨出火星子了。” 他又委屈又埋怨,称呼也显得几分促狭,高黛不禁好笑,翻开药箱寻了一个圆身小瓶,不言一字就往他伤口上倾倒药粉,疼得他龇牙咧嘴一哆嗦,把小案都蹬歪了。 但,被高黛握住的手却十分稳。 待将他两手都处理好了,高黛只将药瓶丢给他,嘱咐道:“每天抹一次就行。” 秦非已不能如常抓握,两手配合才将药瓶掬到手心。疼是过去了,嘴角牵起一丝笑意,见她重又拿起医书,便找话道:“你的医术已经极好了,还需要看什么书,多拿我试试就行了。” 高黛白了他一眼,缓而却没有拿话堵他,“公主自小是个可怜的孩子,体弱多病,我想帮帮她。” 秦非顿时收了笑,明白了这话的深意。 * 侍御史苏干居心不良,诬告长公主,即日起贬为从八品下随州司户。当稚柳将此消息禀告同霞时,她已不意外,只是对“随州”之地感到一丝惊喜。 随州是人口不满两万户的下州,各级官吏的品阶也比上州中州低,这样的贬官无疑算是严惩。但裴涓曾经提过,苏干的女儿就是嫁到了随州。如此,苏干便也不算孤身宦游了。 第52章 而这不幸中的万幸,大约只能是裴昂的关怀。 可是这也意味着,接下来的事就会像高齐光所说的那样,高懋要开始为高家出力了。 想到这里,同霞又感到不安。 高懋的羽林郎虽然陪王伴驾,光鲜神气,但除此之外并无实际的兵权。高琰要替嫡子谋一个实职,繁京的折冲府确是不错的位置。既属于禁军,有宿卫京城的职责,平素也要演练军阵骑射,是所有禁军中最骁勇的一支军队。自然,将士的升迁也最便利。 但是,高琰有这样的谋算,一定离不开高齐光的建议,他甚至要将秦非也推到高家去。这正是同霞的不安所在——她在暗中的奇兵,韩因就在折冲府担任副将,而韩因先前正是在云州军中服役。 事情为什么这么巧? 她很难不去想,高齐光是故意向她提起此事。可又很难理解,高齐光难道已经知道了韩因的存在?就算他凑巧见过韩因,听闻过他的军功,又怎能知晓韩因与自己的关系? 她的失察在哪里?她有没有失察? 可不论如何,那可是她的底线! “公主哪里不舒服么?”稚柳不知她为何陷入沉思,额上都沁出细汗来。 同霞长舒了口气,即使内室中并无第三人,仍揽了她附耳说话,将心中忧切告诉了她,又交代道: “你去叫李固联络韩因,叫他早做防备。还要叫李固多加小心,不可在军营附近,更不可在阿翁那里相见!” 稚柳早已变了脸色,只有连连点头。 ----------------------- 作者有话说:萧同霞:狗男人,真狗啊,这就想拿捏我? 高齐光:汪汪汪! 秦非:是是是,我是高黛官配 npc:谁问你了 第42章 晓雾将歇 苏干既然遭贬, 数日后便启程赴任随州。可怜为宦半生,这日竟只有裴昂一人前来送别。 苏干仍郁结朝堂之事,直言天心不明, 高氏为祸, 恐怕还有风波。裴昂自知苏干是受他连累, 愧疚无言,挥别之际甚至洒泪。 站在渡口目送苏干的客船远去不见, 他才在庶仆的催请之下上马返家。谁知才到府门, 心情尚未恢复,阍房门吏便捧来一个木匣, 说是安喜长公主府送来的礼物。 他登时一惊, 半晌却想不出理由, 呆立原地。庶仆跟随其后,思量近日事体, 不由揣测道: “苏公得罪了长公主,家翁又曾得罪过高驸马,如今苏公遭贬,陛下对家翁也没个态度, 这里面不会是……毒药吧?” 小奴荒唐发言,裴昂倒也转过神来, 睨他一眼, 叫他站后,这才掀开了木匣。一见,只是一沓纸,而不必翻阅,他旋即就认出了纸上的字是出自女儿裴涓之手。 他恍然想到,许王府就与公主府相连, 依据许王与公主的关系,女儿应该是能常见到公主的。 “来人可留了什么话?”他向门吏问道。 门吏答道:“来的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她说长公主知道家翁只有许王妃一个女儿。王妃出嫁后,家翁定然膝下寂寞,但碍于皇家祖制,家翁与王妃也不便时常见面,就送来王妃的几张习作,慰藉家翁牵挂之情。” “只是如此?”他仍有些狐疑,因为就如方才庶仆所言,这位长公主应该很不待见自己才是。 门吏摇头:“是,再没有别的了。” 裴昂皱了皱眉,终究伸手,却只是从木匣中拿出了女儿的习作,留下了空匣,说道:“你去将此物送还长公主,就说老臣谢恩。” * 当稚柳将送去裴府的木匣又空着捧回了同霞面前,她却扑哧一声笑出来,像是意料之中一般。 稚柳既不解空匣回归,也不解她的笑意,便问道:“妾只听闻有买椟还珠的故事,这珠玉已收,难道还多个盒子?上头又没有镶嵌珠宝,木材也平常。公主是料到他会这样?” “不,我也没想到。”同霞却很快摇头,“苏干无辜,我这样做是觉得裴昂此刻需要宽慰,女儿之物自然最佳。” “可他早已对驸马嗤之以鼻,如今岂不更加连公主也算在一起了?公主向他示好,他就会改变么?” 同霞满不在意道:“他如何想我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会提醒他,许王妃的荣辱系于许王。他应该谨慎行事,不论是苏干,还是那个情况不明的孟殊平,他们所有人都该时刻清醒,不要再无谓地损兵折将。” 稚柳明白她如今周旋于高裴之间,有些事可以明着来,有些事却只能作壁上观,说道:“那他收下了王妃的字,就应该是明白了公主苦心。这空匣就是他的表态?” 同霞合上木匣,屈起食指敲了敲中间,才一点头:“匣子是空心的,他是说,他心无旁骛。” “你怎么还能心无旁骛?” 不料却有人从身后接过话端,不等她转头查看,萧遮已来到面前,挥袖遣走了稚柳,又熟稔地自己坐下,方又道:“高齐光今天不在吧?” 他断章取义也罢了,这副主人架势,由不得同霞轻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我不知他在不在,要不大王各 处去找找?” 萧遮这才咧嘴干笑了两声,向这风亭四周环顾一圈,夸了两句景致不错。同霞却无耐心,戳穿他道: “你一个人过来,王妃呢?” 萧遮神情一顿,垂了脑袋:“苏干是她父亲知己之交,她还同你提过,却出了这样的事,她不好意思来见你。”顿了顿,抬了下眼皮,问道:“小姑姑,你那夜到底去没去御史台?” 同霞一时想到的却是他母亲遣内臣传话的事。德妃向来淡薄,这次及时报知,应该就是怕此事会影响她与萧遮的情谊,但若被皇帝知晓,多少也有干政之嫌。 便为她母亲的苦心,同霞也不会在意,笑道:“我去了,但没想到会撞见苏干。他遭贬,也不是我乐见的。” 萧遮心情复杂起来,抿着嘴注目她半晌,却先问道:“是不是不论高齐光是什么样,你都非他不可?不论我怎么说他,你也只是随便听听?” 他问了一个不太好一言蔽之的问题,但并不算出奇,同霞只说道:“连你的王妃都知道,不必追究此事真伪,只是在乎苏干让我为难了,你应该同她学学。” “你是说我舍本逐末?”萧遮并不理解,“从前就算有人说你骄纵任性,也都是出自嫉妒。现在呢?陛下是有意偏袒,哪怕他们先前根本没听说过苏干,也拿起他的名义为自己喊冤叫屈。甚至还有人提起四姑姑,原是她自己有错才举家遭责,如今也成了冤屈。你怎么能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名声?” 他说得义愤填膺,同霞却觉得最后一句才是核心,一笑道:“名声若是自己爱惜就可以永葆清白,那世上怎么会有颠倒黑白的事?你说的不都是例子?” 萧遮说不过她,心中堵得慌,摇头叹声:“我们一起长大,我以为我是知道你的。可是自从我们出了宫,我却越来越不懂你了。这也许不是高齐光一个人的原因。” 他语带埋怨,却越发真挚,同霞觉得这必定不是他今天才有的心思,正好也可对他推心置腹: “对,这不是高齐光的原因,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不愿意按照别人的意愿活,我也不在乎他们嘴里的话,我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理解我。” 萧遮面上泛起惊恐的神色,倒吸了几口气,才颤颤问道:“你这是以后都不想同我来往了么?” 同霞一无意外地道:“那你是不是又要把后园的门封起来?” 萧遮却瞬间落下泪来,毫不遮掩,无辜得几分稚气又执拗,“早知道就不费这桩事了!” 他光赌气,屁/股却坐得牢,不动如山,眼泪顺着鼻侧滑到嘴里,想是味道咸涩,这才抿了抿唇。 同霞看到这里,终也忍不住一笑,就提起他的衣袖往他脸上揩去:“你在王妃面前也是这么哭的?” 他却顿时哭得更凶,肩膀也抖动起来,又辩解道:“才没有呢,她还要我哄呢。”哽咽难言,喘了喘继续道: “我原就是想来问问你,以后还能不能一起玩了,却说起这些有的没的!” 同霞相信他是此目的,只是好像也并非她先将话说远了,无奈摇头,尚未收回的手顺势就往他额上一弹,“哭什么哭!再哭告诉你娘,再把王妃叫来看看,你要不要这张脸!” 萧遮吃痛捂住头,搓了半晌将额头一片都搓红了,泪也收干了,“你就不能轻点打!你自己的手不疼吗?” 同霞果真去看了看自己指尖,“不疼,还能继续。” 萧遮一下窜了起来,躲到一根廊柱后,探头一看,见同霞却也起身追来,忙又跳开,边跑边道:“我知道错了,别打了!” 同霞反而来了兴趣,想起小时候也这样打闹,而这后园的小径纵横转折,他也跑不快,紧追几步就将他撵住了,揪住他的耳朵说道:“你有本事乱说,如何没本事受罚?” 第53章 萧遮虽比她高半头,叫她拿住了耳朵确也动弹不得,只有连声求饶,把夸人的话,相干的不相干的说了一大圈。 同霞这才觉得畅意,终于撂开了手。然而不等再说什么,眼睛一划,竟见不远处廊桥上赫然立着秦非、荀奉两人。那四只眼睛恐怕早已欣赏过她与萧遮的追闹。 一时气氛尴尬。 但既然撞见,秦非两人也不能不过来见礼。同霞只瞧了眼萧遮,硬着头皮与他介绍了句: “荀奉你见过,这位叫秦非,是驸马的妹婿,近日刚到繁京。” 荀奉礼罢自觉站后,可这秦非倒也不算怯场,又向萧遮稍稍拱手。萧遮原本就是盯着他,打量道: “乍一看还以为是李固呢,个头都差不多。” 同霞难与他描述更多,一笑推了他走:“你今天先回去,改日带王妃一起再来。” 萧遮只是一时好奇,知道是高齐光的亲戚也就罢了,点点头,径自离去。同霞等他身影不见,方稍作了解释: “那是许王,以后久了你就知道了,不必拘束。”又问道:“驸马说为你举荐,可有消息了?” 秦非恭敬答道:“回公主的话,尚无消息。” 同霞一笑,不再多说,叫他们自便,也转身而去。 * 道旁安静下来,秦非才抬起头,露出疑惑神色,把荀奉揽上前问道:“那个许王就是小公主的大侄子了?” 荀奉今日又是被他硬带出来逛的,现下还是心有余悸,从他臂下绕开,道:“公子不是与你说过么?有什么稀奇?” 秦非啧啧道:“我就是觉得他们姑侄要好得就像亲兄妹似的,又是在皇家,难得一见嘛。” 荀奉不想再多口,拽了他往回走,“你嘴紧些吧,可别害我了。” * 入夏才不久,却连日都是艳阳天气。热起来了且不说,郁金堂前的花树上,花朵迅速落尽,变得一团团茂盛绿叶。屋中虽尚未用冰,几架扇车都已摆好,团扇也相伴登场。 既然风熏昼长,同霞一日午睡深沉,到将申时还没有醒来。稚柳想要叫她,又恐她是夜里伤了神,犹豫间,高齐光倒走了进来。 自从高黛事后,稚柳对他兄妹态度疏淡,不过是听从同霞的吩咐,尽其平常礼节。此时同霞未醒,内室就只她和齐光,心里忖度,不免是要退下,便主动交代道: “公主已睡了快两个时辰,妾正要叫她。既然驸马回来了,那妾就先下去准备晚膳。” 齐光心中也明白,微微颔首,待她出门,才提步靠近卧榻,慢慢伏低了身子。一看,同霞是侧趴的睡姿,一圈发际的细绒毛已被汗水浸湿,脸颊也泛起粉红,略干燥的双唇因这姿势被挤压得微微张开,是全然松弛又可爱至极的模样。 他实在不忍生硬唤她,先去外间拧了一把湿手巾来,在她全脸轻轻揶过,才拿起团扇打起微风。待收干她脸上的汗湿气,清爽的感觉果然让她自己眯开了眼睛: “有什么好看的?”人还发懵,嘴却已开始不饶人。 齐光自不与她争,一笑:“公主睡了这么久,晚上睡不着怎么办?” “那就不睡,反正我又不用上朝。”同霞随口一说,想要起身,四肢却还绵软,扭了半天不过翻了个身,趴在了团起的绣被上,睨他一眼,又道: “前些时候,七郎到我这里哭过了,问我还同不同他们夫妻好。又说我的名声越来越不好了,那你呢?把苏干挤走了,御史台还有人正眼瞧你么?” 齐光却似局外人在听故事般,品评道:“本来就没有的事,不必操心,本来就有的事,也白操心。” 他语占双关,不知说他还是说己,或者是指事还是指名声,同霞无趣起来,就以最接近他的一只脚,蹬了他一下,这次他倒没闪退,她也没被捉住,“你今天睡地上吧!” 她一脚蹬在自己膝头,虽不很痛,却连筋一酸,听到她发落才抬起头来,“臣不想睡地上。”又索性直接爬上榻来,紧挨着她,“臣睡在地上,有些话就不便细说了。” 同霞才要远离,听到这句起了疑心,审问道: “你又想诓我,地上能有多远?未必我就听不到?” 齐光认真摇头,见她又要坐起,伸手扶了一把,却不再松开,道:“今天陛下已任高懋为折冲都尉,领折冲府兵一千二百人,秦非也任了骑兵校尉,还算是他的本行。” 同霞早已默认此事必然,却还是暗暗一惊,“你取信高琰当不是一蹴而就,可秦非才来,高琰真的信他可用?” 齐光认为这话是她的关心,微微一笑,凑近她耳畔:“高琰是中书令,权倾朝野,叫人去甘州军中查验秦非履历又不难。他肯用人,便说明结果令他满意。也不过是区区下等军职,他又有什么可惧?” ……甘州?不应该是云州么? 同霞确定他刚刚说的就是“甘州”,可秦非自叙时,她难道听错了? “秦非不是在云州军中么?”她小心问道。 齐光淡然摇头:“就是甘州。”见她目光骤然一缩,又反问道:“谁在云州?” ----------------------- 作者有话说:萧同霞:玩不过,想离婚 高齐光:我是夫妻共同财产,离婚了分给你。 下更1.2或1.3,看榜单情况~最迟也就1.3 额外的好消息是终于达到v线,应该1.1日能v 明天就是元旦啦!祝我完结时能有一千以上的收藏,也祝大家新年胜旧年,留评给大家发红包哟~ 第43章 白石似玉 李固联络韩因回来后, 虽然也说韩因并没在云州军中听说过秦非其人,但边州守军数以万计,营戍众多, 两人并不相识, 大有可能。同霞还因此稍稍放松了警惕。 然而, 若秦非本就不是在云州从军,本就不可能与韩因相识, 这件事便是一件让她不得求证, 且已入彀中的诡计。 她已无须去辨别他眼中的期待,却不知该怨恨还是自悔。怨恨他咄咄逼人, 花样百出, 可他却是自己选的;自悔不该过于自信地与之对峙, 可他毕竟是自己选的。 她想起一句话,白石似玉, 奸佞似贤。 这个曾经初见时,春**艳的绿衣学士,是以怎样似玉的形貌、似贤的才德闯入她的抉择,她记得清清楚楚。可她也明白, 当初并不是以是石是玉,是奸是贤的标准来看待他的。 她就是喜欢他, 甚或是钟情。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韩因的?”她无奈问道。 齐光准备了足够的耐心, 但只用了一分便达成所愿。他笑了笑,举手摘下了悬在帐钩上的蜻蜓,递到她手中,这才将自己如何在南英山偶见韩因,又如何推断韩因与李固的关系,其后又去骅骝马坊寻访, 再往吏部查询了韩因的官牒,诸般事情都详尽地说了一遍。 难以置信到了极致,就只剩了平静接受,她深吸了口气,只道:“我知道,如果秦非真的是云州军将,你断不会与我开这个玩笑,你想告诉我,你是有分寸的,对吗?” 韩因已是折冲府副将,若秦非也是云州出身,便是接连两个云州军将都调任了折冲府,即使韩因是正常转迁,也必定会引起高琰的注意,妨碍大计。 可齐光听见她这样理解自己,却并不尽意:“这只是小节,哪怕臣与公主并非夫妻,只是盟友,也会这样做。可臣如今不仅仅是公主的驸马——我爱慕你!我不愿意叫你一个人走下去了。” 他掷地有声,除了真挚,没有别的言辞可以形容。他将她拥入怀中,像每一次一样,他又道:“我从小不喜欢吃糖,但你送到我嘴里,我一下子就喜欢了。” 同霞呆呆地贴在他的胸膛,眼眶温热,却不至垂泪,心中暖融,也不至痴迷,她竟然比任何时候都镇定,“那你就陪着我吧,只是别再继续问了。你知道的,已经是我全部的筹码了。” 他将她扶起与自己面对,一笑点头:“我不问,但会继续等你愿意听我讲的那一天,或许那一天,我们已经赢了。” 是,既然他们目的相同,她为什么不能拿出当初选择他的勇气?她与他的心,已没有什么需要澄清。 朗月清风已至,良辰原来可遇。 * 稚柳将晚食端进内室,见同霞倚在榻上,齐光就陪坐榻沿,为她轻捋鬓发,温存的情状倒像是回到了在小宅时。但仍不便多问,将食案放在一侧,又告退离去。 “你吃吧,我现在不饿。”同霞不肯一顾食案,手里抓着蜻蜓,正拨弹它的翅膀。 齐光却已看仔细了,皆是鲜蔬饼餤一类的清淡素食,一叹,索性将各样菜蔬分入饭碗,以饭带菜,一勺喂到她嘴边,“现在吃。” 同霞皱眉看了眼,又看看他,好歹张嘴吃了。然而本就不多的一口在嘴里鼓囊了半天,根本就不咽下去。 齐光见了,终究觉得是她手中玩物分神,一把夺走,道:“公主小时候若就是这么吃饭,难怪时常生病。臣看没有这东西时,公主吃饭一向都好。” 第54章 他已经知道蜻蜓是她幼年心爱,说得也确实不错,但同霞不想听他说教,又把蜻蜓抢回来,却见蜻蜓翅膀上几股藤丝都被他拽松了,生气道:“韩因哥哥做一只要一整天,你弄坏了,自己又不会做,拿什么赔我?!” 她急着骂人倒是很快将饭咽下去了,只是话却实在让他难堪,也不痛快,淡着脸道:“李固也比公主年长,公主怎么不叫哥哥?一口一个韩因哥哥,他也承受得起?” 同霞气得好笑,哼声道:“我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愿意叫谁谁就得听着,我叫陛下也是哥哥,满朝谁敢?只有我敢!” 不知道她怎么想起来把韩因和天子放在一处类比,他不敢妄议至尊,到底是输了,点点头,又舀了一勺饭喂给她,“公主再吃几口。” “不吃,叫你气饱了。”她白去一眼,翻身向里,平躺枕上,呵护起她的蜻蜓。 齐光呆滞了片时,见她拔了头上一根细簪,用簪尾尖头挑动蜻蜓翅膀上的藤丝,果然修复如初,方松了口气,放了碗勺,轻轻摸索到她身后,“臣知错了,臣以后寻机会向韩因请教,好么?” 他一片阴影投来,挡住了灯烛之光,同霞只嫌他碍事,“他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军将,我要是叫他制住你,你别说还手了,才动你的嘴皮子,就死透了。” “哦?臣就这么——弱不禁风?”齐光本有些沉闷的脸色忽而一亮,嘴角扬起得意的笑。 同霞听出他语音颇怪,侧目看他,屈一根手指敲了敲他肩上凸起的骨头,“你听听,听见了吗?” 不太脆,也不太闷的笃笃声,略微的韧感是因为骨头上包裹的一层薄削的皮肉。 “听见了。”他乖顺地依从道。 同霞满意点头:“习武之人肩背宽厚,身强力壮,而你,就剩一把骨头了,凭你骨头再硬,也……”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的身躯突然压下,他的嘴唇锁住了她的话匣,不予她半分喘息的机会。待她粉汗湿鬓,玉体温软,再也不同他抵抗之时,方稍稍一停,蹭过她脸上红霞,贴耳私语: “臣身上可有比骨头更硬的东西。” 同霞只觉罗裙被汗洇透,满身却无一丝清凉。这个下车伊始,未敢轻狂的小吏,谁知面皮之下,竟是绝佳的一个狂徒!她奋力撑起脖子,就向他削薄的肩头毫不留情地咬去。 他疼得颤抖,却仍等她尽兴,然后再不轻饶。 月至天心,绡帐熏透,此夜长好。 * 次日才过五鼓,同霞就自己醒来了,一见那人正在架前更衣,雪白的中衣上,右肩处印着一枚血色齿痕,一笑,只道: “今天不是初一,也过了十五,你一个从六品官是不用上朝的,急着做什么去?” 齐光这才发现她醒了,套上外袍暂不系带,走来抚了抚她的脸,“是我吵到你了?” 同霞 摇头,将头枕去他腿上,“我昨天下午睡多了。”抬手点了点他肩上伤处,又道:“你怎么不换一件干净的中衣?” 齐光轻笑一声,将她的手握住,连人一起送回了枕上,方俯身过来,贴近道:“我换过了,是你太用力,伤我太深。” 已经是白日天光,同霞不由脸色一红,转了个身,“你走吧,确实很吵。” 明明是她先挑衅,此时又怪别人,齐光只觉好笑,想起昨夜良宵,又生出无限怜爱,揉揉她的肩,轻声道:“我要带秦非去见肃王,还有些事与秦非交代,所以早起。” 既是正事,同霞也便回了头:“他还不知道秦非么?” 齐光摇头:“知道和认识,是两回事。” 国朝皇子或者遥领重镇军职,或者恩赐某一卫将军头衔,也有祖宗创业之时,授予皇子将兵出征的权力,却从不许他们在私下暗结军将。尤其是今上,即位前后太平无事,便也没有让任何皇子涉及军务。 所以,他就这么平常地说出这危险的举动,一时只叫同霞惊心,“那你小心些。” 齐光欣然应诺,向她唇上轻缀一吻,“既然醒了,就先吃些东西。半夜你肚子直叫,我醒了几次,还以为是外头蝉鸣,但如今时节不对,才想起你昨晚就吃了一口。今晚我要在东阁值夜,不得回来,你再要玩那蜻蜓,也须得把饭吃了。” 同霞被他逗笑,“你去做运粮官也罢了,满口吃饭的。”但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齐光遂了心,不再多留,就站在榻前利落地系上银带,转身离去。走到堂外,却又顿步,偏头看向自己右肩。他没说错,她确实下了力气,以至于步子略大些就震得伤口刺痛。 他竟又自己按了按伤处,疼得颇是提神。 * 齐光来到肃王府,萧迁照例是在内堂小阁接见了他。因时辰尚早,便赐他同进早食,却见他吃得不多,随口道: “看来王府膳食不如姑姑府上,听闻陛下还曾赐过御食,驸马自然是难以下咽了。”笑了笑又道: “那驸马究竟要什么样的束脩,才能为孤解惑呢?” 齐光淡淡一笑,“高懋领了折冲都尉,虽说手下人数不过千人,却多有各地选调,上过战场的军士。反是他自己既无战功,又是荫官,大王觉得,他可以胜任么?” 他答非所问,萧迁皱起眉来,“他人是呆了些,身手还是有的,还算有些豪爽气,手下人少不得是要巴结的。” 齐光觉得此评价中肯,又道:“那大王是希望他们巴结的是高家,还是大王?” 话意蹊跷,萧迁不由变色,沉声道:“世人皆知,高家与孤密不可分,但高懋领职是陛下天恩,驸马何出此言?” 他面露惧色,齐光心中了然,不过是为皇子不涉军事的禁忌,笑道:“其实大王明白,想要摆脱高氏,单靠臣一人不够,加上长公主,也不过是求得陛下怜爱,保一时恩宠。而如今朝中,亲大王者不外乎是高氏党徒,若没有高氏,他们也没有底气为大王下注。” 萧迁自小便身处这样的环境,自然比他清楚,仍耐心听完,终于稍放了戒备:“那你说,孤如何能不动声色让那些人为自己效力?” 齐光道:“从前大王势单力薄,也没想过绕开高家,暗结力量,是因为大王绕不开高家。如今臣与长公主,也都与高氏牵扯。那么,想要不动声色,就只能用高琰可以掌握的人。” 他条分缕析不厌其烦,萧迁已是见惯,明白关键落在最后一句,心中一动,不再虚言:“秦非,对么?” 齐光立时拱手揖礼:“大王意下如何?” 萧迁骂道:“你真是胆大包天!”却又一笑,“你当日不肯将妹妹嫁给孤,现在倒敢让他做孤的亲臣,孤就这么好欺负?” 齐光畅然地舒了口气:“他与小妹婚事早定,臣若背弃先人之约,大王就真的能安心了?果真如此,王妃是高琰唯一的女儿,大王又为何异心?恐怕不全然是厌恶高氏,而是大王从心底就不愿意被婚姻掣肘。” 萧遮听罢,似漫不经心地叹了声,“你倒是想得远!孤自然不会容你以后成为高琰第二,也不会容你妹妹成为第二个皇后。” 齐光却道:“臣是想得全。” 他投靠自己,心思缜密确实是很紧要的优点。每每推心置腹,也算很有诚意。更重要的是,他也并非无欲无求。萧迁有时私下想来,都想为此人击节赞叹。 “所以,那个字到底何解?”此刻,他们之间就差他的“欲求”。 齐光低头看向食案,曾经蘸水写字的区域正放着一盘蜜糖金乳酥,终究道: “臣不叫高齐光,臣名元渡,先父元观,永贞初年领太子左卫率。” 萧迁心胸一震,面色瞬时褪成一片惨青。 ----------------------- 作者有话说:萧同霞:建议高齐光在御史台开一个食堂,就知道吃吃吃 高齐光:吃吃吃,连你一起 韩因:人在军中坐,play的一环接一环 萧迁:狗东西,吓死我了! 高齐光:终于掉马了,不装了! 下更1.4日! 第44章 弓劲箭远 稚柳难问昨夜发生了什么, 但看同霞早起进食,竟比平素多吃了一倍不止,倒觉是好事。便照常服侍在侧, 询问她一日要做什么, 是否又与许王一处消遣等话。 然而, 同霞皆一一否认,自去换了身翻领袍服, 就要出门, 嘱咐道:“我有些事要去问问阿翁,你们谁都不用跟着。驸马虽说今夜不会回来, 但你千万要替我守住了郁金堂, 还要叫李固盯好了荀奉。” 稚柳听得满心慌促, 余事皆能理解,只想驸马是和秦非一起出门的, 确实没像平时一样叫荀奉随侍,便问道:“公主是觉得驸马在让荀奉留意公主行踪?” 同霞未及向周肃请教,一时也不便与她说清,只摇头道:“我快马来去一日足够。若有万一, 也自会留宿山下,你们不可来寻我。” 第55章 * 齐光并没因萧迁的过度震惊而稍作停歇, 只是提壶斟茶, 双手奉上,继续平和阐述: “永贞七年,高琰为太子司议郎,其父高范为中书令,他们父子合谋,构陷太子左庶子崔尚谋逆。先父与崔公素相投契, 出言作证,也被高范视作共谋。崔家族灭,臣家随坐,只有臣带着小妹从后门逃出生天。臣从此隐姓埋名,忍辱偷生,就为一日手刃奸贼。” 萧迁手心脊背皆已冷汗如雨,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轻巧写下的一个“仇”字,竟会是一场弥天大祸。 他与齐光年纪相仿,永贞七年已有七八岁,早已明理。他很记得那场大祸,他的父亲,当今天子险些就做了废太子。只是他并不解其中详情,因为一场屠杀后,此事就很快过去了。 “你还同谁说起过?小姑姑知道么?”萧迁低哑道。 齐光缓缓摇头:“臣没有想到公主会看上臣,但事情也因此顺利许多。公主毕竟女流,不宜现在告知。” 萧迁咽了咽口中涎液:“秦非又是什么出身?” “他确叫秦非,是先父收养的军中孤儿,祖籍清河郡。永贞七年后,臣与小妹就随他远赴清河,蛰伏待机。” 萧迁额头冷汗淌下,洇得眼睛酸痛,不及揩去,又闻齐光道: “他就在王府的后门等候,大王要见见么?” 萧迁猛一抬头,目露冷光,“孤自然要见!” * 同霞不久前才从山居返回城中,周肃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她。而又见她独自前来,不必问就猜到事情有变。果然听她道出一串惊情,周肃只觉心头发颤。 同霞深知他的感受,也不敢直视,低着头将他扶坐,缓缓才又道:“他几次三番要与我交代实言,我既有些不信,也怕知道之后,乱了方寸。反正高氏权倾两朝,手中冤魂何止一家?他的仇恨不过就是这样,我没有必要分心,不是么?” 听到周肃长长一叹,似乎缓解,这才抬起脸来,“只是事情就有这样凑巧,韩因才万幸生还,便被他看见,我就有些拿不准了。阿翁,你帮我解一解?” 周肃心中波澜稍平,她话落半晌才一点头:“臣是觉得,你已经分心了。你的为难实则是好奇,但你多年隐忍,又早成习惯。臣看,这个高齐光不仅是胆量超群,心计也在你之上。” 同霞细细体悟,却解嘲一笑:“他自是胆大泼天,竟对我说,他没有我,不会进展顺利,我没有他也是一样。” 同霞虽为公主,却是难以干政,只可蛰伏待机,而身为驸马,则可广有作为,还能受到公主恩宠的庇护。周肃想来,也不禁摇头一笑: “凡有一场猛雨,定要先积厚云,想要箭飞得远,自然就要下足了力气挽弓。若他所言不虚,如今的举动便是在积云挽弓。所以,你何不就听听他的缘故呢?这又不等同于你也要说出实情。” 同霞轻叹一声,其实从周肃前句便听出了此意,失落道:“我都拒绝了,不知道怎么再问。”走到窗前远眺山色,辗转又道: “他今日又不避讳地告诉我,他要带那个秦非去见萧迁。虽然他是为高琰之托亲近萧迁,可此举实在蹊跷。我来时一路都在想,他不怕吗?萧迁又敢吗?若有半点差池,高琰未必受他连累,他自己定要全军覆没。” 周肃更是明白引荐军将给皇子的忌讳。细想来,先前不知高齐光居心时,他就觉得此人深有城府,那便断不至于不知此理。而高懋才到军中,正是要打根基的时候,这也绝不会是高琰主张。 “臻臻!你就没有想过——”周肃不由皱眉,将同霞拉到身边,方沉声道: “高琰若与萧迁两和,不必他去协调。可二者总归缺少血缘,面上论亲,实则疏远,则才有他可用之地。然而他既要报仇,又怎么想不到,借调和之名,行离间之实呢?” 寥寥数言,醍醐灌顶,同霞惊起了一身鸡皮。 她到如今还保留着高齐光为高家奔走出力,平息风波的印象,竟尚未想过他也会和自己一样,想要让高氏祸起萧墙。只不过,她所利用的是肃王府的后宅之争,高齐光只能与萧迁周旋。 如此一来,他便是在高琰的掩护下,早与萧迁另起了炉灶,再引秦非助力,可算是顺水推舟了。 周翁说得没错,他的心计远在自己之上。 她感叹道:“萧迁在诸皇子中确实资质尚可,有许多地方都像陛下。陛下为太子时,他也是第一个被先帝封为郡王的皇孙。他若是能有自己的势力,除去高氏,仍有很大的胜算。但高家就不同了,皇后已过生育年纪,不会再有嫡子,而高琰也没有第二个女儿可以牵系其他皇子。就算高慈能够生下一子,也没有越过父亲,先扶持皇孙的道理。” 周肃认可地点点头:“所以,这位高驸马实在难以一言蔽之,臣还是那句话,不可放松警惕。哪怕你心仪他,也要留意三分,若及时发现他可疑之处,也可悬崖勒马,不至绝地。” 那人算是一言难尽,说到她却不留情面,同霞瞬间脸面一红,跺脚道:“阿翁,说正事呢,什么心仪不心仪的!”见周肃竟又朗声大笑,更是急得想要钻地—— “可疑……”忽有念头一闪,令她想起了什么,浑身定住,“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但确实奇怪。” “说来。”周肃向她点头道。 同霞想到的就是去御史台那夜,偶然看见齐光在匦架间四处翻找文书的事,将当时情形描述一遍,又道: “分明是近日的文书,他却说怕被小奴随手乱塞。当时不及深思,现在我想,小奴再怎么随意,只有同一排之间插放的,断没有把前头的塞到后头去的道理,岂不反而多事?” 周肃服侍先帝多年,对这些官务深有了解,一听便知不对:“御史职责,推事断讼,凡有奏事必有存档,所以匦阁占地最大,存放的文书,上溯二十年恐怕也是能找到的。” 同霞一时恍然:“那么,他要找的就不是近日文书,而是早年的!应该就与他的仇有关。” 周肃联系前后,也只想到这个解释,忖度道:“他既然是要诚心坦荡,单为此事隐瞒,也不合理。或者,是因为时机不对。” 时机倒是个合适的理由,毕竟那时才发生苏干之事,又毕竟是在御史台内,她想来摇头一笑,道:“凭他一身是胆,左右不顾,原来也是这般如履薄冰。” 周肃不语,也是一笑,歇息片刻,另关切道:“裴昂可有什么动作?” 同霞思绪未收,顿了顿方道:“他应该明白,此时只需静待。只是那个监察御史孟殊平倒还没有动静。” 周肃沉思一时,忽然道:“如今主事御史台的可还是蒋用?” 同霞点头:“我小时候就听说过他,虽然位同半相,又是执法官吏,倒是个圆融滑头,诸事不沾的。” 周肃却并不同意,郑重道:“你从前尚小,臣没有提过,事到如今,御史台干系重大,也该告诉你了——臻臻,蒋用永贞七年任侍御史,正是他向先帝呈上了检举逆案的奏章。” 同霞浑身一冷,齿颤道:“奏章不是匿名的么?” “但呈送先帝的阅览的,是蒋用。” * 同霞一日来回,全程顺遂。稚柳待她回来,也禀报了府中一切如常。只是这独自度过的一夜,却是辗转难眠,她既困惑于扑朔迷离的朝局,也对那个正在积云挽弓之人深感愧疚。 她要是早些发觉他在离间高氏与肃王,就不会玩弄封爵的那一招,让他置于火上。想象那时他面对高琰,周旋肃王,一定更比御史台那夜还要如履薄冰。 积云挽弓之人在次日晚间循时归来,她倚在外室坐榻上稍许补眠,并没察觉,待身子忽被抱起,才恍然一惊: “你回来了。” 齐光一笑,仍将她抱回帐中,细看她眼下却有淡青,问道:“昨夜没有睡好?” 她也只是看着他,心中有些乱,许久才想到合适的开场:“我在想,你去肃王府顺不顺利。” 这是他临走交代的事,齐光明白她能参透其中奥义,道:“公主不是不愿意听臣多说么?臣告诉公主,就是想让公主知道臣在做什么,不必公主多思多虑。” 没有人会不好奇一件怪事的缘故,可他又没有得到自己的允许,不能让怪事变成他们的合谋,确实无奈也委屈。同霞不禁垂低了眼睛,屈膝抱住双腿,缓解尴尬,半晌才道: “那天你要问我什么?” 没来由的一句话,齐光不解:“哪一天?” 同霞为难地暗咬嘴唇,耳后已觉发热,“就是我离开昭行坊的那天——我没有听你说完。” 齐光心中一惊,那日他为肃王忽然求娶高黛而难堪,他们正是因此决裂。可她现在忽然要听他的解释,只能是愿意相信他的心了。他眼中流露惊喜,倒吸了几口气,才能平和开口: 第56章 “臣绝没有怀疑公主会与徐孺人串通,想用卑鄙手段除去高黛!但臣也想到那时情形必会令公主误会,是以开口艰难。其实臣本就是想问,徐孺人来时都与公主说了什么,想从中摸索些办法。” 同霞为他的激动而感到更加汗颜,仍低着眼睛,滞涩问道:“那么,高黛到底是不是你妹妹?冯贞为什么说她不是?” 齐光见不得她这般情怯的样子,心中酸痛,拨开她抱腿的双臂,将她带入怀中,斩钉截铁道:“高黛不是臣的妹妹,冯贞也不是臣的表妹——公主还想知道什么?” 同霞浑身瑟缩成一团,想起周肃劝自己应该听他坦陈的话,却愈觉胆怯:她可以替他向高琰复仇,将他驱离繁京,永远也不知道他的秘密,却实在恐惧自己在无知中做过多少伤害他的事。 齐光久不见她回应,只觉她身躯发颤,垂目一看,才发觉她表情痛苦,“怎么了?!” “疼!别动!好疼!” 她一手紧紧扯住他的衣襟,一手摁着小腿。齐光也只好不动,但再细辨她的动作,忽然想到了什么,伸手一摸她小腿,果然是肌肉僵硬,抽动不止。 “忍着些!” 他强行拨开了她的手,用自己的手掌替她包裹住小腿,自上而下揉捏,直到将她腿上搓热,皮肉复软,才缓缓松了下来。 同霞早已出了一身冷汗,只有腿上是温热的,一双眸子含泪抬起,只有羞愧:“对不起。” 肢体无端逆冷痉挛,必定与她情绪相关,竟不知她这一天想了多少无益的事,急切道:“已经过去的事,公主何必积想在心?!” 同霞摇头,微微一笑便有泪水断如散珠,“我若是早些积想在心,也不会到现在才发觉,这世上竟能有背道而驰的两者,做出了如出一辙的事。” 叹了口气,又道:“高郎,我以后还是会保护你的。” ----------------------- 作者有话说:萧迁:有一种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感觉 齐光:那不至于,我跟你一起数 同霞:自己找的狗自己拴着吧,没招了 齐光:嘻嘻 第45章 与子同仇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叫他了。他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 虽然云未散雾未消,也忽觉如清风朗月,光华万丈。 “不要哭。”他为她拭泪, 自己眼中却也光泽闪动, 硬忍下去, 对她一笑:“我告诉你,去肃王府很顺利。” 同霞已能猜到他办得很好, 否则方才进门不会是明朗的面色, 倒是她将他的心情打断了,便点点头, 道: “萧迁虽然有些心胸, 但依附高氏长大, 向来谨慎,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取信他的?” 齐光扶她倚靠枕上, 抬起她刚刚抽痛的左腿继续按揉,问道:“还疼吗?”见她摇头才如常回答: “就是徐纵案起,我们一起初次登门之时。肃王早有离心之志,我才能投其所好。昨日我便将自己的隐秘告诉了他, 他传见了秦非,事情就算是定了。” 说到这里, 忽然停下, 看着她安慰一笑:“你放心,接下来并没有什么动作,秦非,还有韩因,都只须照常上职,不会有什么危险。” 接下来自然是要给足高氏收买军心的时间, 让高懋崭露头角。同霞再明白不过,只是另从他的笑意中领会出许多含义,并不止是对根本没有暴露人前的韩因的关照。 “你在等等我,等我想好了就听你说。”他那句“放心”,还有对她的纵容。 齐光会意点头,柔声道:“好。” 同霞将他的手从腿上牵开,凑近捧起他的脸,如从未见过般仔细端详起来,直到两人同声一笑。 齐光问道:“我记得我脸上不脏,才过廊桥的时候,我照过水的。” 同霞道:“是不脏,我就是看看,你到底是哪里出奇,又不比人多只眼睛,怎么想骗谁都是一个准?” 齐光一瞬收笑,反将她拦腰一拢,正对准了双唇,用力吻过,才道:“咱们棋逢对手,你也不差!” 同霞忙抿紧嘴,皱起脸哼了声,却又掩不住内心愉悦,低头靠到了他肩上。齐光侧目看她,心中爱怜,无声一笑,想起她毕竟没有睡好,拍抚她道: “先睡睡吧?一个时辰我叫你,我们再一起用饭。” 同霞歪着脑袋,伸手正可碰到铜钩上悬挂的蜻蜓,无聊地点了几下,并不合眼,“既然外头无事,御史台恐怕不会太安静,苏干走后,补缺的是谁?” 她既然操心,强要她睡觉必不可能,齐光只好回道:“尚未有人补缺,有了我告诉你。” 同霞又问:“侍御史总共四个,职事又繁重,那御史大夫蒋用也该早些请旨才是。”不待他接话,又道: “蒋用性情圆滑,先帝时就主事御史台,凭高琰如何,他倒是很会抽身。大约也是在想,怎么选人既不得罪高琰,也不得罪裴昂吧。” 齐光任职以来,也听说过一些蒋用的作风,但除开日常职事,也并不大与他交涉。听同霞提起,忽然也有启发: “我第一次听说他,还是徐纵案时高琰说起。那时许多匿名奏章弹劾你,他压不住此事,只好如实禀告陛下。高琰因在场,还被陛下暗指是幕后操纵之人。但对他,陛下倒反而没有指责。” 同霞记得他曾说过此事,“那你说,蒋用会不会也像裴昂一样,其实是陛下的亲臣,毕竟御史台职权特殊,高琰把你送进去,是为掌握朝中言论,陛下又何尝不会用此手段?” 齐光不觉皱眉,这才停了拍抚她的手,扶起她道:“你怎么忽然提起蒋用?” 同霞自是为周肃的提醒而也想提醒他,但事情并不明确,她也无法直言,想了想道: “裴涓说过,苏干的女儿嫁到了随州,苏干就贬去了随州。我便想这肯定是裴昂的关照,但蒋用是宪台长吏,定然也知道此事。那么,他们就有可能是有联系的。” 见齐光舒展了神情,她才一笑道:“如今御史台正热闹,我就是想要你事事小心。就算这是多虑,总比失策的好。” 齐光淡淡一笑,目光却泛起深切的动容,“好,我记住了。” 同霞一时倾尽了心中事,含笑看他,忽然想起上古诗歌中一句“与子同仇”,用来描述现下的情形倒是贴切。 然而,他们的仇恨肯定是不同的罢。 * 高齐光带着秦非到访,已过去多日,但萧迁仍是心有余悸。 他不能否认此人带来的利益是比任何人都可靠的,他也相信此人交代的身世是真切的。因为此人的年岁,若非亲身经历,断不可能知晓一桩二十年前的骇人逆案。 然而,正因如此,他才觉得力有不逮。他没有办法细查当年的详情,只能依据高氏专好擅权而猜测,那个被灭族的左庶子崔尚,以及那人的父亲元观,一定与高氏势同水火。 既然这样,此案所谓的谋逆,应该就是高氏蓄意罗织的罪名。可用这样庞大的罪名排除异己, 竟至于险些撼动了当时太子的地位,却又很不符合高氏的利益。 难道高氏反而是受害一方,被崔元二人联手构陷,只不过是力挽狂澜的惨胜?可高范是朝臣之首的中书令,辅政先帝数十载,树大根深,岂能容得两个东宫属臣做到这个地步? 而当时乾纲独断的先帝,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了结了此案,必定也有些玄机。先帝与高范是少年时的情谊,高太后与先帝更是所谓伉俪情深,高氏正是在先帝的纵容下成为了一门鼎族。 高氏若有遗憾,便是从未有过亲生的皇子。但先帝毫不介意,将长子交给高太后抚养后,果然就立为了储君。这样看来,此案的结果便是先帝在保护高氏和太子。那么,崔元二人的意图就更加扑朔迷离了。 陈年旧案干系重大,他觉得高齐光也未必能拨云见日。若他们只能携手并进,他希望高齐光在除去高氏之后,不要再有非分之想。毕竟,这不仅仅是朝堂之争,更关乎先帝与今上的圣明。 从错综复杂的思绪里抽身,萧迁只觉疲惫至极,稍稍揉了揉眉心,正欲唤内臣侍奉沐浴,却先见其匆匆进门,手中还提了一只食盒,站下就禀告道: “大王,这是高驸马差人送来的,只说请大王亲自打开,臣便没有看其中是何物。” 此人难道是一副水晶心肝?就算知道他连日心中不宁,也不必来得这么巧吧?萧迁皱了皱眉,命他放了食盒退下,仔细将食盒看过,确实不见稀奇,才慢慢打开了盒盖。 一见,盒中是一只空碗和一条束袍的腰带。萧迁大为不解,又望了半晌,将腰带提了出来,大略分辨便知,原是一条九銙鍮石腰带,是本朝八品以下微末小吏所用。 萧迁想起来,高齐光起仕就是八品的经学博士,这革带必是他自己的东西,又同碗放在食盒里,是什么用意呢?八品腰带,空碗,盛放吃食的食盒…… 第57章 没过多久,萧迁忽然轻声一笑,眼中流露赞叹的惊喜,“好个刁钻之人,竟这样向孤乞食!” 萧迁觉得,此人还真就有一副水晶心肠,竟先给出了自己的结局——他只求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安度余生。 片刻后,萧迁又叫来方才的内臣,叫他将那只空碗装上府内特制的蜜糖金乳酥,重新送回了公主府。 * 此日因逢孺人徐氏之女萧琬五岁生辰,几位王府内眷一早便陆续来到了徐妃阁中恭贺。只不过,这并非徐妃有意作兴,众妃不请自来,不过是因她的儿女新封了爵位。 徐妃明白这道理,想来素日姐妹相处也算融洽,更不好回避,只忙叫下人摆宴设席,亲自招待起来。众人围坐,连带袁妃所生的次子萧照,三个孩子都聚在膝下,欢声笑语,气氛好不热闹。 一时说笑稍歇,孩子们已玩得满身出汗,徐妃便让保母先带了孩子下去更衣。这间隙,忽闻媵人梁氏疑惑道: “嗳,咱们都来了这么久了,怎么不见王妃过来?姐姐难道没有去请一请?” 不及徐妃回答,梁氏身侧的唐氏便笑道:“徐姐姐怎么会忘了王妃呢?都是咱们来早了,王妃应该在梳妆呢。” 徐氏一笑,起身亲自为她们端上茶点,说道:“阿琬不过五岁,我原是不敢叫她折福的,我们就当平常消遣也罢了。王妃主理内宅,事务繁重,又是阿琬嫡母,其实是我该带阿琬去拜见才是。” 这意思便是她并没有去请王妃,但语意谦卑,听得众人又不得不认同,于是或笑着点头,或随声附和,都不再多提。 其中袁氏因与徐妃品阶相同,更为亲近,儿子萧照又沾了她一双儿女的光,一同封爵,此刻便少不得要替她再圆上几句: “其实咱们姐妹性情都很投契,不为什么缘故,也该多多相聚。如此更相和洽,叫大王看了舒心,王妃也少些烦忧,岂不也有益于我们自己?” 袁氏出身儒官之家,美貌逊于徐氏,但才情谈吐向来不俗,这也是她得肃王之心的缘故。众妃听罢,自是赞同点头,徐妃更解她心意,与她相视一笑。 “你说得很好!” 花厅内一片祥和,忽从廊下传来一声褒奖。众目这才被引去,只见是肃王到了,纷纷起身下拜。 就因高齐光之事,萧迁连日都是独宿,如今心中安定,听内臣提到众妃正在此地相聚,也想起是长女生辰,便才过来。 他含笑免去众人礼节,径直而入,一手带扶袁氏,便去将徐妃揽到身边,问道:“你怎么也不遣人去叫孤?是不是孤几日不来找你,你就赌气了?” 他当着众人不避讳宠爱,徐氏难为情起来,脸色一红,暗拽了拽他衣袖,低声道:“妾没有,大王别说了。” 众妃却没有不明理的,只是心中羡慕,各自站在座前,含笑低头。 萧迁这才环视一圈,笑了笑,吩咐她们坐下,也牵了徐氏并坐,又道:“阿琬呢?今日是她生辰,她难道还没起么?” 徐妃便解释了一遍,见侍女奉茶过来,又起身亲自服侍。谁知,茶盏还没放到案上,廊下又移来一个身影: “妾来迟了。”高慈一身轻薄紫罗裙,虽不算隆重,也能看出存心妆扮的痕迹。见众妃向她下拜,淡笑抬手免去,缓缓走到萧迁面前,自行施礼,又道: “妾才从大王寝阁过来,原是想和大王一起来的,倒是慢了一步。” 萧迁却看透她百般虚伪,饮了一口徐妃端来的茶,才理她一句:“王妃如此做,是觉得孤连唯一一个女儿的生辰都记不得,还劳你来提醒?你既如此贤德,怎么不早两日就安排阿琬的生辰宴?” 徐袁二妃儿女获封,高慈原本就是苦水难吐,连日生吞硬忍,才劝得自己踏足此地。不曾想一开口就遭一顿数落,顿时面容一僵,即便众妃未敢作声,也知她们心中早将她王妃之尊视同蒲草。 徐氏正站得最近,又是东道,见状斗胆劝道:“天热了,王妃走了远路,不如先坐下歇歇,妾这就叫人将阿琬带来,让她……” “不必了!”高慈横去一眼,甩开她来相扶的手,冷笑道:“大王说得对,我连阿琬的生辰宴都没有安排,又怎么受得起你的招待?” 说完,不顾萧迁脸色铁青,转身离去。 气氛尴尬已极,众妃深知萧迁脾性,也不敢面对,一时都起身告退,依序离去。唯有袁氏稍有停留,向徐氏颔首以示宽慰。 “都是妾的错,求大王看在女儿份上,多少息怒吧。”待人都去远,徐氏下跪道。 萧迁舒了口气,将她拉到身下,只是不忍:“你啊,就是好欺负。孤今天就不走了,陪陪你。” “大王不生气了就好。”徐妃靠在萧迁怀中,嘴角缓缓衔起一丝惬意的笑容。 她确实没有去请高慈,但向萧迁报信的内臣,收她贿赂,特意也向高慈的院子里吹了吹风。 ----------------------- 作者有话说:萧迁:cpu快干烧了,当年到底咋回事?感觉被狗东西做局了! 齐光:是的,我是那个狗东西 萧迁:我这王府是当铺?拿裤带子来换吃的? 齐光:你是不是以为所有人 都和你一样喜欢甜的肉饼啊?我们北方人只喜欢酱香的。 下更1.7日,感谢订阅,欢迎留言~ 第46章 朝朝暮暮 肃王府送回的一碗蜜糖金乳酥, 齐光只让同霞稍看了几眼,便端到了远处。同霞知他用意,一笑说道: “萧迁既想用你, 又不愿你成为高琰第二。幸亏你是我的驸马, 否则将来也难逃兔死狗烹的下场。而且, 你只求一个小吏安身,他却赐你特制糕点, 也就是许你富贵, 或者以后升你的爵位,叫你回清河做个公侯也未可知。” 她虽然取笑, 说得却是透彻详尽。齐光笑着走回她身边, 抬手先抹了一把她的鼻梁, 说道: “那时不知会遇上你,我想的是成事之后, 马放南山,天下云游。但是现在有了你,势必是要有个官爵系身,才能将你带走。” 同霞不屑他这话, 或者过于自信,或者也是取笑。 她深知, 萧迁为人极类皇帝, 就是一位自小身负寄望的皇室子孙,他的血脉,他的环境,令他天然地喜好钻营驭人弄权的心术,也天然地就拥有一颗多疑的心。 就算齐光没有隐秘,只是一个寻常自荐的谋士, 萧迁大约也会有相似的心意。若再略有不测,便成一场死局。这也是她先前反问齐光,若有舍身饲虎的一日该当如何的原因。 “但是,我没有想过以后的。”将并不散乱的心绪收拢,她只是平和说道。 齐光微微一顿,想起他们尚未交心之时,他就曾说过要带她去看看四海天下,还说过要让她余生无忧。即使那时所虑不全,所知甚少,现在看来,也不觉是他胡乱夸口。 “你是怕我们不会赢?”他试问道。 同霞两手捧腮撑在案上,看着他道:“我们不是在说赢了以后的事么?” 齐光这才觉得失口,却也不知怎么想偏了,惭愧一笑,“那就走一步看一步也可。总之,我都会陪你一起的。” “我十岁的时候,有一次病得快死了。” 她面色神情如常,突然转口,齐光不由一怔,皱了皱眉,不曾打断,继续听了下去: “当时还是太子良娣的德妃来看我,与胡医官站在帘子外头说话。我迷迷糊糊听见了,胡医官说我这样的身体实在艰难,能活到长大成婚的年纪,也只怕不过二三十的寿数。” 齐光从未听她说过,曾见胡医官时也没有听说,一时心中犹如箭穿,急促道:“你现在不是好好的么?那是病的时候最差的估量罢了!” 同霞摇头:“我没有说谎,小时候很多人都不想我好,只有胡医官的评判最公正。若我能活到三十岁,那就还有十几年——十几年,足够我们赢了吧?” 似未见他眼中已涨得通红,又一笑道:“等我死了,你也不用官爵系身了,还是可以马放南山,天下云游。虽然那时你也年纪不小了,但还不至于垂垂老矣,可以趁着风度犹存,再娶一个美貌的妻子,生儿育女,逍遥终老。” 齐光放任她说完,又有许久没有说话,眼中红丝却慢慢褪去,凝视着她,忽然说道: “胡医官对我说过,你先天的症候多在气血不和,脾阳不振,但他想必并不知道,你饮食艰难,几不肉食,是后天所致吧?” 同霞不知他为何变得这副神色,话里也透着古怪,“我就是生来不足才一向多病,你说这么多,还不是一样?” 齐光压紧眉心摇了摇头,将她两手握下,让她正对自己,才道:“许王成婚那日,我们分开后,始宁公主寻了过来,原是要谢你为她讨爵,后来就与我说起,你与她身世相似,才对她感同身受。但又说你比她更加艰难,因为她曾听一个侍奉先帝的内臣说过——你是到十岁那年,为先帝侍疾,才得到先帝认可。” 第58章 他说得好似无一字与她的身体相关,却已足够同霞惊心动魄。因为这本已一语掩过的前尘,正是她蓄力复仇的开端。他对她的仇恨还一无所知,她竟已是原形毕露地站在他的面前。 她的反应给了他肯定的答案,让他松了口气:萧婵所说的宫闱秘辛是真的,那她的体弱就不至于是先天注定,无法转圜。 他怜惜地向她一笑,细细安抚道:“我不问你,先帝为何待你如此刻薄。我知道在那样绝境里,你只有忍辱含垢,才有出头之日。否则,我们连面都见不上。你很勇敢,我不及你万一。” 他果然不用问,就与她心有灵犀。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轻松的感觉,但始终没有不堪落泪,很快就平静下来,“嗯,就是十岁那次,先帝认下我之后,我大病了一场,从此几不肉食。” “那就再不要说那些寿数长短的话!”他抚着她的脸,兴奋得目光闪亮,“只要治好了饮食的障碍,你的身体就会好起来。从前我不敢多提,如今你愿不愿意叫阿黛试一试?她自小于医道颇有天赋。” 明明是一片赤诚为她好,他却说得犹如卑微地请求。眼中的光泽也是她从未见过的,暗室里的明灯,暗夜中的明星,都不足以比拟。 “那……我之前骂过她,她不会怕我,或者生气吗?”同霞这才觉得鼻头一酸,红了眼睛。 齐光静心等了半晌,却听是这话,顿时朗声一笑,将她拥入怀中,“你一见她就叫她姐姐,叫了那么久,还抵不过凶了她一次?别怕,她没有计较。” 同霞吸了吸鼻子,闷闷又道:“好像不止一次。” “那也抵得过。” * 齐光本日原是休沐,有整日的空闲,就与同霞说定,待午睡过后,便请高黛过来为她诊察。然而,午后才等同霞睡稳,他便抽身出来,亲往北院领了高黛前来。 尚在小宅时,高黛虽只能旁观,也算知道些同霞的情形,再听齐光一路描述,心中已有了几分成算。 进到内室,同霞却正侧睡,两手都压身下,她总要先牵出一手才能摸脉。还不及说,便见齐光率先俯身,轻拍着同霞后背,慢慢引其平躺,才把人交给她。 高黛看他细心之状,便知他们夫妻情好更胜从前,暗暗一笑,开始看诊。依次将同霞两手脉象诊过,又细观她面色,触及四肢,一二刻后才将齐光带出内室交代: “公主确是血气不和,脾阳受损。莫看她现在并没生病,我刚刚探她肢体,却是一片寒凉,这是肢厥之症。如今已入夏,但室内有扇车通风,并不热,她却睡得满头出汗,连衣裳都透了,这也是气虚的表现。总之,她这个年纪,又不曾生育,不该如此。” 齐光上回便见同霞睡中大汗,却只当寻常,此刻便只有自愧,急问道:“那这些病症,是不是改善饮食就能好转?胡医官所说会影响她的寿数,是不是真的?” 高黛毕竟是医者,据实而言,却不能下什么断论,宽慰道:“我不知胡医官为何会那样说,兴许公主当年真的一度危急。但你说的饮食,倒算是一项源头。” 齐光定了定心,又道:“那你有什么办法让她动一动荤腥?你们医家不是有五谷五畜,补精益气的说法么?” 高黛被他的言辞逗笑,忍住道:“我就是来想办法的,你急得要上天,有什么用?”见他悻悻闭口,这才继续: “内服药一时不必,我记得公主很爱用冰,去岁就用得极多,如今你就要劝她适度。稍等回去我写一个方子,让公主或者沐浴时浸泡,或者每夜浴足,等过一月再看改善。” 齐光吐了口气,仍不算放松:“那这一个月的饮食也不改?” “她的症状不好,饮食怎么能改?治病哪有本末倒置的?”高黛只觉白说了两车话,从小到大也没见他如此愚钝,不愿再耽误时辰,正要转身自去,忽然脚步一顿—— “公主……” 齐光背对着,这才转头看去,一见,同霞不知何时醒了,躲在围屏后,探了半个脑袋出来,两眼睁得溜圆。 原本说好等她醒了再请高黛,却趁她睡着就先诊完了,还把她吵醒。齐光只觉办了坏事,忙来解释,却见她先摇了头,推他道: “你先去书阁等一等。” 齐光略感意外,倒看不出她是生气,又琢磨片时,终究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同霞这才磨着步子走出屏后,高黛虽不像从前见她时慌促,还是敛声低头要向她下拜,她及时伸手搀住,也垂目道: “驸马的声音太大了,姐姐刚刚说的,我听得不真切,姐姐愿意为我解惑么?” 她谦卑至此,高黛只觉心中一软,不管种种前情,就觉得她可怜可爱,令人疼惜,“小女愿意,公主只问便是。” 同霞淡淡一笑,牵着她回到内室,让她坐在杌凳上,与她促膝说话:“姐姐说我不曾生育,是什么意思?与我的症候有关吗?” 高黛一笑解释道:“那只是说,女子生育最易伤及气血,但公主尚在青春之龄,又不曾生育,如此气血不和,有些少见。” 同霞抹了把额上挂下的汗滴,点点头,缓缓又道:“那……我还是能够生育的吧?” 高黛稍稍一愣,这才明白她的用心,试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问道:“公主为何这样想?难道宫中医官说过什么?” 同霞暗暗咬唇,道:“常年照看我的胡医官只说过我活不长,没说别的,但我也听说,体弱的人难以生育,就想问问。” 高黛心中忽然五味杂陈,想到齐光也已几次提到这位胡医官的言论,终究摇头道: “公主是早产,婴孩时更弱,都活了下来,如今不是更好了?小女虽不敢与医官比肩,但斗胆而言,当真觉得他不该如此决断。没人能未卜先知,医者更不该危言耸听。” 她言出肺腑,字字恳切,同霞恍然觉得不像是第一次与她这样亲近,“嗯,我知道了,也记住了。” 高黛见她神色果然比先前松弛了许多,也放了心,便起身辞去,想为她及早配药。同霞不再多留,送她走到外间,临别忽道: “姐姐,我们说的话,你能不能不告诉驸马?” 高黛皱眉一笑:“这自然无从说起。” 同霞点点头,这才放开她的手,低声又道:“姐姐,对不起,我不该骂你。” 高黛正要转身,疑心听错,抬眼见她神色,当即眼中一酸,“……公主无辜,从来无错。” * 高黛才一离去,齐光便匆匆赶了回来。同霞见他面露尴尬,就笑道:“你不用道歉,下次也不用这样了。” 齐光自然是要解释,是怕她与高黛见面难堪才出此下策,听了这话也还紧张,小心问道:“你们刚刚说了什么?” 同霞坐回榻上,朝他勾了勾手指,待他站到身畔,又叫他凑耳过来,才道:“我问她能不能让我多活几年,她说能。” 齐光明白被她戏弄,见她挑眉一笑,也生不起气来,顺势抱住她道:“那你就乖乖听她的,好不好?” “我不是已经听了?”同霞散漫地点点头,想到什么,又问道:“阿黛既不是你妹妹,那她和秦非的婚约是真的么?若是假的,也要为掩人耳目真去成婚么?” 这是齐光已经打算好的事,便直言道:“我们三人自小一起长大,心中都只有一个报仇的志愿,其实从未想过婚姻之事。”深深一叹,又道: “但你来了之后,事情就接连变故。我原也以为这不会是好事,我们不会做一世夫妻,但现在,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 他不是答非所问,同霞已了然于胸,“婚事是办给外人看的,他们婚后就住在府里,外人怎知他们是不是真夫妻?” 齐光点头一笑,将她拥紧,颇显几分稚气地道:“反正,我们是真的就好。”从她耳垂轻轻蹭过,柔声又道: “我要我们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 作者有话说:同霞:果然还得是女性帮助女性,男人不行 齐光:???我行不行你不知道? 下更1.9日 第47章 嘉树成蹊 萧婵竟会从一个内臣口中得知那桩前尘, 又竟会口无遮拦地向初次照面的高齐光说起。 当高齐光向同霞点破此事,她彻骨的震惊,其实有一半都来源于萧婵。这个先帝驾崩后才从东宫移居后宫的小公主,怎会与侍奉先帝的内臣有所交集?她怯懦避人的性情, 怎会才一获封就突然转变? “今天是公主生辰, 就不能好好消遣一日?” 稚柳在镜前为同霞理妆, 见她只对着那支翠玉凤簪出神, 也已知晓近日的奇事, 却不愿她不分时候地多虑。同霞望着镜面一笑, 仍将凤簪自行插入发髻,忽闻门外小婢报道: “长公主,肃王府差人送来贺礼, 恭祝长公主芳辰。” 同霞去岁五月初一出降, 到今日还是离宫后的第一个生辰, 既原本就甚少外交,也无意张罗所谓宴席, 便不料还有主动道贺的。但转念一想是肃王府, 也就不奇了。 第59章 她将小婢叫进来, 看过一张礼单,正欲嘱咐回话的事,又听她道:“王府来人中有个侍女, 说是徐孺人身边侍奉的,想要求见长公主。” 有了上次徐妃亲自登门,同霞并不奇怪她又求亲近,忖度片刻,应下此事,传了那侍女到堂左小厅接见。 此女神情态度倒是寻常, 见了同霞只是规矩下拜,禀道:“孺人让奴婢向长公主致歉,她原该亲自登门拜贺,但王妃近日病了,她不得不去侍疾,还望长公主不要怪她失礼。” “病了?”同霞一下就听明白了此话的重心,“什么缘故?” 侍女答道:“前几日正逢宛丘县主五岁生辰,各位夫人都来为县主道贺,王妃来迟了些,与大王起了些口角。谁知回去后就病了,连日都不曾起身。” 原来是郁结成疾。 同霞这才有些意外,她虽乐见肃王府后宅相争,但徐氏儿女封爵才不久,很该韬光养晦,仔细经营。却闹出这些事,又刻意传与她知晓,竟不是得意过了头? “那这件事许国公府知道了么?你家大王怎么也不看着些皇后的面子?”同霞以略带戏笑的口气问道。 侍女察觉她的态度,不敢抬头,如实道:“许国公府知道的,只是王妃并不是什么重病,倒也没有兴师动众,就只高二公子来看了王妃。” 这话说得不知轻重,但婢子没有这个胆量,必是徐妃教她避重就轻。这样看来,徐妃便不是为此得意,倒像是求教之意。同霞便换了态度反问道: “那你家大王有没有去安慰王妃?高惑去了又是如何说的?” 侍女道:“大王自然是去了,只是也不见好。二公子去时,孺人自要回避,并不知他们怎么说的。” 同霞确定这就是求教,与稚柳对视一眼,淡淡一笑:“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替我多谢肃王的贺礼,等过几日驸马休沐,就去王府拜会肃王。” 侍女微一皱眉,不敢停留,就此告退。 等到人去远,稚柳忖度同霞最后的安排,也有不解,问道:“这是徐氏自己不知收敛闯的祸,肃王都不大上心,公主怎么好叫驸马去管后宅的事呢?” 同霞不以为然地摇头:“萧迁或许懒得多管,徐氏却得为自己弥补,说不定又能以此邀功。这个女人不简单,但也有限。那我就满足她,也借她一用。” 稚柳仍只半懂:“公主到底要做什么?” 同霞缓缓一叹,与她交代了几句话。 * 从哥哥高懋转任折冲都尉,高惑只觉自家威势更上层楼,连他一个至今白身的庶子,偶然路上遇见一些官僚,也会受到让他惶恐的礼遇。他觉得这不是好事,但无从置喙。 寻常返家的时辰,才一出弘文馆的门,横道上便跑来一人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恍然以为又是父亲的下僚,囫囵就想先还礼,却又被扶住,耳内听道: “二公子怎么了?我是董静啊!” 高惑这才一惊抬头,大舒了口气,“是许王有事吩咐臣?” 董静难知他情状,微一皱眉,就道:“大王请公子过府一叙。” 高惑与萧遮是自小交情,平常虽然少见,情分一直照旧。前不久萧遮大婚,他也去了。便看天时尚早,别无他事,就应下了,问董静道: “大王怎么突然想起臣了?所为何事?” 董静嘻嘻一笑:“大王怎么能忘了公子呢?公子去了便知。” 高惑也不十分好奇,没再追问,相随而去。 许王府就在宫门外不远,须臾便到。过王府门首,高惑却放慢了步子,眼睛望到相邻的安喜长公主府,直待董静发觉他落后,回来唤他,方将一切心思掩下。 他跟随董静直入王府后园,一处水榭早已设席,却左右不见主人。正要询问,却见董静已悄然走远,紧接着廊庑下便转来一个令他不知所措的身影: “高惑,是我!” 安喜长公主一袭霜罗窄袖碧色长裙,于池畔凌波而来。但高惑甚至不如门首驻足得久,突起惊惧,连连退步,撩袍跪地: “臣高惑见过长公主。” 同霞却并没要靠近,他退回之时早已停下,只含笑道:“我有要紧事同你说,你要怎样听,趴着、跪着、站着、坐着,都随你。” 高惑已觉背后汗下,半晌才艰难地抬起眼睛:“是,臣静听。” 同霞自然就为徐妃之事,开门见山道:“我听说你姐姐病了,你去看过怎么样?怎么就你一个人去了?” 高惑愣了愣,答道:“姐姐是胃疾,不思茶饭,臣去时也好些了。原是要和母亲一起去的,但父亲说不宜人多,长辈也不好,叫臣一个人去。大哥在城外军营想是不知,蓬莱公主后来也去了。” 这缘故倒还合理,但若非是高惑一人独往,同霞一时还想不到关键,又问道:“那你姐姐和你说了什么?” 高惑听她说是要紧事,不曾想只是围着他姐姐,心中不解,斗胆反问道:“公主不是有正事要说么?” 同霞轻声一叹,明白他根本不解高慈的处境,无奈道:“我记得上次酒肆相见,你说你并不想做一世闲人,但你父亲还不许你入仕。如今你怎么想?” 高惑自然忘不了那次见面,目光不觉低垂:“父亲还是没有想起臣来,臣没有办法。” “我问的是你,不是你父亲!”同霞知道他性情仁弱,可此情此景,很难不恼他不明事理,只自顾沉浸,“你只说你自己!” 高惑立时瞪大了眼睛:“臣……臣心未改。” 同霞看着他舒了口气,其实也心有不忍,“那么,我帮你,让你做七郎的王府的属官。你愿不愿意?” “公主为何帮臣?”高惑这才似觉出一点要紧的意味,心神渐定,“是公主需要臣相助么?” 他总算不是一窍不通,即使同霞并不是要同他和盘托出,也须他清醒起来,“是七郎需要你。”微微一笑,又道: “你不要总认为你父亲就是一切法则,你既然总有自立的一天,何不及早自立?你大哥是出身好,所有人都会理所当然地帮他。可当你自己成为一棵嘉树,便自会有人为你踩出路来。” 高惑眼眶渐红,脊背却越发挺直,“臣在公主眼中,是可以成为嘉树的人么?” 同霞想起高齐光尚未出现时,她只能围绕高惑谋算自己的计划。尽管她精心制造了许多假象,当明白高惑却是一片真心时,她也不能否认,她对他心中有愧。 “是。”她笃定道。 高惑到底没有忍住,闭目泪落,额面触地,向同霞拜了一礼:“臣愿意听从公主安排!” 同霞欣然一笑,等他缓过一时,直起身来,最后嘱咐道:“你不必担心你父亲会阻挠,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见了你,只需安心静候。朝中形势你也该看出几分,你是高家子,却做了许王属官,一定会有人议论,但你只要尽心职分,就是对的。” 高惑字字入心,未及收干的泪痕反出两道亮光,清俊的面孔便多了几分坚刚,“臣谨记在心。” * 同霞了事后便自后园联门返回郁金堂,心中仍有些思量,眼睛时低时高,不大看路。谁知才一穿过门下,道旁突然横出一人,惊得她脚下一跳,尖叫一声。 不及她魂定,倒也看清了是谁,一面捂住心口,就骂道:“几岁的人了,还玩这种把戏?!趁早解了冠带,梳两个总角,再买两只泥狗栓在腰上,还能互相厮杀,岂不痛快?” 早已不是玩此把戏年纪的高齐光冷着脸,双手抱臂,却不以为然:“见过斗鸡的,没有斗狗的,何况是假狗。” 他不知悔改,一副冥顽不灵的态度,同霞懒得再给颜色,绕过他径自离去,丢下话道:“就等你去开创这番事业呢。” 齐光憋着一口气,两步追去,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我的事业够多了,现下不理事业,先齐家!” 同霞挣扎了两下自觉无用,只好任他占一时上风。他虽负重一人,步伐仍带风,顷刻间到了郁金堂,将她放在榻上,却又控住她两只手腕,不留一隙的余地,只道: “说吧,你为何独自去见别的男子?” 同霞去之前已留了稚柳与他说明,倒真没多想他是因此闹得一出。这时虽还不得动弹,只是嗤笑: “你既然知道,又不敢寻来,就会背后撒气——我就去见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齐光看着她点点头,果然松开了手,却向自己袖中缓缓摸出了一物:“今天是公主生辰,臣虽技艺不精,也想讨公主欢心。公主看看,可还能入目?” 他拿出的是一只藤编蜻蜓,与现在帐钩上挂的那只相比,还是粗糙一些。同霞却早已收住了笑,手不觉伸去想要接下,竟见他手掌一松,由那只蜻蜓摔在地上。 “你干什么?”同霞急忙弯腰去捡,却一下撞入他的怀中,才忽然发觉,这竟是他的阴谋,“你!” 第60章 他却不让她发怒,抢道:“我都听到了,他是嘉树,那我是什么?” * 董静仍将高惑引出府门,见他与来时面貌迥异,虽不敢多问,只关切他要不要更衣净面再出门,却反听他问道: “公主去岁秋天大病一场,已经痊愈了么?” 他才见过本人,董静不解道:“公子见了,公主不是很好么?” 高惑一笑,自语般低声道:“大王大婚那日,我也看见她了,但是不好去问。”顿了顿,又道:“今天是公主十六岁生辰。” 董静点点头道:“正是呢,大王还准备了好些花样,想为公主庆贺。但公主说驸马会等她,大王只能罢了,索性就和王妃进宫看娘娘去了。” 高惑微微一怔,没再多说。 * 原来他悄无声息地躲在暗处,把她与高惑的谈话一字不差地听了去。事已至此,同霞倒能理解他的作为了,抿了抿嘴,道: “我不喜欢高惑,但我有愧于他。即使他是高家的人,我也愿意留他一条退路。” 新婚之夜,齐光就问过她,是不是无法选择高惑才以他替代。他那时或许携带了几分对她的怀疑,但也有莫名的嫉妒。如今回头看,虽不必她再诸多解释,心中却仍有这桩常情过不去。 “那你说,我是什么?”他抱着她,无赖道。 同霞被他过于贴近的气息打得脸颊发痒,皱了皱脸,见他盯得实在紧,无奈至极,笑了出来,“你是我喜欢的人。” 这句话是和她的笑涡一起侵入他的心的。他满意至极,就像总角儿童得了两只泥狗,再无杂念。这才分出一手将地上的蜻蜓捞了起来,重新送到她面前:“这是你喜欢的人送你的信物。” 同霞不必再细看,扑进他怀中,“我收下了。” 齐光心头一动,眼中几乎弹泪。 ----------------------- 作者有话说:同霞:来人给我买两只泥狗来 齐光:泥狗在此 高惑:似乎不太开心,但有班上了 下更明天!1.10 第48章 如此良人 同霞去见高惑的安排, 其实是一件很大的事。虽然仍不影响齐光先解决自己的心结,但于此事,他却是听稚柳说起就立刻明白的。 肃王府后宅相争,源于萧迁偏爱妾妃, 而疏远高氏。但如今, 齐光已与萧迁暗成一党, 他们都很明白, 对待高氏要表面顺从, 也须帮助高氏得利。 此次肃王妃受挫, 虽是一件小事引起,高琰也没有深究,但既然被徐妃传递出来, 就正是一个让萧迁表现的好机会——向皇帝举荐高惑为许王府属官。 萧迁或为爱惜羽翼, 或为举动受限, 一向并不插手朝事。所以上回儿女获封,也想不到惠及旁人, 反因此被同霞弄计, 指点许王为萧婵讨爵, 得到了赞赏。 但这回萧迁自能领会要义。由他出面为弟弟举荐人才,虽是高家子,却有举贤不避亲的意味。况且, 许王本就与高惑情谊深厚,又已得同霞的点拨,必定愿意接纳。 最要紧的是,萧迁明白皇帝如今有饲虎之意,一定不会认为这仅仅是他自己的主张,便会给高琰暗添一笔弄权罪过。所以, 皇帝必会答应他的举荐。 至于高琰,才赢了裴昂一局,换得长子转迁,此时定是有所警醒,不会有得寸进尺的轻率举动。但若是萧迁所推举高惑的官职是许王府属官,那就不同了。 高琰虽不大在意萧迁夫妻是否恩爱,只求他们相安无事。但萧迁若能为示好高慈,费这样的心思,肯定不是一件坏事。而高琰更加会看重的是,高氏在许王府多了一双可以时时窥探的眼睛。 不过这双眼睛,是高惑,不是别人,便也有了不可言说的妙处。 这样的计策,齐光觉得简直是神来之笔,一连几天,但凡手上无事,细细推想起来,心里都是叹服。 “你笑什么?”同霞一觉醒来,知道已是早上,睁眼却只看见齐光对着她出神,嘴角像被线吊住一般。 齐光这才提了口气,并不掩饰,俯身向她额上轻轻一吻,扶她坐起身来,“我在想,我稍待去肃王府,怎样把你的妙计说得像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毕竟,肃王可不知臣的妻子是一位女诸葛。” 同霞忍不住一笑,看他果已换好外出的衣衫,抬手替他展平了肩上的一道褶皱。却想起他先前说过,他们之间是遇到彼此才让各自计划相得益彰,便又想到,他们总有彼此开城坦白的一日…… 她仍感到不安,却也有些迷惑,需不需不安。 “霞儿?”齐光看她渐渐不笑,面色也沉了几分,抚着她的脸,却觉一层薄湿,“怎么又出汗?哪里不舒服么?” 同霞自然并非不适,无从说起,想了想,另也有件小事:“我们这样谋算,你说裴昂会不会插手?” 裴昂是萧遮岳丈,在他看来,只能认为高琰把亲儿子派到萧遮身边是件阴谋。苏干之事他已吃亏,同霞劝他静待一时,也怕他忍不下此事。 但齐光却很平静,似乎根本没想到,也不担心,就道:“他无法阻止,之后如何,现在多思无益。” 同霞看他神闲气定,也只能点头:“那你去吧。” 齐光微微一笑,端水喂她饮了几口,叮嘱道:“不许叫稚柳多添冰,也不许光脚在地上乱跑,等我回来陪你用药。” 近来按照高黛的方子熬煮药汤沐身浴足,同霞已觉睡眠都踏实了些。只要这人不必值夜,每每都是亲自和药调水,她也已习惯。 “好。” * 齐光去过肃王府的次日,萧迁便亲自入宫了一趟。所做所言,无非是计划中的那样,但皇帝既未当场首肯,过了旬日也未下旨。 同霞忖度其中缘故,不外乎一是皇帝心存疑虑,但也未对萧迁执以微词,更没有召询萧遮;或是高琰没有上钩,却也不闻他有何举动,而高惑也日日如常往来弘文馆。 就在同霞以为此计受挫,或至失败之时,皇帝却忽然降旨要传她入宫。她能够想象皇帝可能正为此事,却也只从传旨内臣口中探出,皇帝是因挂念才叫她相见。 她并不害怕,也只能遵旨,叫内臣在中堂稍候,返回内院更衣。这才嘱咐稚柳道:“若我今日晚归,你要看住驸马,叫他不许着急。我肯定不会怎样,只是陛下的心思难猜,就当去探探虚实也罢。” 稚柳一面侍奉她理妆,心中也紧张起来,“没有宣召,驸马总不能闯宫,但公主还是要多留心啊。” 同霞没有更多可说,点点头,自行挽了挽肩上披纱,就要出门,忽又止步,指了指榻上,道:“找个盒子把韩因哥哥的这只蜻蜓收起来。” 圣旨降临前,她正将挂在帐钩上的蜻蜓换成齐光相赠的那只。两只蜻蜓共处了多日,即使她是将那人的蜻蜓放在枕畔的,却也见他几次欲言又止,数不尽的小心思。 “妾知道了。”稚柳自然照办。 * 同霞进了宫,以为皇帝仍会在紫宸殿接见,不意却被内臣引到了后宫含凉殿。此地是天子正寝,与朝臣可以出入的紫宸殿有着内外之别。同霞觉得,这不是坏事。 虽然心中稍安,见到皇帝,同霞还是郑重地行了参拜大礼,口中称道:“妾拜见陛下。” 皇帝是闲居之态,手握书册,这才抬起眼,哼笑道:“嗯,这不是很知规矩么。”又道:“看来朕并没有冤枉那个侍御史苏干。” 皇帝明白苏干之事的缘故,同霞也不必作假,果见皇帝能看懂她是故意,低头一笑,小声道:“他现在是随州司户了,陛下怎么还称他侍御史?” 皇帝听见她嘟囔,喊她道:“你过来。” 同霞依从上前,又在皇帝膝下乖巧跪好,仰面含笑道:“陛下今日召见,有什么要紧事啊?” 皇帝垂目看了看她,却举起书册敲了下她的脑门:“这不是要紧事?下次还要去闹不成?” 同霞吃痛捂住头,欲辩又止,终究悻悻点头:“不去了,再也不敢了!”见皇帝放了书要去端茶,忙殷勤援手,率先握住茶盏,呈了上去,待皇帝接纳,缓缓又道: “那天多亏许国公替我遮掩,我到现在还不知怎么谢他呢。不然稍待就去皇后那里侍奉她几日吧?正好肃王妃近日不安,蓬莱常去王府探望,倒少在皇后身边尽孝。” 皇帝饮茶至一半,听到这话,微微皱眉,“这又是什么事?” 同霞知道皇帝今日召见必有一个正题。她先以苏干之事开场,皇帝便依她往下说,足能说明这就是正题。而一个“又”字,又足可反证,皇帝之意本在“肃王”。 她便如实道:“说来是小事,但也是旧事了。陛下这里没有旁人,我才好说些——就是肃王宠爱徐妃,王妃一向气不过,夫妻不时有些口角,积攒多了就闷出病来了。” 徐氏是皇帝指给肃王的妃子,皇帝岂不知道,又岂不希望,她能够制衡高氏王妃?所以同霞一无意外地看到了皇帝脸上敷衍的不悦,又顺势道: 第61章 “我虽不如蓬莱和肃王妃亲近,但从前也算一起受过皇后的教导,将心比心想来,她也可怜。我还想着,哪日也去看看她呢。” 皇帝却嗤笑一声,瞥她一眼道:“你不是才说要去看望皇后的?怎么转头又一个主意?” 同霞笑道:“自然是先去看皇后,皇后肯定也有话要交代肃王妃,我带话过去,也能宽她的心了。” 皇帝抚须轻舒了口气,却没再往下说,伸手一牵同霞手臂,终于免了她这大礼,让她站好,方道:“朕看,你还是先别给自己揽事做,就留在宫里,跟着宫教博士再学学规矩。” 皇帝本意既在“肃王”,同霞便已明白,他迟迟没有同意萧迁的举荐,正是在疑心萧迁真正的意图。现在虽已知道是由内宅事起,同霞若真去肃王府走一遭,口无遮拦起来,必会令他们无端揣测。 同霞看得明白,自然乐意奉陪,佯装惊讶道:“啊?那不就见不到驸马了?” 皇帝斜她一眼,哼声道:“他又不会丢!”又无奈摇头:“朕让人把你出嫁时的青宫理出来,还算委屈了你?” 同霞抿抿嘴,垂头道:“我不委屈,既是来学规矩的,也不敢兴师动众,就还住肃庸堂吧。” 皇帝半信半疑:“是吗?” 同霞连连点头,又乖顺一笑。 皇帝不是与她较真,索性罢了,由她自便,唤了陈仲下去安排。 同霞自然谢恩,离开时,心中一块大石已经落下——大约不必等她出宫,高惑的任命就会传下了。 * 肃庸堂只是鹤羽宫中的一座内院,远不及青宫宽敞堂皇,但同霞既不在乎所谓恩荣,也只是想,鹤羽宫中近水楼台,另有可为。 这座昔日闺阁还是昔日模样,只是少了稚柳在侧,一众宫婢都是陌生面孔,同霞与她们也无话可说。等到掌灯之际,随意用了些饭,她便记挂起可为之事,想要出去一趟。 然而她脚步才出内室,正见一宫人进来禀告:“长公主,始宁公主在外求见。” 萧婵自己来了,倒是省了她的刻意——她原就是想去探一探萧婵何以知道那桩隐秘。 “请她进来吧。” 同霞向宫人微一点头,顷刻间已见萧婵一袭鹅黄长裙,翩然而入,含笑向她施礼,“婵儿拜见姑母。” 其实这是同霞初次与她面对说话,她言辞举动却轻车熟路,但想来她能对齐光说出那番话,倒也算一致了。便也笑着让她上前,端详她上下装扮,说道: “你这身衣裳很好看,正配你如今含苞待放的年纪。你是听说我回宫了才来的?” 萧婵却早已望见同霞发间簪戴着她当初相赠的翠玉簪,缓缓一叹,说道:“姑姑知道的,陛下册封后我才过得好些,有了几件像样的东西。这也是姑姑的恩德,我不能不来谢恩。” 为她出面讨封的是萧遮,她能猜到是同霞背后指点,虽然并非极难的事,却让同霞隐隐觉得不适,想了想,索性就由此破题: “上回七郎大婚,驸马遇到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是都过去了,不必牵挂。” 稍作一顿,牵了她转入内室,方又说道:“不过,我倒想问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为先帝侍疾之事的?” 这件事,萧婵想起与高齐光说起时,他十分激动,又叮嘱自己不要告诉旁人,此刻被姑母问起,不由紧张起来:“姑姑是不是怪我多嘴了?但我真的没有告诉过外人。” 同霞自然不是想吓她,只是原本以为,先帝崩后,世上只有周肃和身边亲信知晓,便怕其中有何曲折,摇头道: “我不怪你,但你既然明白我的处境,此事又关乎先帝隐秘。你小小年纪一个人在后宫,凡事还该谨慎些的好。” 萧婵咬着嘴巴点了点头,慢慢才道:“我才搬来公主院时,姑姑也才得陛下册封,我很羡慕,就带着一个侍女跑出来偷看。那时鹤羽宫一个看后门的老奴,窝在墙根下头,听到我们说话。他许是脑子有些糊涂了,就莫名接了我的话,说姑姑太可怜,又说先帝狠心,竟然由姑姑用嘴……我也好奇,还追问了几句,直到乳母找出来才罢。我事后打听,原来他叫韦力,曾在先帝殿里侍奉过。” 同霞居然真对这个叫韦力的有些印象,正是那次事后,周肃将先帝殿里的宫人都换了一遍。 “嗯,我知道此人。”同霞掩下心绪,仍对萧婵一笑,“你也大了,更比那时明理,再过一二年,陛下定会为你指婚的,出了宫就能少些拘束了。” 萧婵见她果然和气,不再惶恐,顺从地点点头,忽然问道:“我也能像姑姑一样,选一个自己喜欢的驸马吗?” 同霞略略一怔:“但愿你的驸马,正是你的良人。” ----------------------- 作者有话说:年尾三次元比较事多,等我忙完就实现日更哈~(其实也在修改已经写完的结尾) 欢迎大家多评论~多指导~ 第49章 星河浮霁 到了夜阑人静时, 同霞才发现,她已经不能习惯肃庸堂的睡榻了。 身下铺展的角簟,听闻是江南吴地的贡品,磨光的白藤紧密编织, 暗夜下也泛着清辉, 如晴光照水, 腾起浩浩烟波;眼前悬垂的绫绡帐, 随着淡淡香风忽高忽低, 时舒时皱, 就像月落清流,波光荡漾。 她置身此间,便恍若独舟中的羁旅之人, 随风东西, 随水南北, 难寻彼岸,也不知归途。 她已沦为一个彻底的客居者。 似见这位客居者在随波逐流中难以自保, 岸上倒有善心人伸出援手:“长公主可是难以入眠?妾有东西呈给长公主。” 她瞬间清醒过来, 撩开这一幕幻境, 望见榻下跪着一个年轻宫人,面貌不大熟悉,“你是谁?谁叫你来的?” 宫人答道:“妾是承香殿侍女。宫门落锁前, 高驸马托许王传了一封书信进来,德妃娘娘便命妾悄悄送了来。” 只听她如此说,同霞便鼻内一酸,强忍着接下书信,展开一看,只两句诗:弃捐勿复道, 努力加餐饭。不觉破涕一笑:“我又不是坐牢,这倒像是徇私一般。他还有别的话么?” 宫人想想道:“许王府来人对娘娘说,驸马是觉得长公主不惯独寝,看了这封信就会好些。” 同霞脸上不觉发热,半是难堪,半也欣然,“我知道了,你去吧,有劳了。” * 秦非抱臂倚在一方假山石上,眼睛盯着园中玉立风亭,望月凝思的那人,已有小半时辰。终于忍耐不住,大步走去,抬手想要拍他一把,落掌却扑了空,自己反一踉跄,险些跌下阶去,站稳便骂道: “你真是不识好歹!我可是来点化你的!” 齐光拂了拂并没让他碰到的肩膀,看见他手里拎着一坛酒,轻哼一笑,“我不跟你吃酒。” 秦非也随他哼了一声,道:“我自从被你弄了来放在折冲府,白天要忙正事,晚上还得伺候那个高懋——但跟这个高驸马吃酒还算痛快,他那个人……” 忽觉说偏了,忙吸口气又改正道:“我是说,我好不容易得了一天空,撞上你这事,我心里还是想着你的,你不能对我好点?” 他说话颠三倒四又不伦不类,齐光不欲理会,换了个方向,仍负起手抬头望天,“你既好不容易回来,不如早去睡觉。” 秦非嘴巴一扁,陪他呆看了片刻,只觉天上一轮明月,金黄滚圆,就像他上回给自己吃的肃王府特制金乳酥。越看越饿,只好低头,走到他身侧,看着他道: “小公主回一趟自己家,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齐光下职归来甫知此事,即使明白同霞并不会涉险,心也被吊了起来,“她是进宫,不是回家。”他略觉揪心地说道。 秦非见他正色,也收了剩余不多的玩心,想了想,又问道:“当初是小公主非要你做驸马,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她了?她毕竟是皇家的公主,不姓高,也是姓萧,与我们真的能够同道?” 齐光侧脸望他一眼,带出平和又极淡的一笑:“若不是同道,你来繁京就不是去折冲府了。” “那去哪儿?”秦非一点没听懂。 “去给我和阿黛收尸——如果我们还有全尸的话。” 秦非一愣,鼓起腮帮子朝他发狠,不见他理睬,悻悻又道:“当初你非要让阿黛跟你走,阿黛也乐意同你来,我还以为你们两情相悦呢。我要是小公主,肯定也误会。” 他话意前后矛盾,齐光不由皱眉道:“你自己乱误会,不要带上公主,她不是你想的那样。”瞥他一眼,一笑又道: “你和阿黛马上就要成婚了,这话你不去问问她?” 秦非和高黛的婚事本是权宜之计,秦非到繁京后也不是没和高黛当面议论过,但彼此都是平常。却不知为何,此刻忽被齐光提起,秦非当即心里一抖,呼吸都短促起来: “我问?我有什么——说你的事,扯我们干什么?”相对窘迫,宁愿再昂起头看天上的金乳酥,又不服道: 第62章 ” 我们原本的筹划都推翻了,还不是因为半路杀出一个小公主?我和阿黛是不得已成婚,哪里能像这个小公主那么任性?听说就见了你两次,便说喜欢你……” “闭嘴。”齐光不料他就此信口放纵起来,横他一眼,沉声道:“她更是不得已,你以为她只是喜欢我,就能嫁给我吗?” 秦非本意是来开解他,却已越说越远,此刻看他面露冷色,心中狐疑,皱眉忖度半晌,发问道: “她才十六岁,这样小的年纪,行事如此不可思议,你又并不知道她的秘密,是怎么才能理解?又怎会如此肯定?” 他们之间的事,三言两语难以说清。齐光重又抬首,一张天幕清静如水,一带星河闪烁似练,都是肉眼可见,也都遥不可及。他心中愤郁,背负身后的手暗暗捏紧,说道: “她嫁给我,我攀附高氏,其实是一样的。陛下看似宠爱她,依从她,实则是觉得我与她成了夫妻,我们的身份,我们的关系,可以用来斡旋朝事,牵制高氏。” 秦非大为惊讶,这才明白他先前为何说同霞“不是回家”,反问道:“所以,皇帝是拿小公主当刀使了?那她自己清楚么?” 齐光身躯微微一颤,皎月如霜雪,也觉犹如晴光刺目,不堪地闭上了双眼,“她就是太清楚。” * 凡是已经出降的公主,还没有重回内宫学习规范的例子。既无一定的章法可依,同霞便开创了一套自己的章法。 不论那些女师每日来得有多准时,她都日上三竿才起身,也不梳洗,便往书案前一坐。这些宫教女官,有些从前就侍奉过她,知道她的脾性,更明白她的盛宠,思量当下的情形,便也不敢严训,草草捱过一个时辰便下课了事。 然而除此外,同霞也并不张扬,一连数日,最远就在肃庸堂前的小园逛逛,一步也没有离开鹤羽宫。有时皇帝会让陈仲过来询问她的起居,皇后便接着就会遣人送些东西。应付这些唱和的事,也算她的乐趣。 这日晌午,皇后身边的罗兴又送来几样精致膳食,恰逢萧婵也来消遣,同霞便请她同享,却见她尤为喜爱其中一道甜雪羹,好奇问道: “你也喜欢甜的?” 萧婵知道姑姑嗜好,这才暂放手中小勺,一笑道:“甜食令人开心,谁会不喜欢?记得上次去甘露殿请安,殿里冰鉴上就镇着几碗甜雪羹,我就想这是什么滋味呢?但皇后却没有赏我,应该是等三姐入宫备下的。” 她的年纪尚属稚气未脱,自小的处境又窘迫,如今能够出来见人,皇后面前也是一文不值的。同霞心中怜悯,抬手为她揩去嘴角溢出的汤汁,淡笑道: “甜雪羹不是什么罕物,你喜欢就可叫尚食局送来。你现在是陛下的始宁公主,若连寻常该有的气度都拿不出来,那些宵小之辈仍会当你软弱可欺。” 萧婵听来却一无开怀,垂目道:“姑姑,我和你还是有一些不同的。我循礼去向皇后问安,还是能见到她的,但陛下……上一次见,还是册封那日。” 同霞一时语塞,联想自身,也不过是从先帝口中争得了遗命,又恰能奉迎今上厌恶高氏之心,却不好与萧婵多解释,更不至于将她也牵扯进这些复杂之事中,半晌只好说道: “陛下繁忙,也理论不到后宫琐事。鹤羽宫的宫令王伦还算惧我几分,我稍待就和他交代,让他务必周全照应你这处。但总之,你自己不可看轻自己。” 萧婵不住点头,终又露笑。同霞便将剩余的半碗甜雪羹端回她手里,,正这时,忽有宫人进来禀报,说是承香殿来人。同霞心中明白,却不便当着萧婵传见,犹豫片刻,倒见萧婵自己起身告辞道: “我扰了姑姑半日,也该回去了。” 同霞略感歉疚,也只能由她,瞧了眼食案,除了甜雪羹,其余皆未动过,索性让人拿来食盒悉数装好,跟随萧婵送回她院中。 待萧婵再三谢过离去,同霞方传了承香殿来者进门,一见还是那夜送信的侍女,以为又有传信,便问道: “我一切都好,驸马又急什么?他不该总惊动娘娘。” 侍女却道:“不是驸马,是娘娘让妾告诉长公主,陛下才已任了高家的二公子做许王府文学。但今日朝上,裴相又举荐了一位叫孟殊平的监察御史补前任侍御史苏干的缺,陛下也已同意。娘娘不懂朝事,听闻事关高家,心中有些害怕,裴相虽是许王岳家,娘娘也不敢交通外臣。万难才想央求长公主,能不能去向驸马打听这些缘故。” 孟殊平。 同霞为这个名字的出现感到惊讶——此人果然没有游离于整件事之外,而裴昂如此动作,是根本就不避讳与他的关系,便是在向高琰明示,自徐纵案起,他们对峙的局面就已经开始了。 同霞又适时地想起,她才提醒过裴昂,让他谨记苏干的教训,不要轻举妄动。然而,孟殊平虽一下成了出头鸟,却与苏干处境不同,有皇帝的支持,高琰想要做什么,倒是投鼠忌器。 如此一算,裴昂居然是借高惑任官,反将了高琰一军。那么高琰大约更不会放过高惑在许王府任职的便利,这就正合了同霞暗举高惑为官的计策。 捋清了其中曲折,同霞只忖度着回道:“高惑素与七郎交好,与他的父亲不同,这一点娘娘也该知晓。至于那位孟御史,受裴昂提拔,应该不会为别人出力。若朝中实在有事,驸马必不会瞒我,你只叫娘娘安心便是。” 侍女便将话记下,一无多言,告退离去。 同霞又独坐了半晌,将一应事情,无论巨细,重新思量了一遍,却也并无新意。时到午间,便有宫人前来问膳,同霞只随意点头,忽却想起什么,又将人叫住,道: “就要一碗糖粥,我没有胃口,不想吃别的。” * 萧婵回到自己院中,只叫近身的侍女晴云将食盒中剩余的半碗甜雪羹端了出来,却又不再吃,看了半晌,自去放到了冰鉴中。晴云见她举止怪异,不禁问道: “公主这是做什么?冰得太凉,怕是要吃坏肚子。” 萧婵偏头瞧她一眼,却不屑一笑:“既然冰得太凉,我还吃什么?我又不是姑姑那样爱好甜食的人。” 晴云自小跟随萧婵,也知她并无特别的偏好,便点头道:“公主这几日常去与长公主作伴,长公主自然用自己喜欢的东西款待,公主如今也算有个依靠了。” 萧婵抿了抿唇,走去妆台前坐下,对镜试起了几支新得的簪钗,缓缓方道:“我也以为她是依靠,可并不是。我说皇后看不上我,陛下也见不着,她却只劝我自强,一点也没有带我去见陛下的意思。” 她这副怨怼口气,晴云大为疑惑,问道:“这是为何?长公主不就是看公主与她同病相怜,才帮公主讨封的?” 萧婵轻嗤一声,道:“大约是怕我分去她的宠爱,毕竟我是陛下亲女,她不过是陛下庶妹,陛下待她好,是为先帝尽孝。可陛下既然愿意封我,一定也是心里有我,她惯用的那些撒娇卖乖的伎俩,我又哪里不会?” 晴云自是与她一样心肠,又为她忧虑道:“那公主总要寻个机会亲近陛下,长公主不行,后宫便只有德妃娘娘了,公主的封号好歹也是许王出面请旨的。” 一听提起德妃母子,萧婵自然想起方才正因承香殿来人才提前离开,便说了一遍,又摇头道: “我又不是没去拜见过德妃,虽是七哥替我请旨,她表面却淡淡的,除了送了些贺礼,说的都是客套 话。依我看,他们母子凡有事都还仰赖姑姑,自己并没主见。” 晴云仍觉得她说得都在理,只是思来想去,又回到源头:“那长公主为公主讨封,又不与公主真心,图的什么呢?” 萧婵正往发间插戴一支步摇,闻言手中一顿,一缕发丝与步摇的流苏缠绕,扯得她头皮一痛。晴云便忙上前援手,动作轻细地为她摘下,忽听她道: “她一定是怪我把她给先帝**的事告诉了她的驸马,所以才改了主意。但又怕我告诉更多的人,便也不得不表面敷衍于我。”说着却掩唇发笑,半晌又道: “这样令人作呕的事,又极不光彩,她失了体面,只怕也妨碍了他们夫妻之情——真是难为了那个风姿出众的高驸马。” ----------------------- 作者有话说:秦非:天上一轮明月金黄滚圆,像极了金乳酥 萧迁:合着我赐给你的好吃的你都给他了? 齐光:怎么着?说了不喜欢吃甜的肉饼 同霞:你们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下更1.14 第50章 无益之子 又熬完了一日的授课, 同霞撑开胳膊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便有左右侍女执镜端水,前来为她梳妆。她也不再动弹,仰着面闭起眼,由她们上下侍弄。 却不知为何, 似觉头上发髻刚刚挽好, 周边就静了下去, 也不觉有人再动她, 抬眼一看, 竟见皇帝赫然站在堂中, 正以皱眉端详的态度看着她—— 第63章 “陛下怎么不作声就到了!”她惊喜难定,忙趋附上前,敛裙下拜, 又按捺不住, 昂起脸忍笑道: “哥哥是想我了吗?” 皇帝到底没有忍住, 轻哼一笑,拉了她起来, 道:“朕才都看见了, 你就是这样应付女师的?” 同霞不信皇帝要亲见才知, 双手一垂,不服道:“她们讲得那些我都能背了,能坐得住就不错了。哥哥拘了我这些天, 我也没有去求哥哥开恩,怎么还算应付?” 皇帝自然不为查问她的课业而来,见她虽是强辩,说的却是实情,神色一半委屈一半稚气,也实在令人堪怜, 终究心软道:“好,好,你不是应付,朕不也亲自来瞧你了么?” 同霞瞬时转为笑脸,重新挽住皇帝手臂,扶去坐榻,又亲自奉茶,从旁打扇,道:“已经是中夏了,哥哥这个时辰必定是从前朝过来,如此远的路,只怕要晒到了。” 皇帝可喜她关怀入微,环顾室内,见一应消暑器物都还齐备,方问道:“正是天热起来了,朕听陈仲说,你这几天饮食不好,可是害了暑?怎么没有传医官呐?” 同霞看了眼站在堂侧的陈仲,微微点头致意,眼睛才落回皇帝面上,说道:“或许有些吧,但还不至于请医官,他们来开了方子,汤药比饭难吃多了,我何必自讨苦吃?” 皇帝察觉她话中有话,无奈一笑,牵了她依偎身畔,“那么,倒是朕让你吃苦了?” 同霞直直看着皇帝,忽然一点头:“嗯——我思来想去,我与驸马夫妻一体,应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凭什么单我在这里重习规范,他却还能逍遥法外?” 起先叫她留在宫中,她便一口表达不舍驸马之心,皇帝便以为她忍耐了多时,必是相思情急,谁知却是这样“大义灭亲”,不禁一愣,朗声大笑起来。 同霞仍不尽意,摇着皇帝手臂又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哥哥若不罚一罚驸马,我就真的生气了!” 皇帝被她闹得无法,渐渐止住笑,揽住她道:“那朕依你,是罢了他的官,还是拂了他的爵?怎样才能叫你解气?” 同霞作皱眉苦思状,半晌指了指案上几卷书册,道:“他的官够小了,爵也小得可怜,都没意思——不如就让我把这些女德女训的书带回去,叫他抄几遍,传扬出去,满朝肯定都笑话他,这才解气!” 原来她饶舌至此,不过是虚张声势,还是掩饰这副心肠,皇帝险又笑出声来,强忍罢了,果然就叫陈仲把书捧好,道:“好,朕就下旨让他抄,抄完了还得送给朕瞧,必定让他扬扬名。” 同霞见皇帝说着便站起来,似乎要走,忙赶去拦在路前,却已理不直气不壮:“哥哥让我去传旨吧?” 皇帝抿笑不语,看向陈仲。陈仲这才上前一步,躬身向同霞告诉道:“陛下今日就是来接长公主回去的——高驸马此刻已经在宫门等候了。” 同霞眼睛一圆,顿时面红耳赤,不知说些什么。 皇帝见状,一笑舒了口气,仍将她揽到身边,和声道:“还等什么?再等下去,不怕你那驸马被太阳晒化了?晒化了可不好抄书了。” 同霞一瞬只觉眼中酸胀,忽然在想,皇帝由来待她的盛宠,难道也是包含了一丝真情的? 这是无解的。她随即含笑点头,伴驾离去。 陈仲仍捧着那几卷书,滞后一时,嘱咐堂中侍女整理同霞随身物用。待出门至廊下,忽听一人唤他:“陈内官!” 他定眼一看,却是始宁公主萧婵,便行礼道:“臣见过公主。” 萧婵知他是天子近臣,只笑道:“我才听闻陛下来了,我可以进去拜见吗?” 陈仲解释道:“陛下是来接长公主的,方才已经走了。” 皇帝车辇侍从都停在鹤羽宫外等候,独携了陈仲入内,不曾各处惊动。萧婵闻知消息已晚,抱着一丝希望追来,还是错过,大为失望,喃喃道:“陛下待姑姑真好。” 陈仲大略明白萧婵心思,不便置喙,“公主若无事,臣先告退。” 萧婵只好点头,看陈仲去远,目光渐渐冷却。 * 同霞到紫宸殿前拜别皇帝,陈仲仍相随送她至宫门。听说那人从散朝就被叫在此处等候,想必比她还惊还喜,心中焦灼之情,恐怕不输当下的烈日。 然而,甫出宫门一看,除去两侧监门卫士,根本不见一点人影,正欲回头问陈仲,却不防腰间一紧,眼前突然晃出张脸来: “公主是在找臣么?” 同霞硬被吓了一跳,半晌才回过神来,此情此地,大觉尴尬,忙扯开了他的手,低斥道:“你不长眼睛,我可是来传旨的!” 齐光散朝时已收获了百官公卿各色人物的各样眼神,他伸手抱住她时,也已见陈仲站在后头,便更把两侧卫士当做与宫墙一体,只是无所顾忌:“所以臣就‘接’旨了呀。” 同霞不欲同他玩文字的把戏,白了他一眼,转身从陈仲手中接过了书册。陈仲方才也被齐光举动一惊,低头侧目,回避一旁,这才抬头,向公主驸马行了一礼: “臣恭送长公主,高驸马。” 同霞却还有些难堪,滞涩一笑,点了点头。 齐光随后拱手还礼,待陈仲转入宫门不见,扶过同霞,脸上倒是转为了正色,问道:“真有旨意?” 同霞微微一叹,却绕开他,径自上了道旁车驾。他追上来与她挤着一处坐下,又求问道:“是什么事?” 同霞睨他一眼,将怀中书册一下全扔给了他。他自是不料,书册东倒西散,两手同忙,也捞不过来。同霞见他狼狈,才觉报了方才之仇,便将缘故得意地解说了一回。 齐光明白上当,再翻看书册内容,随即沉了脸色,缓缓点头,突然迫近,将她锁入怀内。 同霞难敌他偷袭,却仍觉好笑,一面躲避,一面辩白道:“难道这不是圣旨?你敢不抄?” 齐光也不让她,一手环住她腰身,一手便托住她脸颊,势必要叫她面对,“抄不抄是一回事,要罚的是谁却是另一回事。” 同霞毕竟争不过,闹得一身汗,泄了口气,索性由他摆弄。齐光哪里是要较真,见她垂目不语,额发汗湿,心意牵动,歉疚之情,惦念之意,一时糅杂。 “对不起。”他柔声说道,引袖为她拭汗,“我就是想你了。” 同霞岂不为他思念,蹙眉一笑,“那我们快回家吧。” “嗯,回家。” * 当皇帝在朝会上亲口宣布高惑的任职,高琰才恍然觉察,原来数日前肃王入宫是为此事。这样的后知后觉,令他在裴昂随后举荐孟殊平为侍御史时,都处于一阵怔忪之中。 而过后数日,高琰也似乎没有任何主张,直至高惑接到了吏部的任官制书,回到家中,鲜少地主动求见父亲。 一时礼罢,父子相对,也是高惑先开了口:“儿明日就要到许王府上任了,特来告知父亲,请父亲教诲。” 这个幼子如今已经加冠成人,比之上回近看,似乎连个头都略高了一些,恍然却又觉是自己日渐衰老。他暗暗心惊,倒吸了口气,终于说道: “你到现在才来告知为父,为父又能有什么教诲?总不能叫你抗旨,或者拂了肃王美意。” 父亲语出责怪,高惑并无意外,只端正下跪道:“肃王举荐之前,儿也并不知晓。但儿想来,肃王也知儿与许王从小要好,便是看在姐姐的份上,随手赠儿一官半职罢了。” 高琰自能想到,事情的源头正是先前让他去王府看望长姐,却仍觉得他并未吐真,忖度又道:“你近日见过什么人没有?” 高惑抬眼看了看父亲,摇头道:“儿就是去过几回肃王府,见了肃王与姐姐。” 高琰皱起眉头,端详他一副清明洁白的面孔,眼神略无半点闪避,不知怎么,心中忽一恍然,扶住身侧凭几,缓过许久方说道:“我再问你一次,你说实话,除开王府,你还见过什么人没有?” “儿确实再未见过旁人。”高惑紧接着父亲的话音就回道。 高琰沉沉地叹出一口气,强撑起身,却猝然挥起一掌劈在高惑脸颊:“你不肯说,就以为能瞒天过海?!”切齿点头,冷冷笑道: “你心里一直怨恨为父,当初与你姑母一道促成安喜长公主下嫁高齐光——你与许王要好?难道竟不是忘不了公主吗?!” 高惑虽不防父亲动手,半边头颅都失了知觉,而身躯摇晃,却始终不曾倾倒,含着一口腥甜血液,露出染红的牙齿,似惊惶却无比镇定地接连反问: “父亲是觉得……儿的官职是向长公主求来的?可父亲前日不是见过高齐光了么?这就是肃王自己的意思,他难道敢对父亲作假?他如今把自己的妹夫也交到了大哥麾下,一家骨肉至亲的荣辱都在父亲手中,父亲还有什么不满意?又何须担心——儿一个区区七品许王府文学官,会败坏了父亲的大计?” 第64章 高惑素来默默无闻,即使每日来往宫禁,听过那些朝事议论,高琰也从不认为他能有所见解,可这连番诘问,竟没有一字是失于偏颇,没有一字失于周全,更无一字不义无反顾。 他忽然胆寒心悸,身侧却再无凭几可以扶持,将倒之时,一双冰冷却强劲的手将他托住。他眯眼俯视仍跪在他身前的幼子,青春正隆,鬓发丰茂,是多么好的年纪。 他距离这样好的年纪,已经有二十余年了。 春华秋草,不过一晌。 高惑跪挪双膝,将父亲缓缓扶坐,又稍退后,额面触地,拜了一个大礼,说道: “父亲,儿从小便知,儿与大哥不同,儿于高家,不过是无益之子。虽曾有过奢望,但也不过是人之常情,于今早已不再执着。那么,事既至此,就请父亲勿要多思,容儿去许王府做一个无益之臣吧。” 高琰静静待他说完,伸出手抚了抚他的头,似乎在他幼年时都未做过的事,果然生疏到手掌颤抖,“你,是长大了。” 高惑直起身来,尚且肿痛的脸颊碰到父亲掌心的温度,略觉潮暖,定了定神,方发觉是自己眼中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闭了闭双眼,重又鼓起勇气发问:“父亲是应允了?” 高琰将手收了回来,脸上亦又变回正色:“无益之子,也是高氏之子,没有高家,也就没有你的路了——你懂么?” 高惑仰视父亲半晌,再三下拜,口中只道:“儿多谢父亲教诲。” 他没再多留,端庄体面地起身离去。 高琰平和地看着幼子离去,心中却终究不能再平静。可以说,自那日的朝会上,他便再无平静可言。 自小依附高氏长大的肃王,为何要避开他去为高惑求官?求的还是这样一个官。这与裴昂随后的举荐,皇帝当廷的恩准连起来,像极了一整套精妙的圈套。 而他早已落入了这样的圈套——若说皇帝想要压制高氏已久,不算稀奇,但肃王难道也有异心?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高氏与他的利益早已无法分离,他又能别靠谁家? 高齐光么?一个身家性命都攥在高氏手中的小吏,就算投机,也无巧可取——还是那位万千盛宠的长公主? 皇帝这段时日留她宫中小住,说起来也不过是思念,是荣宠,却又在今日朝会,当众留下了高齐光接归其妻。这不是故意做给朝臣看,又是什么?这不是故意让他看,又是什么? 高琰明白了,当初虽是他促成了高齐光成为驸马,皇帝也在那时,就把这位幼妹当成了与他较量的筹码。 夏季午后的烈日,一如凛冬深夜的寒风,身处精庐幽室,也无法避其炎凉。高琰深深吸了口气,目光不经意划过书案上那一方白玉辟雍砚,忽然苦笑。 他得到这方砚台时,是显元十九年,正是高惑如今的年纪。 ----------------------- 作者有话说:高惑:老登,迟早拔了你的氧气管 高琰:??? 辟雍砚:全程录像 下更1.16,之后就开始日更哈,总篇幅会陪伴大家度过春节,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到时候留评我给大家发压岁钱 第51章 江暗雨来 夫妻同归, 公主府内也已闻知消息,膳食汤沐皆是齐备。齐光将同霞送到浴室,交付稚柳,方才自去洗浴更衣。再等同霞出来, 他又已先一步侯在内室, 将她揽到榻边同坐, 这才蹙起眉头, 仔细看她。 “怎么了?我连一根头发都没少。”同霞知道他是何心情, 一笑展开手掌, 露出折得掌心大小的纸张,“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我也听你的了。” 齐光只瞄了一眼她掌心, 起身拿来一块洁净手巾, 从她肩后撩起一束丝发,自滴水的发梢轻轻往上按擦, “头发还这么湿, 不怕着凉?外头虽热, 阁中却有冰鉴扇车,不记得答应过我要养好身体了?” 他嘴硬心软,同霞反而受用, 抿唇一笑,不顾他手里动作,扑进他怀中,抱住他道:“那你呢?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齐光手中手巾一瞬松落,双臂将她拥紧, 开口之际,声音都微微哽咽,“我只是很担心,连稚柳都没有跟去,你到了夜里可怎么办才好?” 同霞朝他肩上蹭了蹭,只笑道:“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可以离得人的。”顿了顿,又道: “陛下就是不明白萧迁的意图,召我前去想旁敲侧击地打听,我也就旁敲侧击地告诉他,是后宅不安的缘故。” 齐光不由一叹,扶她坐好,看向榻旁早已布好的食案,“先吃饭?”见她乖巧点头,便像从前一般,夹菜带饭喂到她嘴边。待她好好吃下几口,方露出舒心一笑: “高琰亦是到陛下降旨才明白此事,我日前已主动去见了他。他不会怀疑我有策动肃王的本事,只是探问我是否早知。我自然说没有,也不怕他不信。” 同霞想来一笑,心知此事看似容易惹高琰疑虑,其实前前后后却多有多重守备,说道: “你是我的驸马,他到底还须忌惮几分。萧迁素来与他疏隔,他一时不料,也怪他自己大意。况且裴昂也算找准了时机,此刻推举孟殊平——这个曾经弹劾过徐纵的人,就更显得是陛下在运作全局。高琰甚至可以连萧迁都不用深究。” “只不过……”她忽然皱眉,若有所思,半晌才继续道:“裴昂为宪台举人,虽在他职权之内,但蒋用才是宪台长吏,他为什么没有动作?”抿了抿唇,牵住齐光一手,又道: “记不记得我同你说过,蒋用或许也是陛下亲臣,或者也与裴昂暗有过从?他那时在朝会上可说什么了?” 齐光自然记得她说过的话,只是前次就有些奇怪她为何突然提到蒋用,这时亦不免存疑,思索道: “裴相举荐后,陛下便向蒋用问了孟殊平的履历,他说孟殊平资历匹配,才干相当,足可胜任。他既是长吏,这话自然 也能令人信服。但是霞儿,你为何总要关注蒋用?” 同霞微微一愣,很快摇了摇头:“我没有,只是事关御史台,自然就想到了。”又点头:“如此看来,他果然是圆滑,裴昂替他操劳台院人事,他也不必得罪高琰了。” 齐光眉心攒起淡淡折痕,再无迹可寻,舀起一勺饭喂去,却又被她按下,“才吃了多少,这就饱了?” “我不说完腾空了肚子,就没地方放饭了。”她仰起面孔,挑眉一笑。 齐光不防她突然淘气,无奈且无法,只好由她:“那就请你快快腾挪,我这里便好登记入仓的。” 同霞噗哧笑出声来,掩抑半晌方好好说道:“裴昂不是无故提携一个无关的御史,我悄悄打听过,孟殊平其实与你一样,都是裴昂知贡举时登科的进士,曾因文章不俗,颇得裴昂赞誉——所以,我很怀疑,当初的徐纵案正是裴昂守株待兔的结果,他们师生早已有了合谋。” “他……”齐光眼中变得一片木然,全不像对未知之事的惊讶,“我……”他依旧结舌。 同霞自然很能察觉他的异常,问道:“你也去打听了?” 齐光猛压了压眉心,似强迫自己一般,微显振奋,而又夹带无奈地一叹后,终于说道:“我与他,早就,相识。” 寥寥几字,简简单单,却被他说出了深重之感。这深重之感,又即刻令同霞发出了一身冷汗,她意识到这简单背后会是怎样的错综复杂,即使尚且模糊难辨,大致的轮廓就已足够让她清醒。 “霞儿,我们已经这样无话不说了,你何不就听我告诉你一切呢?你到底在怕什么?!”他果然也能读懂她迅速苍白的脸色,破釜沉舟般地推翻了先前互不问底的条约。 可她——唯独没有这样勇气。 他看见她泛红的眼睛,紧咬的嘴唇,心中一阵刺痛,像安抚一个不敢独寝幼童,将她全全接纳怀中,“别怕,别怕。” * 秦非与高黛成婚既然只是权宜之计,婚典的诸般安排也不过走了大致的形式。就以高黛居住的北院布置了合欢的青帐,亲迎礼也是择了最近的一个吉期。 临近吉期的一日,同霞午憩未成,独自游散,脚步不期然,或也是故意,第一次踏入了北院。高黛的两位侍女正与府上婢女一道在廊下悬挂彩绸,面上都带有几分喜气。 成婚么,旁人心情都是不可佐证新人的心思的。 她没有惊动众人,另寻了一道后廊,去到了新人的正寝。房门是开着的,高黛也醒着,骤然见她,慌促起身,将面前摆的大袖连裳的嫁衣翻到了地上。 “我睡不着,就走到这里了,姐姐不要多礼。” 同霞笑着拦住她行礼,一面就替她将嫁衣重新摆好抚平。按照秦非七品官衔匹配的嫁衣,与同霞出降时的华贵礼衣有霄壤之别,他们也不是要做真正的夫妻—— 但这身衣裳,同霞仍是叫人镶嵌了金银杂宝的装饰,算是祝福,算是致歉,也算是相酬。 第65章 高黛平静下来,思量她神态言语,扶她入座,方柔声问道:“公主是不是做梦了?还是哪里不适?” 同霞倒是想做梦,做一个美梦,但辗转不成,仍回到这一方天地来,看看、寻寻,“都没有,姐姐同我说说话吧?” 高黛依从与她相对而坐,等过半刻,却只见她望着案上放的嫁衣出神,“这是公主赐给小女的,公主还没有看过吗?” 同霞这才抬起眼睛,“姐姐自称‘我’吧。”微笑又道:“驸马说,你们三人以前从未想过婚姻,但因为我,连你也要成婚了——姐姐,我是敬佩你的。” 高黛暗暗一惊,知道齐光至今还未与她坦陈,便显得她这话更加令人心疼,“小女……我,我没有做什么,婚事也是我愿意的,公主没有必要为此事自责。” 同霞看着她渐渐凝神,忽然一笑叹:“我也不算自责,只是觉得我们在这一点上,是相似的。婚姻是世间女子都要经历的,般配合意的婚事可以让人得到最珍贵的喜乐,但婚姻一旦成为手段,成为一个人仅能驱遣的手段,此人还配得到人间喜乐么?” 高黛明白她的前半句话,但之后的话却也因太过明白而一时语塞,她指的是她自己。 同霞并不是要她回答,倾身伏案,枕在自己臂弯,目光正好对上窗外一棵垂柳。日光灼灼,熏风微浪,浓密的柳枝也只是敷衍地偶一摆荡。夏日绵长,万物都易懒怠。 “姐姐,”她突然唤道,偏头看来,“你们既然一同长大,就是常言道的青梅竹马了,你为什么没有喜欢上驸马呢?或者,驸马为什么没有喜欢上你呢?” 高黛不意她如此作问,愣了一愣,只觉她前头所言有了注解,莞尔回道:“公主既知,婚姻需要般配合意才可得到幸福,那最重要的岂不是成婚之人彼此合意?” 同霞一知半解:“你们日日相伴,一定彼此了解,还不算合意?” 高黛仍是笑笑,道:“是,我了解他,知道他喜食鲜蔬,喜饮清茶,还爱用冷水浴身,我清楚他所有的习惯。他也更了解我,因为我尚在襁褓时,就被母亲托付给他。他那时也才七岁,就已担起了父兄之责。所以,我们虽无血缘,却是兄妹。这样的感情,并不是有情人之间的合意啊,公主。” 同霞静静听完,脸色并不见明朗,缓缓直起身来,问道:“驸马是永贞元年生人,七岁便是永贞七年,对么?” 高黛觉得她神色奇怪,反思自己所言却并无不妥,她为什么独独关注此话题中的年岁?只好暂且点头:“是,我是永贞六年八月生人,那时尚是数月大的婴孩。” 永贞七年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若他们的大事也是发端于永贞七年,那她与他们的仇恨——永贞七年,与高氏相关的大事只有那一件。 难怪她始终没有勇气听他坦陈一切,难怪她始终难以决定听他坦陈一切,原来竟是上天给她留了一线苟延残喘的机会,让他们可以做一段时日志同道合的夫妻。 她忽然庆幸极了,也忽然清醒极了,她终归做不了敷衍摆荡的柳枝,也注定不能拥有清白恣意的人生。 她以轻巧的一笑掩盖半刻无端的沉默,执起高黛的手,问道:“既然你们不是亲兄妹,那姐姐应该并不姓高,驸马呢?你们原本都叫什么名字?” 高黛有些犹豫,就因为齐光与她尚未坦陈,而他们真实的姓名多少会牵扯旧事,“公主,这些事驸马都会告诉你的。” “姐姐不愿告诉我吗?”同霞恳切道。 高黛蹙眉轻叹,又迟延片时方一点头,反过同霞手掌,边写边道:“我叫陆韶,驸马叫做,元渡。” 元渡?他鲜少用到,却在新婚之夜就主动提过的表字是叫“玄度”,原来是他依真名谐近的音调所改。 而他们一姓陆,一姓元——倒无一人姓崔? “那么,秦非也不是秦非了?”她已不得不继续探问下去。 高黛却很快摇头:“他是驸马的先父收养的孤儿,确实就叫秦非。” “……公主?” 不知何时,秦非就站在了门下。同霞与高黛同时转头看去,见他双目滚圆,面带惊诧,又齐齐一笑。 同霞就此站起身来,向高黛道:“你们定然还有吉日的章程要说,我就不扰姐姐了。” 高黛自也不便留她,看了眼门外,问道:“公主是一个人来的,要不要叫人……” 同霞按住她的手,一笑转身离去。经过秦非面前,也向他一笑致意:“秦非哥哥我走啦。” 秦非骤听这般称呼,惊得脸色一白,片刻回过神来,早已不见同霞身影,长舒了口气,一步跳到高黛面前: “你都跟小公主说了?!她怎么那样叫我呢?” 他面色还没复原,兴奋的劲头倒是藏不住,高黛哼他一声道:“对,都说了!连你比剑输给元渡,哭得在地上打滚的事也说了,秦非哥哥。” 秦非只觉浑身筋骨一松,瞬间瘫坐在地。 * 明明一日都是晴天朗照,才回到郁金堂,不及坐下,忽然一声天鼓巨响,倾盆大雨掣电而下。同霞惊了一跳,只欲掩耳,便觉整个人都被从后拢住,再不用自己掩耳。 “别怕,我回来了。”齐光也巧踏雷进门。 是到他下职的时辰。 同霞贴靠在他怀中,借此惊情,佯作害怕,良久没有抬头,“我才从北院回来就打雷了。” 齐光以为她真的受惊不浅,别无心思,抱起她径入内室,放她在榻上坐好,方劝慰道:“夏日雷鸣阵雨,总会这样突然,不要怕,我不是回来了么?” 同霞这才缓缓抬眼,心中忽然醒悟,他因骤雨而稍显不平常的一次归家,会在将来的某日,永成一个不平常且再不可及的回忆。 她伸手掸了掸他的肩,“你沾到雨了,元渡。” 这个名字同一道惊雷,一齐迫入了齐光耳内。 ----------------------- 作者有话说:元渡:以后彻底不用装了! 同霞:(骂骂咧咧)冤家路窄 秦非:(傻笑)被人叫哥哥了(痴迷) 预告:接下来是二十章都是关键情节,剧情走向前半部分的高潮,希望大家不要跳读,跳读会看不懂。欢迎留评~ 第52章 浊源难清 元渡没有想到, 这场突如其来的覆盆大雨,率先洗去的不是天地间的沙尘,而是他苦心孤诣隐瞒了多年的前尘。但他无疑是喜悦的,在那一瞬感叹着, 这真是一场喜雨。 他激动至于眼中涨红, 像呵护雨中的菡萏, 轻柔地捧起她的双手, 微带气喘地问道:“你都知道了?” 同霞微微摇头, 就势握住他的手掌, 将去北院与陆韶的谈话大略说了一遍,方又道:“陆韶姐姐说,驸马会告诉我的, 我也想好了, 请你现在就说给我听吧——永贞七年, 怎么了?” 元渡听到这话端竟然是由她问自己与陆韶为何没有互相喜欢而起,有些哭笑不得, 将她揽靠胸膛, 半晌才心定, 似乎觉得那番前尘,都不如眼前人的喜乐重要。 他终于对着她的耳畔细细道来:“我家祖上是以军功起家的武将,先父元观, 年轻时是北庭节度使麾下一名校尉,后来积劳计功转迁京中,到永贞元年领太子左卫率。” “你就是那一年出生的。”同霞打断道,“太子那时也才立了一年余,太子率府是太子亲兵,你父亲便是太子近臣了。” “是, 父亲任职东宫也是先帝亲擢。”元渡点了点头,带出轻轻一叹,“当时高琰之父高范已做了多年的中书令,仗与先帝少年情谊,又兼是皇后之兄,太子妃父,一门豪族,势倾朝野。之后不久,高琰便以门荫入仕,成为太子司议郎。” 高氏的底细,同霞没有不清楚的。只是元家是纵是先帝钦点,也远不会妨碍高氏利益。 她曾听周肃说过,高氏那时虽未出军将,高琰于显元十九年成婚所娶的妻子李莹,其父就是天子亲率的羽林卫大将军。所以,已有这样亲家的高氏怎会觉得区区东宫属臣的元家是威胁?元家又何以能牵扯进永贞七年的大事? “你父亲得罪了高氏?还是你父亲与高琰在东宫有何过节?”同霞只好这样猜测。 齐光却苦笑,将她稍稍拥紧,道:“永贞十年你才出生,自然不知当时的情形。” 同霞呼吸一顿,随即只道:“当时怎么了?” “先帝即位初,朝廷北境不安,二十年间与胡寇多有交战。至永贞六年,先帝亲征,临行前将监国之责交给了太子。同时受命辅佐太子的除了高范,还有做过太子开蒙业师的左庶子崔尚……” 崔——尚——即使已知他的大事与永贞七年息息相关,同霞也不曾料想,这个名字会这样突然地从天而降。 “怎么了?”元渡感觉到她浑身猛一瑟缩。 同霞拼尽全力忍下,挤出惨淡一笑:“没事,冰放得太足,下雨了就觉得有点冷。” 第66章 元渡看了眼内室中央的冰鉴,其中碎冰倒也将近融化,便拉过毯子替她盖上,看她缓过脸色,方放心继续说下去: “先帝授崔尚左相,让他凡事与高范商议而行。然而高范半生专擅,岂容分权?但崔相为人刚正,不满高氏已久,常与太子直谏,同高范相争。永贞七年正月,先帝攻克胡寇,胜利班师,正是举国欢庆之时,突然便有一封匿名奏章检举崔尚谋逆。” 听到此地,还是同霞早已知晓的事,却仍不见元家有涉,忖度问道:“你父亲是受到逆案牵连了?这封匿名弹章是高氏所为?” 元渡缓缓点头,声音不觉沉顿:“除了高氏还会有谁?还有谁敢造此罪名?”缓了口气方又道: “崔相既是太子业师,深受太子敬重,而高琰任职东宫后,反而难与太子亲近。所以高范想要富贵延续,自然早就忌惮崔相。而我父亲入京后,曾多次得到崔公提携,两家便由此相交。” 同霞这才听到了一些并不了解的事,暗在毯下攥紧了拳头,“那你知道,那封弹章是如何写的么?” 元渡道:“奏章直达天听,崔相和父亲下狱后才明白过来,是说他们在先帝出征时,阴谋勾结,欲推太子篡位,还说崔相曾经放言,先帝出战必有损伤,太子代位,理所应当。所以先帝震怒,高范又指使刑官逼供,不到半月就发落了此案。崔家灭族,我家随坐,受到牵连的东宫官员不下数十人,为此殒命的又何止百人!” 原来他亦此灭族之恨!原来他们的仇恨不仅相当,而且相同!同霞无言描述,也难以分辨心中的情绪,良久失神。直到他轻抚她失色的脸庞,柔声关切道: “霞儿,吓到了吧?” 她这才屏住一口气,抿了抿干涩的嘴唇,道:“陆韶姐姐说秦非是你父亲收养的军中孤儿,那她是你家什么人?她母亲为何将她托付给你?” 元渡只才说完了前事,自然还有后来经历,淡淡一笑道:“我才足周岁时,母亲不幸病故,父亲再未续娶。崔相知道后对我十分怜爱,常让他的妻女照看我。崔娘子后来许配给了东宫药藏局的一位年轻有为的医官陆铭,陆韶便是他们女儿。所以,她的医术也是家学。” 陆韶竟然就是崔氏的后人! 是陆韶,竟然会是她! 当从陆韶口中得知他们正与永贞七年大案相关时,同霞便知晓,他们必定是当年受祸官员的遗孤族人,却又不见他们有一个姓崔。若说单从姓氏也无法判别关系,她确也从未深究过崔家以外的人事。 因为,就因为她——她的母亲也是那位崔娘子。 她从不知道她的母亲在入宫前就嫁过人,更不知道她在世上还有一位亲姐姐。不是陆韶姐姐,是姐姐。 她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叫错。 可这样对她来说匪夷所思的事,也正如他们三人无法探知,永贞七年的逆案其实远不止是高氏作孽。 愤恨到了极端,震惊到了极致,人是无法以神情来显示情绪的,所以她看上去毫发无伤,连最基本的悲悯也化在了如同懵懂呆滞的目光里。她不动声色地问道: “崔娘子既已出嫁,崔家也非九族皆灭,怎么也会连累到她?你们确定,她那时就死了么?” 元渡点头道:“医官陆铭并非世代为医,他是以庶人之身攻习医术,而后通过朝廷试策才进入药藏局为医官。正是因其天资过人,品德出众,才被崔相看中,不拘他家境寒微,将女儿嫁给了他。他们夫妻婚后仍是居住崔家,外人看来就如同赘婿一般。” 同霞明白过来,也知道她的外祖别无子嗣,仅有这一个掌上明珠,“那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元渡道:“禁军抄家那日,我与秦非正在崔家,前一刻还围着崔娘子一起逗弄摇篮里的阿韶,下一时便见侍女跑来报知了噩耗。崔娘子就把阿韶抱给我,将我们三人从后门推了出去,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们离开繁京再也不要回来。” 他声至哽咽,同霞适时地抱住他,二人交颈,她不去看他,也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想哭就哭吧,我又不是没见过。” 他调息许久,却始终不曾放声,只是将她环紧,“霞儿,你还记得我说过,我与那位孟御史早就认识么?” “记得。”同霞轻柔应道。 “其实,我与裴相才是早有关联——我们逃出崔家后,不远就遇见了他。那时我才知,裴相显元十九年登科后任太子司经局校书,因在书法上与崔相是同好,常有切磋,有师生之谊。裴相知道崔家是为高氏所害,但他当年位卑职小,也无法抗衡。” 同霞至此已大不觉惊讶,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慨,“裴昂一直到永贞十五年才有些名堂,原来胸中早有丘壑。” 元渡认可道:“裴相将我们藏在家中,直到月余后风声稍见平息,方遣家吏送我们到他江南的祖宅安置。” “也是那时你和陆韶改了高姓,就为将来好贴近高氏?可怎么是江南,不是清河郡?”同霞问道。 元渡深深吸了口气,挺起脊背,也将同霞扶起,目色变得雪亮,道:“仅仅改名换姓,对付树大根深的高氏尤显轻率。我们到江南待了三年,裴相安排了先生教授诗书,但秦非不擅长,后来便单习武艺。所想便是将来我们可以在朝中互为依靠。” 他与秦非如今便是一文一武,各尽其用,只是若非她横入他们的复仇计划,他们现在恐怕还分隔两地,未成气候。同霞不禁自嘲一笑,“那后来呢?” “不能简单更名,裴相便在这三年里遣家吏寻找合适的人家让我寄名。因我与秦非的父亲都曾在北庭经略,尚有旧交,秦非投军更为便利,裴相便多在北方诸州寻觅。终于就在清河郡寻到了一户高氏夫妇,夭折的长子与我同年出生,膝下只有一个天生眼疾的幼女。” 天生眼疾的幼女,应该就是冯贞真正的表妹了。这件她从来不欲印证的事,冯贞倒是真的没有骗她。 “这个幼女就是真正的高黛了?为什么陆韶姐姐也替代了她?” 她这样问,元渡便知她是想起了冯贞,皱眉一笑,解释道:“崔娘子对我有养育之恩,阿韶又是女孩,当时也还年幼,起初确实没有与我同去清河。但几年后一场时疫,清河郡死了许多人,高黛也没有逃过。养母接连失去儿女,悲痛难抑,我这才接了阿韶前来,慰藉她思女之情。后来,冯贞便投亲而来,再之后冯贞和她腹中孩子的事,我没有骗你。” “唯一的疏漏就是你没有料到,冯贞居然知道她表妹眼疾之事。”同霞紧接着笑道。 元渡自也如释重负,一笑点头,“圣人尚有百密一疏,我不是圣人,抓住我疏漏的人又是你,便算是十全十美了。” 同霞含笑与他对视,却许久都无法承接此言,辗转只道:“你说了这么多,现在让我来猜猜,你那二甲名次的由来吧?” 他这名次已被她多次说起,如今就要大白天下,元渡仍然乐于洗耳恭听:“请赐教。” 同霞屈起双膝,将手肘撑在膝上,捧腮道:“裴昂知贡举,自然可以左右你的名次,名次低些自然就只能外任。兖州是高琰的家乡,你虽然花了五年时间等待,却能在高琰回乡之时小出风头,让他记住你。如此低调而循序渐进,既能让高琰对你产生好奇,又不会让他怀疑你的心机,便可顺理成章地走到他身边去。” 元渡对她的聪慧已毫不感新鲜,为她牵了牵滑落的毯子,淡笑道:“我做好了穷尽一生与高氏斗争的准备,原以为再去取信肃王,还要再花五年不止。谁知那些弹劾你的奏章就给了我绝佳的启发——孟兄弹劾徐纵枉法确如你猜测,是我联合他有的放矢。” “可是,那些弹劾我的奏章,也是我有的放矢。”同霞一挑眉道。 他面上总算掠过一丝惊讶,半晌只有摇头发笑:“好吧,好吧!我本来就不如你。” 他眼中光泽柔和而坚定,她似乎也从没在他脸上望见过灰心气馁,哪怕是她无知中给他造成过一些麻烦。若他的父亲没有被牵累,他会是一个多么意气潇洒,自信快意的人啊;若崔家也还在,陆韶也必能得到父亲的亲传,或可成为一个闻名朝野的女医。 若是那样,她就不用出生,也不用挣扎求生,更不必依附体内污浊的血脉,做一个怎样都无法清白的人。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为什么他会是自己的良人呢? “霞儿。”他忽然唤她,求教之意浮于面上。 她仍以毫发无伤的面貌应对,主动替他言明:“你还是想知道我的事对么?” 他将她颊上的双手轻轻握下,犹豫片时才点头:“可以吗?” 她没有迟疑:“我其实,知道我生母的来历。” ----------------------- 作者有话说:元渡:老婆终于要对我说实话了?(狗头仰视) 同霞:你猜猜~(遛狗) 第67章 第53章 月照归人 元渡一向所知, 只是同霞生母出身低微,她才会受到种种非议,才导致她谋事艰难。若这些清晰可见的结果,其实远不如起因紧要, 那她所谋之事, 他也不可想象了。 “她是谁?”他沉下心来, 认真问道。 同霞平静说道:“我不是指她的名字, 我是说她的来历——她就是永贞七年逆案, 受到连累的东宫属官的家眷。那些官吏虽未遭灭族刑罚, 身死后,妻女都被没入掖庭为奴,她便是其中一个。” 元渡心中一震, 因为他刚刚还说过, 永贞十年才出生的她, 不会了解七年之事,“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同霞明白他心中的矛盾, 只继续道:“犯官家眷入宫后皆会重新命名, 也没有谁敢再提前尘。但我母亲不知天高地厚, 一心只想伸冤,便寻机会接近了先帝,也得到了宠幸。” “她怎会……她……”元渡一时有千言万语涌向喉舌, 却实在择不出该先问哪一个,心中方寸已乱。 窗外已不闻填填雷雨,同霞向他一笑,下榻走到窗前,推窗只见天际混沌,唯有不及散去的黑云, 一无光明的星月。 “我母亲后来的名字叫臻臻,臻至之臻。虽然得到一夕之幸,可先帝或许是不信她,或许是太过宠信高氏,其中曲折已难追寻,她终究是没有成功,还因早产丢了性命,我亦因此被先帝厌恶。” “霞儿。”元渡随在她身后,除了宽慰地低唤,仍不知所言。 雨后的风夹带浓重的水腥气,扑在脸上令人不适,她皱了皱眉,撑扶窗台,却仍不欲合窗: “我十岁前一直不知道那些事,直到一天在骅骝马坊,无意中听见了稚柳与李固谈话。我去学马便是李固兄弟侍奉,因韩因年长持重,便常常是韩因教授,李固便会与稚柳站在一旁守护。他们本是同岁,日久生情,稚柳就对李固吐露了心事。” “稚柳——她也是因为逆案入宫的?!”元渡惊道。 同霞回首看他,点了点头:“永贞七年,她四岁,是与她娘一起入宫的。她母亲虽不敢像我母亲那样拼死,却把我母亲的行事看在眼里,病死前告诉了稚柳。稚柳怀揣目的到我身边,原是想等我长大再禀明,但那天就是那样凑巧。” “所以后来,你就去为先帝侍疾……”元渡极是不忍, 双拳垂在身侧,攥的骨节脆响。 “什么侍疾!不要说得这么好听。”同霞打断他哼笑道,“就是赌!我必须赢得一个身份才有机会。之后我就让韩因佯死去了北边,虽与你们安排秦非投军的计划不谋而合,但李家倒没有什么军中的关系,只是我想北庭是朝廷重镇,或许机会多些。”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到的?!” 元渡已不能想象这些事实,却也不可控制地记起来,他在骅骝马坊得知李氏兄弟身世时,就曾推测过,在同霞孤弱的幼年一定存在一个为他们苦心谋划之人。 “还会有谁帮我?”同霞只从容一笑,转身面对他,“你不是也知道么?当年卷入逆案的人,只有你们三人活了下来。像裴昂这样的忠志之士,满朝还有谁?便是有,我那时深居内宫,怎样与他交通?” 元渡答不上来,亦寻不出一点破绽,心中如生出千万芒刺,痛得麻木,肩头唇角皆不住颤抖,“好了,好了!”他终于将她揽入怀中,先前为自己咽下的泪水,此刻才得放纵。 她亦抱住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带笑道:“玄度变成了元渡,所以今夜就没有月亮了,你赔我一个吧。” “玄度便是元渡,我便是你的。” 她轻抚他的脊背,不再说话。 * 秦非与陆韶的吉期转日便至,因秦非履任未久,相识的同袍甚少,前来恭贺吃酒的人,大多看在他内兄是高驸马的份上。或者直接便是高驸马的同僚,借机奉承而来。 这些人中以高懋为首,携了高琰的一份贺礼,高懋也不过是遵他父亲计议,下了几分颜面。高坐席间,与人推杯换盏,反像个主人东道。便还有肃许二王,虽不至亲临,也都遣人送来了贺礼。 然而这场酒席也有妙处,便是韩因身为秦非上官,名正言顺地来到了公主府。同霞也因此,让李固去了席间照应。 “外头自有驸马安排,公主既不必露面,不若早些盥洗去睡吧?”稚柳遵照同霞嘱咐去酒席看过一圈,回来只见同霞脸色倦怠,便搀扶着轻声劝道。 同霞自妆台前缓缓直起身,望着镜中一笑,“你前日就在帐外守着,都听见了,为什么不问我呢?” 稚柳呼吸一顿,随即皱眉闭目,在她身前伏跪下去,“妾是想问的,那时妾就想冲进去问的——公主不愿表露周翁也罢,为何也不告诉驸马,崔娘子就是公主的母亲呢?!” 她近乎质问,同霞只觉得,她虽比自己年长七岁,却不解“切肤”二字。但又一想,人皆如此,未曾经历的事,想要洞察,想要清明,这样的智慧不是常人能有。她若非身处其境,也是一样。 “我便问你,崔家已遭灭族,我娘究竟是如何入宫的?”同霞仍然笑着发问,短暂停歇,又道: “十岁那年,忽然出现告诉我永贞七年之事的宫婢,又是从何而来?为什么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稚柳无一可以回答。这才明白,这本是至今无解,亦无谓去解的谜团,因元渡三人的现身,而成了同霞必须面对,也无可回避的魔障。 老天!何其不公。 稚柳心中揪痛,沉沉一叹,仍痴心地问了句:“那……将来呢?为崔家翻案后,公主如何打算?” 正如先前告诉元渡的那样,同霞没有想过那么长远,现在确是要好好想一想了。 “你去吧,叫人收拾一间厢房出来,让韩因借醉留宿,好好和李固团聚一回。” 同霞说着便将稚柳扶了起来,自己向屋外走去。稚柳追问道:“公主要去哪里?” 同霞回首一笑,道:“等忙完了这一阵,我就替你做主,让李固娶你为妻。” * 再次踏入北院,同霞仍沿后廊径去了新房。一路除见花灯彩绸的装饰,几乎不觉是办了一场喜事。廊下亦无小婢守候,临近窗边方听见陆韶主仆在屋内戏语。 同霞驻足略听了一时,多是引绿舒朱两人在赞陆韶妆扮得漂亮。她心中微微一动,不待话音停下便走了进去。三人忽见她自屏后转来,齐齐一惊,她只先挥手将她们行礼阻住,就道: “他们都在前头吃酒,我无聊就来了,姐姐不要赶我走。” 陆韶见她又是独自过来,单薄一身站在那里,不觉心切,遣走了引绿舒朱,牵起她道:“公主怎么好一个人走夜路呢?若是不慎跌了怎么办?” “她们是从江南时就跟随姐姐的吧?”同霞却咧嘴一笑,目光才从引绿舒朱退出的方向转回来。 陆韶皱眉一笑,也知元渡已同她明言,将她引到帐下,促膝对坐,方道:“是啊,她们是陪我一起长大的。” 同霞含笑点头,注视她一双剪水的眸子,想起与这双眼睛相关的一切,心中自哂:她们都没有亲眼见过的母亲,长得什么样呢?她们谁像母亲多些? 母亲短暂人生中的最后三年,一定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这个以美好命名的女儿,牵挂她幼遭离乱,何以存身,痛惜她家门倾覆,恐无韶华。但还好还好,她未受饥馑,正值青春,有许多人护着她长大。 “公主看着我做什么?我的脸怎么了?”陆韶被盯得久了,又瞧不出她神色变化,只能觉得是自己的妆花了,略感羞惭。 同霞见她似欲起身寻镜,将她两肩按下,摇头一笑:“姐姐的脸很美,我在欣赏呢。”眼珠一转,又道: “姐姐一直穿戴简素,也不大施妆,可明明是这样好的年纪,不说妆金饰玉,画眉点唇也是要的。像今天这样,多好!” 她说得头头是道,若再长些,就像念经一般。她又提到别人的年纪,不想自己才多大,又显得几分故作精明的老气。陆韶便不禁好笑起来,道:“那公主呢?我时常见公主也是不施妆的啊。” “我……”同霞扁了扁嘴巴,却忽起身向妆台走去,“我是懒,姐姐与我不同。”说着返回来,手里捻了一杆描眉的细笔,“我替姐姐再补一补眉吧?” 陆韶只觉她是要为自己圆场,展现一番手艺,乐意由她,一点头,稍仰起面孔,闭起了眼睛。 她本已画得一双远山眉黛,因其闭目,眼帘微动,眉心浅折,真就如春水渌波,远山横卧,明媚生动得让人不敢亵渎。 “还是算了,我其实也不会。”同霞笑笑,将细笔放回了台上。 陆韶疑惑睁眼,轻问道:“怎么了?公主想画便画就是了,即使不好,也不要紧。” 同霞还是摇头,并不再坐回她身边,“我这就回去了。你们虽不是真的成婚,等秦非哥哥回来,我也不便。” 第68章 她的话虽不错,为秦非准备的睡榻已在外间摆好,但陆韶仍打量了片刻,方上前道:“我让引绿送送公主。” “她们陪姐姐长大,今夜良宵,又岂能不守着你呢?”同霞微微一笑,话音未完,已转出帘外。 * 夜果然是深得很了,但一路的花灯尚见光明。她踩着地上晃动的光影,随着光影的大小,时而踮起脚尖,时而双脚并踏。从她投在墙上的身影看,就像在跳一支奇怪的舞。 但她是不会跳舞的,就像也不善书法,不懂画眉,一切精巧典雅的技艺,应该是一个公主具备的才能,她都没有天赋。 所以,她很快就无法驾驭这奇怪的舞步,两脚互绊,身体倾倒——“当心!” 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酒气,“你怎么来了?” 元渡肃容看她,双手穿过她两臂下,几乎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因为你不好好走路。” 他虽然不像酒醉,但一开口,酒气就更重了,同霞不禁捂住口鼻,将他推开,“臭!” 元渡这才稍稍低头,偏过脸,“那你跟我回去。” 同霞努嘴轻哼一声,已绕开他到前头,“我本来就是要回去的。” 元渡不由一笑,索性就跟在她身后,“我才了事,见你不在,稚柳说你又去了北院,我就知道你连灯也不会带一柄,但还好,今晚有月亮……” 他嘴碎,同霞打断道:“你还没老呢,这么啰嗦!”这才抬头看向天上因花灯而被忽略的一弯弦月,只看了片刻,又低下头继续行路,“不好看,等入了秋,我们去南英山,晚上在山脚下看月亮。” 元渡随她行行停停,听到这话,心中大喜,“你愿意带我去了!” 同霞回头睨他一眼,“不带你去,你不也去过了?”正走到一处台阶,一跃而下,又道:“我本来是要算计你的,现在都被你诓完了,我还有什么本钱?只好巴结你了。” 元渡看她又乱跳,微微皱眉,却也不忍打搅她的兴致,一笑附和道:“你那算计确实不高明,先把自己算进去了,我是要带你出来的。” 他这话颇有几分自负,同霞不由好笑道:“你吃多了酒,就来说醉话,或者就仗着酒,把平时的真心话都说出来了。可见,你平时就是在骗我。” 她这样说,还似带有隐隐愤恨,元渡认真起来,一步上前将她手臂牵住,“生气了?” 他不明真意,已是愧悔的模样,两颧泛起的酡红被皎月之色匀得几乎不显,反添了直率。同霞抿唇一笑,靠入他怀中,“我没有,我骗你的。” 他大舒了口气,将她紧紧环住:“我以为你真的生气了。” 她似不闻,自顾道:“山脚望月,月亮就顶在峰尖上,似能被峰尖戳破。过片刻,月亮又滚到下一个峰尖上去了。可见,它不会被戳破。等滚完所有的峰尖,天就快亮了。” ----------------------- 作者有话说:同霞:(叽里咕噜一大堆) 元渡:老婆爱我,我爱她 秦非:也不知道今天谁结婚洞房 陆韶:工具人要什么体面? 第54章 千峰云起 韩因遵照同霞的安排, 在公主府与弟弟相聚了一夜,次日便仍要回折冲府军营。谁知脚步才到门楼,耳后便传来一阵阵令他不适的呼声: “韩都尉!你等等我嘛!韩都尉!” 不必放眼过去,他倒也明白是谁, 等那身影冲来之前, 适时地退后了一步, “秦校尉有何贵干?” 既然元渡和同霞已经说开, 他们之间也早已互相明白, 只是韩因素性冷静, 秦非却是活泼,两人相识不久,韩因还不惯与他亲近。 秦非果然满脸堆笑, 道:“我早就想和你说了, 你怎么能这样叫我?我可是你的下僚啊, 你直接叫名字便是!”拢了拢肩上背的一个鼓囊的包袱,又神秘道:“这里面都是糕点饼餤, 我分一半给你!” 韩因就直直看他:“所以, 你有何事?” 秦非感受到他的冷淡, 咂了咂嘴,想要搭他的肩膀,又被躲开, 叹气道:“没事啊,就是想和你作伴走。” “你不是刚刚成婚么?”韩因终于显露一丝惊讶情绪。 秦非脸色一僵,想起昨晚他回到北院时,陆韶连一盏灯都没给他留,虽然是假成婚,心里却酸酸的。但还是要为自己遮掩:“是, 但是我以大局为重,你难道不懂?” 他忽然正色,韩因微微皱眉,“我——走了。” 秦非一口气堵在嗓子,再无计可施,悻悻跟了上去。 军营就在城外三十里,二人各乘快马,大半时辰已至出城官道。秦非总不见韩因缓速,感叹八百里加急也没有他急,却不想落后太多,一面扬鞭,一面又声声唤他。 韩因只觉耳畔乱风都没有他吵闹,他也果有些马上的工夫,紧跟不辍,终于也烦了,待到军营前三五里地,忽然勒马: “你既知大事,那你不是应该和我疏远些么?” 秦非不防他忽然停下,急拽缰绳,人险些甩下马背,抬起头来,还是咧嘴笑:“这不是还没到么?进去了自然和你演起来!” 韩因摇了摇头,“我不能有负公主,你也不想驸马怪罪吧?你我还是谨慎为好。” 秦非自问也没出过差错,正欲发言,道上却又来了几个人。两人循声转看,竟是高懋带着随从也来了。昨夜高懋尽兴,最后还是蓬莱公主遣人架走的,不想他也这样勤谨。 二人于是眼神交错会意,韩因仍加鞭驰去,秦非则再三堆笑,调转马首向高懋迎去: “高驸马!小人拜见高驸马!” 高懋远远也辨出是他二人,见秦非利索下马,亲自为他牵马,一面受用,一面哼笑声道:“你与那个韩因有何可说?” 秦非当即叹气摇头:“若不是内兄说要周全些,他又是副将,昨天我才懒得请他。好巧才又碰见他,我好歹要去见礼,还不及说什么,他看见驸马来了,竟自走了,真是个不知礼的田舍汉!” 高懋自从领职折冲府,也知此处与别的禁军不同,多是各地选调,以军功转迁的军士。他们甚少依附于他,他指教起来也颇不顺手。其中便以韩因为最,哪怕矮他一级,一向也不拿正眼瞧他。 倒是这个秦非,他原以为是高齐光一样的人物,又臭又硬,只听命于他父亲,不肯做他的爪牙。谁知却机灵得很,会看他眼色,酒量又豪爽,这些时日还为他笼络了不少人心。 “我看他只怕有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正是看在高齐光的份上才去吃你的喜酒,想要借机会直接攀附我父亲吧!他也不想想,我父亲还能让他爬到我的头上?” 秦非听来煞有介事地点头:“原来这样,还是高驸马心思缜密!”嘻嘻一笑,又道:“我那内兄毕竟是读书人,脑子有时不打弯,但他对许国公必定是真心的。回头我就提醒他,别让韩因诓了他去!” 高懋心满意足,也肯给他几分恩泽,道:“我明白,高齐光再怎么自有我父亲看待他。我们自有我们的事业,还同他计较什么?”畅然一叹,拍了拍他的肩,又道: “内兄毕竟不是亲兄,你只要好好跟着我,还怕没有自立门户的一天?何苦只要寄人篱下呢?等将来肃王做了太子,本驸马就是东宫卫率,少说也给你个五品官做做,让你穿上朱袍!” 秦非既惊且喜,当即向高懋行了一个大礼,口中连连谢恩。高懋自然愈加志得意满,就由他继续牵马往营中去了。 * 一年四季,唯有夏转秋时,容易让人失察。不过一阵风吹过,一场雨落尽,一日之内便已换了人间。尤其置身山林,纵然看得满目葱翠,晴空朗日之下的竹坞,也笼罩着一层霜气。 “这糖都潮了,阿翁。”同霞盘腿坐在院中的竹牙床上,手里捧的一方半旧的雕漆木盒,里面装的糖块粘成了一坨,她费劲拨开一块,扯出了细长的一根丝。 周肃瞥她一眼,没停下正在浇花的动作,道:“那是夜里放在窗边洇了露水,臣忘了已经入秋了。”叹气又道:“臣年近古稀,实在老迈,恐怕下次就不记得备糖了。” 同霞正仰面张嘴,往半空中接那根飘荡的糖丝,闻言噗哧一笑,道:“阿翁骗人,你连二十年前的事都记得!” 周肃这才一顿,撂了手中事务,走来道:“臣知道又如何,现在你知道的比臣多了。” 同霞此来,自然已说明元渡之事,而周肃的反应却平常,虽然前事早有些铺垫,同霞仍觉得他是有意避忌什么,索性就直白道: “元渡所知,不过是裴昂在其位所能探知的,而我所知,亦不过是阿翁告知的。可如今加在一起,却还不是全貌——阿翁,你真的不知道我娘当初是怎样入宫的?那个告诉我永贞七年之事宫婢就真的无迹可寻了?” 周肃缓缓转过脸,极目远山,不知是不愿面对旧事,还是难以面对这旧事的遗孤,良晌沉声道: 第69章 “崔夫人到先帝身边侍奉,已是永贞九年了。臣确实不料崔家还有后人存世,只当她是寻常宫人。那日先帝更衣之际,她突然拜倒陈情,先帝震惊,亲问她缘故,她说是大理寺狱中有一个忠义的狱吏另以死囚代替她,将她混进了罚入掖庭的官眷中。” 同霞初闻此情,心中急切,问道:“那这狱吏呢?难道也找不见了?” 周肃道:“崔夫人说他已经自尽,事情过去两年,大理寺当年接触此案的官吏也都……都换了一遍。” 同霞不由泄气,想来那人纵然活着,母亲也不会供出帮助自己的恩人,忖度又问:“那她在掖庭为奴,管教她的女官总该知晓她的底细,怎会派她去侍奉先帝呢?” 周肃摇头道:“宫人入 宫如同新生,除了大理寺与掖庭交接的官吏,一个管教女官是不会知晓各人底细的,这其中倒是有余地的。况且崔夫人容貌出挑,言行有度,臣起初也觉得她颇为适合御前侍应。” 同霞苦笑一声,一颗糖还捻在指间,糖丝早已沾在了衣袍上,便将糖放进嘴里,起身到浇花的水桶里涤了涤手,“岂是新生,不过是再死一次。”又冷笑道: “萧济既临幸了我娘,又再度压下此案不理,就让她一个人在冷宫待产,这样禽兽不如的行径——他是天下之主,在位四十二载,内修文德,外征胡寇,开创了太平盛世,究竟是有什么把柄在高氏手里,竟能纵容至此!!” 她直呼先帝名讳,语出肆意,虽在深山无人处,也惊得周肃脸色雪白,忙环顾左右,上前将她拉回,喊道:“臻臻!休要作此意气之论!”心中焦灼,到底一叹: “你也该知道,逆案牵连的人,其中也包含太子啊!” 同霞无言至于发笑,长吐了口气,转脸看周肃:“我是知道,高氏急欲逼死崔元两人,就是为了帮萧平撇清关系。”眼中一时泛红,皱眉强忍泪水,道: “我外祖父是萧平的老师!从他五岁失母,惶惶不安地做了高太后的养子,就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开蒙业师!可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储位,一句话都不敢说,他比萧济还要卑鄙无耻!” 周肃惊恐至极,圆睁着眼睛,一颗心沉沉下坠,连带身躯亦跪倒下去。同霞这才一慌,扑跪搀住周肃:“我不说了!阿翁别急!” 周肃举起一双含泪浊目,悲悯地看着这个孩子,想起当年最大的庆幸,她不是个男孩。可是,终究也无用。 “事到如今,老臣还是辜负了崔夫人的嘱托,没有照看好你。她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些的,她要你好好活着,哪怕是一个不得宠的公主,年长成人,总归也能出嫁离宫,做个清清白白的人。” 同霞不是第一次听说母亲的遗言,那个神秘的宫婢告诉她真相时,她去问周肃,周肃就是这样自责。摇头道: “阿翁是大内官,时时要在先帝驾前侍应,偶然照看不到我,不是阿翁的错。”歇了歇,又道: “那婢女说自己也是受逆案牵连的官眷,我现在觉得倒是实话,毕竟这宫里还有谁恨高氏呢?她虽比不得我娘的作为,能冒险告诉我,也算有些孤勇。我只是感激她点醒了我。” 周肃再不知所言,同霞将他扶到竹牙床上坐好,蹲在他膝前,仰视一笑:“阿翁,我身上有萧氏的血,生来就不是清白的了。” 周肃被她一句话激出一身冷汗,喉咙发干,张口齿颤:“臻臻!你……要干什么?!” 同霞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衣袍,“我要报仇啊,阿翁。” * 同霞离开竹坞时,天色尚早。通往南英山别居的密林小径,四周草木隆盛,远处可见山峰连绵,缭绕其间的云雾亦呈现苍翠之色。铺天盖地的绿意充斥双目,却令人不堪。 她暂放缰绳,用手捂住了眼睛,忽然却听见一阵马蹄声。此地夹在两山之间,又远离村庄,她还从未碰到过别人。一时不好分辨,正欲掩藏,竟见来者倏然已至: “公主!” 看清那人的面目,同霞松了口气,止住他下马的动作,驱马靠近,笑道:“韩因哥哥,怎么是你?” 韩因却仍跃下马背,方禀道:“公主恩典,为弟弟和稚柳成婚,臣是想来为他们谢恩的。”低了低头,又道:“但臣待在那里也帮不上忙,知道公主独自过来,就索性来迎一迎。” 同霞此来虽必要见周肃,但为李固和稚柳在山居办一场婚事也是早定的行程。她可以从公主府独自往返,密林这点距离更不在话下,便也没想到韩因能来,点点头道: “明日才是他们的大礼,哥哥今晚住下就是。” 韩因微微一笑,却道:“臣不能长久离营,恐叫高懋生疑,他今日不在,臣才能稍走一时。左右臣就在京中,方才已嘱咐过弟弟,今后也能常见的。” 他要如何行事,都是遵照大事计较,同霞不免愧疚,道:“我是算到驸马休沐,等他一起,还以为你能……对不起,韩因哥哥。” 韩因摇了摇头,道:“公主如此说就折煞臣了,臣一家能有今日都是公主的恩德。臣还是送公主回去吧。” 同霞也只得点头,待他重新上马,想起什么,笑问道:“李固都成婚了,哥哥在云州六载,可遇到心仪的女孩子?” 韩因一愣,霎时脸热,“臣……臣没有。” 同霞看出他窘迫,抿了抿唇,不再多问。 * 自得知同霞要带他去南英山赏月,元渡是数着日子熬到了入秋。也知同霞是为李固和稚柳成婚,连陆韶也提前一道去了,他却还要等到休沐,便又足添了几倍煎熬。 好不容易捱到此日,他只是飞奔出城,比前次愤郁之下的疾驰又快了许多。然而,他万没想到的是,抵达山居前所见的第一幅景象,竟也比上回有过之无不及—— 同霞与韩因驰马并行,有说有笑。而同霞一身碧青袍服,身跨白马,举动娴熟,英姿潇洒,更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原来公主的马骑得这样好啊!”相随其后的荀奉不自禁地发出感叹,毫不觉他主人已脸色铁青,又道: “听闻公主的马术就是韩都尉教的,果然一般风度!” 话音未随风去,只见元渡顿然回首:“谁告诉这些话的!你从哪里听来的!给我——闭嘴!” ----------------------- 作者有话说:荀奉:我真会说话!古往今来随从top1,没人有意见吧? 元渡:(黑脸)(拿出大刀) 秦非:《韩都尉为何那样》 韩因:你老婆知道你在外面这样吗? 第55章 良辰可待 同霞随韩因在山居院外下马, 忽想起一事未及交代,说道:“折冲军营就在城外,哥哥若有暇,也可多去阿翁那里支应。他年纪大了, 还是一切自理, 我有些不放心。” 韩因兄弟幼年便受恩于周肃, 他从回京, 也已自行探望过几回, 自然无不遵从, 颔首道:“是,臣会去照应的。其实周翁最牵挂公主,公主安好, 他才可安养天年。” 同霞笑笑点头, 正欲与他一道进门, 余光晃见一道身影,转头看去, 竟是元渡驰马而至。到了近前, 两手将绳鞭同时一丢, 跃身下马,昂首阔步走来,就道: “公主与韩都尉做什么去了?臣到得巧了。” 同霞知道他今天会来, 但时辰早了许多,而那一套动作十分做作不说,这语气也透着古怪。看了眼韩因,一时倒明白过来,便将韩因挡在身后,负起手道: “不巧, 我们不是在等你。” 元渡半真半假的笑容一顿,很快又找补回来,偏开一步,对韩因拱手揖礼道:“元某向韩都尉贺喜了。只是弟弟已经成家,韩都尉身为兄长,倒也该有些打算了。” 韩因原还不觉元渡有何奇怪之处,远远已向他行过一礼。可这话之前才听同霞问过,便与同霞相视一眼,各自尴尬,回道:“臣尚无此心,多谢驸马关怀。时辰不早,臣也该回营了。” 虽知韩因不会留宿,也还想叫他与李固再多叙叙话,却被元渡一通搅和。同霞不由瞪了此人一眼,一把将韩因拽住,隔着院门就喊李固。李固正在院中布置,虽不见外头情形,听到呼唤,顷刻就奔了出来。同霞也不便解释,难堪道: “替我送送你哥哥。” 李固向也不是多事问底的人,韩因至此也大略回过味来,兄弟俩齐齐拜过一礼,很快离远了。 元渡知道坏事,僵在原地,抓了抓身侧袍摆,先瞥了眼荀奉,看他从速撤入一旁系马的草棚,方又斗胆进言: “我就是想问问你们去哪儿了——我去把他追回来?” 同霞气得好笑,一眼看见他的马鞭还遗落地上,走去拾起,举向他道:“元渡,你是一个小人。” 元渡瞧了眼她手中鞭子,却想起她刚刚在马上的姿态,不由道:“我看见了,你的马骑得不错,但是,我不比韩因差的。” 第70章 他无非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同霞只当没听见,用鞭子沿着他衣襟一路上移,直至在他脸侧高高扬起:“我知道,你这副厚脸皮是韩因哥哥比不上的,我试试?” 说着,握鞭的手猛地下坠,却在将要碰到他脸颊的分寸间,急转甩开,“你真的不躲?!”她只是想吓吓他。 元渡这才如常眨了眨眼,回道:“给你试试。” 同霞本以为他会装出求饶的样子,谁知又中了他的诡计,大觉没意思,将鞭子摔在他鞋靴上,骂道:“不必了!从此地到城里,八十里都是你的脸皮,真是好大一张脸!” 她说罢转身就走,却又被这人一步拦住,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再挣扎叫骂间,已被送至马背。而他也随即跨上马来,一手锁住她身躯,一手执缰,驱马奔远。 “去哪儿?!你要怎么样?!” 同霞仍强扭着身子追问,元渡却一字不语,像是极熟悉周边地形般,沿着院外流经的溪水一路上行,直至一块开阔平谷方停下。自己率先下马,伸手接应,笑道: “来,下来再骂。” 同霞总算摆脱禁锢,心中烦躁,哼他一声,从另侧跃下马去。元渡无奈一叹,自又绕去,牵住她道: “好,是我的错!请长公主饶了我这个狂徒吧?此狂徒只是爱慕长公主,看不得别的男人靠近她!” 他可不就是一个飞扬跋扈的狂徒么?又不第一次了。虽如此说,却又不知还有什么陷阱,还待留心。 “你不是说要去追韩因哥哥?又在这里表什么忠心?”她斜看一旁,轻蔑一笑,“光说不该说的,却不做该做的,你就是个小人!” 元渡只觉她笑了就是好的,注目她半晌不言,忽然俯身凑近,封住了她的悬河之口,才道:“这是我该做的!” 虽然周遭只有山水,也是青天白日,同霞再三不防,脸色急剧转红,一拳捶在他胸口,咬牙道:“疯子!” 她嬉笑怒骂,急恼娇嗔,元渡只望见她一对笑涡时隐时现,如两粒小小散珠,上下跃动,可爱至极,明媚至极。再不忍同她取笑对峙,将她拦腰环住,柔声哄道: “我不问了,好不好?只是你们在马上迎风说笑,万一晚上你再肚子疼,吃不下饭怎么办?” 同霞一听便知这是他上回偷听来的,竟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记着,一时也泄了气,翻他一眼,道:“今天的风又不冷。”撇了撇嘴,懒懒又道: “我虽帮稚柳准备了妆奁,但那些梳妆理衣的事,我又不在行,所以是陆韶姐姐带着引绿舒朱在帮她打理呢。我坐着无聊,就想出来逛逛,采些鲜花回去给她添妆也好,可是也没瞧见。韩因是怕我一个人迷路才跟来的。” 虽不至于成为执念,听到她解释,元渡终究欢喜,抚了抚她的脑袋,笑道:“你尚未出过远门,此地山峦还不算险的,但韩因确是考虑周全,你要记住,不能一个人乱跑。” 是啊,她有生以来,此地就是去过的最远处了。 国朝至先帝永贞七年平定北患,天下增至三百余州,上千郡县,不知有多少她没见过的地貌,没听过风俗。古村水港的江南,长河落日的北塞,崎岖峥嵘的蜀道,山岛竦峙的沧海,无论多少名篇,她也想过,不做他人纸墨上的赵括。 见她无端出神,元渡唤道:“霞儿,在想什么?” 同霞恍然舒了口气,道:“想吃东西,我饿了。” 元渡欣然一笑,“看来是玩累了,那就回家。” * 稚柳从未想过现在就能与李固结为夫妻。 她想要说自己并不急切,但那日看见同霞的神情,听过那些话,她便知道自己不能拒绝。这应该是可以让公主稍感安心的事,即使她还揣摩不透这样的安排。 她不由轻叹了声,忽然抬眼,见陆韶正看见她,一笑对她言道:“我听公主说过,你与李固年少相知,已有十年了,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好事,你应该开心啊。” 稚柳想起从前因为误会,对陆韶多有指责,如今却得她不计前嫌,殷勤照应,一时只是惭愧,欠身行礼道: “多谢娘子关怀,妾正是想到往事,有些感慨。能服侍公主,是妾的福分,娘子宽容体恤,亦是妾的福分。” 陆韶明白她的心意,将她扶住,摇头道:“往者不谏,你不过是忠心公主之事。”握住她的手,又道:“况且你我同为高氏所害,身不由己,更该姐妹相待,彼此扶持才是。” 她说到高氏,又提到姐妹,稚柳不禁心中刺痛,正不知再说什么,引绿和舒朱说笑着踏进门来: “方才李公子去送韩都尉,正巧驸马到了,带了荀奉过来。等李公子回来,我们四人一起将院子里都摆设好了。” 稚柳一听,忙先关切道:“那公主呢?还没有回来么?” 引绿回道:“稚柳姐姐放心,公主也回来了。只是又和驸马出去逛了一遭,才玩累了已经回房了。” 舒朱亦填补道:“公主还叫我们告诉姐姐,此时起便不用管她,就安心成婚,逍遥几日。姐姐若硬要去,她就把门锁起来,也不吃饭了。” 这话听得陆韶也忍俊不禁,扶着稚柳道:“看,你白操心了。” 稚柳脸色泛红,也禁不得,只好点了点头。 * 夫妻回到房中,一起吃过饭。元渡看同霞果然比往常吃得多些,对其中一道葱醋鸡也肯下箸,心中不甚欢喜。待将残局收了,又亲自端水,替她擦手净面。 前后忙过一二时辰,才抽暇自去更衣盥洗。再回到内室,却见她闭目伏在窗台,微微皱眉,走去将人抱起。可她并没睡,霎时睁眼,牵住他手臂,偏头一笑。 元渡瞧了眼打开的窗扇,只觉凉风迎面,取了件衣裳为她披上,方道:“到底是秋天了,若是着了凉,看你怎么办?” 同霞不以为意,仍笑笑,抬手抚了抚他尚且潮湿的鬓角,“你洗的这么快,用的是冷水吧?”略显倨傲地轻哼一声,又道:“阿韶姐姐都告诉我了,你有这个坏习惯!” 元渡不能否认,也不想认输,回敬道:“热水都给你用完了,我懒得去烧。我是第一次留宿,还不熟悉怎么摆弄,以后来得多了就知道了。” 添柴烧水有什么难,他无非是诡辩,又无非是故意,同霞没好气道: “你既打定了主意要在此落户,上回就不该只在这处听墙角。合该四处逛逛,夜游神与灶神,虽各司其职,到底也是同殿为臣,你求他告诉你,有什么难?” 她一向牙尖嘴利,元渡理论不过,长舒了口气,变作乖巧状,笼络她道:“夜游神不好做,臣以后专职侍奉公主。比如提茶端汤,比如画眉簪花,又比如牵马坠蹬,臣都可以胜任。” 话若止于簪花,勉强也罢了,偏要带上后一句,看来他贼心未死。同霞索性不理,断了他的下文,仍依附到窗台,抬头望天。 今夜月明,元渡早已看见。便也不再乱谈,从后揽住她,与她一道细赏,“和你说得一样,月亮就在山顶上。” 同霞微微一笑,伸出一手比在眼前,望之正可挡住山形,“你看,月亮现在在我手里了。” 元渡点头一笑,也伸出手与她相接,“我也在你手里。” 这话多少有些破坏当下优雅的意境,却又让人疑心,他是借机促狭。因为她说过,他的命在她手里。同霞只当他是有意,直白笑问道: “你那时就当真不怕我禀告陛下,再将你灭族一次?” 元渡略一顿,答道:“我是俗人,我会怕。”又道:“但我知道,你不会那样做。因为无论如何,你说要保护我,每一次都真的做到了。” 同霞方觉此时旧事重提颇无趣,再回望山顶,月亮却已悄然移入了薄云间,“元郎,” 她以崭新的称呼柔声唤他,“我爱的人是高齐光,你会不会生气?” 元渡摇头,接她入怀:“元渡会嫉妒韩因,会嫉妒高惑,却不会嫉妒高齐光。” 同霞抿唇一笑:“可高齐光答应我,等再到冬天下雪时,就带我去垒雪人。” “那元渡也许你,今岁初雪时,就带你来这里垒雪人。” * 次日的婚礼,除了一对新人外,只有六位宾客。然而却毫不短一寸礼节,毫不见一丝冷清。 陆韶主仆三人自晨起便将新妇从头至脚打扮了齐整。元渡荀奉便充作新郎傧相,方过午时便推着新郎在院中催妆,便又有同霞拦在路前替新妇下婿,先文后武,闹了十数个回合。 至将申时,新妇出堂,虽不必车马接亲,仍有六位嘉宾列成仪仗,横跨庭院,郑重地将新人护送进了新房。各人至此相视才觉,一整日笑容未辍,脸都僵了。 此时明月初升,合欢帐外声息已静,早已相知的夫妻却还隔着一柄团扇,不曾说上一句话。似是绝佳的默契,又不免是各怀迟疑。 忽然,李固凝视的目光一惊,发现他新妇握扇的手微微颤抖,未有犹豫,伸手攀下,却赫然看见两道泪痕凌驾于她靓妆的面孔。 第71章 “阿柳,你哭什么?你在怪我?”他心中一痛,已预知答案。 稚柳看得懂他,皱眉闭目,缓缓才道:“我没有,我永远不会怪你,除非……你的心变了。” 她言语迟缓,却绝不是犹豫。 从十年前初见,便是她先对他盈盈一笑,问他的名字。而他却因不自知的欢喜,避到了一匹马身后。不见她追问,又拨开一线马尾偷偷探查,谁知她却早已绕到他身后,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肩膀。 他于是再次慌乱,撞在马身上,又被马儿让开,狼狈地跌坐在草垛上,沾得一身草灰。她吃了一惊,又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扶他。被她握住手的一瞬,他浑身筋骨一缩,那酸涩又兴奋,酥麻又惬意的感觉,他至今都还记得。 “我不会变!我就喜欢你,就想娶你做妻子!”他早已不是十年前的懵懂少年,可以足够坚定地表达心中的情意。然而十年的时间,也足以让他明白,需要矢志不移追寻的,并不仅仅是眼前的爱人。 “阿柳,我只是没想过,现在就能娶你。我很想去问一问公主,但心里其实清楚得很——就像陆娘子和秦都尉,他们是为了大计成婚,那我们呢?” 他自顾低头遣怀,却不见她脸上早已浮出笑容,眼中仍有余泪,在红烛的映照下,流转着无限温柔,就如他们初见时一样,“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在我心里,从前就是已经是了。” 他终于发现她脉脉含情的眼睛,心情忽而跃然,想起似曾相识的场景,他承接了她眼中的光明,“嗯!” 她放下团扇,抽出鬓边一支花钗,自松动处拨下了一缕青丝,用剪子剪下。他明白她的举动,也拆去自己头上的冠缨簪导,打散头顶的发髻,接过她手中剪刀,剪下了一段头发。 掌心相合,青丝相结,就是他们的礼成。 月至天心,良辰已至,他们和衣相拥,共枕而眠。 ----------------------- 作者有话说:同霞:皮还是你的厚 元渡:(笑靥如花) 第56章 兰麝无香 高慈自中夏起病, 至将秋末都未彻底痊愈,虽然也无十分病沉的时候,却一直郁郁寡欢,难离药汤。起初稍安时, 尚且管理王府内政, 过了半月便不再问, 索性就指名交给徐氏管辖, 也免了所有妾妃侍疾问安。 她的阁中自此冷落且寂静, 除开家人偶来探望, 不过就是医官看诊时,萧迁会适时地在场——因为医官自宫中来,代表着帝后的天恩, 关联着高氏的颜面。 此日医官到来, 诊察的结果仍同前次。萧迁惯例留了几句好生调养的话便起身要走, 却恰逢侍女端药进来,撩开了遮蔽的帘帐, 夫妻久违地照了一面。 高慈虽非闭月羞花的美貌, 从前也算端正秀雅, 可如今却是面色萎黄,瘦得两颊削尖。萧迁心中一惊,脚步亦定住, 但高慈只是平静地对他一笑,叫侍女将帘子放好。 “王妃没有好好用药么?”萧迁再未走,挥手遣走了阁中下人,声音沉顿地问了句。 待动静了了,高慈方淡淡道:“妾吓到大王了,这是妾的不是。但大王不用担心, 好坏都是妾自己的因果——医官会如实回禀陛下与皇后,妾的父母兄弟也都会知道的。” 萧迁似乎并非为这因果发问,思量又道:“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事操心?府里的事不也交给别人了么?” 帘帐是薄绡的材质,并非完全望不见彼此身影,只是将最要紧的面貌模糊了。高慈便见他站得笔直,竟和他的话一样,带着咄咄逼人的气息,低叹道:“是啊,都交给别人了,妾总算清静了。” 萧迁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不仅仅是此刻帘后的病容,忽觉胸口闷滞,捏捏手掌,道:“孤……我是问你,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有好?医官也未曾说是大病。” 前后语境大不相同,高慈疑心自己听错,再要回答,已不觉哽咽,佯作咳嗽了几声,方稍稍压下泪意: “妾不知,但这些时日,妾也有所悟——妾从小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嫁给大王,所有人都在妾耳边这样说。到了将笄之年,姑母提起议婚,但大王推说妾尚小,妾心中疑惑,旁人也议论,妾便这样等了三年。如今妾与大王成婚已有六载,却一无所出,连姑母都会与蓬莱公主在私下指点。妾若不生这一场病,又到哪里去求解脱?” 萧迁不知所言,只是随着她的讲述,想起了曾经的一幕幕场景。 高慈到底气力不足,靠在枕上喘息了片时,又强自支起身躯,向帘外人缓缓躬身施礼: “记得小时候,大王与妾也是常能说笑的,妾会永远记着那一段真情,今后再无所求——妾的王妃位是先帝所赐,大王一时不便移动,但等大王完成志愿,也总有遂心之日。” 或许是她病中泄气,可萧迁竟缓自心底生出密密麻麻的钝痛,一瞬上前想要拨开帘幕,却怎么也没抬起手来,“你成日思想这些,不也是操心么?于你的身体无益。” 高慈不想辨别他的举动是胆怯,还是嫌恶,更无意反问,她不想从前,还有何可想?缓缓点头道: “是,妾不过是想着,大王交代过妾,大王的前程便是妾的前程,妾纵然不够聪慧,不够顺从,也从没有在父亲面前多舌。妾就想告诉大王,妾听凭大王安排。” 这是他与她撕破面皮时说过的话,萧迁沉沉一叹,再次无言,终究转过身去,“那么,你好好吃药吧。” 忽有侍女声音在外禀报:“大王、王妃,二公子来了。” 这是高惑任职后第一次踏足肃王府,萧迁立时转为正色,再不多留,大步离去。 * 与上回父亲的派遣不同,高惑今日是自己主动前来。廊下立待不久,竟见肃王出来,立马参拜道:“臣高惑拜见肃王。” 萧迁点点头,微带笑意,一指院外道:“二郎,你姐姐才吃了药稍歇,你就先陪孤走走吧。” 高惑其实少见萧迁,并不大了解他的为人,却也不好违抗,拱手道:“臣遵大王言。” 萧迁随意引他前行,一面笑道:“算来你与你姐姐是隔母,不意却是你来得殷勤。蓬莱几次过来,你大哥也不过是叫她带了些话——你大哥就这么 忙?” 因嫡母李氏待他们三人一向公平,高惑一直并无疏隔之感。只不过高懋性情喜好皆与他大不相同,兄弟间又差着三四岁,才不显亲近。便如实道: “长兄如今是折冲府的长吏,职责紧要,他又年轻,父亲便常叫他用心钻研军务。长兄还是想着姐姐的,前日回家看见臣,还让臣劝姐姐多吃些东西。” 萧迁看他一眼,点头道:“也是,折冲府虽不过一千二百人,折冲都尉也是四品武官,他这个年纪,骤蹑高位,自然是要先服人。不过,他要有什么难处,你也大可给他出出主意么。” 这话让高惑想起哥哥初领职时,连带他也备受礼遇,心中略感忐忑,低头道:“虽然兄长待臣友爱,也并不会与臣商议职事。况且臣不善兵事,也不能有何见解。” 萧迁看出他谨慎,想象他一向的言行,倒也不似伪装矫饰,想了想,说道:“你们兄弟是各有所长,不与京中贵胄纨绔相同,许国公真是好福气。你到我七弟府上任职也有一二月了,都还好吧?” 肃王语态平和,高惑这才松缓下来,答道:“臣能够任职,仰赖大王举荐,臣心中感激。文学一职,校对典籍,侍从文章,并非繁杂事务,又幸得许王亲近,臣一切都好,多谢大王关怀。” 萧迁岂是不解他的职责,又岂不知他因何任职,见他一味老实诚恳,不禁一笑,道: “这是自然,你与七弟从小要好,他见孤时有礼有节,稍还拘束,见了你却哥哥叫不停,只怕到现在也不会称你官职吧?” 虽不是什么隐秘的事,此刻被肃王提及,高惑心中又起伏不定起来,“臣……许王……”结舌半晌,脑中竟成一空,只好撩袍跪倒。 萧迁顿步下看,微微皱眉,片刻才叫他起来,“孤只是想和你叙叙家常,你来看你姐姐,孤就想问问自己弟弟,你这是做什么?” 高惑不敢不起,又不敢迁延,艰难站起,也只退后躬身,暗吐了口气,道:“臣失礼。” 萧迁缓缓摇头,一时心情全无,“你去看你姐姐吧,孤就不多留你了。”话语未落,也不等高惑反应,已径自离去。 高惑这才直起身躯,但看着萧迁背影,心中越发惴惴——肃王不像是叙家常,倒像是探问许王府的情形,这难道就是将他送去许王府为官的目的? 可这明明是安喜长公主的安排,公主与肃王向来是不亲近的,其中连线之人必是高齐光。但此人一向听命于自己父亲,竟没有让父亲知晓此事,这又有什么玄机? * 萧迁回到自己书房,思忖高惑一番态度,忽然招来内臣杜赞吩咐道:“你去长公主府上问问,高驸马是否得闲,若他在家,请他过府一叙。” 第72章 杜赞常在其中联络,领命即去,不多时便返回,却禀道:“高驸马昨夜循序值夜,臣到时正碰见他回府,他对臣说此刻不便过来。” 萧迁才听到这里,心生不悦,插话道:“他有什么不便?自己说来就来,哪次同孤商量过?未必是要孤等他睡一觉?他……” “大王莫急!臣还没有说完。”杜赞自然劝阻,又带出一笑,“是有件奇事。侍御史孟殊平参劾折冲都尉高懋在职醉酒,却被陛下叫到御前,说他连此微末小事都要写上来,既然亲眼看见,何不就当场警醒。又告诫他,言官的权力不是如此滥用的。” 萧迁果然大觉稀奇,想起高懋并非初次因酒遭劾,上回就是叫高齐光帮他出气未成,便对高齐光撒了一通气。可这样的事,说来是很小,但哪怕只是高齐光去插手,事情便会被放大。 又何况,此次既非高齐光,更不是高琰,直接便是天子主动息事宁人,其中缘故颇是耐人寻味。 萧迁摇头一笑:“这个孟殊平是裴昂举荐,刚刚擢升的,陛下可不是为敲打他——高齐光是等着高琰找他吧?” 杜赞附和道:“正是如此。” * 高惑进到高慈阁中时,见室内安静,正欲询问侍女姐姐的情形,便听屏障深处声音传来:“二郎回来了?快过来。” 高惑自然快步入内,却看姐姐已自行牵开绡帐,忙去搀扶,道:“我来的不是时候,扰了姐姐睡眠。”望见她病态依旧,叹气又道:“这都多久了,医官也没有办法么?” 高慈淡淡一笑,只想这幼弟虽非同母,天生就比母弟温和体贴。她未出嫁时,若有什么事要说,高懋或会耐不住性子,他年纪虽小,却能定心听人说话,谨记在心。 “你没有扰我,你来了,我高兴,已经好多了。”她说着,不由去看高惑一身官服穿戴,果然精神俊朗,但缓而又略收了笑意,问道:“才刚大王与你说了什么?是不是问你上职的事?” 高惑点点头,将与肃王的谈话大略简述,又道:“姐姐,大王是看在姐姐的份上举荐我的么?他知道我与许王自小交好,但我也知道,他与许王……” “二郎。”高慈忽然打断,眉心微皱,握住他的手道:“这些官务姐姐不知,大王也不会同我提。姐姐只能告诉你,我此生应该不可能做得了姑母那样的人。我们高家将来如何,凭父亲,也看大郎,你若是实在不懂,索性便不要多事。既然许王待你有情,你也已担任此职,就尽心所事便好。” 这还是姐姐第一次与他说起这样深切的话,再联想方才肃王的态度,还有他们夫妻一直以来的情状,他心中忽觉刺痛:“姐姐,你过得不好是么!”忍住涌起的泪意,又道:“就因为姐姐没有孩子?” 高慈神情一顿,随即背过身去,“你要是真为姐姐好,这些话不许再说!”半晌方吐了口气,缓缓回过身来,抚了抚高惑的脸颊,“你已成人,趁早还是定一门婚事,千万不要再想着以前了。” 高惑能明白姐姐的言下之意,双肩忍不住微颤,摇了摇头:“姐姐是怕我如今与安喜长公主靠得近,会做什么傻事么?”紧紧咬唇,到底说道: “我可以告诉姐姐,我就是喜欢她!即使婚事做不了主,心却是我自己的。但正因为我是那么地喜欢她,才绝对不会去亵渎她。姐姐放心就是!” 高慈一时不知所言,亦感到十分地震惊,终究闭目一叹:“她与你也算从小一起长大,正如我和大王一样——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们不会在乎你的心!”一哂笑又道: “就算做了夫妻又如何?你一旦将自己的苦乐系于他人,他们今日可说兰麝无香,明日便会觉金翠无色,好时不过尔尔,坏时更待如敝履。二郎啊,姐姐总是过来之人,你一定要听啊!” 高惑无言以对,既不想再让姐姐添忧,也不能说出与安喜长公主的密事,只有心中愁肠百结。 但他终归明白了一点,自己领职许王府,无关姐姐,也无关任何人的人情。它只是父亲与肃王之间,包括与高齐光和安喜长公主之间,一场不可言传又难以琢磨的对峙。 “姐姐,我听你的话,尽心所事,绝不多管。但你也要听我的话,好好保养,无论如何,你还有我。” ----------------------- 作者有话说:元渡找萧迁:说来就来 萧迁找元渡:排队取号 萧迁:天崩开局,高家大儿子蠢,小儿子傻 萧遮:(突然出现)(小声说)你看到后面就会知道,其实萧家也是这样 萧迁:我被骂了?? 萧遮:我连我自己都骂 第57章 乱云低幕 自从高惑到许王府任职, 萧遮有了正经伴学的人,裴涓便常是一人来往公主府。同霞亦不拘与她做什么,只叫稚柳在内院布置下一处暖阁,随时预备裴涓到来。 二人此日先写过几篇字, 同霞发觉仍无长进, 不过一笑, 放在一边, 随口笑道:“从高惑上任, 七郎看似好学了起来, 我看也不过是有人陪他胡闹了。是不是连你也难见他的面了?” 裴涓嫁到王府已有半载,听萧遮谈笑往事,除了同霞, 确实就是与高惑相关, 便道:“大王性情纯良, 甚少忧怀,妾想来多是因为年幼时承蒙姑姑和那位高公子相伴相护。”略一低眉, 又道: “当着姑姑, 妾也敢说句不该说的话, 这位高公子大约与外面所传的高家不太一样。妾为大王有这样的朋友感到庆幸。” 同霞不觉微怔,心想她与自己年纪相仿,亦是永贞七年之后出生, 一向养在深闺。裴昂的种种所为,她应该既无亲历,也不知晓。就算是她能成为许王妃,也必定是件意外的变故。却不料,她的心思倒是十分清明灵透,并非寻常闺阁弱质。 “他能有你这样的妻子才堪庆幸。”同霞欣赏地看着她, 虽不能与她深谈,想来又道:“你父亲近来可好?你就一次也没有回去看过他?” 裴涓摇了摇头,却皱起眉来,道:“原本中秋宫宴那夜,全城解禁,大王就说那时陪妾回门并无人关注,妾也略有心动。但宫宴才罢,我们未及离宫,承香殿宫人就来禀报母亲病了。” “什么?”未及她说完,同霞先是一惊。她也去了宫宴,见到了德妃,但席上不曾瞧出什么不妥,只是熬到宴罢实在困倦,便没注意到他们夫妇,“医官怎么说?可严重么?” 裴涓叹了声,道:“我们去了才知,母亲已病了半月,一直不曾延医,那日是实在撑不住了,但她还是不让去传医官。大王急起来逼问殿中女官才知,上月起依皇后令,后宫嫔妃都要在中秋之前抄写各样经文送到报德寺,为成明太后忌辰追福所用。母亲自然不敢轻视,日夜不停,第一个将经文呈了上去。可皇后虽称赞母亲有心,竟又说一位王才人正身怀有孕,为免损伤皇嗣,叫母亲再替王才人抄写一遍。母亲自觉委屈,却恐要担上不孝的罪名,后患无穷,便当真又抄了一遍。” “娘娘是众妃之首,也生有皇子,难道还比不上区区才人?!”同霞只觉匪夷所思,联想皇后上回羞辱德妃之事,也觉皇后是吃一堑难长一智,“后来请医官了么?陛下知道了?” 裴涓虽不敢如她一样放声,也难掩无奈,道:“母亲起初只是风寒,后来便发高热,数日不退。等到那夜医官看诊,已至痰热壅滞,肺气闭阻,颇是危重。不过母亲始终不肯宣扬,陛下不知,也不许告诉姑姑,但妾今日……” “好了!你正该告诉我才是。”同霞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心中忖度,忽然唤了稚柳入内,问道: “驸马昨夜当班,现在也该回来了吧?” 稚柳回道:“驸马原是回来了,知道王妃在这里,便去了书阁。但没多久来了什么人,像是驸马的同僚,将驸马又请走了。” 她一向缜密,从不会不明不白地禀事,同霞便知她另有隐意,转对裴涓一笑道:“今日之事,你回去也不用知会七郎,一切有我,不必担心。” “是,妾知道了,多谢姑姑。”裴涓自无所虑,也看出不便多留,与同霞行了一礼,告退而去。 待恭送裴涓去远,不必同霞再问,稚柳果然吐露道:“先是肃王府来请,不知何事,驸马没去,随后又是高家来人。驸马走时留了话,说是为侍御史孟殊平参高懋当职饮酒,反被陛下说他滥用职权的事。” 同霞眼睛一圆,旋即明白了其中奥妙,缓而只嘱咐道:“左右驸马一时难回,你去备车,我们进宫一趟。” * 皇后跪于甘露殿便殿所设的佛龛前,口中虽诵念有声,身侧却站着内臣罗兴,同时听其禀事: “医官今日又去了肃王府为王妃看诊,只是王妃的病仍无太大起色。好在肃王一直陪着王妃,倒也甚为关切。” 皇后听来微微皱眉,摆下了手中玛瑙念珠,又作一叹,“慈儿自幼体健,还是第一次病得这样,长久不愈,难道是为贪恋肃王关切?如此下去,还怎么为肃王诞育子嗣?” 第73章 罗兴近来常听皇后忧切此事,搀扶了皇后起身,劝道:“医官只说王妃是时气所感,不是什么大事。”转念一想,又道:“娘娘就看安喜长公主,天生不足,哪一次不病上几个月?王妃可比她有福气多了。” 皇后睨他一眼,轻笑道:“你也不拿好人去比。况且她这年来反而安稳,难道你要说,这是她把慈儿的福气抢走了?” 见皇后露笑,罗兴亦不觉是怪责,低首另道:“娘娘,方才蓬莱公主到了,正在前头等候。” 皇后一听,又霎时收笑,“我知道她要来——陛下不是没有怪罪她的驸马么?她呀,有事只会找娘,一点也不知去陛下面前撒撒娇!”想起罗兴才提到的安喜,只又摇头:“她就是在此事上不如十五那丫头!” 罗兴自然知道发生了何事,不好置喙,紧随皇后步伐径去了前殿。母女相见,不及萧姣起身,皇后便直白道: “我也叫你劝过大郎多次,竟不知是你纵着,还是他不知悔改,带着酒气巡街被御史撞见,这不是授人以柄么?” 萧姣并不算焦灼,慢慢靠到母亲身侧,道:“女儿如何不骂他?上回就有五六天没让他进门。可这样的事多了,未免不是旁人等着他的错处有意为之。母亲又不是不知道那孟殊平是何人。” 见皇后神情松动,萧姣又适时地牵了牵她的衣袖,轻柔道:“其实驸马待女儿不错,除了性情鲁莽些,什么都听女儿的。女儿是想,此事会不会是赵德妃指使裴昂做的?” “你怎会如此想?”皇后只觉诧异,又不免生疑,“你在外头听说了什么?你舅舅说的?” 萧姣摇头道:“舅舅只是将驸马叫回去数落了一通。只不过……母亲不是才让赵德妃替王才人抄经么?她最会装模作样了,如今有势可仗,难道就不会背后使坏?” 她如此猜测,皇后倒觉合理,想来道:“王氏虽是陛下新封,不过良家子出身,娘本无意费心。但那日德妃过来,正逢王氏也来拜见,我还没说什么,她倒长短关切起来。我看她厌烦,索性就叫她多施恩也罢,谁知她竟也能答应。她要是有擅自交通外臣的胆量,何不直接告诉陛下呢?” 萧姣叹了口气,却也觉得母亲说得在理,道:“陛下近来待舅舅也算礼重,这些事倒罢了。只是母亲想也知道表姐的病,女儿去看她几次,见她性情也变了,府中内政竟任由那个徐氏管辖。说起二郎,也是随他在许王府,不管不顾。” 母女俩今日的心结竟都结在了一处,皇后不禁瞧了眼罗兴,遣了他出去,走到殿上坐下,将女儿揽到了身边,方道: “娘早年嫁给陛下时,与你表姐一样处境,陛下有宠于肃王生母,后来便是赵氏。只是那时先帝尚在,待成明太后情深,不似娘如今……就是你舅舅,也不如你外祖那时神气。但娘好歹有你这个亲生女儿,你不知道娘怀上你时,你外祖多么高兴。哪怕你是个公主,娘那时也有望再度怀娠,实在是过了几年舒心日子。所以,娘有时狠心一想,若慈儿终究不济,是否另寻个人来?” 萧姣哪里不明白母亲的难处,便是旁人议论高慈无子时,也没少连带她。但这个分宠的法子,既实在伤害病中人,也未必能寻到一个妥帖的。便思虑道: “高家的族亲中,还有什么适龄女子?便是舅母李家,她父亲在世时,整个羽林卫都在掌中,如今几个兄弟却都在外任,谁知道家中女孩的底细?若顶用些,连驸马都不必辛辛苦苦去折冲府领职了。既不能知根知底,将来异心,反添祸患。” 几句话说得皇后哑口无言,到底庆幸女儿体贴,能提点她的不足,皱眉一笑,片刻又道: “那么,不若就给二郎寻门好亲事吧?多少也能帮衬些。从他去许王府任职,娘心里就不舒服——他素与安喜、许王走得近,真不知肃王何故举荐他去!” 萧姣也正要说起高惑, 稍作安抚,说道:“这话我也问过表姐,可大哥并不与她交心,说起来便是为安抚表姐之意,可将二郎推给那家,岂是安抚?驸马也曾问过舅舅,舅舅想也告诫过二郎,因是陛下首肯,一时也不好怎样。” 皇后更则忧从中来,扶额叹气。萧姣见状,不忍再言,仍将话端转了回去:“二郎的婚事,母亲可有人选?” 皇后缓缓才抬头,正欲张口,忽见罗兴又匆匆进门,躬身禀道:“娘娘,方才小奴来报,说看见安喜长公主入宫了,还随后带了医官胡遂,一道去了承香殿。” 皇后未知详情,脸色却忽然一暗。 * 元渡自高府返家,已是日近黄昏,心想许王妃早已离去,一问侍女才知,同霞不知为何入宫去了。便联想这一日的事端,猜测不定,正想到皇城门下去等,方出内院,已见同霞迎面唤他。 夫妻相见同舒了口气,一面回房一面就互相说起缘故。元渡那头,不过就是他们有意为之,若皇帝惩罚高懋,自是情理之中,但皇帝轻轻放过,亦表明其饲虎放纵之意。 “孟兄去岁弹劾徐纵,高琰就已查过他的履历,但因裴相尚未拜相,他便也没有深究。今日叫我也是为问孟兄其人,我想他必已二次细查过,便是试探我会不会说实话,我自然就如实说了。他便叫我多加留意孟兄动作,及时报知他。” 同霞早已明白,点点头道:“看来高琰近日不安得很,对你也越发留心。但这也说明,陛下此举,裴相此计,都起了作用。不过,这些还远远不够。” 元渡一笑颔首,道:“所以,你难道也是为此入宫的?” 同霞想了想,却不能说完全无关,先将裴涓所述前情述说了一遍,方道: “德妃有心瞒病,自然陛下和皇后都尚不察。我便领着胡遂在宫里故意张扬了一路,果然不久就见陈仲代陛下到承香殿问询。我便说,原是为丢了件要紧东西,是驸马所赠,十分珍贵,便想起是不是上回丢在了肃庸堂。可谁知听闻德妃病了,就赶紧来了承香殿。此刻陈仲必然早将实情告诉了陛下,不管陛下要怎样处分,总归是火上浇油。” 元渡听来好笑,屈指一刮她鼻梁,道:“你拿我做幌子,倒是顺手得很。只是陛下若问你丢了什么,你如何应对?” 同霞丝毫不为难,抬手一指卧榻帐中,就道:“那只圆滚滚的蜻蜓,不是现成的?” 元渡立时唇齿一僵,险些咬了舌头,“公主开恩,臣要面子。” * 高琰闭目坐在书案前,已将掌灯之际,却无一人敢进来添灯。地上书册纸笔摔得一片狼藉,亦无一人敢进来归整。阖府皆知,他今日为长公子吃酒之事发了盛怒,连夫人回护也挨了痛斥。 四下正无边寂静,忽然却有声音隔门响起:“家翁,府外有一女子求见。” 他语出荒诞,高琰未及平静的内心又生波澜,吼道:“趁早快滚!” 门外人本是声息颤抖,竟又冒死道:“那女子说她有要事禀告,夫人已将她接了进来。” 高琰一惊,人已站了起来,走到门外未及下看,双目骤然定住:天际的云霞早已落幕,唯有一片片烟云散乱欲坠,在院子上空笼罩下一层淡青的暮霭。 ----------------------- 作者有话说:元渡:手工达人转型不成功 同霞:但是是嘴强王者 第58章 朔风劲哀 同霞离宫后, 医官胡遂仍奉旨留守承香殿,戌时方过,忽有宫人前来传唤,忙整衣入内, 跪于帷幕前, 道: “臣拜见德妃娘娘。娘娘是否又觉不适?” 德妃的病较中秋时已有好转, 白天又在同霞监督之下服了药, 睡过一觉, 此刻醒来, 只觉浑身都清爽了许多,一笑道: “有劳胡医官,我已经好多了。只是我本不愿张扬, 现在却连陛下都惊动了。我便想问问医官, 今日安喜长公主怎么忽然来了?” 胡遂自然知道详情, 禀道:“臣是午后见长公主身边侍女过来传话,才知娘娘遇疾。后来臣听长公主与陈内官说话, 长公主是上回入宫时丢了样要紧物件, 进宫找寻便想顺道来看望娘娘, 这才听闻。” 德妃听罢,传出一叹,似带有几分无奈, “这孩子……”忽又转口问道:“她走时可留什么话没?” 胡遂道:“长公主待娘娘一片关切,叮嘱臣一定要照看好娘娘病体,直至娘娘痊愈。” 德妃于帘后缓缓点头,道:“其实前几日许王过来,已请过医官。长公主又叫了你,不过就是因你这数十年来照看她十分尽心。不过, 她去岁大病了一场,近来身体可好?” 胡遂深感惭愧,垂首道:“娘娘过誉,臣尽心本职而已。长公主自开春以来倒一直康健,臣也许久没有为长公主看诊了。” 德妃却还不放心,又道:“那孩子是个有主意的,出了宫怕是会报喜不报忧,你也该常去侍奉请脉才是。” 胡遂微有一怔,想起一事,说道:“臣去岁为长公主医治时,见高驸马的妹妹通晓医术,她与派去的女医一同为臣辅助,臣留心看过,她的医术恐远超女医。所以长公主没有传过臣,大约都是有她看顾。” 第74章 德妃初闻此事,稀奇一笑:“近水楼台,更好了。” * 此日旬休,元渡仍在固定时辰醒来,不急起身,侧脸看向枕边人,却见她额上又发了许多汗。便不觉皱眉,心想如今时气已经冷了,她又一直听话调养,难道旧症重起? 一时不好判定,他只好依据陆韶看诊的办法,先从被中触了触她两手,倒不觉寒凉,又去触摸她脚下,也还温热。他举动本轻慢,不料未及回身,只听耳后幽幽问道: “你一天天的就这么多精神?” 元渡的手还握着她脚心,回头看了眼才抽手坐正,将缘故道明,含愧一笑:“我习惯了,这是我的不是。” 同霞不以为然,打了个哈欠,道:“我只是有些热。” 元渡见她并没生气,心中松了松,引袖替她拭汗,柔声道:“那继续睡吧,我陪你。” 同霞朝他怀里钻了钻,片刻却又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看向帘外,已能见到天光透进来,“睡不着了,饿了。” 这自然也是好事,元渡点头一笑,随即下榻穿衣,往外间传了话,顷刻便见稚柳带领两个侍女,端来了用水、早食。 同霞自己坐起来,接了漱口的铜盏饮了口水,眼睛只盯着食案。稚柳正替她净手揩面,见她嘴里咕噜了半晌也不吐,好笑道: “公主若实在饿得紧,就不要淘气了,把嘴空出来岂不好?” 同霞这才吐了水,却说道:“每天都是这些菜粥,何不换换花样?我想吃小天酥,还想吃炙羊肉。” 这话顿叫稚柳一大惊。元渡正在屏后自行更衣盥洗,衣带不及拢好,急忙跑出来问道: “那两样都是荤腥,这是清早,你当真要吃?” 稚柳随后也道:“小天酥是鹿肉、鸡肉拌了熟米做的,炙羊肉也没有早上就吃的道理,公主是怎么了?” 同霞来回看这二人,其实自己也觉得奇怪,但心里就想起那两样东西的味道,抿了抿唇道:“中秋宫宴时我就尝过,刚刚突然想起来了,不能吃么?” 此言仍不能解二人诧异,元渡想来,先请了稚柳去准备,走去同霞跟前,皱眉一笑道:“不是不能吃,只是你一下变化太大了些,先吃些清粥垫一垫可好?” 同霞乖巧点头,随他提勺喂来,吃了两口,又道:“大概是陆韶姐姐的药方起效了,她比胡遂还厉害。” 元渡只想刚刚还以为她身体不适,倒真是多虑,“那稍待就让阿韶再来诊一次脉,若她说好,我便放心。” 同霞无可推拒,应了一声,却不再吃粥,将碗勺都推到他嘴边,道:“你自己吃吧!我要留肚子呢。” 元渡拿她无法,将剩余的粥吃尽,忽笑问道:“小天酥和炙羊肉给不给我吃?” 同霞噗哧一笑,朝他皱了皱脸,道:“不给!” 元渡缓缓点头,心中忖度降服她的良策,片刻后正欲张口,竟见稚柳小跑而来,情状焦急,站下就道: “公主、驸马,冯娘子回来了!” * 冯贞是去岁末离开繁京的,至今不足一年。清河郡虽无万里之遥,她独身回来也非易事。况且那时同霞为她备足了财货穿用,此时再见,她竟是一身褴褛,乱头垢面,鞋上破得可见脚背。 冯贞自被带到这处内阁便瘫跪在地,抽泣不止,元渡几度问她情由,她也说不清爽。同霞觉得僵持无益,也明白元渡心中作何想,叫他忍耐靠后,自己试问道: “我既许你进门,便是给你机会,你既能寻来,难道别无所求?若再不说话,我只能叫你走了。” 许因冯贞还惦念同霞从前恩惠,果然就比面对元渡时缓解了几分,颤颤抬头,终于说道: “我在路上就已想明,今后改过自新,安守家门。但回到清河,好景不长,或许是叫人看见我搬了几箱东西进门,一日夜里竟翻墙进来几个贼人,将所有银钱洗劫一空。” “这是实话?”她才说一半,元渡又不忿上前,“我早便交代过荀奉,要他为你寻几个踏实的仆从护院,左邻右舍也都是熟识你的,怎会放任贼人至此?” 同霞又将他拦住,对他摇了摇头,一叹再问冯贞道:“这是怎么回事?” 冯贞畏缩地低了低头:“荀奉是找了人,但他们收了钱也不把我当回事,每天晚上只要吃酒瞌睡。邻居张娘子确实收留了我几日,又陪我到官中报案,却也一时没有拿到贼人。” 同霞分辨她说得不像假话,与元渡对视一眼,由他问道:“那你何不回河阳母家投靠?你兄嫂再薄情,何至于见死不救?河阳又近,何须迢迢赴京?” 冯氏咬唇垂目,又嘤嘤啜泣起来:“驸马既不是我家的人,怎会知道我哥哥嫂子有多狠心?我那时浑身就剩一支银簪子,折抵了几十钱,他们怎么看得起?我就想寻一条活路呀。” 她这样直白,同霞倒替元渡捏了把汗,见他亦被一堵,终究还是挡在他身前说道:“先不要哭,且说说你是如何上京的?” 冯贞半晌才收住了,道:“张娘子好心,也舍了我些散钱。我一路走过来,有顺路车马就搭一程,钱半路就使完了,只好沿路乞讨。前两日才到京城,可昭行坊没见到人,就又问路到了这里。” 如此经历确也不算匪夷所思,同霞点了点头,先叫稚柳扶了她起来,退到门外廊下。 “霞儿,你是想留她?!”不待同霞计议,元渡只是急切。 同霞早看他全程近乎跳脚,此时脸色也难看,一想取笑道:“她是可恶,也颇有些传奇,大难不死又寻上你——是吃定了你并非高家人呢!” 元渡其实心中愧疚,此言一激,直是连连倒气,眼睛看她不是,偏左偏右都不是,竟至凝噎,咳了几声,“……罢了,我的报应。” 同霞头回见他难堪至此,终归不忍,牵住他,好好说道:“事已至此,你再送她回去也恐引人注目,就是留下荀奉守着她,两地相隔,音讯不及,也徒然多事。府里最不缺地方,你叫荀奉在府里看着她,岂不万全?” 元渡岂是不知道理,镇定了几分,只好点头,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霞儿,对不起。我……” 同霞不必他诸多解释,伸手拦在他唇上,仰面朝他一笑:“小天酥和炙羊肉应该做好了,我分给你一半就是了。” 元渡微微发怔,眼中不觉酸涩。 * 同霞自然将冯贞交由元渡安排,携稚柳返回了郁金堂。陆韶亦早听闻赶来,见冯贞候在廊下,便先将人带去了北院。元渡随后而至,与陆韶大略说明,却一时再提不起心力。 陆韶望他轻轻一叹,心中了然,说道:“我将她安置在后廊的厢房了,还叫引绿舒朱看着她,你就不必多管了。若有什么事,我再告诉你就是。” 元渡眉头未展,负手立在门下,良晌忽然说道:“她最初为了自己的活路,能够对公主说出我们身份存疑,实在颇有些勇气。便也可见,她并非只是一个无知的小户之女——她竟然懂得审时度势,破釜沉舟的道理,你觉得她此来不会有什么问题么?” 陆韶沉心想了想,联系起她与人私通有孕之事,不过也是为了寻个好前程,后来生女夭折,似乎也不算伤怀。那她无奈被遣回清河,确实也有可能仍然别怀心思。 不等陆韶回应,元渡又唤来院中守候的荀奉,问道:“你再回想一遍,当日送她回清河,可有什么异常之事忘了说?” 荀奉惊闻冯贞回来,已万分自愧没有办好此事,此刻早已将当时情形捋过几遍,说道: “一路安稳,当真无事发生。到了清河家宅,我便亲自挑选了几个老实的门仆,内院也买了一个小婢侍奉。我还查问了这几人的底细,果然清白才放心。若说我走后,他们懒怠失职,我也不好判定了。” 荀奉是裴昂当年选给他的侍从,数十年来一向妥当,元渡亦不信是他行动有失,沉思半晌,指点他道: “你现在即刻启程,再去清河一探。一来先去郡衙问问案情,如此重大的盗案,就算未破,也必有记录。再者就去走访邻舍,尤其是那位张娘子,多带些钱去,就说是替冯贞来谢她的。” 荀奉一一铭记在心,不再多言,转身而去。 陆韶至此方走上前来,问道:“你这样做,是已经有猜测了?若这些事果然是真,又当如何?” 元渡侧脸看她,摇了摇头:“我正是猜不到什么。”顿了顿,又道:“若是真的,便只能暂时留着她了——只是我,终究愧对公主。” * 元渡回到郁金堂时,同霞却又靠在榻上睡着了,一旁食案上果然留着那两道菜肴,只是份量不止一半。他不禁一笑,凝望她的睡颜,呼吸安稳,颊上粉红,是一副恬静无忧的样子。 因她枕得太高,他终究觉得这姿态不舒服,一臂将她轻轻揽起,一手抽开枕垫,送她平躺了下去。谁知她两手忽然攀上了他的身躯,惊得他不敢动,又听她口中如梦呓般喃喃问道: 第75章 “你回来了,她好些了?” 元渡一瞬心中刺痛,抱紧她道:“嗯,我回来了。” * 秋末虽已冷得紧了,但数日后一到立冬,冷雨朔风交替侵袭,才真正让人领略透骨的阴寒。此夜元渡值夜不归,同霞独处翻了几章书,见稚柳进来,忽问她道: “你近来听到什么话没有?” 稚柳手持炭夹,正往一只金丝嵌边的炭盆里添炭,闻言一顿,片刻才抬头道:“公主听到什么了?” “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同霞放书一笑,“府上多了一件谈资——驸马的弃妾寻上门来,公主既不生气还把她养起来,若说贤德也太过了,听说她之前怀了孩子,如今却不见,会不会与公主有关?” 稚柳脸色已经雪白,下跪道:“是妾失察,那领头放肆的婢子叫鸣珂,是开府时派在后园侍弄花草的。因公主一向恩厚少事,她们都清闲得很。妾已经教训过了,鸣珂也已赶到后院去做粗活了。” 同霞并无意怪罪,扶了她起来,摇头道:“府上热闹,皆因人多了——烦姐姐走一趟,带冯贞来见我。” 稚柳诧异道:“为何见她?驸马将她交给陆娘子看管,就是怕她扰了公主的心情啊!” 同霞一笑,取来厚氅为她系好:“我的心情不错,所以想和她叙叙旧。你对陆韶姐姐也这么说便是。” 稚柳明白无法劝阻,一叹,颔首而去。 来往北院总要一二刻工夫,同霞安然等过,果见稚柳将人带到了跟前。休养过数日,冯贞已是上下一新,也全不似那时畏缩。 然而,并不待同霞先发问,她跪地行礼后竟突然扑到了同霞脚下,将她双腿紧紧抱住,就喊道: “公主终于愿意见我了!” 同霞自一大惊,稚柳也忙上来解救,可冯贞却不是发疯纠缠,很快松手,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白瓷小瓶,举至头顶: “求公主救我一条命吧!” 第59章 燎原之忧 同霞一夜未眠。 冬夜虽短, 榻前一盏落地的灯檠上,第三遍添加的灯烛也已快要燃尽。烛蜡融化,在铜盘上肆流成狼藉的形状,却借着最后半分灯芯上微弱的火苗, 孤注一掷地迸发出几点火星。 到底是气力不足, 多数皆坠地湮灭, 只有一星不死, 纵身一跃, 落在了一侧的罗帐上。待同霞惊觉烟气侵入鼻内, 忙以茶水泼去,几层纱帐已被燎穿,每层皆是拳头大的破洞。 这诚然不是劫后余生。 同霞长长地舒了口气, 随手将茶碗撂在地上, 亦就地而坐, 呆呆凝视残局,直至门外脚步声传来—— “如何?是什么?” 稚柳低头小跑而来, 已听到她催问, 抬眼见状, 惊疑道:“这是怎么了?!”看了眼残局,伏去将人扶起,仔细扫视, 又问道:“公主可伤着了?” “查清楚没有?”同霞只是直直盯着她。 稚柳喘息未平,又惊出了一身冷汗,缓缓才将掌心摊开:“李固去远处坊间找了一家寻常医馆,已分辨出来了——是蟾酥粉,取自蟾蜍眉间白浆,晾干后磨成细粉。只一星半点便是剧毒, 但此毒特别之处在于并不致人速死,而是专入心脉,长久令人心悸,梦中死于无形。” 同霞深深皱眉,呼吸一顿,切齿咬唇从她手中拿起了这只白瓷小瓶——一星半点,其势虽微,却有燎原之力。 她像是无动于衷,又转头端详起罗帐残貌。 良晌。 “把帐子换了,我要去许王府。驸马回来,就说我与许王妃有约,让他先歇着便是。” 稚柳不解,惕然问道:“公主此时去许王府做什么?” 同霞将瓷瓶收入袖中,神情似乎平复:“没有别的办法了。” * 高惑上任以来,虽不必参与朝会,每日仍会在辰时前抵达许王府。萧遮为方便二人交往,单独为他安排了一间小阁做职房。但萧遮来得并无定时,他也只能扫榻以待。 此日来到阁中,他照例先将预备笔墨,添置炭火的杂务做了,却还不及坐下,门外便移来一个身影。他以余光看见,心中一奇,忙转身启门相迎道: “臣拜见大王,大王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令他登时目瞪口呆的来者微微一笑:“你家大王还在梦里呢。” 高惑半张的嘴唇缓而才有知觉,低头下拜道:“臣拜见安喜长公主。” 同霞点了点头,从他身侧自顾入内,环视一圈,道:“七郎待你还和小时候一样好,这间屋子不错——你还不起来?” 高惑又迟滞片时方站起,却只是转了个身,仍站在门下:“公主屈尊到此,有何吩咐?” 同霞明白他举动避嫌,自去坐在他书案前,搓了搓手,道:“把门掩了才好说话,太冷了。”见他慌促抬头,又即刻不容反驳道: “高惑!你要知道好歹!” 高惑已觉她来得蹊跷,望见她面上冷冽之意,心中一震,终究闭门,再度跪在她身前:“请公主明示。” 同霞深深吸了口气,垂放案上的手却不觉微微发颤,道:“你大哥之事我已听闻,你父亲想必气恼,家中可怎么样了?” 高惑自然地想起上回在王府后院与同霞相见的情形,也是由他家事说起。再忖度近日诸事,心中也有了些底,回道: “父亲让哥哥自己上表请罪,母亲求情,也被父亲指责——但高驸马那日也被父亲请去了,难道他回去没有告诉公主么?” 他这样反问,虽有质疑之嫌,同霞却可喜他思虑清明,不似从前懵懂,淡笑道:“他告诉我了,他从来没有瞒过我任何事,他待我一直是真心的。” 这似乎有些离题,高惑皱眉抬头,又问道:“那公主为何又来问臣?”低缓一叹,索性直白道:“公主举臣任职许王府,后来却是由肃王向陛下开口,臣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同霞笑意未泯,却暂不答,拿起案上一支鸡距之笔,用指尖拨了拨笔头的短毛,道: “这种鸡距笔的柱心用的是鹿毫,外披则是兔毫,是因为鹿毫硬挺,而兔毫柔软,软硬相辅,方成《笔经》中所谓的‘妙笔’。” 她并非是为闲谈,高惑也知她从小并不钻研笔墨,如此铺陈,定有隐喻,忖度道:“公主是说,公主为柱心,而肃王为外披——肃王是听命于公主,才让臣忝成妙笔的?” 他猜得太过迅速,太过张扬,却也猜得不算错。 同霞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道:“你近日……”却不知从何问起,忽将毛笔投入案头笔洗,淡淡墨迹在水中晕开,色如苍烟,形如浮云,辗转就融成了一片混沌。 她终于直截了当道:“如果我告诉你,你的父亲即将失势,你们高家即将不存,你信不信?” 高惑如行走于深林间,忽被一支无端的羽箭猝然射穿心胸,咽喉肺腑一瞬便被血腥淹没,“公主……” 同霞没有怜恤他的惨烈,从袖中取出了那只白瓷小瓶置于案上,见他目光迟重地抬起,继续道: “你比我早知,高齐光原有一妾冯氏,但她去岁生女夭折,便被送回了清河家乡。可她前几日忽然又孤身回来了,但不是先寻上我公主府,而是你们高府——你的父亲给了她这样东西,让她寻机会放到高齐光的饮食中。” 高惑面色如雪,嘴唇亦褪成枯槁的暗紫:“这是……何物?” “是一种叫做蟾酥粉的毒药,可令人心脉受损,死于无迹。” * 元渡从台院归来,走进郁金堂正寝时,见到稚柳和两个婢女各捧着几沓像是帷帐的布匹,略一辨别便知是卧榻旁的罗帐,但内室倒不见同霞,便问道: “公主呢?这个时辰就出去了?是北院,还是入宫了?” 稚柳才遵同霞之言更换了罗帐,破损的几层都被她折了进去,心想元渡不至于为此动问,便只从容回道: “公主因与许王妃有约,今天醒得早些,吃过东西就去了。公主说请驸马回来自去休息,不必记挂。” 元渡知道同霞与裴涓常相往来,点头一笑,另想起一事,先遣开了后头二婢,方道:“稚柳,你这几天在府内行走,可听到一些与冯氏相关的闲言?” 元渡一向诸事自理,自己也有仆从,并不大叫稚柳做事,稚柳原还疑惑,一听这话倒算踏实了,颔首道: “驸马放心,妾已经处分过府内传谣的奴婢,皆因公主恩宽,她们才不知分寸。此事公主也已交代过不必理会。” 同霞却没有在元渡面前提过,他心中不觉一沉,让稚柳自便而去,自己驻足片时,到底郁结,抬脚往北院去了。 到时,正见秦非与陆韶在堂厅说话,不拘寒暄,直向陆韶问道:“阿韶,冯氏这几天出来过么?” 陆韶与秦非相视一眼,面上亦是了然神色,道:“引绿和舒朱寸步未离,她倒是没有闹过。只是昨夜公主忽然传她,前后有一个时辰。我问她公主所为何事,她也如常说了,就是问她遭遇之事。” 第76章 元渡愈觉惴惴,深思道:“都是我从前思虑不周,让众人皆知我有一妾,还有了孩子。她不在便罢,忽然这样出现,少不得为人口谈,让公主再度受屈。” 陆韶很明白如今处境,忧切 问道:“公主怎么样了?她同你是怎么说的?” 元渡无奈摇头道:“她自然也已听闻,但什么也没说。” 一旁秦非听到此处,虽没有更好的主意,也上前劝道:“你们先别自乱阵脚,等荀奉探明情况回来,至多二十日,那时再计较吧。” 元渡瞧他一眼,未置可否,问道:“折冲营中一切可好?” 秦非随即点头道:“高懋起初还嚷着要教训孟殊平,但也不过是气话。高琰训了他一顿,又叫他自己上表请罪,他也算醒过神来。这几日他也不叫我吃酒了,晨鼓点卯之后演练军阵,或者巡视京郊外城,其间还会看看兵书,倒是挑不出一点错。” 元渡亦知高懋上表之事,只是仍被皇帝略过,没有处罚。心中有了些底,又问道:“那些依附他的卫士有变化么?” 秦非抱起双臂,颇自豪道:“皇帝都不管的事,他们自然也不当回事。营中一千二百人,以三百人为一团,我的骑兵团自然是他的亲兵。余下两个步兵团校尉也与我混熟了,还求我引荐,想巴结小公主呢。所以,就剩三百人还听韩因的话,他这个副官就是言行顶撞,从不和高懋强争——演得既硬气又窝囊,真是恰到好处。” 元渡不禁哼声一笑,“那还是你演得更好,本色而已。” 陆韶早也忍笑不已,见秦非头还昂得老高,抬脚从后踢了他小腿一下,道:“瞧,这真是本色了,倒要好好夸夸你!” 秦非知觉回头看她,翻眼吐舌做了个鬼脸,道:“你从小也就这些把戏,反正也不疼!” 他们自顾笑闹起来,元渡斜去一眼,也不多管,独自沉吟半晌,眉间渐渐舒展,口中低声自语道:“九百人,足矣。” * 高惑并非不知高家自先帝朝起就已势倾朝野,也很明白父亲如今的大计所在。可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父亲除了朝堂上的汲汲营营,背人处竟还有此等谋害人命的阴鸷手段—— 哪怕只是无凭无据地知晓,高齐光的身份存疑。 他已不知心中是何情感,即使一旁炭炉的热气罩身,也只觉通体冰凉。“公主所言是真的么?”良久的默然后,他像是毫不绝望地说道。 同霞自然是要解说,道:“冯贞进城后一路询问公主府所在,但没想到中途经过了你家。她随高齐光在兖州时,见过替你父亲送信的马洪,此人正是你家门吏,站在门下被她认出,她自然当做救命稻草一般求助——若你父亲并无他念,或发善心替她指路,或是不予理睬也可,何必许她入府?” 见高惑身躯一晃,同霞停了停,方继续道:“冯贞其人,不能说她险恶至极,大约你我这样的人,都没有经历过她为求存求生所历的苦楚。所以面对你父亲,她既不敢,也只能说出一切实情。对她来说,在公主府为名分上的妾婢和留在你家,还是后者处境宽余些。高齐光本对她无情,这也就顺理成章成了她投诚的献礼。” “纵然冯贞毫无操守,公主信她并非至恶,为何就不信我父亲?”高惑终于等到了一丝可疑,便急切反问,却也很快就垂下了眼帘。 同霞不欲与他深究更多往事。 不过,这也是极易回答的:“那你告诉我,她怎么会有这样厉害的毒药?”一笑又道:“她说,她是从你嫡母手里接过此物的——你嫡母右腕处有一块天生的紫癜,不是么?” 嫡母手腕的紫癜是生来就有,常年以金银玉镯遮掩,若非近处相看,是不大显眼的。此事家人皆知,同霞亦因由皇后抚育的缘故,与嫡母有所接触,还曾随口问起过高惑。 他无言反驳。 但虽早已直不起脊背,双臂强撑地上,悻悻又道:“公主既有人证,又有物证,自可直接向陛下告发父亲,何苦还要来见臣?” 同霞不信他至此还不明,却也乐意继续点化:“因为我深爱驸马,不论他是高齐光,还是别人——我早就知道他不是高齐光了,他对我没有秘密。” 她站起来,走到高惑身前,继续道:“你父亲既放心指使冯贞过来,就是不怕她临阵背叛,但若能成事,更只有益。而冯贞既只想活命,杀人的事她也无胆去做,况我从前待她有恩,见到我,她自然也知,长公主更可靠些。” 她忽然伸出手,似想要扶起他,缓缓却只是蹲了下去,平视他道:“冯贞与你父亲本无直接关联,毒药也非是你高府特制,就算是你嫡母手上的紫癜,也不是什么隐秘。所以高惑,我没有足够告发你父亲的证据,但你父亲也同样不能挟制于我——” “因为驸马是你父亲一手提携,也是你父亲和皇后一心促成我嫁给他的。他若有事,你父亲第一个脱不了干系,而我也不愿驸马出事。他的身份,是我与你父亲互相的把柄。” 高惑失笑以至落泪,终于哀怨地问道:“那高齐光究竟是何人?” 同霞摇了摇头:“你无需知道。” “公主是怕我回去告诉父亲么?” 同霞再度否认,道:“你若还记得我们上回相见说过的话,就不要追根究底。与你无关的事,连你父亲都不会告诉你。” 上一回,她叫他尽心职分,不必在意任何人事。 他沉沉一叹,忽又想起姐姐与他交代的话,与公主何其相似。 “那公主今日也只是告诫臣么?”他稍稍端正身躯,眼睛看向案上的白瓷小瓶。 同霞心满意足地一笑,随他目光同看,却将小瓶收了回去,“不,我是想请你回去告诉你父亲,要么彼此相安,要么,鱼死网破——这蟾酥粉,就算是我与他结盟的信物了。” ----------------------- 作者有话说:女主宝宝开始以命相搏了 第60章 松何郁连 同霞离开萧遮职房时, 时辰也不到晌午。总要见裴涓一面方算周全,便欲寻人问问内院情形,迎面遇见董静,便叫他问道: “你主子到现在还没起来?我今天来得早些, 园子都逛了两遍, 又不好直接去扰他们夫妻。” 董静见同霞独自过来, 也没听有人报与他知晓, 立马请罪道:“长公主恕罪!府里的人想也是太过懒散, 见长公主仁慈, 就……” “好了,我没生气。”同霞自然没去园子,先前也是刻意避人, 便点到即止, 另道:“他们要是真的不便, 就算我来得不巧了,你就替我知会王妃一声也罢。” 董静也知同霞与他主子从来要好, 暗松了口气, 眼睛转了转, 忽却用手半掩嘴巴,神秘道: “长公主,其实是因为我家王妃已经怀娠, 身上正有些不适,大王这两日亲自照料,院门都没出过。” “什么?”同霞一惊,即而转为欣喜,“有多久了?怎么连我都瞒着!” 董静嘻嘻一笑,道:“王妃前几日入宫看望德妃娘娘, 谁知忽然发晕,娘娘便赶紧叫胡医官为王妃看诊,这才知晓王妃已有娠月余。娘娘自然高兴,忙传了大王也入宫。只是临别时也叮嘱了,先不必张扬,要王妃安静保养过三个月才罢。” 同霞倒也听过有孕过三月方算稳固的说法,又想起德妃近来的处境,便也理解,笑道:“这孩子来得真是时候,是大喜,想必陛下知晓也会赏赐的。” 既然当真不便搅扰,同霞亦另有心事,嘱咐道:“那你就代我恭贺王妃吧,叫她善保千金之躯,不必记挂我来了。等她身体好些,我定备上厚礼亲自送到她跟前。” 董静殷勤点头,“其实长公主现在过去也无事,大王与长公主哪里分彼此呢?” 同霞仍摇了摇头,含笑转身离去。 她脸上的笑意直至走到两府联门前方散去。站在门下,她又迟迟不曾迈步,心中怅然而决然地想:就在数月前,她也想过能与元渡有个孩子。但现在,她开始庆幸,她没有这 样的烦恼。 “霞儿,愣着做什么?” 她想得正深,元渡忽然出现也没有叫她吓着,“我只是在想要送什么礼好呢?” 元渡不解,先上前将她牵住,只觉她双手冰凉,皱眉揽住她,道:“什么礼要在这风口上想?想到了也被风吹走了。” 同霞笑笑,随他走去,便将裴涓有孕之事说了,又道:“按这情形,想必裴昂还不知,你传信给他就是。七郎敦厚,德妃宽善,裴涓嫁给七郎,虽是你们意料之外,倒也不算太坏。” 元渡默默听完,轻叹了声方一点头:“裴公起初确有担心,后来我也几次私下告诉他你们相处的情形,他是放心的。若再知晓此事,定然也会高兴的。” 同霞看他神色略显消沉,又不像是值夜后的疲倦,细心忖度,想到了什么。待回到郁金堂,夫妻围炉取暖,才问起他道:“你是不是去过北院了?” 第77章 元渡稍稍一顿,仍托着她的手在炉前烘热,道:“霞儿,你何必再见她呢?府上婢仆闲言,你也不和我提。” 同霞果然猜中,手动不了,用肩拱了拱他,笑道:“你叫荀奉去查探她有没有说谎,我就想再单独问问她,你们都不在跟前,她也放松些。可是她还是那副说辞,就罢了。” 凑到他耳边,轻声又道:“可你难道心虚了?怕她再说些我不知道的事,比如你在兖州也曾有过一段良缘?” 元渡已觉她想要取笑,迟疑片时果然就被她得逞,气得哼声一笑,展臂穿过她腰间,将人提到了面前,鼻尖相抵,道:“那你呢?一早跑到许王府,难道也顺便看了看高惑?” 他是借她上回在王府后园约见高惑的旧事回敬,同霞并不怕他起疑,打了个哈欠,满不在意地歪在他肩上,“我累了,等我睡了,你自己去问问高惑就是了。” 元渡自然不是较真,看她真的合了眼,一时再也无心其他,将人抱送到榻上,替她盖好了被子,柔声劝道:“已经是十月了,天这样冷,你不必为难自己,起得过早,容易伤神,也易受寒。” 同霞一直闭着眼,伸手摸到他后背,道:“你熬了一夜不累么?上来同我一起睡。” 元渡本就不会离开,见状只觉心中绵软,随即起身褪下外袍,拉下帘帐,躺到了她身侧,“这下可好?睡吧。” 不及他几个字说完,同霞已钻进了他怀里,呵呵笑道:“已经是十月了,应该就快下雪了吧?” 元渡立马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拢住她道:“快了,很快我们就可以去南英山垒雪人了。” 同霞软软地“嗯”了声,终于安心睡去。 * 高惑从小便看不懂父亲的神情,哪怕穷尽心思参悟,也不过能略知父亲当时一刻的喜怒。但当父亲目光转向他时,无论喜怒,却都会在那一瞬变得淡漠。 此时此刻,父亲正用这一贯淡漠的神情望着他,许因时间长了,这份淡漠竟也浑浊起来,变得阴郁,变得轻蔑。而他自始至终都以为,父亲听他揭破自己的阴谋,至少会有一丝惶恐。 但再一想,这才是父亲的样子。 他就跪在父亲脚下,是父亲触手可及的距离,或许又会有一掌劈下,他也做足了准备。“所以公主之言都是真的,对吗?父亲。”他觉得问过公主的话,也须例行再问父亲一遍。 高琰神色未改,忽而抬手,却只是抚了抚幼子修整的鬓发,一叹道:“你一向是不会说谎的,果然是公主在暗中举荐你,所以她才会让你当这个信使。” 高惑无意再讳言,坦然道:“但儿若非信使,换成别人,或直接就是公主自己,父亲就真的不会心慌么?” 高琰淡淡一笑,竟是将他扶起,道:“为父一直认为,公主是陛下用来与我对弈的棋子,但现在才明白过来,公主也是与为父背后博弈的高手。” 又道:“她就为一心隐瞒驸马的身份,做到这个地步,为父似乎也该心慌。但,我并不觉得这是坏事,就如她所言,她还不足以赢过我,而高齐光的身份,恐怕也更是难见其深。” 高惑深深皱起眉头,心中震惊又绝望:“高齐光不能死!父亲已动不了他了!”情急又呼道: “父亲何不先遣人去清河郡一探,到底查明他的身份再议?!不管公主如何,他一向也没做过不利父亲之事,不是吗?!” 高琰只是轻轻摇头:“公主既然早知,难道不会替他抹平一切?高齐光什么都没做,不也到如今地步了?为父最大的疏失,便是迟了这许多时候。” 沉沉一叹,又万般真挚地说道:“傻孩子,你是晚出生了几年,你祖父风光盖世时,你尚不明事,祖父的面孔,恐怕你也没有记住吧?” 高惑不知这算不算是推心置腹,搜尽枯肠也没想起来父亲有与他如此叙旧的时候,于是只有不解,小心问道:“父亲为何说这些?祖父的音容,儿还是记得一些的,他抱过儿一次。” 高琰笑了笑,竟无奈至极:“可你祖父已去了——我们高家也已今非昔比了。” 高惑像是听到了一句极其晦涩的话,失神半晌,忽然想起安喜长公主说的那句“你的父亲即将失势,你们高家即将不存”,心口便猛一阵惊悸,毛织厚料的衣袍竟至片刻间汗透。 他仍无言答对,却又听父亲拍着他的肩膀道:“若说你祖父在世时有何遗憾,便是虽有妻妾几人,却唯有为父一子,独木难支啊!可为父不同,有你与你大哥——尤其是你,并不是无益之子。” 无益之子是他对自己有生以来的总结,父亲似是默认的,可为什么……高惑颤抖地喘了几口气,口干舌燥,声音嘶哑:“父亲是这样看儿的?!” 高琰看得懂他的惊诧,又补充道:“只要你记得,有高家在一日,才有你的路。” 高惑猛一泄气,跌跪在地,心中迷迷蒙蒙间似可见底,终究又无力冲破,“父亲……” 高琰不再扶他,亦不再看他,最后言道:“安喜长公主正值青春妙龄,若是丧夫,陛下必不会让她独守空闺的。” * 一连三日,天气都是阴沉的,檐下枝头也挂起了冰凌。风又冷了许多,人禁不住窗前稍站,便觉寒入肌骨。应该是快要下雪了。 同霞便与元渡约定,于他旬休前日先去了山居待雪。抵达不久,新燃炭火还未散开热气,韩因便飞马而至。听到稚柳的禀报,她只是系紧了尚未褪去的氅衣,也乘上了一匹马,与韩因双双往密林驰去。 但看望周肃并不是此日的急事。 行至密林深处,她忽然勒马,韩因稍有不及,冲前几步方才回转,问道:“公主可是冷得紧?不如臣陪公主下来步行吧?” 同霞摇头笑笑,搓了搓手,捂住迎风吹僵的两颊,道:“我叫李固约你相见,其实也有话要嘱咐你。” 韩因与李固都是口紧的性子,凡事依从同霞而行,从不问因由。只是听到这话,倒很不解她为何不等到了竹坞再说,或者方才在院中就先交代了。迟疑片刻,只颔首道: “公主说吧,臣必谨记在心。” 同霞驱马靠近了他一些,问道:“折冲营中可还平稳?高懋自上表请罪之后,还有什么动静么?” 韩因道:“按照公主与驸马的安排,臣在暗,秦非在明,一向平稳。如今营中六七成的卫士都向着高氏,余者有看不惯的,不过背后发发牢骚,也有与臣一样出头顶撞的,但臣会控制着,没有大事。至于高懋,这段时日倒是收敛许多,没有什么失当之处。” 营中平稳,高懋亦转了性子,这似乎都是合理的,但同霞不得不心存疑影。她向高琰派去的信使目 下还没有回音,即使高琰并不敢有大动作,也难保他会警醒高懋与秦非疏远,或至也演起戏来。 毕竟,相安无事便无迹可寻,也便掀不起风浪。 “公主在担心什么?是臣哪里出了差错?”久见同霞沉思,韩因几乎自省起来。 同霞却没走神,抬头一笑,道:“没有,我只是从没听你说过,都是驸马告诉我的。”顿了顿,又道: “其实我毕竟有许多不便周全之处,军中的事你要多听驸马的——你要把他的话当成我的话一样遵从,他今后若叫你做什么,你断断不能迟疑。” 见韩因面露怔色,了然又道:“韩因哥哥,等以后报了仇,你还是回云州去,你参与过这样的事,总要避一避锋芒。我会让李固和稚柳也随你去。李固一身武艺,也不该做一辈子马奴。等你们在云州安了家……我就和驸马去看你们。” 韩因怅然若失,尤其是听到最后一句,似有微微的克制,不解道:“臣没有想过再离开公主,弟弟和阿柳也更不可能愿意离开。如今大事未见分晓,公主为何先作此论呢?” 同霞深吸了口气,放眼四顾,冬日的山林虽然萧索,却有松柏郁郁相连。汩汩长风自峰顶冲击而来,激起阵阵松涛回荡不歇,声浪清越,令人无限清明。 “这是我早就想好的,事情再重要,也没有人重要。你们既然叫我一声主子,我自然也要为你们长远打算。” ----------------------- 作者有话说:同霞:开始蓄力憋个大招 元渡: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韩因:看不懂看不懂 第61章 天地清霜 同霞坐在木凳上, 一手撑腮,一手拿了木棍在炭盆里乱挑,带着火星的炭灰叫她搅得飞散,脸颊已烘得通红, 却还乐此不疲。周肃进门看见此状, 只上前一把将她的木棍夺了, 道: “这也是好玩的?臣只这一间屋子, 你要是燎了, 叫臣往何处安身呢?” 同霞吐舌一笑, 见周肃另一只手上拿着装糖的雕漆木盒,伸手一抽,开了盖, 仍是她常吃的乳酥糖, 忙塞了两块在嘴里, 鼓着腮就道:“要是真燎没了,我正好接了阿翁去公主府养老。” 第78章 周肃无奈轻哼一声, 将木棍扔出门外, 转过头来却是一副郑重面孔, 看着同霞道:“臻臻,你这两月身体可都好么?臣瞧着清减了些。” 同霞低头看了看自己上下,摇头道:“从春天起我就没有生过病, 我还能动些荤腥了,好得很呢。” 周肃每隔一段时日才能见她,总是能瞧出些变化,又打量片时,仍觉她是比初秋来时瘦了些,忖度问道:“为你看疗请脉的医官还是那个胡遂么?” 同霞吮了吮口角溢出的糖浆, 点头道:“是他,但我既没生病,也不大去请他。况且……”神色忽一顿,才继续道: “我姐姐的医术也不差,她一直在为我调理旧症。” 周肃自已知晓她所指是谁,轻轻一叹,在一侧坐下,缓缓道:“臣从前没有多说,如今告诉你也罢——这陆韶的父亲陆铭与胡遂曾经共过事,也都是以庶人身份通过朝廷试策,授了九品医师,派入药藏局任职。等你出生后传医官看诊,来得正是胡遂,臣才得知他已转迁至太医署。” 同霞告诉周肃元渡三人的事时,并没听他多延伸,此刻不禁是有些惊讶,问道:“陆铭与胡遂既然熟识,那他会不会知道我娘的事?” 周肃摇了摇头,说道:“臣第一回 知道这两人,还是显元年间。那日臣去东宫传旨,正逢他们第一日到任。听到两句议论,说他二人都是庶人出身,竟比过了那些家传的医学生,算是一步登天了。不过是些嫉妒之言。” 同霞略感稀奇,又问:“后来呢?” “后来再有所听闻,就是你外祖父将崔夫人许配给陆铭了。医官毕竟不同于其他职事之官,就算是专门侍奉陛下的尚药局最高医官,也不过是五品,而崔氏却是公卿之家,门第身份都不般配。” 同霞想起元渡说起陆铭婚后的描述,确是因家境贫寒,如赘婿一般住在崔家的。心中不屑,道:“贵胄婚姻只论门第,这是千古的积弊了。” 周肃点点头,继续道:“此后,臣便不知他们的细情了。但从胡遂并未受到逆案的影响来看,他大约那时就已转迁太医署。毕竟,当时药藏局受到牵连的医官也有五六人,其中药藏郎陈栩因受过陆铭师礼,更是被视作逆党,与崔家同日赐死。” 同霞原就知道,受逆案牵连的东宫属官甚广,但今天意外听闻其中详情,仍是惊心动魄,呼吸间只觉胸肋闷痛,尚且握着糖盒的手也攥得发颤。 周肃将她神色收入眼中,怜恤地抚了抚她后背,待她重新抬起眼睛,方道: “胡遂为你看疗后,臣留心过,他的医术自然有些功力。但为人么,倒是谨慎自持,颇知明哲保身。所以臣推断,他当时定是避之不及,既无胆量,也无力量去插手逆案。” 同霞缓缓舒了口气,心中亦沉闷无计,苦笑道:“元渡说,若没他没有遇见我,原是预备穷尽一生与高氏缠斗的,可是……”她将脸转向炭盆,一团火红逼入眼眶,蓄势已久地为她渲染上了一层狠厉—— “可是他们已经夺走了多少人的一生,我不会再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周肃从未见过她如此神色,心中大惊,问道:“臻臻!你到底要做什么?!”她上回来时,言语举动便有些难以捉摸,周肃越发联想,越发不安,又拽过她道: “如今徐徐图之,不是很好么?高氏的处境已见窘迫,你万不可急于求成,轻看了高琰啊!” 同霞却又变回平淡模样,挽了周肃的手臂,依靠他身边,道:“我明白,我正是不敢小瞧他,才很生气嘛。”淡淡一笑,又道: “阿翁,我小时候病重之时,你是不是觉得我都养不大?” 周肃见她可爱娇怜的样子,心中徒然悲切,颤颤一叹,道:“是啊,可多少次凶险,你都挺过来了,还出落得这样好,又选对了驸马。臣便想,这都是崔夫人在九泉之下护佑你啊。” 同霞微有一愣,问道:“娘生下我不到半个时辰就过世了,她真的喜欢我么?‘臻臻’这个名字,不会是阿翁杜撰的吧?” 崔氏临终前,榻前唯有周肃一人,最后遗言也只有周肃知晓。同霞十岁时便听周肃告知,到今天还是第一次质疑。周肃不由皱眉,量度片时,笃然道: “臣绝无虚言!夫人怕臣仅听口述弄错了字,是竭尽力气在臣掌中写下了这个名字!她不希望你再延续她的路,所以才取臻至的意思,愿你一生圆满——那陆韶的‘韶’字不也是相似之意么?” 同霞从未将这两个名字放在一处细想过,身躯一震,心中恍然,“……是吗?” 周肃深深颔首:“和你姐姐相比,夫人只会更加怜惜你。因为那一刻她知道,她只能叫你一个人留在那深宫之中了。” 同霞不忍再听,扑进周肃怀中,痛哭无声。 她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如此思念她素昧平生的母亲。 * 同霞在申时后方动身离开。韩因一直守在旁边灶房,听见动静便出来牵马。二人齐上马后,周肃仍在檐下殷殷相望。同霞没有说话,没有告别,挥动马鞭之前,只是含笑点了点头。 虽然年下官中事忙,或许元渡不会像上回一样提早到来,但记挂韩因快到回营的时辰,同霞仍着意加快了速度。不过一二刻就穿过了密林,到了山居前的岔路。 “韩因哥哥,莫怪我啰嗦,你要记得我今天说过的话,诸事小心。”她笑了笑,向韩因作别,“也多多保重。” 韩因却似走神,凝视她半晌方拱手道:“臣都已记下,公主放心。”慢慢抬头,又道:“公主……” “你行军时必要辨别天气,一定会看天吧?”他稍迟一瞬,已被同霞的话音盖过,“连日都是这样的积云,怎么还不下雪?今夜或者明天会下雪吗?” 她仰望天际,神情疑惑而又渴望。韩因也随她仰头,浓云暗沉,确是雪前的预兆,“若在云州,九月便能飘雪,大概是繁京不够冷吧。但臣觉得,应该快了,明天或许有场大雪。” 同霞好奇道:“这还不够冷?”又道:“是,繁京也只不过是繁京,天下之大,我哪里都没去过。” 韩因亦含笑道:“公主不是才说要去云州的?公主还有长久的岁月可以走遍四海天下。” 同霞没再迁延下去,泯于一笑,驰马离去。 韩因目送山道上的身影直至不见,才拉紧了自己的缰绳,“公主,你为什么哭了呢?” 他终究只能自语。 * 元渡果然天黑才到,在廊下听稚柳告知同霞正睡着,放轻手脚才慢慢入内。一见,她果然歪在榻上,不由一笑,便先将氅衣褪去,又净过手,到炭炉旁烘了烘身上冷气,半晌才走到榻沿坐下。 她仍没有醒来的迹象,像是可以一觉睡到明早。元渡正有些犹豫要不要唤她,忽见她翻了个身,一下掀开了半张被褥。他自然要替她重新盖好,手伸去一半,却又顿住—— 她身下的裙子上透出一块鲜红的血迹。 “霞儿,霞儿!”愣了片时,他不得不去将人叫醒了。 同霞也不知自己何时睡去,竟沉酣得毫无知觉,睁眼猛见这人面孔,脑子还不甚灵光,“……什么?” 元渡轻叹了声将她扶稳,捋了捋她耳边碎发,方道:“霞儿,你是不是癸水来了?” 同霞只觉口干舌燥,喉咙咽了咽,这才低头看去,一见血色倒是很快清醒了,自己牵了被子掩住,低头道:“帮我叫一叫稚柳。” 虽也做了这么久的夫妻,迎头遇见此事还是第一回 ,元渡明白她情状尴尬,不言一字,颔首就去了。 稚柳片刻便至,已备好一应物用,一面服侍同霞更衣,心算她月信的日子,问道:“公主这次是迟了许多吧?” 同霞从未在此事上用过心,随口道:“反正一向不准,有什么好计较的,从前胡遂也说没有大碍。”端水连饮了几口,又道:“难怪今天回来就觉得累,也没做什么。” 稚柳拿她无法,收拾好了扶她重回榻上,递上一方糖盒,皱眉笑道:“那就多歇歇吧,不要受凉。” 同霞点点头,拣了两种不同的糖一起放进嘴里,再抬起眼来,面前人已换回了元渡,“吃么?”她把糖盒举了过去。 元渡并不拿,细看她脸色,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两重味道正在口中融合,她裹了裹嘴,方一摇头:“这是寻常事,我就是忘记了。” 元渡看她不像伪装,仍替她掖了掖被子的空隙,这才拿了糖,淡笑道:“外头风里好像带了些雪粒,你安心休息一晚,说不定明天起来就能垒雪人了。” “真的?”同霞顿时惊喜,忘乎所以便起身想去亲眼看看,但未及下榻,又被按了回去。 元渡蹙眉,略带肃容,告诫道:“就是真的下了,你也只能看——谁叫你忘记了?” 这自然不是忘记与否的事,同霞心知无理,悻悻道:“那我回去再玩,郁金堂前也好大一块空地呢。” 第79章 元渡并不与她斗嘴,暗暗抿起一笑。待稚柳送了饭食进来,便从中端出一碗热汤羹去喂她,才道:“就不想多留几天?” 同霞正瞧着递到唇边的瓷勺,听到这话脸不由一抬,下巴撞在勺边,震得一勺羹汤都洒在了糖盒里。她也不顾,只忙反问:“你不用上职?出什么事了?” 元渡不料她如此反应,一面清理,一面奇怪道:“无事,怎么了?”轻叹了声,将她双手牵住,又解释道: “我只是想你喜欢这里,不愿叫你匆匆来去。今日下职前,我已向蒋大夫多告了两日假,正要告诉你。” 同霞这才自悔草木皆兵,十分失态,哑口半晌,强作镇定道:“为这种私事告假……蒋用也能答应?不过是看在你是驸马,他又生性圆滑,乐得给你一个人情吧?” 元渡疑惑未解,这话听着也不算高兴,心中略也有些索然,道:“你到底是怎么了?是嫌我自作主张,还是有事瞒我?” 同霞应料到他不好糊弄,临阵却也乱了方寸,呆看他片时,低头埋进了他怀中:“都不是,就是想起来……去岁也大约是这时候,你突然不做许王师了,就怕今年情状不同,高琰又会有什么花样。” 元渡微微一怔,将她脸颊轻轻捧去,神色已变得几分歉疚:“你放心,真的无事。御史台是紧要之地,高琰既费心送我去,自然不会轻易挪动。况且,应是年下官务冗杂,他近来并无暇理会我。” 他的疑心算是消除了,可最后那一句话又无心插柳地正中了同霞的忧切,“高琰不是叫你留心孟殊平么?也没有叫你去问问?” 元渡仍摇头:“没有,孟兄弹劾高懋无果,又被陛下亲自训教,高琰一时不便做什么。既然相安无事,他也不必问我。” 看来高琰是要同元渡彻底切割之意,只是仅仅不见面,算不得什么结果,还是要等高惑的回信。 “嗯,那就好。”她淡淡一笑,掩藏起心中一切波澜。 见她展颜,元渡也跟着点头一笑,仍将她扶靠枕上,以手触摸食案上的碗盘,都不再温热,便自去端到厨下,请稚柳重新加热了一回。片刻后返回室内,倒见她屈膝团缩,脸上发怔。 “霞儿,在想什么?” 同霞却并未离神,抬头倚向伸来的双臂,只道:“我就是在想,山中大雪是什么样子,和宫殿楼阁被雪覆盖是不一样的吧?” 元渡自然见过山雪,想了想道:“不一样,琼楼玉宇毕竟在有人处,而千峰万岭覆盖深雪,日照月临皆不显光色,只有无垠雪白。” 同霞怀想生叹,向他一笑:“有人处,自然是不如无人处洁净的。” 不知为何,元渡忽觉心中一闷,爱惜地抚了抚她的脸颊,却不知怎样接上她的话,又听她道: “元郎,多谢你来陪我,我很高兴。” 元渡仍无言答对,唯有将她拥紧,沉沉切切地应了一声。 * 然而,夫妻在山居度过三日,都没有等来今冬的第一场雪。那依旧阴沉欲坠的积云,呼啸山林的长风,只是为天地之间卖力地布上了一层坚实的清霜。 同霞心想,应该就是韩因所说的那样,天气还不够冷。 -----------------------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章的时候心情很低落~ 第62章 萧索空宇 因为没有下雪, 元渡便承诺同霞下次旬休再同去南英山,或者每次都去,直到下了雪,完成他们约定了一年的大计。同霞却并无十分执着, 只是一笑随他点头。 次日清晨, 同霞醒来正见元渡在屏前盥洗, 想起什么事, 趴在枕上随口问道:“你那匦阁里设了几个炭炉, 那么大的地方该有五个吧?那张一动就响的小榻, 你后来换了没有?” 元渡正拧手巾擦脸,听见声音转头一笑,“就靠书案放了一个, 阁中文书多, 不宜多设炭火, 我坐着不冷,起来行动也不会冷。”从速整理了仪容, 提了官服套上, 走到榻边方又道: “没有换, 你不去了,换给谁睡去?” 同霞轻笑一声,坐起身为他系结衣带, “那你赶紧换,我明天就去。” 元渡将她正到腰间的手握住,提到颊上捂了捂,笑道:“你不怕陛下再叫你回宫重学女训?” 同霞撇撇嘴,抽回手抱在胸前,倨傲道:“上次陛下口谕叫你抄书, 都几个月了,你可动笔了?陛下还叫你抄完了送去给他瞧,你打算拿白纸去交差么?” 元渡果然不曾放在心上,皱了皱眉,反将她抱紧,哀求道:“一个字还没动,白纸是不敢交的。若陛下真问起来,求公主救臣一命——否则,就没有人陪公主去垒雪人了。” 同霞被他哄得好笑,又觉他实在可恶,握拳啐道:“你快走吧!已告了两日私假,旁人不敢说你仗势,传到陛下耳中,难道不是坏了我的名声?” 元渡一脸受用不尽的神情,又与她赖了片时方不舍松手,嘱咐道:“我去了,你再歇歇。”缓缓贴近她耳畔,又低声道:“你身上还没好,今天就不要下来了。” 同霞只觉耳边心上同时一热,瞥了他一眼,到底点了点头。见他终于起身去拿腰带,心念一动,还是下榻跟到他身后,按住了他系带的双手,“我来 吧。” 元渡一时便想抱她回去,感觉到她双臂环入自己腰间,身躯又微微一颤,转过身轻叹道:“才说了就不听话?” 同霞含笑不语,从容为他攀好银带扣才抬起眼睛,上下打量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两年,没有一丝变化。” 元渡明白她是指他们相识以来,便也朝铜镜中看了看自己,“是,我还是一个六品小吏。”又将目光移向她,“你倒是长高了些。” 同霞一笑,推着他向外去,“我还有得长呢!你长不长得,却还难说——你再不走,一味荒疏职事,一辈子也不过是个小吏!” 元渡被她逗笑,由她推到门下,方顶住她一双手,将她又送回了几步,“你不仅长高了,还变得更好看了。” 他竟然还有戏言,同霞再要回击,却已见他溜出门外,只好倚在隔屏前摇了摇头。待要转回内室,不及迈脚,忽见稚柳匆匆进来,看见她就说道: “公主,高二公子求见。妾已就近将他引到后园重阁上,没有人瞧见。” * 同霞才从南英山回来,高惑便来了,足可想见他这几日都在等候。于是,同霞前去相见的心情变得几分复杂,一路寒风迎面,登上重阁,反而发了一身汗。 高惑一直立在坐榻前,见她进来,随即撩袍下跪,“臣见过长公主。” 他举动态度与上回大相径庭,同霞不觉吸气一顿,抬手拂去额上细汗,方唤他起来,问道:“如何?” 高惑缓缓抬起头,却是反问:“公主为高齐光苦心周旋,他自己知道么?” 同霞微微皱眉,不解道:“他知不知道并非要紧,你父亲已多日没有叫他相见,长久下去,他也会起疑的。” “那他便是一无所知了。”高惑无奈一笑,“臣还是多此一问了。” 同霞略不耐烦,催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或者是你父亲到底还想做什么?” 高惑直直看她,回道:“臣的父亲既不愿就此相安,也不敢与公主鱼死网破——他告诉臣,高氏其实早已今非昔比,禁不得大风波。他对高齐光失察已久,宁可错杀,也必欲除去此人。” 这话似乎前后矛盾,但同霞却很平静,微带笑意道:“你父亲原来也有这样的觉悟,只不过,他没叫你这样传话吧?” 高惑面色沉下,眼中变得一片肃穆:“父亲给了臣毒药,让臣接近高齐光,伺机投毒。一待成事,父亲便会去陛下面前告发他,说他是冒用进士身份,已畏罪自杀。如此公主便无机会反制,父亲的罪责也止于识人不清。或者还会牵连裴相公,毕竟当年是他知贡举,让高齐光登科。更重要的是,此事关乎皇家体面,陛下为了公主的名节,也不会张扬深究。” 既能消除隐患,又能自保,还可以给朝堂对峙的敌人一记重击,如此谋划,同霞听来竟有些想拊掌称赞,叹道: “你父亲意思是叫你要以家族前途为重,可他怎么想不到,他对你这个亲儿子才是真正的失察?”向他出伸手,又道: “这次是什么毒?给我见识见识。” 高惑摇头:“就是蟾酥粉,臣没有带来。此物每日少量使用,可令人梦中猝死,但一瓶之量化入茶水汤羹,便可叫人速死。” 同霞尚不知这等用法,心间一抖,深深咬唇,半晌方道:“他要你今天就成事么?” 高惑无力一笑:“此事重大,父亲也许了臣几日思量。但正如公主所说,此间不可长久拖延,高齐光会起疑,父亲也会起疑——所以臣想到了一个可以两全的办法。” “什么?!”同霞又觉浑身激出了一层冷汗,身躯晃动,暗暗将手撑在了一旁案上。 第80章 “让高齐光消失。” * 稚柳护送高惑由后院联门离去,回到重阁,见同霞站立窗前,面色如同天色一样灰白,心中忧惧,上前搀扶道: “事到如今,公主何不就与驸马说明了呢?不论答不答应二公子,时间一长,本就瞒不住驸马啊。” 同霞却并不在思考此事,伸出一手悬在半空划了划,笑道:“如果今天能下雪就好了。”缓缓看向稚柳,又问道:“高惑上职去了?” 稚柳一叹道:“是,二公子自是去了王府,他还叮嘱妾,要请公主及早决断。” 同霞似采纳般点了点头,再度极目远处,正可见许王府的楼台轩馆,半晌忽然道:“算来许王妃的孩子诞生之日是在暮春,与我的生辰差不多。你说我要送什么贺礼给她呢?” 稚柳不解她为何突然转移话端,但想来也是件喜事,与她分分心也好,便道:“还有半年多呢,公主可以慢慢想。现在无事,公主要不要去看看王妃?” 同霞一笑摇头,“空手去做什么?”又道:“我也不知做母亲的滋味,又与她说些什么呢?这种时候,自然是夫妻相伴最好。” 稚柳听出她失落的语意,皱眉看她,却不知从何劝解,忽又听她道:“叫李固备车,我们去个地方。” * 许国公夫人李莹坐在铜镜前,仔细地端量着自己的容颜。 从显元十九年算起,她嫁到高家已经二十八年了。羽林卫大将军的掌珠,京中高门闺秀的翘楚,二十八年后,也不过是一个迟暮而悲凉的怨妇。母家的煊赫已随父亲的逝去而落幕,兄弟的远离已让她近乎记不起团聚的喜乐。 而她的丈夫,她的儿女—— 门外忽有侍女进来,打断了她的沉浸,报道:“夫人,安喜长公主来了,说是来看望夫人。” 李莹身躯一震,跌伏在妆台上,“你……说,是谁来了?” 侍女惶然去扶,又说了一遍:“夫人,是安喜长公主!” 李莹只是在宫宴上与同霞交过面,从没有单独相处的时候,更谈不上什么私交情分。她忽然到来,其中缘故并不难猜。 “家翁回来了么?”沉默良晌,她强撑精神问起侍女。 侍女摇头道:“夫人忘了?今天有朝会,家翁交代了要晚些回来的。” 李莹缓缓闭目,片刻才又点了一下头。 * 同霞是第一次踏入高家的府邸,与公主府相比,此地着实算不上豪奢,门楼间的立柱多有风霜侵蚀的斑驳痕迹,亭台池榭也颇有些古朴的意味。 这也让同霞想起来,高氏在高范之前的数代先祖,最高也不过做到了五品的官职,勉强够上一个达宦。可这里是繁京,五品的官宦多如牛毛,若不是高范偶然与先帝在猎场上结下一段少年友谊,所有人的命运都不会被篡改。 飘忽的思绪被李莹到来的叩拜行礼而阻断,同霞低头看向这位端庄的贵妇,一笑亲自扶起,目光刻意划过她右腕的紫癜,便以此开场:“从前便见夫人手上这块紫癜,我还问过高惑,能不能用药根治了。” 李莹心中虽有预备,一时却不知她为何关注此事,恭敬答道:“让长公主见笑了,这块颜色是妾从娘胎里落下的,既不是伤痕,也没有变化,妾便没有理会过。” 同霞点点头,依从她相请入座,看她亲自奉茶侍立,也不与她客套,说道:“自从高惑到许王府任职,我倒是常见他。夫人也知,我们毕竟都是从小长大的情分,我听他说起一些家事,颇为忧心,今日空闲,便想来看看夫人。” 李莹脸色僵了僵,摸不准话音,只好赔笑道:“公主宽善,二郎还和小时候一样口无遮拦,家中能有什么事叫他操心呢?” 同霞将她神色细细览过,只作平常道:“高惑是心细些,夫人虽不是他的生母,正是从小待他好,他才有为父母分忧的孝心。”低头抿过一口茶,又道: “他就是说到了肃王妃久病,又提起长兄被父亲责备。夫人身为母亲,想必也是为此忧愁的。” 儿女事自是李莹的关切所在,只是她一味像是闲叙,竟丝毫看不出别怀心意,越发叫人难以揣测,顿了顿道: “王妃幸得陛下与皇后关怀,肃王也甚为爱护,她的病已经好些了。至于犬子,都是妾平时疏于管教,实在是辜负了天恩。” 同霞微微一笑,牵起李氏的手,道:“高懋的事,连陛下都没有理会,夫人何必过于自责呢?倒是肃王妃,夫人不便常去探望,不若我明天就去看看王妃,夫人有什么话,或要带什么东西,尽可交代我。” 李莹感觉她手掌温热,自己的手心却是冰凉,心虚地抽回手,以下拜掩饰,道:“公主如此说,妾就更无地自容了。” 同霞心中清明了然,双手交握,抹去方才触及薄湿,示意一旁跟随的稚柳将人扶了起来: “我好歹也受过皇后抚养的恩惠,就连驸马也是许国公的举荐,夫人该当我是亲戚相处,这么客气反倒不宜。” 她似乎终于将话端引向正题,却又点到即止,李莹暗暗倒吸了口气,只有勉力保持镇静,道:“是,妾只是感激公主体恤之情。” 同霞却并不再说,又将茶碗端起细品了几口,“这茶不错,是江南的阳羡茶吧?” 李氏心气未平,垂首回道:“是。” * 天气阴沉得难辨时辰,虽才午后,犹如将晚。返回公主府的车驾中,同霞未发一语。稚柳本不解她此行目的,又听她与李氏说话并不显露丝毫真情,待回到郁金堂,终于说道: “妾管不了公主筹谋,可公主想要怎么做,总得告诉妾知道啊!” 同霞只觉浑身沉重,拖着脚步走到案前坐下,方道:“徐妃送我的那件御赐的婴儿裹衣你收在哪里了?去找出来。” 稚柳自也不解她此时要那样东西做什么,伏近问道:“公主又要做什么?妾实在愚钝,求公主明言吧!” 同霞望着她,缓缓却一笑:“姐姐别急,我就是刚刚在路上突然想到,那件裹衣正可赠给许王妃。不论如何,孩子总是纯粹的,若这两个孩子将来能够友睦,也算是弥合了肃王与许王的兄弟之情。” 稚柳心中这才稍稍松缓,依从点头,将裹衣从内室箱奁中取了出来,“公主要今天送去,还是何时?” 同霞抚了抚安放裹衣的方盒,轻轻一推,道:“你现在就替我送去吧,我有些累了,想睡一睡。”舒了口气,又道: “姐姐,你了事后也去歇歇吧,晚饭前再过来。” 稚柳略觉诧异,但很快想起她早上说的话,她不知做母亲的滋味,去了怕是不知说些什么。又看她确实劳神了半日,颇显倦态,终究颔首应承:“妾知道了,公主放心。” 同霞含笑目送她离去,忽又在她转出隔屏前唤了一声,道:“姐姐也快和李固生一个孩子吧!到时候我叫人用最好的布料给他做一件裹衣,绝不比御赐的差。” 稚柳脸上倏然飘红,羞惭无地,还是出去了。 * 终于就剩她一个人。她像是初到此地般,仔仔细细地环顾这间偌大的屋舍。因为没有别人,它的开阔便成了空虚,因为只有她一人,它的华贵便显得萧索。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案上的文房。那是她同裴涓习字后才特意摆起的,其实从没私下动过。 她定神看了片时,忽然动手磨墨。饶是简单绕圈的动作,她也甚不熟练,未有几下便先溅得手背几点墨点。她还是磨得专心,直至砚台中浓墨均匀延展,方铺纸提笔。 她想,她的字写得不好,但他看见时,肯定不会介怀。 ----------------------- 作者有话说:本章开始进入上半部分的剧情高潮,如有不懂,敬请留言,我会一一回复! 快过年啦,牛马们就快能喘口气啦,加油,留言给大家发红包啦! 第63章 河清不俟 高琰回到光禄坊府中已将申时, 朝事一时无恙,他只想起心中紧要大事,正欲唤人询问幼子是否在家,便见李氏忽然不声响地闯入书房, 替他屏退左右, 就道: “安喜长公主今天来过了。” 高琰本觉她举动诡异, 一听此言面上顿时褪成一片雪白:“她……来做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说, 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李氏缓缓摇头, 便将并不深奥的详情述说了一遍。 高琰莫名气短, 胸口如有巨石镇压。他怎么也没想到长公主会亲自驾临,也完全无一丝头绪能想象她轻巧来去的目的——这位深藏不露的长公主绝不会是一无所知。 李氏走近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躯,体察地告诉他道:“二郎还没有回来, 再等一等吧。” * 整整七页纸。同霞从来没有一次写过这么多字。待纸张上的墨迹阴干, 她将它们整齐放在案头, 拿来挂在帐下的那只并不形象的蜻蜓压在其上,满意地笑了笑。 第81章 她走到窗前, 从缝隙钻进的冷风已足够令人打颤。她仍推窗看了看, 天色只是稍暗, 终究不曾下雪。她遗憾地叹了一声,身心疲倦已极,扶着墙壁慢慢移到了妆台前。 他早上说她这两年变得好看了, 她这才有暇去验证。铜镜中照出她青春的面庞,以及微微一动就会显现的笑涡,突然想来,陆韶的脸上是没有的——不知她们的母亲有没有。 她相信自己的容貌不差,可以与他相当。 镜下堆放的大小盒奁,盛装着首饰和妆粉。她将盒奁一一拿开, 从最深处的小屉中拿出了一个白瓷小瓶。 加上那七页纸,便凑成了她今生最后的注解。 * 荀奉受命前往清河郡探查,半月有余终于返回。行至公主府前,正见元渡下职归来。元渡自然警觉,与他同往北院,进了院门方叫他细细讲述。 然而,荀奉依他之言详尽调查,冯贞的遭遇竟无一不真,所有人事都对得上。这不能说是坏事,但忖度前后的情势,元渡心中却既不能平常,也再寻不出任何可疑。 “公子不如暂且宽心,反正冯贞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子,再狡猾也是有限的。” 荀奉的劝解也是实在的道理,元渡无奈点头,拍了拍他道:“辛苦了这些时日,先去歇歇……” 话不及说完,院中骤然跌进一个小婢身影。元渡皱眉一见,想起这张面孔曾随稚柳在郁金堂换过帷帐,虽不知她因何而来,心下陡然一沉,问道:“何事?” 小婢慌张四顾方瞧见廊下的人,当即瘫跪在地:“驸马快去看看公主吧!她不知怎么,身上流了好多血!稚柳姐姐让奴婢来叫高娘子赶紧去救人!” 元渡一时只觉天旋地转,面色霎时褪成一片雪白。 * 稚柳从许王府回来后依从同霞没有去打搅,到了将晚,还是想起要去问问她晚食的口味。谁知才一踏入内室,赫然只见地上罽茵染得大片血红,人就蜷缩地倒在其间,半身都被鲜血浸透。 她扑过去将人抱起,发疯般呼喊,从微弱几无的声息中,只能分辨出:“疼……” 同霞诚然已无清晰的知觉,呼吸一顿一促,视线成了一片混沌,只觉耳畔异常吵闹,心中却越来越沉寂,直到听到一个特殊的声线——他来了,他们今生还能见上一面。 可她看不清了,只是奋尽余力张动嘴唇:“好疼,好疼……帮帮我元渡……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猩红的血色映照,让他的脸庞似乎恢复了常人的血气,但他却不懂她的意思,一个字也听不明白,就竭力地呼号:“霞儿!!霞儿!” 她的哀告同他的苦求交织成苍白的混乱。当随后赶到的陆韶望见这一室的绝境,震惊之余,也不堪地跌倒在地。 * 今冬的初雪狡黠地到来了,似要恶补连日的欺骗,来势汹汹,不见碎玉,已成鹅毛,不过一二刻的工夫就覆盖了堂前的枯草。想来天地一白,亦不必到明朝。 其实地转天旋,也不过短短的工夫。 元渡伏在榻边,手中攥着她留给他的两样遗物,尚不知是否会失去她。知觉陆韶的目光转来,先问道: “她有孕多久了?” 如此汹涌的出血,陆韶第一眼见便想到是小产所致,此时早已探明真情,沉声一叹,压下泪意,道: “稚柳说公主前几日便有出血,但因公主一向月信无常,又没有说腹痛,便只以为是月信的缘故。所以前后算来,应该有三月了。” 元渡心中一震,半晌举起一手所握的白瓷小瓶,又道:“那她到底有没有碰这个东西?” 陆韶知道这药瓶是从同霞身旁找见的,其时瓶塞已经不见,药粉也撒了大半,并不能确定原先有多少,如实道: “蟾酥粉有令人心律不整的效用,公主不像这个脉象。只是她忽然小产,失血过多,与服用蟾酥后,血脉通行的症状有重叠之处,我一时还不能分辨。” 元渡深深吸了口气,仿若无事般平静的目光转向榻上看了一眼,她睡得很好,手里握着他做给她的蜻蜓,再没有喊疼,也不再求他杀了她。他终于站起来,向陆韶托付道: “阿韶,替我守一会儿吧。若她醒了找我,就先拿糖给她,她最喜欢的是乳酥糖。” 陆韶垂目点了点头。 * 李固扶持稚柳站立廊下,一见元渡出来,齐齐下跪问道:“驸马,公主如何了?!” 元渡却是无端点头,躬身去扶李固手臂,示意两人起身,却先看向稚柳道:“你去许王府将高惑带到书阁,就说公主已经想好了,请他过来商议行事。” 稚柳惶然尚未回神,顿顿地望了片时,脸色起伏间,拔脚奔向了后园。李固心中揣测,垂在身侧的手已不觉握拳,但元渡一时并没吩咐他,目光转向院中的荀奉,道: “府上的护卫交给你,等稚柳回来,与她管好所有人口,公主之事一个字也不许漏出去,也包含许王府。” “公子放心!” 荀奉随即离去,李固看着如此安排,到底忍不住问道:“驸马要做什么?臣……” 元渡忽然抬手攥住了他的肩膀,面色变得冷冽可怖,声音低哑道:“李固,你敢不敢与我一起,做一件要杀头的事?” * 因许王妃近日怀娠,萧遮并不常去高惑的职房,他枯坐一日,心中只是芜杂。不知几时,余光里划过细碎的飞影,推窗一见方知是落雪了。雪花大者堪比掌心,应是才下不久,院中的路径却已被埋没。 忽然有人踏雪而来,飞雪如帘有碍视线,待那人走近,他才一惊:“你怎么来了?” 稚柳站在窗下道:“公主已经想好了,请公子过去商议行事——公子放心,这个天气,妾从小路过来,没有遇见旁人。” 高惑心间一紧,很快点了点头,随她而去。行过后院联门,却见并不是去早上的重阁,而像是往深处去,这才疑心问道: “这个时辰,驸马快回来了吧?” 稚柳顿步回道:“驸马今夜循序值夜,不会回来,公主才觉时机正好。况且雪路难行,公主已在内院预备了暖阁。” 高惑知道御史此项职责,不再多疑,加紧了脚步。 不到半刻的脚程,浅绿的袍服已被白雪遮盖了颜色。站在暖阁门前,稚柳不再前引,指点他道:“二公子进去便是。” 高惑掸了掸身上积雪,颔首踏了进去。然而,这间阁中虽早早点起了两座灯檠,却并无一丝暖气,也安静得不像有人。 “公主?臣已经到——” 他试探呼唤的话不及说完,眼前忽然转出一个身影,犹如鬼魅叫他浑身一震,“高齐光?!” 元渡面貌平和,只是在他的震惊中步步逼进,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将人重重地顶在了墙壁上。 高惑一副文弱之躯,霎时撞得胸肋震荡,一阵猛咳,口中血腥弥散,“你,你竟想……杀我?”他难以置信,只想元渡既已这般,便当是知晓了一切,急喘几声,又道: “公主难道没有告诉你,我只是想让你假死逃脱,不是来帮我父亲杀你的?!” 元渡冷笑,蓄足力量的手悄然上移,握住了他的咽喉,“可你已经杀了我的孩子,我还该谢你,和你的父亲么?!” “你说,什么?”高惑分明听到那几个字,也清楚地明白它们的含义,可脑中只是木然。 元渡缓缓长舒了口气,似又变回平静,也有无限耐心,忽作一哂:“或者我应该这样说——二十年前,你的父祖杀了我的父亲,而你今天又杀了我的孩子。” 高惑愕然至神情扭曲,半晌方喑哑道:“高齐光,你到底在说什么?” 元渡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不是高齐光,便不该再叫我高齐光,我叫——元——渡。” * 已是宵禁之时,夜色却因白雪反照,天地之间呈现一片澄明。 元渡了事回到郁金堂,脚步忽然停在廊下,先仰起头颅,慢慢又随落雪望向地面。天上除了雪,什么都没有,地上除了雪,也什么都望不见。但他不厌其烦地重复这项事业,良晌之后才转身入室。 看来,她没有找过他。还是睡得那样乖巧。 “公主尚好,只是太过虚弱,还没有醒。”陆韶见他走近,将无须说明的情形粉饰地刻画了一遍。 元渡仍也配合地一点头,在陆韶刚刚让开的榻边坐下,不避讳地俯首亲吻了一下睡梦中人的额头,问道:“她还会疼吗?是睡着不知觉,还是已经不疼了?” 陆韶只觉鼻内发酸,偏过头道:“血已经止住了,她会好起来的。”缓了口气,又道:“我去看看公主的药。” 元渡没有追根究底,但转念又唤住她,道:“她想必吃不进苦药,烦你将药汁混入饴糖做成药糖吧。” 陆韶答应道:“我已经想着了,你放心。” 第82章 元渡这才由陆韶离去,缓缓俯身,将同霞轻柔地抱到了怀中,以额相触,耳鬓相贴: “霞儿,外面下雪了。我方才看了很久,发现上回我说错了——城中下雪和山中落雪其实并无不同。雪都自天上来,也都落在人眼中,有人处才知雪,无人处皆为空。” 怀中人没有回应。他清楚地知道她不会回应,清楚地看见她紧闭的双眼,心中却忽然掀起难以自制的恸怛,有铺天盖地之势,有拔山倒川之力,他像蝼蚁般不堪一击。 那个双鬟绿裙的少女,扬起一对明媚的笑涡告诉他道:“我从小就喜欢吃糖。”——她一见到他,就奉上了她最珍爱的东西,他也许那时就该猜到,她有一天会将人人都最珍爱的性命拱手相送。 霞儿啊霞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总说你会保护我?可我现在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我们彼此说出心中隐秘的那一天,我有多么悲戚便有多么高兴,我以为我们是有同样仇恨的天作之合,普天下没有人可以比我们还要心意相通,普天下也没有人像我们一样旗鼓相当。 我的放诞纵容着我的无知,我竟自始至终不能分辨你是不是在骗我……可是我的妻啊!这世上没有任何的仇恨,任何的情爱,任何的人,值得你为他们生殉。 若河清终不可俟,这是我的命,绝不是你的。 因为我后悔的是,对你说出心中的秘密。 -----------------------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章的那天,心情被完全代入,把自己虐到了,如果也能感同身受,就请留评吧,我们在评论区抱头痛哭(bushi 第64章 夜深雪重 陆韶在郁金堂正寝一侧的耳房为同霞看药, 两侍女从旁协助,正往刚刚筛出的汤药里倒入化开的糖浆。忽然门外一阵匆忙脚步,陆韶抬头便见是稚柳跑了进来,忙站起道: “怎么了?” 稚柳面上急难皆有, 将她携到门边, 方道:“妾与 荀奉才在府里巡察一遍, 就见引绿过来说是!说——冯氏死了!” 陆韶惊得浑身一颤, 失声半晌, 才道:“怎么……回事?” 稚柳咬唇摇头, 只有如实讲述:“妾想冯氏干系重大,除引绿舒朱外,又遣了几人去北院看守。晚饭时, 仍是引绿舒朱将她的饭食送到房里, 谁知再去收拾, 人已经倒在案上没了气息。妾不便此刻惊动驸马,只好来求娘子主张。” 陆韶喘息着点头, 好歹缓过几分神, 嘱咐了看药侍女一句, 便随稚柳往北院而去。到时,荀奉正在冯氏房外询问看守人等,见她过来, 又将事情详述了一遍。 陆韶入内一见,冯氏已被平放地上,气绝未久,身体仍有余温,面色惨青,五官扭曲, 可见死前极其痛苦。直待靠近她口鼻细查,竟闻见一丝微微的腥甘之气。 “引绿,她的饭食除了你们经手,还有谁动过?”陆韶看向案上残羹,以筷微微搅动,也有同样的甘麻气味。 引绿惊慌未定,与舒朱相视,颤颤道:“再没有了,她也没有出来过,我们一向都看得很紧。” 陆韶皱眉长叹了口气,转向荀奉和稚柳:“她是中毒致死,就是蟾酥之毒。” “那她是畏罪自杀?!”荀奉难以置信,即刻又叫引绿舒朱搜查冯氏屋内物品,又猜测道: “她身上一定还藏着毒,果然另有心思,大约就是高琰将她从清河找来的,所以我去清河才会一无所获。只是她肯定不料公主出事,这才自觉难逃死罪。” 不待他话音落,舒朱便从离案不远的帷帐下头摸出一个小瓶,高举喊道:“娘子看这个!” 陆韶接到掌中看时,果见是与同霞身边发现的白瓷瓶一模一样,而其中残存无几的粉末,正是蟾酥粉。 * 高惑于最后一通宵禁鼓声落下之前回到光禄坊家宅。他面无表情,看见门吏马洪迎上来,随即抬起了眉眼: “父亲回来了吧?” 马洪正为高琰已经久等,点头道:“家翁正在书房等二公子。” 高惑轻舒了口气,指令他道:“天晚了,去将所有门户都守好,所有下人都不许随意走动。” 看家护院的平常事,本不是高惑素日关心的,马洪愈加稀奇,又莫名忐忑:“公子,这是怎么说?” 高惑淡淡摇头:“你没看见,好大的雪么?” * 陆韶备好药糖再次进到郁金堂正寝,元渡正静静抱着同霞,他的脸色也平和,只是鼻侧两道泪痕尚未收干。 “我才听见有些动静,是什么事?”他仍不失警觉,为怀中人牵了牵被子,缓缓抬起头。 陆韶不忍一叹,也不得不将实情说了,眼见他怒过于惊,脸色在一瞬涨红,忙替他扶住同霞,切切劝道:“冷静些,不要伤到公主!”等他稍稳,方继续道: “荀奉推想,冯贞根本就不是自己偶遇高家,而是高琰有意将她从清河寻来。我觉得有理,只是还想问问你,高琰因何会突然起疑?又怎会关注冯贞的行踪?” 元渡尚在调息,听到此言复是一怔。他想起来,就是那时同霞为肃王儿女讨封,皇帝也顺手封了他一个清河县子,高琰便为此试探他是否折节异心,也同时怀疑了同霞的作用。 高琰佯作随意问起公主与冯氏能否相安,而他为维护同霞,就说了已将冯氏送还清河之事。他实在轻率,没有想到,高琰彼时本是对他忠诚的多疑,竟会牵引出今日的大祸。 “是我……是我自己亲口告诉他的。” 陆韶面色一顿,再难发言,缓缓只将一盘药糖递进了他无力的手掌,“公主该吃药了。” * 天降大雪,地处郊野的折冲军营,除去半数兵团出外巡视京郊,剩余人等早已各回毡帐,围炉取暖。独有秦非一人,既不当职,也不去高卧,就佯作巡营,围着中军帐打转。 中军帐自是长吏高懋安置处,他此刻正在其中,或伏案书写,或研读文章。秦非刻意靠近探看了多次,竟毫不见他分心起身。而他连日都是如此,虽说是吃了教训才浪子回头,可时间一长,总透出些无法描摹的诡异。 秦非这里正无端琢磨,忽听有人唤他,回头一见,认出正是今夜值守营门的一个卫士,问道:“什么事?” 卫士道:“秦校尉,外头有个自称李固的找你,说是从安喜长公主府来的,好像是你夫人生了急病,叫你快回去呢!” 秦非听来大惊,方要回应,只见身后军帐帘门掀起,高懋走了出来,看过他二人,指教那卫士道:“既是长公主的人,叫他过来。” 卫士领命即去,秦非却暗又添了一惊,与高懋相视间,蹙眉拱手道:“内子素有旧症,今夜天寒,想是又犯病了,还请高都尉开恩,容末将回家一探!” 高懋未置可否,微微迷眼,抬起他的手臂,问道:“你原先是有事找我?怎么在这处呢?” 秦非一愣,旋即赔笑道:“哎呀,天气实在太冷,”凑近一步又低声道:“末将想起自己榻下还藏了一坛好酒,这个天气,叫都尉吃些酒暖暖身岂不好?” 高懋轻哼一笑,不待再说,卫士已将人带到。他倒也见过李固几次,知晓此人是安喜长公主的马奴,点了点头。李固自然向他跪拜行礼,又将事情说了一回,再三道: “长公主说,请高驸马看在她的份上,放秦校尉回去一趟。夫人骤然病倒,长公主连太医署的医官都叫来了。” 高懋沉思片时,忽颔首拍了拍秦非的肩膀,“那你便去吧,你夫人什么时候好了,你再回来。这个天气,也没有什么大事。” 秦非当即与李固跪作并排,恨不能拜上十次,连连谢恩方才起身离去。二人走出营门跃上马背,在山道上驰出一二里方默契缓速。 虽严寒侵骨,秦非却通身发汗,直直问道:“你这样明目张胆地找我,是出大事了吧?!你哥哥现正在京郊外城巡视,你也见过他了?” 李固口呼白气,笃然颔首,体内亦如他一般血气翻涌,道:“一切就在今夜见分晓!” 秦非百骸一震,短暂地失神后,双目聚起厚重的亮光:“好!” * 只是在外稍站了片刻,高懋已觉身躯冻透,回到帐中烤了烤火,握起手来,关节处竟微微僵痛。天阴沉了多日才落下这一场雪,又冷得出奇,他在繁京长大,二十多年似乎从未见过这般天相。 他不禁皱眉,若有所思,忽然向外唤道:“来人!” 顷刻便有帐外守卫进来,拱手拜道:“都尉有何吩咐?” 许因这卫士进门又带进一阵寒风,高懋先是一颤,定神方道:“是什么时辰了?” 卫士道:“回都尉,刚交了亥时。” 高懋微微点头,转到案前坐下,又道:“你去秦非帐中找一找,他说在榻下藏了酒。若当真有,便拿了来。” 卫士只觉稀奇,心想高懋与秦非素来亲近,先前是常在一起饮酒,只是近来已经少见。况且刚刚已见秦非被叫走,他难道是要独自解馋?却不敢把这话问出口,只得应承:“是。” 第83章 高懋见他离去,方收回目光,只听门外传来声声疾呼,而这卫士正到门下,竟与来者迎头相撞,几人跌作一团。 高懋见此乱状,即刻起身斥道:“放肆!”却又一愣,竟见来人除了先前看守 营门的那人外,还有一个绿袍官吏,虽然脸面黢黑,似抹了炭泥,细辨之下倒有些熟悉,“到底怎么回事?!” 营门卫士率先缓过气来,趴在地上拽着那官吏,就道:“高都尉,这是……这是嘉元仓监啊……出大事了,嘉元仓走水了!” 嘉元仓是设在繁京外城的朝廷粮仓,有数百粮窖,数百万石粮米,既担负着都城的粮食供应,也是国朝半数以上州郡的漕粮转运之所。地位紧要,可算是国之命脉。 而粮仓虽不属折冲府专门管辖,却是他们每日巡防的重点,若有损毁,高懋身为长吏,哪怕是皇帝的女婿,一个死字也是逃不掉的。他于是一瞬瘫倒下去,脸上冷汗淋漓,喘促道: “韩因呢?今夜不是他当职么?!” 仓监这才发得出声音,嘶哑呼道:“请高都尉赶紧点兵增援!韩都尉他……他为扑救火势,已经,已经殉职了!” 高懋脑中瞬成空白,待有所知觉,已被两卫士左右架起,又听太仓令道:“高都尉,不能再等下去了呀!” 韩因殉职有功,他难道就要顶罪么?不…… “快!传令下去,全营军士,一人不留,速速随我前往嘉元仓!” * “儿确实不知长公主会来看望母亲,更不知她心中所想。儿从上回替她传话后,就没再见过她。因为儿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替父亲取了高齐光的性命,她便也还不知,父亲欲将儿当作利刃。” 高惑神色宁定地看向座上的父亲,不愿甄别他面上浑浊的情绪,说着嘴角牵起一丝冷笑,稍稍低眼,又道: “父亲,儿是很喜欢长公主,可是儿担心,儿若是杀了高齐光,叫她知道,她怎会甘心情愿与儿成婚?” 高琰渐渐压低眉头,质疑道:“事关高家荣辱,你竟觉得为父是在诓骗利诱于你?”急切又道: “长公主能嫁给高齐光,便是为父主张。今后她要再嫁,皇后又怎会说不上话?况且,你与许王如今的关系更加密切,他想必也乐意促成你与长公主。” 高惑似赞同地点了点头:“儿相信高家有此能力可以操纵一个公主的婚事。”一笑又道:“可儿问的是,公主若是心中不愿,儿与她又怎能白头偕老?” 不等高琰回应,接连又道:“或许在父亲眼里,夫妻只要成了婚,有情无情并不重要,携带怨怼,也可以相伴终老,怀藏仇恨,也能够笑脸相迎?” 高琰缓缓摇头,又缓缓一笑:“那你,是注定要与高家断绝了?” “儿是高家子,无论如何,血脉总不能更改,儿与高氏无法断绝。”高惑一双眼中透出平和的悲悯,撩袍下跪,慢慢挪动双膝前行,从一侧衣架上取了氅衣,呈送父亲面前。 高琰难以看透他的意思,迟疑问道:“你……究竟要怎么做?” 父亲的语气竟略带一丝虔诚的关切,却不是对他命运的关切——从来没有那样的关切。他淡淡一笑,伏身于地,叩拜了一个大礼: “父亲,夜深雪重,请添衣御寒。” 高琰拽了拽这件厚重的衣裳,待他直起身,又不舍追问道:“你是还要再想一想?” 高惑点了两下头,起身退后,又拱手一拜,却不再发一言,静静退出了书房外。漫天大雪似乎稍小,但天地一白已成定势。 父亲,我知道你不爱我,你装成爱我的样子,也并不高明。但我也骗了你,过了今夜,我们就扯平了。 他漫行雪中,不知到了哪处,忽有侍女拦在路前,传话道:“二公子,夫人在祠堂,唤你过去。” 他疲倦地敷衍道:“母亲还没有睡下?这辰光在祠堂做什么?” “于夫人的牌位年久破旧,夫人叫工匠用上等檀木新做了一个,白天刚供奉上,请二公子过去看看。” 他不禁苦笑,嫡母贤德,也正逢其时。 ----------------------- 作者有话说:这里能看懂高惑的嫡母为什么叫他去祠堂吧?是为了最后的笼络。这对夫妻对这个庶子的感情是复杂虚伪的。 第65章 大厦之倾 子夜时分, 太平坊肃王府各处早已人静。肃王萧迁本夜留宿徐妃阁中,罗帐灯昏,春事已收,夫妻睡眠方到深时, 忽然一阵异响冲破安宁, 星火而至。 萧迁率先惊觉, 恼烦斥问道:“吵什么?!” 谁知隔屏听见的却是自己近臣杜赞的声音:“大王, 有访客急于求见!” 他表意不清, 似乎并无半点可令肃王之尊半夜动身的分量, 但萧迁反因这莫名之言脑中一恍,随即拢衣起身,“人在哪里?” 杜赞于是入内侍奉萧迁穿衣, 禀告道:“臣已带往内堂暖阁。” 徐妃也已被惊醒, 闻言见状不明就里, 花容雪白,萧迁离去之际方出口追问:“大王, 出什么事了?!” 萧迁顿步瞧她一眼, 只道:“无事, 你睡吧。” 院中积雪已能埋足,萧迁方一出来便冻得浑身一紧,无心理会, 忍耐前行,细问杜赞道:“高齐光究竟有什么泼天大事,竟然这种天气这个时辰过来?” 杜赞深叹摇头,压低声音道:“来的是秦非,忽然到了后门,臣怕惊动巡街金吾, 只好让他进来。可谁知,他说——嘉元仓走水,高懋趁乱带兵进城,欲行悖逆之事!” 萧迁双腿陡然脱力,纵被杜赞紧急搀扶,仍重重跌跪在地。 * 秦非通身甲胄,腰悬长剑,自杜赞前去通传,已在暖阁徘徊了一二刻,终于看见窗上人影移动,侧立门前,于主人跨入室内的同时,拱手拜道:“末将秦非,见过肃王。” 这才是萧迁第二回 见秦非,一样地方,一样人物,外头情势却已天翻地覆。他心神其实未定,定睛端量一时,不过轻轻挥手:“介胄之士不拜,秦校尉果有周亚夫之志。” 他面存残白,语带微嗔,秦非心中却了然,淡淡一笑道:“周亚夫严于治军,曾以少胜多,平定七国之乱——臣若效仿周将军,为大王平定高氏之乱,大王也能封臣侯爵么?” 平乱封爵,于肃王身份而言字字都是禁忌,他却一副自以为是的嘴脸,越看越与他那个内兄相似,萧迁或怒或惊,破口骂道: “大胆!放肆!高齐光宵小之辈,孤是错信了他!你又以为,你今晚能活着出去么?!” 秦非仍不以为意,看他发作完,复一拱手,道:“大王没有错信,臣等也必定践诺,除了大王,无人可以做得了太子!大王不是亲口说过,必欲除去高氏,不做高氏的傀儡么?今夜就是大王的机会!” 深吸了口气,笃然又道:“高懋带领折冲营效忠他的死士妄图谋逆,臣也是折冲营中有品阶的军官,此刻出现在王府,不论是竖着出去,还是横着出去——大王都已逃不了干系。” 萧迁只觉心跳快得近乎顶破咽喉,切齿强忍,仍掩不住身躯震颤,一手撑扶墙面,一字一喘道:“好!好啊!” 秦非正色道:“大王莫慌,外头乱事自有臣等周全,大王尊贵之身,自是要做体面之事。” 萧迁深知势成骑虎,眼里涨得一片通红,低吼道:“说!你们背着孤,都做了什么?!” * 当肃王府的密谋悄然铺展,折冲都尉高懋也已带领剩余所部抵达京郊外城。然而,嘉元仓的大门就在眼前,却没有见到半点火 光,亦无浓烟,更无半点人声。 高懋眉睫之上或是汗水结霜,或是落雪堆白,看起来犹如耄耋老翁一般,沧桑地喘着粗气,半晌才转过神来,叫随从提了嘉元仓监上前,问道:“哪里走水?!你竟敢谎报险情,欺骗于我?!” 仓监半百文官,从不善骑射行军,一路被按在马背上,颠得近乎半死,又无氅衣御寒,四体冻得僵硬无觉,此刻被卫士拽住胳膊硬拖来,只倒在地上,难以张口。 高懋愈加憎恶,愤怒挥鞭,却也因手上僵冷,竟错打在自己座下的马蹄上,马儿吃痛长嘶一声,身躯躁动,又险些将他甩下马来。 跟随高懋而来的五六百卫士,在前头的见状虽诧异,却不敢说话。而排在后头的只可见并无火光烟气,也不过交头私语,暗自疑惑。 眼看队伍就僵持在官道上,高懋只好咬牙指令一卫士道:“你进去看看有何异常!”又另叫一人道:“你带上一队人到周围查看,务必找到韩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二人不敢迁延,各自行动去。但等他们才一转身散开,高懋的马又无端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马背震动,一瞬就将他重重甩落在地。 不等高懋缓过神来,此马也随他轰然倒地,他这才看清,马儿的胸前正中了一支羽箭。 第84章 “听闻高都尉在找我。”众人惊慌喧哗间,只见一人一马自嘉元仓门缓缓走来,手中正握着一张弓。 * 丑时已过,时近四更。 萧迁负手立在阁中,略略仰面,闭目已久,忽然道:“所谓高氏谋逆,不过是高齐光的欲加之罪,你们就不怕陛下查究原委,你们自己反遭灭顶?” 秦非既已将实情托出,并无半点惧色,道:“若苍天无眼,臣等二十年前就已身死,既然命不该绝,就说明,是高氏该遭报应了。”摇头一笑,又道: “臣曾听高懋亲口说过,等大王做了太子,他就是东宫卫率。此等妄揣天心的言论,他在折冲营中也信口说过不少。他又时常嗜酒应酬,难道就不会酒醉失言?这些事细问起来,恐怕已不是秘密,若为陛下所知,又岂不陷大王于死地?大王若不先发制人,前途尽毁!” 萧迁脸色变得冷青,愤恨道:“住口!” 秦非退后一步,略拱了拱手,却又道:“大王,高氏并非没有一丝悖逆之行——长公主为高氏毒害,失去腹中孩子,至今生死徘徊,大王据此入宫,陛下难道会不见?” 萧迁直直看着他,眼中怒意似有消退,缓而转向门外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杜赞在外答道:“回大王,刚过四更。” 萧迁不再理会秦非,自己整理冠带,重披外氅,走出了阁中。 杜赞见他出来,上前应承道:“臣这就叫人去备马。” 萧迁轻轻点头,跨出几步又停下,转头嘱咐道:“约束好府里的人,传话各院不许随意外出。”顿了顿,又问道: “慈儿怎么样了?” 杜赞鲜少听到萧迁直唤王妃闺名,愣了愣方道:“王妃的病已经好了许多,连夜都能安睡,此刻应该还没有醒。” 萧迁安心道:“太冷了,给她阁中多添一个暖炉。” 杜赞正要应答,又见他肃然望着自己,告诫道:“今夜的事,我回来之前若敢叫她听见一个字,你就去领死吧!” 杜赞伏跪在地,不敢抬头,直至人已远去,身后秦非倚在门框前,抬着下巴撩拨他道: “杜内官,起来吧,末将也想吃些酒菜暖暖身子呢。” 他口中粗气将正对其下的一块积雪吹融了一个小坑,口鼻皆埋在其中,早已失了知觉。 * 天子正寝含凉殿,才过寅时初刻,大内官陈仲便匆匆进到内殿,唤起了尚在睡梦中的皇帝。皇帝缓缓坐起,知晓时辰,揉了揉眉心,道: “今日不过常朝,不到五鼓,你急什么?” 陈仲为皇帝披上一件外袍,随即跪在皇帝膝前,告道:“陛下,监门卫士来报,肃王在宫门外求见!” 皇帝这才看清陈仲复杂的脸色,清醒过来,心中略觉不安,问道:“他不必朝参,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陈仲竟冒出满额冷汗,够到皇帝耳畔诉说了情由。皇帝面上的血色在顷刻间褪成一片苍白,身躯一沉,险些栽倒。陈仲自然紧紧扶住,替皇帝拍抚后背,进言道: “陛下欲明此事真伪,何不传肃王一见?再等下去,朝参的百僚就会陆续抵达宫门,若是撞见……恐怕不好哇!” 皇帝大喘了几口气,勉强镇定,思索道:“他是一个人来的?” 陈仲颔首道:“正是。” 皇帝缓缓点头,忽起身道:“你去把他带过来!”又指令道:“传旨下去,今日免朝——叫杨先道也来见朕!” 杨先道是右金吾卫大将军,一向负责繁京的昼夜巡警,但有风吹草动,他必率先知晓。陈仲明白其中的分量,转去前,不禁抹了把脸颊挂下的汗珠。 * 未到开启宫门的时辰,萧迁在宫墙边等候了两三刻,终于看见是陈仲前来接引。他却也不敢多问,一路默然。虽然严寒,也已无心知觉,待到含凉殿外,恍然抬头,才见大雪已经停了。 但天色仍是黑暗,与他子夜醒来时,没有半分区别。 皇帝已更衣来至正殿,见他进门,不必他行礼,直接叫他近前问话道:“朕问你,小十五现在究竟如何?高懋领兵占据了嘉元仓,可是真?!这几件事,又为何是你来告诉朕?” 萧迁沉沉跪地,以垂放身侧的手暗中狠掐两股,笃然答道:“回陛下,是高齐光来臣府上报知此事,臣不胜惶恐,未及探望小姑姑就入宫了。只知她中毒小产,危在旦夕。高齐光怕高琰也不会让他活过今夜,冒死过来,一为请臣禀告陛下,也是求臣请动医官,救治姑母。” 皇帝沉思片刻,叫来陈仲传旨尚药局医官赶去公主府,目光再回到萧迁脸上,仍不见明朗:“嘉元仓之事,仅凭高齐光一人之言,你何敢断定是真,就敢为他入宫?!难道你已去查实了?” 萧迁喉咙咽了咽,道:“臣不敢犯夜冒行,更不敢擅涉军事。”从腰间摸出一枚禁军身牌,双手呈举,又道: “高齐光的妹夫秦非,前由高琰自甘州军中调至折冲府,任骑兵校尉,属高懋麾下。正是他趁乱逃出,先报知了高齐光,二人一同来臣府上。臣也防备万一,只叫高齐光回去照看姑母,未放秦非离开。” 此等下级武官的任职事,皇帝自然并不清楚。正默然间,方才去传医官的陈仲又匆忙入内,贴近皇帝身侧低声禀事。萧迁见状,主动低头回避,却不料皇帝突起一声暴怒: “乱臣贼子!” * 嫡母为生母新做的一方灵牌果然精致贵重,高惑跪在祠堂中满眼看来,这偏设于一隅的庶夫人牌位,竟比高氏历代先祖的牌位还要显眼。他依从嫡母之言而来,听完了嫡母最后的叙旧,却并没加深记忆中生母在世时的印象。 他像惩罚自己般一夜没有离去,将一张张从小就已熟知的先祖牌位,不知又看过几遍,然而脑中始终回荡不息的,只是元渡长驱直入的慷慨赠言—— “你的父亲不明真相就想杀了我,是因为他知道如今的高家再担不起任何的风险。他将冯氏的进退算得周全,却不可能想到公主会亲自去你家,见了你的母亲,吃了你家的茶!” “因我无意发现高氏竟妄图悖逆,你父亲便想杀人灭口。公主原本不知,顾念皇后抚育之情,为近日事端,好意登门宽慰你的母亲,却被误认知情,遭你母亲痛下杀手。” “你什么都做不了了,因为不出今夜,你哥哥就会带领他在折冲府笼络的死士占据嘉元仓,坐实了高氏拥兵造反的罪证——如此天衣无缝的灭族之罪,今时今日也该轮到你们高家了。” “但你千万不要认为,你就可以置身事外——是你告诉公主,一瓶之量的蟾酥粉可以令人速死,你手上沾着公主的血,你和你的父祖一样罪大恶极!就算公主始终是想留你一条命,可我,不会放过你!” …… 他在高氏的祠堂想起这些,祖先若有所感,便是他此生最佳的祭奠了。他笑了笑,心满意足。 “二公子不好了!二公子!” 家奴惊惶的报信声在天明之际传来,他端然起身,整理衣冠,只是平静应和:“怎么了?” 家奴扑跪他脚下,哭诉道:“外头一下子来了好多金吾兵,把咱们府上都围了起来!” 高惑点点头,最后回首看了一眼祖先牌位,洒然离去。风雪已停,但不知何时还会再下。若再下时,他应该已不知冷暖了。 前庭门楼间果然已是刀剑悬顶。但他尚且腰金衣紫的父亲仍在与重甲在身的金吾将军对峙,高声驳问道: “杨将军,陛下怎会如此?老臣要面见陛下!” 这位杨将军大约昨日还在与父亲寒暄 问候,此刻却并不想理他。高惑似有不忍,也有不堪,快步上前,跪地道: “父亲,认罪吧。” ----------------------- 作者有话说:高惑:下辈子投个好胎吧大家 第66章 茕茕白兔 解禁的晨鼓仍在固定的时辰传遍都城。 皇城大门开启, 本该列队朝参的京师百僚却都站在了两侧道旁,一个个敛声屏息,面色青白地望着开入城门的一支金吾军队,除去甲胄卫士, 其中尚有已作囚徒的高氏一族。 是皇后家的高氏, 是势倾朝野的高氏! 这——是怎么了?! 众人一时皆不能解, 待军队远去不见, 忽有一个官吏姗姗来迟, 浑然无知, 提着被冰雪污泥沾湿的袍角,望见一个相熟的同僚,就踮着脚尖跳过去与他抱怨道: “我趁早要搬近些才是!昨天还好好的, 不想一夜竟成这样, 我脚趾头都冻麻了!” 他仍未察觉同僚脸色, 悻悻又道:“我还以为今天要失了朝时呢!幸好赶上了!”这才抬起眼睛四顾一圈,发觉异常, 问道: “诸位怎么都不进去?” 同僚嘴唇紧抿, 既不愿多口多事, 又怕叫他无知连累,到底闷闷一哼,将他拽到远处, 告诫道: 第85章 “失了朝时事小,失了脑袋,你还要脚趾做什么?!” * 李固将皇城前的一番风景尽收眼底,终于返回公主府。皇帝派遣的尚药局医官正在郁金堂为同霞看诊,元渡原本陪护一旁,知晓李固已在院中, 交代陆韶暂陪,悄然退了出来。 李固将一夜情形与他详述了一遍,又道:“目下一切顺利,陛下让金吾将军杨先道抄了高家,高琰夫妻和高惑已押入大理寺死牢。只是我哥哥虽擒拿了高懋交给金吾,也与他一道留在了大理寺。至于秦非,我回来时,还没有见他从肃王府出来。” 事情既然顺利,如此结果也在元渡所料,便宽慰他道:“陛下既动用如此阵仗拿人,高家必无翻身余地。只是这一时罪人未经审讯,案情未及推鞫,有关人等自是要谨慎看管起来。” 抬手按了按他肩膀,深切又道:“放心,秦非没有出来,肃王府也没有被禁军围住,就表明了陛下的心意。你哥哥和秦非同为折冲军官,此时,早已同肃王荣辱相连了。” 李固心中忧虑其实并非在他们区区兄弟的生死,一叹点了点头:“秦非说,他发现高懋有些异常,大约高琰已经对他有所提醒,他也不过是在和我们伪装。若非哥哥隐在暗中,秦非一人恐难应对,若非昨夜事出突然,高懋想也不会轻易上当。” 临阵布局,自然惊险,就如昨日骗来高惑,元渡其实也无十足底气能左右他。可是公主去了高家,高琰定会起疑,若这一夜再有动作,甚至是传信高懋制住秦非,这份暗室之谋就无法施行。此间必须是高惑去稳住他的父亲。 元渡不禁有些好奇,昨夜的高惑究竟做了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已将自己的身世宿仇如实告诉了高惑,高惑定是没有对高琰说实话的。 “驸马,公主好些了么?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见元渡出神,脸色晦暗,李固只以为他在忧心同霞,自己也想问一问。 元渡抬眼微微一愣,却道:“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忽有厉声质问自身后响起,元渡惊觉转身,却在一瞬迎面遭下一记重重的耳光。 “许王息怒!”李固一样不防,看清来人后只得援手扶住脚步后跌的元渡。 元渡不发一言,示意李固退下,敛衣向萧遮拱手一礼。 萧遮尚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动手打人,一条臂膀连着身躯都不住发抖,含泪的眼睛瞪着元渡,半晌才又道: “为什么小姑姑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你都不知道?为什么中毒的不是你?为什么你还敢站在这里?!” 元渡下跪道:“臣罪孽深重,自会有一个交代,还请大王宽限几日。” 萧遮愤恨走近,指着他的鼻尖道:“我会亲手杀了你。” “若果如此,臣幸甚至哉。” 他低着眼睛,虽然恭顺,平静的面貌却反显嘲讽,萧遮无法忍受,又将手掌扬起,却在同时被另一双手紧紧拽住: “七郎,不要这样!” 裴涓亦已有孕三月,虽跟随四五侍女,仍不顾一切奔来阻止。萧遮惊异地望着她,旋即泄了气,颤抖道: “你怎么……涓儿……”终究无言,亦不必再问。 裴涓忍泪看向元渡,缓而方回到萧遮脸上:“既然妾已经来了,七郎就同妾一道去看看姑姑吧?” 萧遮喘息沉顿,牵住裴涓的手,仰面舒展半晌方定下神来,“好,好。” 夫妻相扶离去,便有一侍女遵王妃示意前来搀扶元渡。元渡摇了摇头,举手抹去嘴角渗出的鲜血,却忽如抽筋剥骨般,瘫软在地。 * 直到杨先道回来复命,萧迁仍跪在殿中待旨。听到高琰夫妻父子四人已被押入死牢,他却不觉半分轻松,心中一时想起的,竟是他卧病已久的结发妻子。 “肃王?肃王?萧迁?!” 忽闻皇帝急唤,他恍然倒吸了口气,只觉脊背汗下,“是,臣在!” 皇帝见他神思飘忽,端量地皱起了眉头:“朕是问你,依你,此案该如何处置?” 萧迁伏地道:“臣为高氏养子,不敢论及处置,仰赖陛下定夺。” 皇帝略点了点头,叫他起身回话,他固辞不起,不过稍稍直身。皇帝不再多管,又问他道:“你虽为皇后养子,遇事尚算清明,朕便予你一个机会,你就真的不想说些什么?” 萧迁仰视皇帝,片时又再度低头,艰难道:“臣……臣斗胆,想,想为王妃求一个恩典,她并未参与,也并不知晓此事,求陛下看在她是先帝赐婚给臣的妻子,饶她一条命吧。” 皇帝并不料想,面露诧异,定定地看他半晌,挥手道:“你去吧,此事了结之前,就好好待在你的王府。” 萧迁不敢不从,只是跪了一二时辰,起身时双膝胀痛,双腿麻木,险一个踉跄栽倒,情急间倒被皇帝扶了一把,“臣死罪!” 皇帝止住他下跪请罪,便有一内臣上前接替将他搀住。皇帝轻叹一声,不再多言,只令这内臣送他离宫。 萧迁强忍腿上不适终于跨出殿外,廊庑地面竟见一片熹微的日光。他抬头看了看天际,却又并没有日出。 “大王还是歇歇再走吧?”内臣关怀道。 “无事。”萧迁摇了摇头,慢慢挪动脚步,一点点走下了殿前的台阶。腿上疼痛有所缓解,正欲叫内臣返回,身后刚刚行过的廊庑下,忽从另一侧奔来两道慌促的身影。 他转身望去,嘴角微微抖动,似牵起一抹笑意。 “是皇后娘娘和蓬莱公主!”内臣不经意地多余解说道,见萧迁再次停留,又问道:“大王还要过去么?” “臣自当奉旨还府。” * 自皇城出来,萧迁仍跨马还家。王府门吏见他形容疲惫,上前搀扶,被他一手推开,问道:“杜赞呢?叫他来见我。” 门吏却低头不语,萧迁察觉异样,虽不知详细,心中突起忐忑,呵斥道:“还不快说?!” 门吏惊吓跪地道:“他在……他在王妃阁中,王妃她……” 萧迁脸面霎时变色,一脚踩下此人头颅,拔步便往高慈寝院奔去。顷刻就到,只见满院侍女呼喊乱窜,那杜赞早已昏厥道旁,不省人事。一个近身侍奉王妃的侍女乍见他现身,跪地哭告道: “奴婢去给王妃端药工夫,王妃忽然就用簪子挑破了自己手腕,流了好多血,可奴 婢也不知是为什么!” 萧迁登时急怒交加,心中火烧一般,冲进房中,一眼果见榻上帘上血迹斑斑,高慈瘫坐榻边,双眼紧闭,似已呼唤不醒。 “慈儿!”他大叫上前抱住高慈,一侧侍女正为她包裹伤处,也被他抢夺过来,自己替她按压住,“慈儿!醒醒!我来了,你看看我!陛下没有降罪于你,慈儿!” 他近乎狂吼的声音盖过了一切慌乱,众人皆定步原地,既不敢干涉,心底亦惊奇——王妃嫁到王府已将七年,肃王待她从未有过如此在意之时,就算是别的夫人,也不见他如此失态。 兴许高慈命不该绝,在萧迁不懈努力中,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大王?”她迷蒙未清,见他流泪,又问道:“你怎么哭了?” 萧迁喘息有声,惊魂初定,迟钝而粗重地抚了抚她的脸颊:“没事了,没事了,陛下没有叫处分你!你就安心在王府,我陪着你!” 高慈缓慢眨眼,似是匪夷所思,眼泪亦已断如散珠,无力道:“那妾的……妾的父母和弟弟呢?”见萧迁呼吸一顿,一笑点了点头,“妾知道了,多谢大王。” 萧迁仍无言以对,将她拥入怀中,半晌方道了句:“慈儿,不要再做傻事了。” * 此日午间,皇帝又发下一道敕旨,即命御史大夫蒋用为主审,同平章事裴昂为副审,共同查办高氏逆案。德初四年岁末的这桩惊天大案已然震动朝野。 然而静坐殿阁的天子,心中并未暂得一丝喘息。他虽年过不惑,登临宝位却尚不足五年,像高琰这样的两朝老臣,朝中尚有不少,比高琰还要年资深厚的,也不在少数。 这些人的眼睛曾看见过先帝的喜怒,这些人的双脚曾立于显元年间的宫门,这些人的耳畔曾拂过永贞年间的风霜……这些人现在在干什么?这些人又在说些什么? 这些人一定想起了什么吧。 “陛下,派去安喜长公主府的人回来了。”陈仲忽然入内报道。 皇帝缓缓转动眼睛,又迟滞一时方道:“你说吧。” 陈仲道:“公主到底年轻,一直不察自己有孕,这年来倒也康健无病,便也疏忽了诊脉。昨日公主从高府回来,没过多久就毒发小产,失血过多,尚在昏迷。” 皇帝脸色起伏,追问道:“可查出是什么毒了?” 陈仲微微皱眉,“罪人高惑已在狱中供述,是——”忽然结舌,万难才又张口:“是,蟾酥。” “什么?!”皇帝一瞬惶恐到了极点,嗓音走偏以至失声。 第86章 陈仲当即伏跪在地,再不敢多说一字。 * 又到一日落幕,肃王府内,一个年轻内臣办完差事,躬身悄步走到萧迁面前,低声报告道:“大王,杜赞已经杖毙。” 萧迁仍守在高慈阁中未离,闻言先隔帘看过一眼睡熟的高慈,方走到外间坐下,问道:“他交代没有?王妃是怎么知道的?” 年轻内臣道:“他并不受打,几杖便已告饶,却只说并不知道。臣又问他此前见过谁,他也说没见过。臣猜想,大约就是他自己口舌不慎,不敢承认。” 人死灯灭,也难追根究底。萧迁紧张多时,此刻已觉浑身散架一般,拍了拍额头,无奈道:“罢了,你再暗暗查询就是。”抬头看他一眼,问道:“你是叫,邵……” 内臣接口禀道:“臣邵庸。” 萧迁轻轻点头:“下去吧。” * 城中哪怕天地倒转,于肃王府各人而言,顶天之事只是王妃高慈突然自戕,而虽及时得救,自幼跟随肃王的宠臣杜赞却因此丢了性命。一时间,人心惶惶,人心惴惴,无处稍安。 夜近三更,孺人徐氏阁中仍未熄灯,徐氏坐在榻前,看着早已睡稳的一儿一女,脸色随烛火起伏摇曳,良晌才转了转眼珠。 侍女初菡从外间进来,见她情状,劝道:“小郡公和小县主既然已经哄睡,叫乳母抱回去吧?孺人昨夜便没安睡,不可再熬了啊。” 儿女一向随保母居住后院,徐氏今夜却是特意将他们带到了自己身边,摇了摇头,道:“王妃怎么样了?” 初菡答道:“王妃病了快半年,好不容易有些起色,今日这样,怕是又要养上许久了。不过,宫里原本派来的医官还是照常来的。” 徐妃听出她话中隐意,并不挑破,淡淡又道:“大王是还在王妃那里么?” 初菡敛眉低眼,顿了顿才道:“是,大王宿在王妃阁中了。” 徐妃缓缓颔首,吩咐道:“你去吧。”待初菡转身走出几步,又叫住她问道:“杜赞……真的死了?” 初菡脸上白去一层,低低答道:“是。” 徐氏不再理她,目光转回儿女身上,为他们牵了牵被子,俯身一一亲过他们的小脸,一面拍哄,口中唱起歌谣: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 作者有话说:皇帝:只是睡了一觉,兔崽子们把朕的江山都快干榻了 萧迁:老登,我什么都不知道 元渡:是时候展现我的实力了 差点失去脚趾的官吏: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第67章 九重深处 高氏的案情虽然重大, 其实却也简明。 向长公主投毒之事,已由罪人高惑亲口招认,从高家查抄出的物品中,也确有蟾酥粉;而金吾将军杨先道奉命赶到嘉元仓时, 亲眼见所有折冲营军士都据守仓门之下, 众口一词, 皆说是听从高懋指令而来。副将韩因发觉高懋命令有异, 及时擒拿, 稳定军心, 才不至朝廷粮仓为逆贼占据。再将那个奄奄一息的嘉元仓监提来审问,也只言根本不料高懋深夜突袭。 然而,如此铁证之下, 已被革除一切官爵, 置身死牢的高琰高懋父子却仍绝口不认, 喊冤叫屈,只称是高齐光蓄意诬陷, 高齐光才是真正包藏祸心的奸贼。 到第三日, 高琰忽又直指高齐光身份存疑, 或是伪冒身份参加春闱,他虽失察,但高齐光当年的座师裴昂才是罪责难逃——安喜长公主驸马的身份, 由此便成了此案最悬疑之处。 虽是在深不见天日的大理寺刑房,只有裴昂和蒋用两人听见了高琰这句话,四目相对,两位年资相近,品阶亦相当的老臣,面上都浮现了些许并不应景的神色。 “裴相公, 已经问了三天了,你我是否该去面见陛下了?”待从刑房出来,走到院中一方青天之下,蒋用忽向裴昂请教道。 蒋用名声圆融,虽常年为执法官吏,好像也并没听闻他在审案的本职上有什么出色的业绩,但一个素质平平之人,又怎会一路官运畅达,做到如今位同半相? 裴昂到底并不算了解他, 此前也无深交,只淡笑道:“事出突然,陛下急怒攻心,连日不朝,恐怕圣体未安。况且,昨日已将余人供状呈递上去,陛下还没有另外的旨意。蒋公,我看还是再等等吧。” 蒋用抚须点了点头,似乎赞同,边走边又说道:“裴相在礼部为官多年,多次主持春闱,这高驸马当年的名次不高,起初五年都在外任,裴相对他的印象,该是不深吧?” 裴昂暗暗一顿,轻叹道:“正是啊。”二人已走到大理寺正堂门下,裴昂抬手一指门外的皇城夹道,又笑道: “老夫还是到他调任弘文学士,一次就在这路上遇见他。他自顾上前拜我,我听他报上名字,半天才想起这号人物。” 蒋用依他所指看了看,随即又道:“那高琰之言,裴相如何看呢?难道真去将高驸马的官牒家状都细细调查一通?可不论他是何身份,他已是长公主的驸马,这是不会变的。” 高琰此时紧咬高齐光的身份不放,任谁看都知是困兽之斗,但既然存疑,也是他们按律该去审查的。可是二人在朝多年,明里能看见的事很多,不在明面上的事,也颇有体会。 比如,天子如此决绝地处置权倾两朝的高氏,又以不党不争的蒋用和身为许王岳丈的裴昂共同审问,是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难道是高氏为人诬告,长公主的驸马,甚或是身份特殊的肃王,才是居心难问? 当然不是。 然而裴昂又不禁诧异,这蒋用刚刚还说该去面君禀奏,此刻却似是提醒,又似是试探地告诉他,不应该去张扬高驸马的身份之事。他难道不知事关皇家颜面,还是蒋用竟会觉得他不知? 也当然不是。 “高琰毕竟对高驸马有提携之恩,如今不过是孤注一掷……”裴昂正欲顺着蒋用的话再行摸索,谁知门下忽然划过一道身影,令他无暇多思,立时就追了上去—— “那不就是高驸马么!”蒋用迟一步跟来,也看清了那道惨绿的背影,“他这是……陛下传见?” 元渡不可能是去上职,御史台也不在此方向。裴昂望着他匆忙又笃然的背影,也望着夹道尽头的宫门,竟至于良晌失神。 “裴相?裴相?”蒋用皱眉看他,已呼唤几遍。 裴昂握了握隐在袖下的手,舒气道:“蒋大夫,高驸马之事,看来陛下自有定夺,你我都不必操心了。” * 重病沉睡,无知无觉,同霞从记事以来,对此已算是轻车熟路。这一次她再睁开眼睛,平静得就像只是午睡了小半时辰,但身边除了稚柳,只有陆韶。 她们本不相像,此刻的神色却让她们的脸变得一模一样,“公主!”又异口同声地落下泪来。 “我……我,怎么了?”同霞试着发出声音,也试图弄清自己失去知觉前的情形,因为她还没有来得及赴死,却又死了一回。 稚柳不忍低头,只是紧紧握着她强要抬起的手。陆韶与她终于有了区别,虽泪珠未断,却缓缓伏到她面前,问她道: “公主还觉得腹痛么?” 同霞摇了摇头,已然清明的双目却定神半晌,忽道:“阿韶姐姐,我是不是,有了驸马的孩子?那天,又没有了。” 陆韶心胸一震,沉重地点了点头:“是我的错,都怪我没有按时为你诊脉!是我没有及时发现!公主千万不要怪自己。” 同霞仍一味平和地看着她,没有丝毫想钻研此事的意思,“也好,也好。” 她声息低弱,两人都没听清,稚柳追问道:“公主说什么?是想吃糖么?”便转身取来一直备着的乳酥糖送到她唇边,见她果然含入口中,含泪一笑。 陆韶趁隙摸了摸她的脉象,也觉比先前稍好,偏头揩去脸上残泪,又端来温水扶她饮了几口,“陛下遣了尚药局医官为公主看疗,我这就去请医官来……” “姐姐。”同霞却对她一笑摇头,才被浸润的双唇像是恢复了健康的血色,“驸马去哪儿了?” * 自大理寺送到紫宸殿的供状没有一份是皇帝关切的,堆放御案上,不过是叫陈仲翻看一遍,捡要紧的念出来。陈仲正过目折冲营中一个校尉的供述,忽有内臣进来通传道: “陛下,高驸马在殿外求见。” 皇帝连日劳倦,原正闭目,闻言一抬眼道:“朕没有召见他,他来做什么?是小十五又怎么了?!” 内臣忙解释道:“长公主无事,是高驸马说他的书抄好了,奉旨呈送陛下阅览。” 皇帝想起这是夏天留同霞居住宫中时与她说过的戏言,一瞬换了脸色,道:“叫他进来。” 不必片刻,元渡便由内臣引入殿中,端然跪拜,仪容风度丝毫不乱,而他的第一件事,竟当真是呈上了一沓文稿。 第87章 皇帝忖度看他,只叫陈仲接过文稿,与那一堆供状平齐摆放,问道:“小十五怎么样了?” 元渡道:“回陛下,公主仍在昏睡。”抬起头,又道:“陛下,公主其实是——代臣受过。” 他目光从容,语气平平,寥寥数语却已叫皇帝面露惊诧:“你在说什么?” 元渡俯身大拜,额头触地,正声道:“陛下,高琰原本想要毒杀之人,是臣。因为臣——不是高齐光,臣名元渡,先父元观,永贞初年领太子左卫率。” * 德妃赵氏立在承香殿外廊庑已久,忧心忡忡,时而叹气。侍女应芳心知她连日思虑所在,取来氅衣为她披上,柔声劝道: “娘娘担心长公主,许王不是已经传信来了么?长公主病势平稳,应该很快就会醒来的。娘娘自己才大病过一场,可不要再叫许王多添一重担忧了。” 德妃苦笑看她,也依从她搀扶回到殿中,说道:“你不知道厉害。公主从小体弱,有了身孕却不察觉,如今又中毒小产,这小产可是最伤女子根本的,她才多大?若是今后不能再有孩子,可怎么好?” 应芳只是一个年少宫婢,尚未尝人事,这才真正明白过来,“陛下遣了尚药局医官去看诊,一定会全力救治公主的。” 德妃虽点头,仍愁眉不展,似自语般低叹道:“到底是没娘的孩子,我要是能出去看看她就好了。” * 皇帝一副已经离魂的脸色,眼睛虽仍对着殿中笔直跪着的那人,谁却也不敢断定,皇帝是知觉的。 陈仲亦已汗流浃背,不过尚有二分毅力强撑,从旁扶持着天子,想要去传医官到殿外预备不测,却又不敢让里头的情形叫第四人知晓。 等待的时刻似乎比陈仲几十年的寿命还要漫长。 “陛下,臣不求此事后能再次侥幸存身。”忽然之间,还是元渡终结了君臣间的死寂,他再次叩拜于地,话音朗然: “可臣还想求问一句,陛下圣明,当真认为,臣二十年前就该身死,如今也不该让高氏尝此滋味么?” 陈仲不禁吸了口凉气,汗珠自额上挂到下颌,又笔直坠地。忽觉手中皇帝的身躯微微一动,便骤然听道: “让高懋深夜领兵到朝廷的粮仓,只费了一支羽箭,伤了一匹军马,就让高氏再无回天转日的余地,你做下的这事,是何等高明,为何又要说出实话?” 元渡嘴角抿动,似浮现一笑,道:“高琰尚不知臣的底细,所以一定会以此迁延,不肯认罪。”挺直脊背,又道: “他既非不知臣是诬告,更非不知陛下心意,他只是还想赌上一赌——天下皆知,高氏势倾朝野,荣宠两朝,出了两位皇后,又抚养陛下的长子,原无必要图谋悖逆——那么,没有他具名画押的供状,他纵然伏诛,也终令朝野议论,损伤陛下圣德。” 皇帝既然并未从巨大的震惊转为对元渡一人的震怒,听到此处,眼中也仅仅是露出了平静的端详: 这个起初便有胆量拒婚公主的寒士,到今日之前都不曾显露 丝毫底色。他用像是读书人固有的迂腐,精巧地掩饰了一个复仇者的孤勇;又以他年少风流的品貌,完美地披上了天家公主倾心相赠的护甲。 这样的人,既让人赞叹,也让人后怕。圣贤文章教给他的纲常,世道伦理赋予他的修养,都左右不了他的心智,改变不了他的选择。他实在不适合,也不应该出现在这九重深处。 但皇帝却又不避忌地询问道:“那么,你又想怎么做呢?” 元渡久候,旋即若闲谈般道:“臣其实也算是涉案之人,原该与折冲军官一同约束起来。陛下何不将臣下狱?让臣可以手刃仇人,陛下也可解决大患。” 见皇帝眉心陡然一折,又淡笑道:“如此,高琰的供状再无必要,陛下的盛德亦可保全——而臣,为公主怀恨,为失子惊疯,以致情志过激,气逆身亡。” 皇帝竟从他的眼中看出骄傲,就像是为国家大政献上了良策,又为君主所接纳,所推行,完成了古往今来一个士人最高的梦想——他恐怕就是这样想的!他原本就是一个死士! 皇帝终于震惊反问道:“朕若准你此举,小十五醒来知晓,朕如何向她交代?!” 元渡泰然一笑:“臣……” “驸马果然有此作为——”君臣交锋的森严殿阁,陈仲万不敢想的第四人忽然此刻闯了进来,皇帝与死士也万难想到的第四人忽然此刻现身眼前,将他们的面孔一一检阅,又继续道: “妾怎敢要陛下的交代?!” “霞儿……”死士如在梦中,拔步冲向那人,夸张地抱住她,却再无先前的底气。 前事如隔世,同霞稍才恢复的身体无力与他周旋,僵立片时,只轻轻对他道:“陛下面前,不要放肆。” 皇帝这时才回过神来,心头乱麻一般,颤抖地指令陈仲去挪来一张坐榻,又微喘道:“你身边的人是怎么服侍的?!怎么让你……既然来了,坐下,先坐下吧!” 同霞淡然告坐,为皇帝矛盾的话语,唇边扬起些许笑意,倒将她病态的脸色盖去了几分,并不再看跪在身侧的元渡,目视天子道: “陛下深知,当初是妾执意选元渡为驸马,婚后也与他夫妻恩爱,陛下更是赞我们堪为所有公主驸马的典范,还曾叫他等候宫门接我回府,让群臣都亲眼看见——所以,元渡当真去杀了高琰,只是因为他对妾有情有义,妾有什么理由去怪陛下?妾一人一口,又有什么本事去驳斥百官众口?!” 她自称为妾,又尊称陛下,更如此直呼驸马本名,种种态度与从前判若两人,皇帝到现在才恍然反应过来,他一向盛宠厚待的十五公主,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或许,她一直如此,与她的驸马珠联璧合,如出一辙。可是,只是在意他们的夫妻之情,又何至于让她向唯一可以依靠的君王讨伐?没有了恩宠,她还能…… 似能看穿天子的想法,同霞又含笑问道:“陛下既然想做一个圣明君主,为什么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示于一个将死之人?” 她这才低头看向元渡,“陛下答应他,他就会乖乖去死,不是么?死人并不会向天下控诉皇帝的卑鄙无耻,不是么?” 元渡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惊诧到极致:他明白她是知晓了一切才来阻止他去送死,可她并无必要去激怒天子。 她还想做什么?!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小十五!”许因皇帝在数日间已频频受惊,或是因皇帝也不过凡人之躯,也有怒无可怒,力有不逮之时,迟滞许久方以并不强硬的质问口气开言:“小十五,这是该对朕说的话么?!” 小十五,这还是同霞最喜欢的称呼,因为每听人叫一次,都会提醒她,她是先帝之女。 她镇定地对视皇帝的眼睛,“那妾就说一些该对陛下说的话。”又略仰高了面孔,说道: “元渡原该死于二十年前,可其实妾,也不该出生于十六年前——妾的母亲,那位死于难产的低微宫婢,她的名字叫崔幸,她的父亲是陛下的开蒙业师,永贞七年的太子左庶子崔尚!” “陛下!陛下!快!快传太医!” 御座上的天子猝然倒下,陈仲终于无可顾忌地大叫起来。 同霞猜想,皇帝应该不会以为这是戏言。身下还有一双眼睛不可形容地望着她,她没有去看。 ----------------------- 作者有话说:元渡:卧槽,老婆憋了大招 同霞:你还嫩点 皇帝:微死 第68章 臻臻至至 “王奉御, 陛下不要紧吧?”陈仲将尚药局长吏带出紫宸殿,抹了把头上的汗,心中仍惊悸难定。 王奉御年过六旬,忽被宣来, 也直到现在才喘了口气, “陛下正当盛年, 一向康健, 刚刚是一时气阻, 虽无大碍, 但也不可再动急怒了。老臣这就下去亲自看药。” 陈仲不由回望殿内,虽才晌午,雪霁天清, 光照不及的深处还是一片昏暗, “好, 那就有劳王奉御了。” 王奉御随即颔首告退,刚刚转身又见陈仲追上来, 低声叮嘱道:“只是今日的事……” 不必陈仲说完, 王奉御便按住他的手道:“岁末天寒, 国政繁冗,陛下积劳伤神,也属常理。” 陈仲长舒一气, 目送他去远,返回殿内,在内殿宣室外又缓了片时,这才躬身敛容踏了进去。 皇帝自然无须在意他,手撑两膝坐在榻边,脸色难看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夫妻, 忽然叹道:“看来,朕为你们赐婚,误打误撞,也算是天赐良缘。”目光落在同霞面上,又道: “只是你处心积虑,又想得到什么?” 皇帝或者讽刺,或是规劝,或也是直白试探,诸多意味,同霞都不想细细分辨,低眉淡笑回道: “永贞七年逆案,那封检举崔氏的匿名奏章,最后只令一众东宫属臣伏诛,其中是高氏的操纵,也有先帝的纵容——这是因为,他们都想保住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对么?” 第88章 皇帝并不说话,目光也似平静。 只有元渡扶持着同霞的手一瞬滑落,他已许久不知如何应对,木偶一般看着同霞。 同霞仍不理会,坦然又道:“所以,妾想得到的,不止是高氏灭族,也不止是要为外祖平冤,还要陛下下诏罪己,还要陛下——为先帝向永贞七年死去的百余条冤魂,下诏谢罪!” 这是天方夜谭,何其匪夷所思,却已经清清爽爽地从她口中说出,清清楚楚地投入了所有人的耳内。 然而皇帝并没有一丝再起急怒的征兆,定定地望着她,竟像是怜惜,竟像是稀奇,问道:“如果,朕不能答应呢?” 同霞毕竟虚弱,强撑至此,身躯禁不住微微摇晃。元渡猛一醒神,抬手将她托住,未曾褪红的眼睛弹落泪水,却始终不能一言。同霞这才衔笑看他,决然道: “这也是妾的命!只是元渡的命,陛下若不肯放过,妾就会让陛下心爱的肃王,也尝一尝陛下当年的滋味——高氏案发,是肃王来向陛下报信,那个叫秦非的骑兵校尉,现在还被软禁在肃王府中,他也是永贞七年的遗孤。这些事若传扬出来,会怎么样呢?” 见皇帝面露彻悟般的惊讶,她挺起胸膛,最后交代道:“陛下可以像先帝一样,将妾也包含在内,用一场屠杀掩盖真相,只是二十年前想不到会有今日,今日亦未必想得到二十年后!请陛下,三思!” 原来她肆无忌惮地大张挞伐,并不是痴心妄想,自以为可以让天子低头。她竟这样清醒,知道天子其实最爱重的皇子就是肃王,知道天子是为除去高氏,而一直在利用这个身份特殊的皇子。 更知道,天子并不想,也没有理由与先帝用一样的办法。 良久的沉默后,皇帝起身走到她身前,蹙眉下看,忽然问道:“这些事,所有的事,肃王知道多少?” 皇帝不想这个儿子沾染太多与他无关的事,所以哪怕让他多年以来过得惶惶不安,也并没有显露分毫。 这姑且就算是君父对储君的试炼吧。 同霞对皇帝的态度感到满意,正欲回复,忽闻元渡挺身道:“肃王只与臣有往来,他与陛下一样,只不过是想除去高氏,也只不过是有夺嫡之心——都是陛下已经清楚的!” 他说得直白,与他的妻子一样腔调,让皇帝只能赞许点头:“好,好,朕知道了。” “那陛下最后答应妾一件事吧?”同霞紧接着皇帝的话音,一笑又看向元渡,“是一件无伤大雅的事,陛下放心。” “霞儿?”元渡不明所以,忽然大觉不安,又终究不敢再擅自相信自己的判断。 “你说吧。”皇帝略一拂手,淡淡道。 同霞欣然抬眼,却先拨开了元渡搀扶,然后端身下拜:“妾请陛下下旨,让妾与驸马,离婚。” “霞儿?!”元渡吃惊大喊,瞬间全然失态,“我不要,不要!” 皇帝亦惊疑道:“你既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还要……” 同霞道:“永贞七年冤案既不能昭雪,妾也原本就不该出生,那妾与他便是一辈子的仇家,这样的血脉不该结合,更不该延续——我的孩子,未及让我发觉,便已离去,这何尝不是他的选择?” “同霞!”皇帝急切地唤了声。 这个名字是皇帝亲自为她取定的,却是鲜少从皇帝口中听见,但她并不在意,舒缓而平稳的吐了口气,继续道: “陛下,妾的母亲其实早已给妾留下了一个名字,臻至之臻,臻臻。请陛下今后唤我此名吧!妾的母亲泉下有知,就算是陛下替先帝追思崔氏了。” 臻臻——元渡第一次听时,这还是同霞生母入宫后所改的名字。原来,一切被她裁剪衔接得如此完美,他怎么能察觉呢? 他颓然瘫倒在地,却见同霞再三叩首,告退起身,自顾离去。然而那副身躯实在已经耗尽了精气,未到殿门,忽然倾倒—— “臻臻!!” 同霞失去知觉前,听到了元渡的奋力的呼喊,就像她将死之时一样。但这个崭新的称呼,却让她感到一阵蚀骨锥心的疼痛。 * 赵德妃的身上独有一种淡雅的清香,非兰桂非檀麝。这么多年,同霞都没找到源头,问起德妃,她也只猜测是宫中浣衣所用的井水或有特别。但同霞并没在别的殿阁中闻见过。 因而一闻见这样的气味,尚未清醒,同霞便知身在承香殿。待视线渐渐凝聚,一道帘外,果然是德妃正在关切她的病情,而那医官也不陌生,就是胡遂。 “娘娘安心,长公主目下暂无大碍。只是女子小产重于寻常生产,就如瓜果未熟而强行采摘,伤其根蒂。加之公主天生不足,气血不振,这样一来,也比常人更难调养。” 同霞自出生起便由胡遂看疗,每有诊断,必是这样说得道理充足,因果具备。此刻听来,她倒是觉得舒心悦耳。 然而德妃忽一跌步,声息颤抖问道:“胡医官,你与我说句实话,公主以后还能不能再有身孕?!” 胡遂沉默片刻,下跪禀道:“臣无能,长公主今后怕是子嗣艰难。” 如此结论,让同霞微微一愣,紧接着却主动挑破了帘外一片哀痛的寂静,“娘娘,我醒了。” 德妃惊觉两肩一颤,忙遣退了胡遂,匆匆转身入内,已换作一副欣喜神色,轻抚同霞脸颊道:“你可是醒了!” 同霞只含笑缓一点头,问道:“我怎么在这里?驸马呢?” 德妃轻轻一叹,将她细心扶起,亲自端药喂给她,“已经不烫了。”见她乖巧吃了几口,方又道: “七郎传信说你一直昏睡,我是怎么也没想到你就进宫来了。是陛下让陈内官用御用的步辇送你过来的,驸马不好进内宫,大约还在紫宸殿,或者已经回府了。” 紫宸殿的事,皇帝自然不会让德妃知晓,只是皇帝这样仍这样加恩于她,于现今的情势而言,倒真算是一点也不作假了。 同霞不禁哂笑,道:“我醒来听说驸马进了宫,怕陛下是怪罪他没有保护好我,就赶了过来,但陛下只是询问他高家的事,是我多心了。不过,陛下可还说了什么?” “陛下……”德妃却露出难色,偏过脸,紧蹙起眉心,辗转才道:“陛下自是交代我要照料好你,我今后再也不会把你交给别人照顾了。同霞,你就安心养好身体,什么都不要操心。” “娘娘,有什么事么?”同霞只觉她态度不同以往,她纵有心照料自己,却一直是诸般顾忌的,从不会如此说话。 但目下还能有什么事能大过逆案? “娘娘不说,我出去了就不会知道么?”同霞急切起来。 德妃这才抬头面对同霞的眼睛,握住她的手,滞涩道:“中秋时皇后命所有嫔妃抄写经文送去报德寺,为成明太后祈福,这原是早已了结的事。但不知怎么,今早报德寺负责殿前供奉的老尼在腾挪那些经文时,忽然从中抖出……抖出一张符纸。经过辨认后发觉,这是写了陛下生辰的符咒,是!是诅咒陛下之意啊!” 符厌之事,不论是针对谁,历来都是天家禁忌。而报德寺为皇家内寺,除了帝后嫔妃,宫眷宗亲,也不会有常人进出。 同霞暂压心绪,试问道:“那这符咒是从谁的经文里抖出来的?” 德妃脸色越发苍白,复将同霞双手都捂紧,许久才道:“是,皇后。” 果然是件大事,果然祸不单行。 此事一出,皇帝再也不用苦恼高琰不认死罪,再也不用任何人去做死士——毒害长公主,兵据嘉元仓,都会为这张符咒共襄盛举。 但同霞却不知该喜该忧,吃力一叹道:“皇后现在如何了?” “前几日,皇后与蓬莱公主去向陛下求情,便已被禁足在甘露殿。陛下还没有别的旨意。” * “皇后高氏,私行符厌之术,阴存无将之心,既失母仪,难承宗庙,宜废为庶人,迁居报德寺。” 废后的诏书在次日的朝会昭告天下,果然就以寥寥数言终结了这个兴盛两朝的鼎族。就算是不明详情的边缘小吏,也能从字句上看出,天子是何其轻松,又何其决绝。 然而过后数日,仍不见皇帝对高琰的处置,即使结果再无新意,没有明旨,终究令人生疑。 正当同霞无聊忖度,此日午后,却见德妃亲自将陈仲引到了她养病的承香殿偏殿。 德妃略安抚了她几句便先行离开,也带走了殿中侍奉的宫人。如此气氛,陈仲不必开言,同霞已猜到三分: “陛下有旨意给我?是同意妾与驸马离婚了?” 陈仲亦是亲历二十年前旧事的人,但只觉这几日的心惊胆战不输那时,顶着尚且发白的面色,先是沉声一叹: “长公主可觉得好些了?陛下他……是牵挂长公主的,昨日还召了胡医官去问话。” 同霞从榻上直起身,摆出恭敬姿态,颔首一笑:“妾一切都好,谢陛下天恩。”又道:“请陈内官直言便是。” 第89章 陈仲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说,长公主若是身子支持得住,可以去一趟大理寺,驸马在那里等候。若是长公主仍觉得无力支应,就都交给驸马也可。” 他语意似不清明,同霞却已神情怔然,半晌后方一点头:“请陈内官在外稍待,容妾更衣。” * 因为皇帝安排,同霞跟随陈仲离开承香殿后,仍是乘用御用的辇车。陈仲便也一路相随在车窗下,将要交代的话一一说完,辇车正好停在大理寺门前。 同霞初蹈此地,下车四顾,只觉禁军的人数比其他官署少了一半。穿过正堂直至狱门,也未见一个本寺官吏,无非还是各处角上零星站着几个形如木桩的卫士。 大约看出同霞疑惑,陈仲又适时说道:“长公主为陛下密使,闲杂人等自已清退,臣亦不能再往深去,就在正堂恭候长公主。” 同霞为这好笑的身份点了点头,不及抬脚,已见元渡自狱门中疾步走来。陈仲见状,与他躬身致意,便先告退离去。 他来得快,此刻却定神望着她,同霞将脸避到一侧,率先开口道:“你已经见过高琰了?” 元渡不再掩饰,展臂将她拥入怀中,几声粗沉的呼吸后,于她耳畔道:“我求了陛下贬我到边州去,你跟我一 起走好么?求求你,跟我一起走!” 虽然院中只有两个卫士看守,算不得耳目,同霞仍提醒他道:“你是来做这个的?”推了推他,又道:“这若是陛下的旨意,你不必求我,我也只能遵旨,但陛下一定没有答应你。” 元渡深深闭目,调息许久方缓缓松开了双臂,眼中绝望和希望兼有,又求问道:“臻臻,你就不愿答应我么?” 同霞平和一笑,走向那道狱门,“走吧,我们活着不就是为了报仇么?再也不必穷尽一生,今天就可以结束了——” “这才是,臻臻至至,十全十美。” 第69章 母子连心 等候在天牢刑房的人, 果然也并不是本寺狱吏,锁甲长剑,身材魁梧,一张威严铁面, 正是皇帝心腹, 羽林中郎将马孝常。天子凡在前朝行动, 皆是此人随从护卫。 同霞对他熟悉, 见他拜礼, 一笑免去, 先问道:“高家的人是都关在一处,还是分开关押?” 马孝常拱手回道:“回长公主,自是分别关押。陛下交代过臣, 今日事皆由长公主主张, 长公主是想先提高……” 同霞打断他道:“高家的男子, 我一个都不想见,驸马会去处分的。”向他身后幽暗的牢房甬道看了看, 又道:“带我去见李氏。” 马孝常顺从道:“臣这就叫人将李氏带来。” 同霞摇头道:“马将军, 我说的是带我去见她。” 马孝常并不是没有听清, 目光一顿,眼见一旁元渡也颔首示意,这才让开道路, “长公主请。” 同霞却没有立即就去,想起什么,转脸看向元渡,又一时惘然。二人相视半晌,元渡忽然抬手为她理了理氅衣,将领上系带拆散, 慢慢重新系结: “牢房阴寒,公主病体未愈,不要去太久,臣也会尽快了结。”说着,顺势将她揽到胸前,贴附她耳畔又细细叮咛了几句。 马孝常见此夫妻亲密状,忙转身避开目光,但下一刻就听同霞唤他道:“马将军,带路吧。” * 李莹乱头粗服瘫坐在牢房一角,长久不曾一动,面色僵白,就如已经死去多时。同霞隔着铁栏骤见这般情景,想起旬日前相见,她还是一个端庄的贵妇,心中不禁发沉。 待马孝常指令狱吏解开门锁,将李氏拽到明处,她这才缓缓抬起头,与同霞相对的一瞬,惊恐至极,却旋即喊道:“公主!长公主!” 马孝常只恐李氏发疯行凶,当即呵斥一声挡在前面,但只被同霞阻止,嘱咐他道:“我不进去,你们把门锁上,站远一些。”知道他必定迟疑,紧接着又道: “陛下既让我全权处置,马将军便也在我掌管之下,我想你应该是不敢抗旨的。” 马孝常果然低头不语,另叫卫士给李氏加了一道脚锁,终于退守到远处的拐角。 同霞再度看向李氏,竟从她眼中辨别出兴奋,蹙眉问道:“你难道还不知外头如何了?陛下已经废后,蓬莱也被敕令与高懋离婚,禁足公主府。高慈目下虽无处分,但今后也不可能做太子妃,做皇后了。高氏已经不存在了。” 李氏静静听完,却也没有半分惊讶,撑在铁栏上的两手松松垂地,忽向同霞额手大拜:“妾谢过长公主!” 她必然不是谢自己告诉她这些详情,同霞略感茫然,问道:“你谢我什么?你们高家的下场,都是我所为。” 李氏颤抖抬首,脏污的脸上被泪水洗出两道清晰的白痕,凄然道:“妾谢长公主还能来见妾一面!” 同霞选择来见李氏,既是觉得让元渡去处置高琰更加适配,也是心生悲悯,摇头一笑道: “你既嫁到高家,便只能与他们一体同心,你给冯氏毒药,做高琰的帮凶,于你而言都不是错。如今你已与他们同罪,我便也不必再恨你。我来看看你,是觉得作为女子,作为母亲,你也不易——若有来世,愿夫人仍可儿女双全,但不要再生在望族,身不由己。” 李氏已泣不成声,双手捂着胸口,又狠狠击打,唇上咬出了鲜血。 同霞毕竟不忍,靠近一步,蹲身劝告道:“夫人不必如此,何不趁现在留下几句话,我可以叫人带给肃王妃。” 李氏听闻此言,慢慢收声,呼吸喘顿,口角鲜血混着涎液,同满脸涕泪一道浑浊地流挂而下,滴在地上,“那毒药……蟾酥……” 她口齿不清,同霞既疑心也诧异:“夫人是说蟾酥?这与肃王妃何干?” 李氏摇头,两手撑地,一步步攀到铁栏上,将脸竭力贴近:“高家不是第一次用蟾酥害人,从前是……” 同霞这次听得清爽,她却在关键处缄口,正欲追问,忽又见她松开右手,用食指在地上划出了两个字。牢房地面满是草灰,即使字的方向相反,同霞也清晰认出了这两字,随即心中一震。 在她良晌的沉默中,李氏却缓缓归于平静,甚至引袖揩脸,浮现出淡淡笑意。 “夫人的心意,我知道了。只是夫人不想问问我,为何要置高家于死地?驸马又是为何?”同霞回过神来,也淡淡反问。 李氏自然还不知他们夫妻的身世,却也摇头:“高氏多行不义,如今不过是业报,妾不想追根究底。妾如此做,是想为孩子们减轻些罪孽,到了地下也少受些惩罚。” 同霞站起身,赞同地点了点头,“夫人要带给肃王妃的话是什么?” 李氏却不再多言一字。 同霞又看了她片时,方转身离去。行至拐角,见马孝常敏觉地附上来,嘱咐他道:“拣个快些的法子,不要再为难她。” * 高琰身着囚衣,背负枷锁,惊恐而胆怯地跪在自己脚下,这是元渡想象过千百次的情形。如今已经实现了。但他并无心贪恋这得之不易的快意,甚至,心怀羞耻。 这羞耻越发蔓延,令他烦躁地将地上的囚徒一脚踢翻,恨道:“高琰,你该去死了!” 高琰初见元渡时尚且不服叫嚣,但虽然没有料到元渡的真实身份,此刻竟又渐渐恢复了几分神采,拖拉着满身镣锁直起身,说道: “我是轻信了你,如今毁家败业,不必再言——可你就真的能得偿所愿么?下旨杀了你父亲的是先帝,当年的事,我高家只是自救,崔尚元观都是白白送命。” 当年的内情,元渡先前确实只知浅表,那日在紫宸殿听同霞说起,他才后悔不及。他所知皆来源于裴昂,即使多年来苦心筹谋,也只是在钻研复仇,而非前因。 “可你们高家并不无辜,我杀了你,何尝不算如愿?”元渡冷冷一笑,逼进至高琰身前,俯视摇头,又道: “先帝已崩,陛下也已知晓我的一切作为,但他并没有杀了我。到了这个地步,你又何必引恨于陛下?” 看见高琰的目光忽然凝滞,又笑道:“其实,你并非错在轻信我,而是应该反省,为何不能早些醒悟陛下的谋算,又为何不能早些明白肃王的心思——” “肃王如今依旧安然,就连你的女儿也未受牵连。这是因为陛下本就中意肃王为储,多年来,不惜让肃王身处旋涡,也要骗过你,利用你对权势的依赖自信,让你自遭反噬。陛下和先帝似乎不太相像,但肃王与陛下的心性,倒是一脉相承。” 高琰终于颓然瘫倒,肮脏可憎的面目满是难以置信,他不是没有疑心过,但却是当真没有相信过。他喉咙中发出似被噎堵 的哧哧声,忽然猛地咳嗽起来,喷溅出一口鲜血。 他苟延残喘至此,元渡嫌恶地退开一步,再不想多等下去,“二十年前,我的父亲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今天有我亲自送你,你已经很荣幸了。” 第90章 元渡蹲下身去,伸出一手扼住了高琰的咽喉,正要用力,忽见他口唇张动,挣着脖子要说些什么。并不像是要告饶,元渡迟疑一瞬,还是压低身子,侧耳听了听: “二十年前那封奏章,不是,我高氏所为!” 检举崔元二人谋反的奏章不是高氏所为,高家是自救,二十年前……元渡不自控地失了神,握住高琰咽喉的手也不自控地颤抖起来。 但并没有持续太久,并没有改变什么。 * 为元渡带路的羽林卫士守在牢房外的甬道上,见他出来,身上手上皆沾了血迹,便唤人取来一方手巾呈上,又恭敬问道:“驸马是否还要见另外两罪人?” 高氏父子虽未关押一处,但元渡一路来时已经瞥见。高懋并看不清过道上的来者,却只是咒骂不歇,而高惑,听闻却是自入狱起便未发过一语。他接过手巾细细揩拭,缓而只一摇头: “重犯在狱中咆哮,大约是狱神皋陶发怒。上古时,皋陶造狱,国家有了法律,天下便有了秩序,再无虐刑,因而才有太平盛世。如今我朝外无战事,内无弊政,自然也是太平盛世。” 卫士不明其意,为难道:“臣驽钝,还请驸马明示。” 元渡一笑将手巾交还,指点他道:“你只需将这话带给马将军,他自然会禀明陛下的。” * 元渡离开大狱时,同霞已在寺外登车。车驾换成了一驾寻常马车,陈仲也并不在侧,只有一个禁军卫士上前禀告他道: “臣奉命,护送长公主与驸马回府。” 元渡闻言一喜,近乎飞步冲进车内。同霞原是倚靠一角,闭目假寐,感知动静睁开眼睛,正与他目光相接,淡淡一笑:“坐吧。” 元渡放轻动作挪到她身边,试着伸手揽扶,见她并不推拒,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将她完全拢进怀抱,“还撑得住么?睡吧,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同霞自然地将头靠在他肩上,笑意抿在唇角,“我现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她看见他沾血的袍角,眉心微微一动,又闭上了双目。 元渡并没察觉她的目光,脸颊蹭着她微凉的额头,心中闷痛,“回去了要乖乖静养,再不可擅自出门。冬天虽才过半,但今年我只能食言了,明年初雪之时,我们再去南英山,好么?” 旬日前的那场大雪还未全部融化,只是积雪已成冰冻,冰封的城池中,没有人会有那样的兴致。她没有回应。 马车缓缓行驶,一二刻后才抵达近在太平坊的公主府。元渡只想尽快将她抱回房中,她却执意自己行走。她看见所有人都在门楼间等她,秦非回来了,连韩因也站在众人身后。 但她第一眼看见的,是陆韶一双凄恻含泪的眼睛。 她从这样目光中走过,一句话也不知怎么说。 * 她逃避到郁金堂,在苏合香与药气熏绕的暖帐中不知觉地昏睡过去,以为又度过了长久的时光,醒来时却只是此日深夜。 这回身边没有旁人,只有元渡。 只是榻下点了两盏小灯,却将他的面孔照得分明。同霞尚未从错觉中脱离,竟不自觉地朝他伸出手。他不知她想做什么,也伸手去接应,却在触及前被她的手推开。 他愣了一愣,并不多问,“饿不饿?也该吃药了,我扶你起来。”她安静下来,由他轻轻扶坐,靠在枕上,见他转身端来食案,清粥清水,汤药酥糖,周到详尽。 同霞呆呆望了半晌,忽向帘外探了探夜色,诚然不见才又低了头,自己端水饮了几口,“我和你说的话,不是假的。”舒了口气,抬眼看他,又道:“元渡,我们本不该成为夫妻的。” 无须她后一句,元渡已明白她的意思,心头如淋冰霜,迟滞道:“你连高惑都肯留一条命,为什么不肯放过自己?” 同霞缓缓摇头:“我正是想放过自己——那夜在御史台匦阁,我叫你走,便是想要放过自己,但你不愿意,我也只能奉陪至此。” 元渡只觉她的说辞牵强无理,切切道:“你是在意你身上有萧氏的血脉,以血脉定仇雠,这就像三季人的愚见!愚不可及!” 同霞屏息忍耐,却压不住汹涌泪意,愤然问道:“那我们的孩子呢?我根本没来得及吃下那瓶蟾酥粉,孩子就没有了,为什么偏偏是那天?你告诉我啊!” 陆韶和医官都不能十分肯定她是否碰过蟾酥粉,此刻听她自己说出实情,元渡一时可喜,再一时却已如坠深渊——他还没有来得及为他们的孩子悼念。 看见他泛红的双目,怔然的神色,同霞叹了口气,继续道:“那孩子不想要我做他的母亲,因为我自己原本就不该出生在这世上。元渡,我们到此为止吧!” 元渡似乎妥协,黯淡垂首,忽然反问道:“你没有来得及吃下毒药,难道不是因为那孩子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 ----------------------- 作者有话说:高琰:搅吧搅吧,你们就搅吧,搅得皇帝睡不着觉,先帝踢棺材板,搅得朝廷大乱,老子无非就在地上看着你们来陪我! 第70章 暗室不晓 子换母命?! 同霞只觉胸肋一震, 她从未这样想,也从未想到可以这样想……不待她心中挣扎,又听元渡指教道: “是这孩子救了你,替你淘净了血脉, 你现在是清白的, 是干净的!你不是安喜长公主, 不是萧同霞, 你就与阿韶一样, 是崔夫人珍爱的女儿, 臻臻。” 相似的话番话,同霞好像不是初次听闻,在何处听闻, 一时难以想起。脑中几重思绪辗转缠绕, 躁动不安, 喘息变得急促,“你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她大喊, 两手握拳重重捶在榻上。 “臻臻!臻臻?!”元渡一惊, 忙要近前将她抱住, 却见她手臂一甩,竟举出一把银针对准了自己咽喉。 那是针灸所用的细针,根根尖利, 虽然一把之量也不足手指粗,咽喉却是人的要害。他不敢再靠近,连退两步,吸气劝道: “我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了!臻臻,你放下, 放下好不好?” 同霞仍紧紧握针指向咽喉,眼泪随身躯一颤一落,如惊兔,如惊鸟,“你走吧,你走!” 元渡五内剧痛,正不知所措,门外忽然有人闯了进来,脚步笃然,冲过重重帘帐,赫然现身同霞眼前—— “臻臻!你做什么?!” 是陆韶,是姐姐。 陆韶一直就在隔墙的耳室中守候,正是为他们激烈的争执声所惊动。她知道同霞不愿面对,但不明状况的恐惧盖过了一切顾忌。同霞亦在同时愣住,咬唇摇头,不堪至极。 陆韶半步半步地向她挪近,伸出手掌,柔声道:“臻臻,把针给姐姐,你不会用针,会伤到自己的。姐姐答应你,等你病好了,就教你怎么施针,教你医术,好不好?” 她们竟就这样相认了? 同霞并没有失去心智,看她越是小心翼翼,只觉羞惭无地,仰高了下颌,仍不松动分毫,“你们都走,不要管我,不要再管我了!如果你们不答应,我就只能用这个办法了。” 元渡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一束针尖,只想她即使不是当真,再容她激动下去,也必有误伤。可正当他等待时机,想要强行将她控住,陆韶却猛地高喊了一声: “好!”随即也拔下头上一支细簪,指向了自己咽喉。 同霞睁大了眼睛,激昂的态度立时化为惊惶。 陆韶道:“反正高氏之仇已经得报,反正阿娘已不在人世,你要是不想活了,姐姐就陪你一起!” 阿娘,姐姐——她几曾想得到,这世上还有与她血脉相连的家人;几曾想得到,她的母亲在临终时,竟为她许下了臻至美满的一生。 她忽然想了起来,是谁说过这样的话。 就在她思绪迟滞的间隙,手劲松弛的一瞬,元渡终于当机夺下了那把银针,狠狠摔在地上。陆韶的簪子也在同时落地,拔步扑上前去,将她深深拥紧: “臻臻,好孩子,乖孩子,我知道你是骗我的。” 她没有再哭,没有再动,也没有再说话。 * 长夜未央,室中归于平静,同霞再度昏沉睡去,榻下换成了稚柳陪护。陆韶将元渡带到廊下,脸色尚且苍白,泪痕亦未干透,问他道: “她怎么会有针灸的银针?” 大约夜里的寒风实在刺骨,元渡身体微微摇晃,乏力地扶住一根廊柱,方低沉道:“是从昭行坊带来的,是我亲手给她的。一直就压在枕下,我竟忘记了。” 陆韶想起是去岁同霞卧病,太医署女医来为她施针,但陆韶并不知他们留下了针袋。一时不知该怪责,还是该后怕,叹气道: “皇帝对你是何处置?臻臻经此大事,身心俱损,你不能再逼她了,若她执意离婚,你就……就依从便是!” 皇帝对他尚无处置,高琰虽死,事情还不算完整。但这结果并不需要等太久。他转脸看向陆韶,楚楚如刻的面容却如夜色晦暗。 第91章 他始终不言,陆韶也不再追问,“你冷静一下,好好想想。” * 陆韶不愿远离,仍自返回一旁耳室,谁知才一抬头,竟见药炉旁端正坐着秦非,惊了一跳,问道: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这是你来的地方?!” 秦非先前确未到过内院,却并不在意,起身走近,抬手一指她颈侧,道:“你受伤了。”从怀里掏出一只圆身药瓶,拔了瓶塞,用指尖蘸了药粉便要替她疗伤。 陆韶被他一番动作吓得不轻,恍然退避,又皱眉问道:“你到底做什么来了?” 秦非眨着眼看她,颇有些乖觉,缓缓才将手收回来,“我就在院门守着呢,刚刚听见动静,急着进来也看见了。”低了低眼睛,又道: “小公主伤心难过,一时想不开,你想劝她,也要慢着些。现在她没事,你倒把自己划伤了。” 陆韶微微一愣,这才用手碰了碰脖子,果见印了一道血迹,“我……我没事,破了点皮,不疼。” 秦非抿紧了嘴巴,忽将炉旁杌凳搬到她身后,压着她的肩膀叫她坐了下去,一鼓作气,重新蘸了药粉,终于得手,“你忘记了?这个药瓶还是你给我的。” 陆韶竟不敢再动,僵着脖子等他弄完,才缓缓吐了口气。然而目光不觉下看,见他就蹲在自己身前,一向活泼不拘的人,此刻动作轻细得像是在绣花。 半晌,他终于结束,低头收好了药瓶,却并不起身,仰面看她,眼中光泽闪动,“我们虽然报了仇,却又出了公主的事。从我前日回来,就看你时常偷哭,我也很难过,就想陪陪你——我们好歹,好歹也算是夫妻吧?” 或许是对他太过熟悉,从施行这权宜之计开始,陆韶便一点也没有多想过。与他做夫妻,一向是计划,是事业,但他此刻,若不是这些含义,又会是什么? “秦非,我们……我和臻臻……”她为自己的语无伦次无奈泄气,但秦非不急不躁,只认真地等着她,她暗暗咬唇,又整理许久方艰难开言: “臻臻不知何时才能好起来,她和元渡也不知会如何,可我不能不管她,哪怕要离开公主府,我也不会离开繁京。她在哪里,我便去离她最近的地方。” 秦非仍直直看着她,忽然咧嘴笑道:“这是当然,我也不想走,你在哪里,我便也跟着你吧。” * 陈仲回到紫宸殿,将大理寺的情形禀报了皇帝。这一整日,皇帝都没再宣他侍奉,只是独处深殿,时而徘徊,时而伫立,时而叹息,时又哂笑。种种情状,皆不似往常。 高氏已亡,皇帝长久以来的忧患已解。可这短短旬日间发生的事,每一件都是别具匠心的炮制,每一件都有身为天子至尊,也不能探及的深远。 二十三年的太子,将足五载的君王,究竟还是那二十三年更加漫长。岁月不居,岁月抛人,被遗弃在岁月之后的众生,至尊如何,黎庶又如何,他们都没有选择停留的权力。 但是,他们可以选择记住岁月。 就像皇帝仍记得幼年失恃,养母不亲,是老师崔尚替他擦干了不敢在君父面前落下的泪水;少年时元服加冠,也是老师夙兴夜寐,如礼官般考究他的仪礼章程;等他立为太子,一身荣辱皆系于高氏,仍只有老师解他心中块垒,时时勉励,事事维护。 他曾暗暗立誓,等到登庸践祚那一日,一定要让老师做自己的中书令,领袖朝堂。然而那只是他说都说不出口的苍白梦境,他也只等到了,永贞七年的梦破之日。 永贞七年,也实在过去很久了,久到让他偶然恍惚,觉得除去高氏的目的,只是因为世人所知的那样。 大约就是对他模糊前尘的惩罚,即便岁月不居,岁月抛人,遗弃了他的同时,却留下了令他不可掌控的孤雏。因为不可掌控,便心有余悸,因为心有余悸,他便不得不感到好奇—— 他亲赐名号的十五公主,孤弱之躯是如何通晓前事?她的母亲,又是怎样逃避到了深宫?她才是这样的年纪,如此勇气,如此决断,幸亏不是一个男孩,却也可惜不是一个男孩。 而那个才貌双全的死士,那些共襄盛举的遗孤,都也是青春正茂的年纪,与永贞年间怀藏苍白梦境的皇太子一样的年纪,他们又是怎样活了下来,怎样做到不动声色的隐匿? 当明堂渐成暗室,暗室又将迎来曙色,皇帝终于将自己从漫长岁月中剥离,传唤陈仲,嘱咐道: “高琰伏诛,其妻也已自尽,所余二子,高懋毕竟曾与蓬莱为婚,朕欲降恩免死,废为庶人,迁徙琼州,永不恩赦。至于高惑,尚算明理,就废为庶人,由他去吧。” 陈仲一字一句铭记心间,暗舒了口气,又观望片时,见皇帝眉心未平,似乎仍有下文,主动请示道:“陛下是否想要召见蒋用、裴昂两位相公?他们都在殿外候旨。” 皇帝瞧他一眼,负手摇了摇头:“他们要的旨意,朕不是说了么?”顿了顿,才指点他道: “朕的确还有几句话,你去走一趟便是了。” * 昨夜自己做了什么,恍然如同一场乱离的噩梦。但不必同霞去查究梦中的结果,圣旨就同晨鼓一齐降临了公主府。旨意是给元渡的,她便没有一同跪迎,就坐在榻上,不悲不喜地听稚柳传达。 “陛下是以驸马未能及时上奏高氏悖逆事,又伤及了公主为由,除了他的官爵,赐了离婚。秦非和韩因也只是先前就免了职,并没有新的发落。公主放心吧。” 直到听罢最后一句,她忽然抬起脸来,“我自然没有不放心的,但圣旨既下,你怎么还称驸马?” 稚柳蹙眉低头,欠了欠身,“妾知错,是,高公子。” 同霞淡淡一笑,“你去歇着吧,或者做什么都行,我还想再睡睡。”看了眼帘外,又道: “你瞧,冬寒夜长,就像没有破晓一样,天亮还早呢。” 稚柳心知无可再劝,扶她重新躺下,默然离去。 * 元渡手捧圣旨站立庭中,像是失神,面色却一派平和。秦非与陆韶在游廊下望着他,既不可揣摩他的心思,也不忍此刻去询问。忽见稚柳沿廊走来,陆韶便问道: “臻臻知道了吗?她是何意?” 稚柳缓一点头,未语先叹:“这应该都是公主意料之中的安排,她……不想见人,请娘子见谅。” 陆韶心中隐痛,片刻后也点了点头:“烦你告诉她,我们今天就走。只要她肯好好安养,别的都不重要。” 稚柳无以言对,只有惭愧下拜,也被陆韶极快扶起。再要说些什么,却见元渡阔步走来,将圣旨交到秦非手里,淡淡留了句话: “我还有些事,了事就回昭行坊。” 秦非不解他现在还能有什么事,正欲追问,被陆韶拉了一把,“你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那他不会做什么傻事吧?”秦非忖度着脚步又跨了出去,再度被陆韶拽住: “你去做傻事,他都不会。” * 繁华的街衢,峥嵘的庭宅,是繁京城中最不 稀奇的构成。然而豪奢与破败往往只是一墙之隔,一夜之间。那些已成定局的旧梦,禁锢在逝去的岁月中,也刻印在那些一夜成灰的破败里。 元渡时隔略久,踏足这座不堪的旧宅,天色已经灰白,可以清晰看见檐上残瓦,庭前枯木。他向站在枯木下沉思的身影撩袍下拜,称呼道:“老师,元渡来了。” 裴昂缓缓转过身来,看他一眼,仍又负手仰面,并不叫他起来,“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打算?” 元渡额面触地再度大拜,方直挺起脊梁,道:“学生冒行大事,没有告知老师,是因为公主命在旦夕,学生为人夫,为人父,没有更好的选择。学生没有老师便没有今日,可老师如今还有许王妃,还有即将出世的外孙,学生也不愿再累及老师。” 裴昂料到他必有此言,心中刺痛,问道:“安喜长公主,她真的是崔氏之后?” 元渡正声回道:“是,正因如此,她才会以身生殉,学生才有绝大的胜算,高氏也才会在顷刻间大厦倾覆。” 裴昂闭目沉沉一叹,心中痛惜与羞惭兼有,良晌才稍有缓解,点头道:“陛下虽免了你的官爵,但应该是不会放你离京的。” 元渡笃然道:“这正是学生要说的——了结的是高氏,不是旧事!譬如崔夫人是如何入宫;譬如当年检举崔氏的奏章到底写了什么,又究竟是谁所写?我在御史台匦阁翻找多次,显元年间的文书尚存,却就是不见那封奏章,这又不奇怪么?老师!陛下不会放我走,未必不是也想窥见这些悬疑。” 裴昂并非还不解如今情势,听来仍心惊不已,辗转四顾这座残破的庭院,又觉一阵锥心之痛。 元渡见老师似是脚步不稳,援手相扶,凿凿又道:“老师,你放心!” * 师生在晓雾渐散之际前后离开此地。 第92章 早已开始一日经营的坊间百姓、过往车马,无人会注意到这座荒废的府邸门户暗启,也无人会记得起,这是二十年前太子左卫率元观将军的家宅。 ----------------------- 作者有话说:皇帝:我等了二十三年,不是为了做这种皇帝的 先帝:怪我活太久咯? 萧迁:你们都去死,换我来就好 第71章 昭昭之宇 “臻臻。” 这个曾经不为人知的名字, 近来已成寻常,令同霞在昏沉间,辨不清是睡梦的余音,还是尘世的呼唤。可她从未做过这样的梦, 于是惶然睁眼——视线清晰得太过缓慢, 心却已率先认定了榻下的身影, 她惊呼着扑了上去: “阿翁!” 周肃老泪纵横, 半晌无法说话, 只是熟稔地重操旧业, 拍着她的背,轻轻安抚,无声陪伴。 同霞虽纵情发泄, 也是万般羞惭, 终于抬起脸来, 唯有一句: “对不起,阿翁。” 周肃竟不知怎样对待, 因为实在太清楚她这一声致歉包含了多少曲折, “臻臻, 好了,不哭,不哭。” 同霞渐渐镇定, 既然明白周肃是知晓了一切,一面忍泪,便只问道:“阿翁是怎么来的?离开皇陵不要紧么?” 周肃侧过脸引袖拭泪,道:“你叫韩因常去照料我,这孩子确比小时候历练得稳重,也更加细心。今天他忽然又来见我, 我才知出了这天大的事。”长叹一声,又道: “他说现在没有人能叫你振作,便求我随他走一趟,来劝劝你。自然,今天不逢五,他是计算稳妥了才如此做的。” 同霞就在回府时远远看了韩因一眼,知道他平安回来了,没有关心过他的任何事,却不料他竟是这样牵挂自己的。眼中又觉酸涩,闭了闭方勉力抬起来: “阿翁,我既然没有死,也不会再那样做了。” “可是臻臻,你为什么非要与元渡分开呢?”周肃却紧接着反问,满脸无奈痛惜,“按照陛下的心思,他愿意留元渡的命,却绝不会放他离开。如此,你们夫妻的名分,又有什么妨碍?” 皇帝也问了她为何执意离婚,她是衔仇带恨地归因于萧氏的血缘。虽也是实情,此刻却是不能说服心知肚明的周肃。况且究竟如何定论,她也尚且混乱,尚且迷茫。 毕竟这其中,又生出了一件意外之事。 她摇了摇头,转为正色道:“阿翁若没有来,我一时也不得求教。阿翁,高琰的夫人李氏临死前向我说了一件隐秘,她说高琰用来毒害元渡的蟾酥粉,从前还被高氏用来害过一个人。” 周肃心中一惊:“是谁?!” 同霞道:“是,宋王。” 周肃的眉心一瞬折出几道黑色的裂痕,使他本已苍老的面容愈显衰颓,“宋……” 同霞压住周肃冰凉颤抖的手掌,停顿片时,继续道:“我那时一下就记起来了,是阿翁提到过的宋王,是先帝之子,那位病逝于显元十九年的皇子。阿翁也同我说过,高琰就是那一年与李氏成婚的。只不过,这之间难道有什么关联?” 周肃哀恸一叹,意态深重,这才道:“宋王是先帝二皇子,略比陛下小半岁,离世时也不过十八岁,其实原本一直康健,还颇善骑射,先帝尤为称赞。但他十四岁那年,一日游猎,忽然摔马,此后便被诊出心疾,再不能行动过剧,也就断了骑射。” 弓马娴熟的少年,却忽得心疾——那蟾酥粉的药理,不就是专攻心脉,使人日渐虚弱,死于无形么?! “可医官看诊就没有看出一丝蹊跷?宋王身边侍奉的人也没有察觉有人投毒?还是说,就是身边人所为?” 周肃摇头道:“大约就因不是突发暴病,才有所疏失,现在也无从追查了。但此事若是高氏所为,就说得通了——你应该也记得,陛下就是显元十九年立为太子的,那正是宋王弥留之际。” 周肃说出此言的同时,同霞已明白过来,那就是前朝的储位之争。而如今,若不是皇帝欲灭高氏,情势不同,恐怕萧遮也要沦落这般下场。但是,李氏临死前的善言,难道只是想说出一件早已无用的事实? “先帝或许不察,那陛下会不会知道呢?”同霞求问道。 周肃点了点头:“确有可能。”沉思片时,又道:“高氏倾覆,固然是你与元渡的筹谋,但陛下的处置也实在利落,连同废后,竟不过旬日之间。这未必不是因为,陛下听闻了蟾酥粉再次出现,才急欲压制。” 同霞恍有所悟,可惜道:“当时大理寺狱已被羽林接管,那个马孝常就躲在甬道里。若非如此,我也可多问李氏几句。显元十九年,永贞七年,再到今天,事情总牵连着高氏,但高氏自身恐怕也未知全貌。”想到此处不觉苦笑,问道: “阿翁,你没有什么事再瞒着我了吧?” 周肃只剩满心无奈,叹息着再度红了眼眶:“若再有,只是臣没有想起来,或者是臣没有感知发觉。公主今后但有所惑,臣有生之年,总是等着公主的。” 同霞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知再说什么。 此后直至周肃离去,都没有再提起元渡。或许是周肃到底只在意她一人的安危,或许也是她与周肃都明白,提与不提,于今后的事,并无丝毫影响。 * 高氏逆案终于处决,德初四年的岁暮也余日无多。京城各处仍是熙熙攘攘,宫禁上下也如常预备着年节的典仪。而那些不可妄议,又已朝野悉知的事,终究如期而至—— 德初五年元日大朝,皇帝陛下衮冕临轩,百官公卿朝服陪位,一道册封肃王萧迁为皇太子的诏书宣告天下。 紧随其后的,是追封皇太子生母白氏为恭顺皇后;是册封皇长孙生母徐氏为太子妃;是将皇太子的后宫一一定阶册封,也包含先帝赐婚的肃王妃高慈。 九品奉仪,是皇太子品阶最低的妾妃。高奉仪,就这样被排除在罪孽之外,就这样昭示了先帝的遗德,成全了今上的隆恩,证明了皇太子的清白。 * 静养的这月余,同霞渐渐发觉,公主府的一方天地虽不如南英山清幽隔绝,也自有些妙处。想要避人,便可日夜安静,想要听声,只需冷眼旁观。她不再是一个受人关注的公主。 “公主在看什么?” 想必是国有喜事,天兆吉祥,正月以来再无风雪,天气多是晴好,同霞便时常到后园小坐。稚柳走来见她抬头望天,不知何意,笑问一句,又附耳提醒她道: “公主,韩因来了。” 同霞这才看到她身后的人,想起是上回听说 韩因来见李固,想要留人一叙,却慢了一步,让他先走了。今天倒是稚柳还留着心。 “韩因哥哥。”她起身笑迎,见韩因礼重下拜,抬手托住,直接将人推坐在一旁石凳上,“你今天又是从后门来的?” 韩因如今虽不必小心隐藏与公主府的关联,心中仍是谨慎,面露惭色,只道:“臣自后门进来,到弟弟院中也还近些。” 同霞轻声一笑,并不是要纠正他,道:“我叫你来,是想谢你接阿翁来看我。我已经好了,以后不会那样了。” 韩因低着眼睛,膝上两手不觉紧握,片刻才道:“公主不怪臣自作主张就好,臣……臣只是,只是心中有愧。那时在南英山口,公主要臣回云州去,臣太过愚钝,没有发觉公主的心意。” 同霞微微一顿,恍然只觉那是上辈子的事,而她那时决心已定,又何止是韩因不能察觉,终究摇了摇头,另说道: “你那时在嘉元仓一箭就拿下了高懋,听说很是神勇,又是怎么说服那些军士的?都给我讲讲吧。” 韩因不料她突然转到此事上,面色一红,“其实折冲营中服臣指令的军士不过三四成。那夜事出紧急,臣带在身边的军士有一半都亲近高氏。弟弟来报信,臣只好先命他们自行分散巡查,自己留守嘉元仓,先对仓监威逼利诱,叫他去引高懋前来。” 同霞初知这般细情,不由跟着紧张起来:“万一那些不服的人有一个声张开来,便可激起哗变,你是怎么做的?” 韩因点了点头,继续道:“时间紧迫,仓监去后,臣便重新召集了所部,直接告诉他们,高氏谋逆毒杀长公主已经败露,依附高氏者若不及时醒悟,也会同遭灭族。他们吓住了,再等高懋带兵前来,也就深信不疑。这些人多因军功选调入京,只是想攀附荣华,更上层楼,岂愿被高氏所累,身败名裂还要连累家人。” 向来权利合者,利尽交疏,何况那一干军士尚未得利,树倒猢狲散,都算是寻常。同霞只有感慨一笑:“你说得很是,虽然是险,但人心不过如此。” 韩因一直有意回避目光,此时才稍稍转目,“事情都已了结,公主尚未痊愈,实在不必多想。”说着起身,向同霞拱手道:“臣这便告退了,还请公主早些回房,不要再受风寒。” 第93章 同霞想来也不知再说什么,颔首一笑,仍叫稚柳将他送出院外。再待稚柳回来,也并没有要动身的打算,随口道: “韩因从回京起便没有自己的住处,如今叫他过来与你们一家团聚,他想必也不肯。” 这话也说到稚柳心头,无奈一笑道:“其实我早与李固计议,要给哥哥在城中租一处小院,但他只说不必我们费心。如今他又回折冲府任职了,无事就在营中,还说离周翁近些,便于照看。” 她提到任职,同霞不由看去一眼。 皇帝册立东宫后未有几日,朝中人事也有了不小的变动。那些原本亲近高氏的官吏,或者贬流,或者转任,省部要职更换一新。所保留的不过是蒋用、裴昂二人。 而皇帝钦点接任中书令的,却是萧迁的开蒙业师,松州刺史戴渊。同霞没有见过此人,并不熟悉,只从众议中得知,他是先帝晚年出京外任的,一向的官声倒还中正。 至于一众折冲军官,皆是恢复原职,除了韩因与秦非。韩因大约是因擒拿高懋的首功,升了折冲都尉,接管了折冲府军。而秦非辗转竟被调去了马孝常麾下,做了皇帝的近卫。 还有…… “公主脸色不好,是累了?也该回房了。”稚柳见她凝神,只当她如韩因所言,仍在思量前事,等过许久,不由心切提醒。 同霞被她无意打断,晃了下脑袋,也确实觉得力不从心,随她搀扶起身,向郁金堂走去。 但目下天色实在是好,她忍不住又抬头观望,青天历历,白日晖晖,大约就是古人所说的昭昭之宇。 “公主到底在看什么?天上什么也没有呀。”稚柳再次见她如此,原不好奇,也好奇起来。 同霞不知怎么解释,却又觉得她说得有趣:明明有青天白日,一片光明世界,她怎么说什么也没有呢?难道她看不见光明,或者,她并不认为,这是一片光明世界。 “是没有什么的,我也没找见。” * 太平坊肃王府的楼台馆阁,假山池榭,仍是精致堂皇,略无尘埃的样子。只不过,这座座深院,重重高阁曾经的主人们,如今只剩下一位高奉仪。 高奉仪此刻端坐静室,看着跪在自己身畔的幼弟,为他拭泪,却不劝解。直待他自己抬起头来,终于泪尽一言: “姐姐,你真的不怪我?” 高奉仪折好已经半湿的绢帕放进他的掌心,抚着他的脸颊,摇头道:“太子殿下总有这一日的,我早先便有领悟,也没有同父亲说过。所以,我没有资格怪你。若没有你,陛下便不会开恩,你我便不能再见,阿懋虽然远走,终究还活着。” 高惑心如刀割,抑忍半晌方一点头:“姐姐放心,哥哥上路时,已自悔悟,再没有喧嚷不服,我以后还可以去琼州看他。只是……”他不由跪行贴近,紧紧拽住了姐姐的手: “只是姐姐难道就留在这里了?太子殿下不是为姐姐求得了陛下宽恕么?这些事本与姐姐无关啊!” 高奉仪却一笑反问道:“这里不好么?我在这里住了七年。”不等他回应,更作一笑:“骗你的,只是因我疾病未愈,不宜此刻入宫。皇太子的妾妃,即使位卑,又怎容得流落在外呢?” 高惑只担心姐姐无法安身,这才自悔多问,低了头。 高奉仪心中了然,将他扶起,替他整了整压皱的衣袖,一袭深色布衫,倒也不改他天生清俊的相貌,嘱咐道: “惑儿,等姐姐入宫后,我叫人送你回兖州去,那里还有祖宅薄田,你就读书游历,再不要想着入仕为官了。” 高惑从前想要入仕,回想来,大约是因为想得到父亲青眼,或者也是因为,误认为自己真的可以成为一棵嘉树。 他无言以对,只有滚烫热泪再度雨下。 高奉仪明白幼弟心中已经通晓,笑着将他揽入怀中,由他最后一次尽情,没有再说一句话。 ----------------------- 作者有话说:上半部分就结束啦~事物的变化是螺旋上升的,真相远比他们探知的复杂,请继续看下去吧~ 第72章 雏凤新啼 时临中夏, 熏风暖日,两个侍女站在廊下,百无聊赖间齐齐打起了哈欠,又不由想起职责紧要, 忙举起手中麈拂, 作势向周遭扬了扬, 果然安稳无事, 这才舒心一叹。 然而总归无赖, 两人静立半晌, 观望门内情形,又低声闲话起来,其中粉衣侍女先道: “小世子出生前, 大王便叫人将这院里的花草移走了好些, 剩下的又日日修剪, 想来是没有蚊虫的。而且,安喜长公主又送了碧丝帐来, 拢在世子的摇篮上, 连水都泼不进去呢。” 另一个着绿裙的侍女点了点头, 一抬下巴,指向正坐在摇篮旁的安喜长公主,道:“世子身上穿的裹衣是皇长孙出生时御赐之物, 太子妃送给了长公主,她自己却不留着,也送给了世子。” 粉衣侍女也知晓此事,一时却皱了皱眉,道:“这些好东西,长公主想再要, 还能没有么?她只是……”将她一把拉近,附耳又道: “长公主去岁小产,养了这半年,看上去是好了,其实是伤了根本,以后都不会有孩子了。所以,她留着这些东西也是伤心,用在世子身上,她时常来看看,也算是安慰吧。” 绿裙侍女竟不知这般内情,反问道:“长公主还这样年轻,怎么就养不好了?你从哪里知道这些?” 粉衣侍女撇嘴摇头,将她拽远了些才道:“为王妃安胎的胡医官,原是一直服侍长公主的,最清楚她的身体。王妃关怀长公主,一次问起来,我就在旁边,亲耳听胡医官说的!” 绿裙侍女心中一惊,正觉不能再妄议下去,忽然瞥见院门下走来了许王,忙推了同僚一把,各自回身站好。 萧遮并不察觉如何,走到门下,抬眼一看就笑道:“他成日睡着,既不会叫人,也不能玩耍,你白看他做什么?” 他的影子恰好压在摇篮上,同霞转头微微一瞪,不欲理会,重新看向襁褓中的婴孩,圆额圆脸,眉眼细巧,清秀可爱得像个女孩,又不觉抿唇一笑。这才起身,示意左右保母看护,将萧遮带到了廊庑间,边走边数落他道: “阿煦不过刚刚弥月,你说话不能小声些?若是吓哭了他,看王妃知道了不骂你!” 萧遮方觉疏忽,赔笑道:“我回来就先去看了涓儿,但她睡得正好,我就来这里了,知道你大约也在。” 裴涓怀孕虽还平安,生产时却足足闹了两天一宿,因此尚在仔细安养。同霞来时若逢她醒着,也会先去看过,之后才会来看孩子。 便点点头,另想起他外出的缘故,问道:“德妃娘娘叫你入宫做什么?她近日还好么?” 萧遮却收了笑,呆看了同霞半晌,垂头一叹道:“娘说,涓儿既然已经安产,我也该遴选侧妃了。这原是涓儿有孕时,陛下就提起来的,拖延到现在,都是娘体谅我们。但娘如今管理后宫,也不敢坏了祖制规矩,惹陛下不悦。” 皇帝在半年前追封了太子生母为皇后,却没有再立一个活着的皇后,只是叫嫔妃之首的德妃代理六宫事。其中原因不过是为嫡庶尊卑,太子既有嫡长之名,就无须再有一个嫡子了。 但萧遮的处境其实一向如此。皇帝想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他便是众矢之的。如今他甘于闲散,乐于无用,也还是要因母亲的尴尬,服从于君父的圣德。 “那么,你就寻个合适的机会告诉王妃吧。”同霞嘴角衔起一丝苦笑,想起许久前,他因某个人既有妻又有妾,便指责那人不能一心一意,她便说他将来也不能一心一意。 萧遮略显失落,忖度着又为难道:“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同她开口,小姑姑,你能不能进宫……” “不能。”同霞适时地打断他,虽仍含笑,眼中已是一片冷光,“七郎,我已经帮不了你了,你还不明白?” 萧遮无奈低头,心中只觉酸涩,“娘也问到你,想你如果能进宫去,她也想看看你。”深深一叹,又道: “当时陛下敕令你和高齐光离婚,娘吓了一跳,才知是为他失职失察,未能护你。我虽然觉得他活该,却也知道,你心中不愿,怨恨陛下如此处置,就再也没进过宫。连陛下叫陈仲传口谕宣召,你也敢不遵,以至陛下收了你三百封户,你还是毫不在乎。” 骤然听到那三个字,同霞不禁一顿,像是要从记忆中搜寻一个久违的故人,却怎么都寻不到;也像是不知如何应对,便索性无动于衷地呆在那里。 然而半晌过后,她只是毫无痕迹地淡淡回道:“收了三百不是还有一千么?你要按制遴选侧妃,我按制,原该就是一千户。” 又道:“我不敢怨恨陛下,是怕陛下见了我,就会想起高家,想起那些悖逆的乱事,伤了圣体。” 萧遮既不知真情,便仍觉得她一心赌气,也不忍心,又好言劝道:“三百户不算什么,就是都收了,我也养得起你。你不愿见人就不见吧,别再为这些过去的事闷出病来就好,我也不说了!” 第94章 同霞不愿多留,本要离去,忽听到最后那句,不由抬眼打量,问道:“你还要说什么?” 萧遮也瞧出她不耐烦,道:“没什么了,你要回去,我叫人送你。” 他并不会撒谎,面上也不藏事,只看他眼珠下转一圈,同霞便确定他尚有下文,催道:“快说!” 萧遮到底不敢惹她,这才如实道:“我到承香殿时,正逢报德寺遣人过来,说高庶人病重,恐怕时日无多,想求旨见一见三姐。娘说要亲自去问问陛下,不知陛下会不会容许。” 皇后高玉被废后,宫中上下皆称她高庶人。这还是同霞半年多来第一回 听见她的消息,想来问道:“蓬莱的禁足已经解除,她自己倒没有去请旨么?” 萧遮摇头道:“三姐的情形我不清楚,就听闻她也大病了一场,不知好是没好。” “那,高奉仪呢?” 萧遮还是摇头:“东宫里的事,我哪里敢打听。” 同霞若有所思,良晌只微微舒了口气:“也罢。” * 趁着清晨日头未起,尚有凉风,陆韶搬了小案,坐在檐阴下整理已经晒干的药材,一样样过了小小铁铡,切成薄片收进罐子。 正专注间,秦非推门出来,伸着懒腰走近道:“我帮你!”便挨着小案盘腿坐在地上,伸手就要拿铡刀,被陆韶“啪”的一声打了回去,抚痛委屈道:“怎么了?我好心好意的。” 陆韶白他一眼,并不停下手中活计,质问他道:“可洗手了?脸也没洗!” 秦非不过刚醒,穿了衣裳就出来了,什么都不及做。此刻摊手看了看,虽不见脏污,也不敢顶回去,起身去院侧水缸舀水,从头冲刷了一遍,抖落干净水珠,这才放心让陆韶验看: “这样可以了吧?” 他诸般动作,泼洒抖甩,一气呵成,如同戏水黄犬,陆韶还从没见过一个人会这样,早已憋笑得满脸涨红,只得偏过头,咬牙道:“你坐,你坐下就是了!别乱动了。” 秦非不解她情状,又狐疑地审视自身,半晌才去坐下。陆韶这才放了口气,皱眉抬起头,只将切好的药材推给他:“你就帮我放到罐子里。” 秦非乐意遵从,每每拿起药材,随口也问起品名效用,听到都是些补血养气的温和之药,心中思量问道: “你这都是给小公主预备的吧?可她根本不见你,也有医官为她诊治,你不是白费心了?” 陆韶面容一顿,倒是被他说中了心思,忖度着反问他道:“那你说去问问韩都尉,可打听到什么了?臻臻好些了么?” 秦非如今虽不与韩因在一处供职,仗着一副脸皮,常去与他搭讪,以叙旧为名,行打探之实。可韩因不论性情还是口风,都极严谨,他至今没有成功过,干笑道: “嘿嘿,他这个人无趣得很,容我再磨磨他,再磨磨。” 陆韶无奈一叹,知道并不怪他,正要再嘱咐些什么,余光划过一个站立人影,转眼间倒是秦非先迎了上去: “阿渡,这是要进宫去?你这个紫宸殿学士,原本就是特例,没有什么朝时班时,况且今日还是旬休,难道陛下宣你了?” 元渡一身绿色官袍,光洁平整,面色平淡,目光拂过陆韶,才定在秦非脸上:“以后不许再去找韩因!” 他声音虽不高,却带有命令之意,秦非只觉稀奇,不服道:“你难道不知我 找他做什么?这么久了,你又做了什么?高驾的学士做惯了,还真以为皇帝爱才,将来会赏你告老还乡不成?!” 元渡并不改色,又向赶来劝解的陆韶指令道:“看好了他!” 秦非气冲头脑,还想理论,却见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才要去追,又有陆韶挡在身前,好不烦躁,连连跺脚道:“他怎么变成这样了?!简直想揍他!” 陆韶虽还理智,心中也不解他近来性情,思忖道:“反正韩都尉也难开口,你就暂且听他的吧。你们如今都在御前行走,行事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秦非不以为然,道:“可皇帝又不是不知道他和小公主为什么离婚,我们去打听小公主的消息,又算什么禁忌?”一拍手,又道: “他必定是心里有气,计较小公主当时绝情!” 陆韶再不知如何看待,回想诸事,锁眉摇头:“不要乱猜了,你这脑子什么时候赢过他?” 秦非心气瞬时大泄,拱肩塌背,只剩一双悻悻的眼神。 * 报德寺建于立国之初,香火与国祚一样长久,地位与皇室一样贵重,选址于皇城西苑,也与皇城诸官署一样,都由禁军看守。纵是皇亲贵胄,想要入内,除去祭典之时,平时便须上报有司,获得批准,绝无可能私自前往。 就算是沿着皇城城墙,绕道寺庙后山,一处悬崖也将去路断绝,只能远远一观山下庭院,做不了任何事,见不到任何人。 同霞果然探明这样的情形,原路返回城中,心中思虑越发深重——半年前幽禁寺中的高庶人,随着家族倾覆而遭废黜,便再无一人为她查究过,那张夹藏在祈福经文中的符咒,到底是不是她所为。 即使这结果本就不重要,高氏不存,皇后焉能是高氏?可高氏究竟并非祸首,那是否是想要除去高氏的皇帝,以及想要复仇的她和他,他们交汇于高氏一身的利害,才触发了高氏的宿命? 那么这宿命,何尝又不是他们自己的?那么这悲剧,何尝又不会侵袭到他们头上? 万里贬流的高懋此刻是否还在怨恨叫嚣?前途化灰的高惑此刻是否正在郁闷叹息?深居东宫偏室的高奉仪,此刻又在怎样哀怨?病重弥留的高庶人,她奄奄的残息,究竟是饱含绝望,还是希望…… 同霞绝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也能与高氏共情。 “小郎君,炎天暑热的,不如到本肆坐坐,歇歇脚吧?” 忽然听见有人搭讪,同霞抬起头来,才发觉自己牵马缓行,也已走到了繁华处。一个临街茶肆的小工在门前揽客,满脸堆笑,虽不见她动作,已主动伸手来接她的缰绳。 她微微一顿,看时辰也已过午,身上汗湿,便不推拒,由他将马牵去,走进茶肆。仰赖小工卖力,肆内的生意倒好,望去几无空席。站下半晌,等那小工随后过来,才将她引到一个凭栏席位。 “小郎君要点什么?本肆除了茶,也有各样饮子,这个季节是乌梅饮和酪饮卖得最佳!” 同霞才坐下,解开一枚襟扣散热,听他数报,抬眼道:“要酪饮吧,多加些冰。” 小工一愣道:“看郎君品貌,该就是本地官家出身,怎么不知像我们这样的小店是用不上冰的?我家的饮子都是早起用井水镇着的,一样清凉,不比冰饮差呢。” 同霞第一次来这样的坊间店肆,一时疏忽,忘记本朝只有皇家和五品以上门第才可开窖藏冰,就算是繁京商户,也得是与官府交往的官商才能储冰,数量也是极少的。 于是歉疚一笑道:“那就要两碗酪饮,挑最凉的给我。” 小工应声就去,可才走一步,就听有人叫唤:“店家,添茶!” 同霞无意循声去看,却在入目一瞬心中一震——那人绿袍银带,光华灿然,竟是一位故人。 ----------------------- 作者有话说:同霞:好不容易爽吃一把,吓劳资一跳! 元渡: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秦非:半年多了,人憋傻了 元渡:?? 第73章 恰如灯下 茶肆小工遂去为故人添茶, 故人含笑点头,仍自品茶休憩,一派安闲。而她的惊惶因为太过,表露面上的只剩呆滞。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 她不敢猜他会不会早就看见了她。 他就在她侧后一席。 她的心头忽然涌起巨大的羞耻, 店肆席间的喧闹也变得如同声声拷问, 问她为什么要做出这副模样! “两碗酪饮, 郎君慢用!” 小工果然还是行动利落, 利落地斩断了她不堪的境遇。她不再拖延, 拽下腰间一块不知是玉环还是玉琮的东西扔在案上,迅速逃离了此地。炎光正烈,但策马疾驰的人, 因身畔劲风而不觉炎热。 * 同霞六七月来第一次独自出门, 虽然知道她的事务, 稚柳也提心吊胆了半日。终于望见她回来,迎去一看, 却是一副略显凝重的模样, 不禁急切问道: “西苑后山应该无人啊, 公主难道是被禁军发现了?” 同霞缓气摇头,一时不言。稚柳只好将她扶进内室,侍奉擦拭更衣, 待她脸色平定,才又追问起来: “好端端的,为什么又关心起那些人来?关心也罢,偏又要亲自跑一趟,万一中了暑气,好不容易养了半年, 岂不前功尽弃?” 她这半年来,愈发谨慎,教导也多起来。同霞笑了笑,将探知的情形大略说了,心中思虑也不瞒她: “姐姐,你哪里还不明白,高家并不是源头。”牵起她的手紧紧握住,又道: 第95章 “我总还想试一试,身处暗室,究竟能不能望得见青天。” 稚柳自然不必她详尽解释,也知就是高庶人病重之事,将她带回了未曾远离的深渊。而这或许本就不能以人力左右。她低叹一声,在同霞膝前伏下,颔首道:“好。” 她诚然是个知己,同霞甚觉欣慰,身心皆松弛下来,将她扶起,摇着她的手,又如往常一般无赖道:“那好姐姐,这么热的天,我想吃甜雪羹,或者是冰酪饮,行不行?” 稚柳立时改了颜色,抿唇摇头:“我知道公主怕热,看这屋里的冰鉴什么时候断过?但要吃进嘴里——不行!” 她因小产失血,脏腑虚损,胡遂一直是用养血温补的药方,尤其叮嘱不能饮食寒凉。但同霞早已自觉无事,入夏以来,不知求过稚柳多少回,却无一次如愿。 她又磨了两遍,始终无望,到底作罢,捱到枕上滚了一圈,悻悻哼道:“吃一口都不行,小气!” 稚柳早已不去理她,嘴角抿笑,正收拾她换下的袍服,拎起蹀躞带,却发现悬挂的佩饰少了一样,转身问道:“那只玉环是丢了?” 同霞闻言一愣,才道:“什么玉环?” 稚柳知道她从不经心这些身外物,早上也是自己给她穿戴的,便解释道:“就是一个六瓣莲花形的白玉环,没见么?” 同霞摇头道:“没见。”又道:“罢了,又不是什么稀奇东西。” * 正值月中,天上虽是一轮明月,光色却无端暗淡,连一间逼仄的民居小屋都无法照全。主人元渡不免又向案前添了一盏灯,双灯映照,到底才将眼前朦胧祛除了几分。 “公子是觉得这件事藏着蹊跷?”侍从荀奉对面跪坐,长久不闻他说话,待见他起身点灯的动作,才试探一问。 元渡缓缓抬起眼来,黝黝的双瞳缀着曳动的烛火,平静而决然:“不是这一件事,而是从冯氏回到繁京起,便是一件近乎完美的阴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荀奉闻言一愣,心底便觉突起寒意,连头皮都一阵发麻。他今日宵禁之前刚刚从北地返回,而他这一趟差事,原本不过是代元渡尽人事,了前尘,却耗费了近半载。 正月之初,局势告定,冯贞既与元渡无名无实,元渡便叫他将冯贞的灵柩送回其河阳本家安葬。因无必要与冯家解释真情,本来定好的理由是言冯氏病亡。想那冯家兄嫂本不愿白养妹妹,又爱钱财,便多给些银钱,自然了事。 可谁知到了河阳,却发现冯家早已无人。打听得缘故,竟是冯氏兄嫂连同两个不足十岁的孩子,都在去岁秋末相继离世。究其死因,有说是误食了有毒的野物,也有说是染了瘟病,更有甚者是说他们平素不积德,惹怒了神灵。 大约也怪这对夫妻素来无良,一条街道的邻舍无一人关切真相,更无一人为他们惋惜,连河阳县衙也不曾当成一桩悬案。而凭荀奉如何在河阳细查,却也没有查出任何异常。一切就如上一次为冯氏突然回京而去清河所探得的一样,毫无可疑。 然而,冯家灭门之时正是冯氏上京之际,这不用探查的巧合却足以反证,严丝合缝的事实,其实才是最大的破绽。便也不难推测,冯氏所谓畏罪自尽,也并不是真相。 捋清前事,荀奉不由长舒了口气,思量道:“确实是高家给了冯氏毒药,而公子你,也确曾无 意告诉过高琰,已将冯氏送回了清河。至于公主出事后,冯氏自尽,死得也是合情合理,一切都形成了连环。当时的情况下,我们不可能想得到其中还有什么玄机。就是现在,也无理由证明,冯家灭门不是高家所为,或许是先以冯家威胁冯贞,最终还是要一齐灭口。” 他这番分析虽然有理,元渡却只定定地望着他,提醒道:“你只知连环无缺,怎么倒忘了高家并不是泉源?” 二十年前的那封匿名奏章。 荀奉并没有忘,只是这连环果然完美无缺,才令他一时疏失。他皱眉闭目,既惭愧,更觉警醒,半晌才抬起脸来:“此人做得太好了,会是……陛下么?” 元渡很快摇头:“陛下何至于此?他,和我们一样。” 荀奉再难猜测,叹道:“若是当时我再用心些,亲自看着冯氏,不叫她死了,事情或者还有余地。现在那人既已得逞,想必也不会轻易再做什么了。” 他全然是自愧之意,可元渡面色渐凝,若有所思,气息也微微急促起来。荀奉也察觉,问道: “公子是想到谁了么?” 元渡并不说话,案上交映的两盏灯烛,因无向的熏风而躁动不安,他深深望着,忽然感到一阵笃笃难抑而失常的心跳。 他从未有过这样虚无空茫的恐惧。 * 虽然多次不曾允许同霞食冰,但稚柳心中未必没有裁量。因见她回来后一直歪在榻上,睡睡醒醒也不说话,晚饭后到底是端了一碗放至温凉的酪饮送去哄她。 同霞正盯着帐顶出神,见她心软,也表现得高兴,乖乖饮用了,仍复躺下,片刻忽然撑起脑袋,说道: “陛下万寿正当此节,但他即位以来,或为先帝追思服孝,或要躬行节俭,为天下养德,从未盛大庆贺,可今年不一样了。” 稚柳这才明白她并不是还在惦记冰饮,皱眉一笑,却也解意:“朝中没了高氏,东宫有了太子,自然不同。公主是想要入宫了?” 同霞也不故作高深,坦然道:“我见不到高庶人,或许可以去见一见高奉仪。” 她必定是要从废后之事查究起,可稚柳只觉她此路不通,说道:“她能知道什么?那时她已久病,到四月里才病愈入宫。况且她一向倨傲,如今位卑无依,想来性情也不会好,又能与公主说什么?” 同霞却摇头道:“性情不好,位卑无依,应该也不便出来见人,但东宫其他人定会参宴。我要的只是安静与她见一见,若能见上,总能做些什么。” 稚柳思虑未消,又道:“其实公主若是想知道底细,何不去见一见蓬莱公主?她就在宫外,听闻也是足不出户,而且事发时就与高庶人一道禁足在甘露殿。” 同霞只作一笑:“你要是担心高奉仪的态度,那蓬莱只会更甚,失了驸马,骤然从唯一嫡出的公主成了宗室笑柄,又不知晓其中内情,岂不只能归罪于我,憎恶于我?”又道: “我不入宫有不入宫的理由,入宫也有入宫的用处。” 稚柳只得依从,道:“那妾就陪公主去。” 同霞未置可否,平躺了回去,望着空悬摇晃的帐钩,缓缓眨眼,“不必。” * 冯贞不是自杀,那杀死她的人便只能是公主府中的人。 因为那夜长公主的自尽实属突发,唯有早就潜藏在府内的人才能见机行事。此人既不露声色,又手段机巧,定不是一个简单的细作。而其主人,那个真正指使冯氏的人,身份恐怕更难想象。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么?若他的仇恨不止于高氏,他还会做什么?还会指令他的属下做些什么?他就是一切的源头,万事的祸首么?那他究竟是想干什么? 他既敢利用长公主,便至少是对长公主的身世有所了解;他又知晓冯氏的存在,看准冯氏可以操纵,便应知晓冯氏在昭行坊那一年的情形——他对长公主的监视贯穿了长公主的平生,那个细作的存在,便也是贯穿了长公主的平生。 而长公主身边这样的人只有…… 长夜已经过半,明月早是西沉,陪伴元渡的,只剩案上即将燃尽而火苗肆意的双烛,以及不断滋生,又无一可解的疑惑。 他从容等了这半年余,以为足够长久的等待能够带来一线光明。可此刻看来,却真像是秦非所说,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不禁自嘲一笑——正六品的紫宸殿学士,是皇帝为他特设,并不隶属任何官署,职事也不同于典章所设的学士。不必朝参,不必入班,更不必值夜,只是需要随传随到,侍应天子。 是皇帝身边特殊的近臣。 当初高氏不存,他又不再是驸马,朝中议论莫不以为他失势失宠,前途尽毁。待他忽然上任新职,议论又纷纭起来。 有当他寻常同僚,本无深交的,仍以礼相待;也有认为皇帝是为暂时平息物议,等风声远去,还是会让他与长公主破镜重圆;还有眼光独到者,只认为是皇帝惜才,便仍愿与他亲近。 不论是哪种情形,他都应对得游刃有余,因为需要他真正在意的,不过是天子的态度。 而天子态度,本就如同这自由的官职,期待着他自由地博弈。 灯烛终于燃尽,天际微露灰白。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小院上四方的天空不是井蛙所见的天空,它就是都城的天空,与天子所见一样。 他向空中点了点头,微带一丝像是笑意的坦然,走去卧榻,从枕下取出了一枚月白丝囊。囊口冒出一截纸张的边缘,他抽出展开,款款看去: 第96章 “春风先发苑中梅,樱杏桃梨次第开。荠花榆荚深村里,亦道春风为我来。” 纸上是一笔并不好看的字所写的白乐天的春风诗,今年的春天已经过去了,但最后一句却还应景。他不由低声诵念,如同祝祷,如同赞美,半晌仍折好纸稿收回囊中。 然而纸稿独处寂寞,他又从袖中摸出一块六瓣莲花形的白玉环放了进去。 ----------------------- 作者有话说:元渡:该我出马了! 同霞:前夫哥有偷东西的癖好 元渡:百口莫辩 第74章 朝荣暮落 “奉仪不要久站, 恐要劳累了。” 东宫奉仪高氏闻言转过身来,朝提醒她的侍女雪明淡淡一笑,双手仍搭在玉阑上,又将眼睛转回阑外花圃。其中遍栽木槿花, 粉紫与纯白两色皆有, 如飞霞映残雪, 好不清绝。 “你来看看, 这木槿开得有多好, 我竟不知有这处好地方。” 雪明伴她入宫也近三月, 还是第一回 见她露出悠闲的笑意,心中可喜,上前相扶笑道: “奉仪寝院便称作知槿阁, 自然是有栽种木槿的。奉仪来时是四月, 还不到季节, 现在正是木槿花期呢!奉仪既这样喜欢,奴婢以后就多陪奉仪过来坐坐。” 高奉仪含笑点头, 目光又将一圃花卉拂过几遍。雪明见她兴浓, 机会难得, 又从旁道: “只是这花也有些卖乖,大约自知美貌长久,每日都是早晨开得最盛, 至晚间就躲了起来,像是怕人看多了,就不爱惜了。” 高奉仪听见这话笑意微微一顿,颔首认同 道:“是,所以古人诗言——莫恃朝荣好,君看暮落时。” 雪明并不很知诗书, 却可感知她面色稍变,正疑惑时,忽闻身后有人接话道:“花草习性本来千奇百怪,倒不可过于寄情。” 此人短短一句话音未落,主仆二人已回身拜倒。高奉仪口呼道:“妾拜见太子殿下!” 皇太子萧迁不过一笑,亲自将她扶起,继续道:“这木槿么,有人说它朝生暮落,便也有人说它是夕死朝荣,其实都是一样的木槿花,何必只认其可悲,不见它可期?” 高奉仪早已无心论花,双手交握腹前,恭敬垂首道:“殿下说得是,妾受教了。” 萧迁嘴唇半启,似乎还有可说,见她态度反而结在舌上,眉心渐露一道浅折。随从萧迁而来的东宫内常侍邵庸察见此状,向侍女雪明示意一眼,前后退离。 花园中只剩了昔日夫妻,高奉仪这才稍稍抬眼,一瞬又避了下去,看向廊下所设的小席,只有清茶与两盘小点,无一是他喜爱的脂香金乳酥,“殿下这时过来,妾没有准备,请殿下恕罪。” 萧迁将她种种细微情态尽收眼底,忽而却一叹,“慈儿,已经这么久了,我们不能好好说话么?”将她双手牵过,微抿一笑,又道: “明日是陛下的万寿节,不到五鼓我便要去外朝大殿随陛下接受百官朝贺,还有一日的宴饮,不知几时才罢,就不能来见你了。但我今日过来,也是有东西要给你。” 皇帝即位以来第一次庆寿,自然礼仪繁重,事体紧要。高奉仪既知太子必要按制陪位,也很明白,自己是东宫里唯一不必出现的太子妾妃。便没有想到他会着意解释一句,更不曾想,他还别具心意。 她终于缓缓抬头,柔顺地说道:“请问殿下,是何物?” 萧迁欣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狭长的函盒,其上封泥已经裂开脱落。高奉仪并不置喙,然而心中已有猜测,开函一见,果真是幼弟从兖州寄来的家书。 见她看得仔细,萧迁却也坦荡道:“他从前就是谨小慎微的性子,这么远送了信,就写些问安的话,也不说他自己如何。但你不用担心,待你回信,我叫亲从送去,必定照料他周全。” 确是一封言之无物的家书,但高奉仪全情只在弟弟的字迹上流连,如方才赏花般看过数遍,仍原物交还,欠身行礼道: “妾替弟弟谢过殿下恩典,但这样就够了。妾没有什么可说,他早已成年,不必妾替他操心了。” 萧迁复一蹙眉,直问道:“你是嫌我事先看过了?” 高奉仪摇头道:“妾没有这样想,妾的一切都是殿下的,一封家书又何必与殿下分彼此?妾只是实在不愿多事,更不愿为这些小节,徒令殿下受人议论。” 她仍然很有分寸,但言辞态度却不可谓不真切,萧迁缓气一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只是高惑毕竟不是罪身,你更不是,他若愿意,今后还是可以参加春闱。这也都是陛下的恩典,无人敢说什么。” 高奉仪微微一笑,眉目却向他身后移去,提醒道:“殿下,太子妃想必有要事与殿下商议。” 萧迁这才察觉,转头看去,果见徐氏身边的初菡站在阶下,一皱眉挥手遣开了那侍女,但脚步也已调转,“慈儿,已过辰时,风也热了,再赏玩下去恐要害暑,还是回去歇着吧。” 高奉仪颔首谢恩,再三欠身相送,“妾恭送殿下。” 太子伸手将她托起,终于含笑离去,阔步走出花园,见邵庸迎上来,却不待他禀告初菡之事,便道: “就算是太子妃的人,孤与奉仪说话,也不许放进来。东宫内常侍该怎么做,还需要孤教你吗?!” 邵庸自接替杜赞,办事说话还未被太子责怪过,此刻不免脸色一白,再不敢多提别事,躬身低头连声称是。跟从走到知槿阁外,又见太子忽然顿步,指令他道: “把那些木槿都移走,换成桂树,知槿阁改作浮玉阁。” * 天子的万寿圣节,太子妃与皇太子夫妻一体,自然也有后宫的典仪需要列席。 然而如今领袖后宫的德妃却是许王生母,从前诸事,两家毕竟尴尬;再则,太子妃先前也并非太子正妻,不过是母凭子贵,拾级而上,如此人物聚集的场合,也恐行差踏错。 徐氏想来心中不安,一早便叫初菡去请太子,或商议或请教,总想见一面才好。谁知等待良晌,只见初菡一人回来,失落问道: “殿下昨夜独寝嘉德殿,难道已经入宫去了?” 初菡自然是要解释:“奴婢到嘉德殿时,殿下就已去了知槿阁。奴婢便又去知槿阁请殿下,但殿下正与高奉仪说话……” 太子对往日王妃的态度,自半年前起便骤然转变。徐妃越发揣摩,越发焦虑,不由打断道:“那你是没有与殿下说了?可知道殿下与高奉仪说了什么?” 初菡哪里不知她的心情,正要继续禀报,殿外忽报太子至,主仆皆未料到,急忙敛容相迎。然而一见其人,倒是面含微笑,徐氏这才暗松了口气。 “急着见我,是怎么了?”萧迁免她行礼,走到殿上坐下,接过初菡奉茶,直饮下大半盏方又抬头,扫视徐妃上下,微微皱眉:“难道是阿琬,还是熙郎病了?” 徐氏一笑掩饰,执扇上前,柔声道:“孩子们都好。只是殿下为陛下圣寿用心劳神,妾已多日未见殿下了。明日妾也要去后宫参加典仪,但妾毕竟年轻,心中倒有些惶恐。” 东宫与王府自然天差地别,他们彼此的身份也有了霄壤之别,萧迁虽然明白,此刻只又蹙眉问道: “入宫已过半载,你怎么还没有习惯?明日诸事自有司礼女官提点,你不是也学了许久了么?你是太子妃,谁又敢轻慢你?”不待她分辩,又道: “袁良娣出身儒官之家,一向深知礼仪,或者还有承徽齐氏,她父亲正是礼官。你大可叫她们来问问,岂不是近水楼台?” 袁氏是她昔日最亲近的同僚,如今册为良娣,矮她一等,待她也添了恭谨。而齐氏却是太子新立时,皇帝指婚的新人,另还有五六人,都不如齐氏有宠,目下正怀有身孕。 于是,徐氏脸上的笑意早已僵住,打扇的手也悄然垂下,却不敢表露什么,缓缓点头道: “妾知道了,妾只是怕大事不错,反在一些小事上疏忽。妾也想到袁妃与齐妃两人,只是照郎是个顽皮性子,已经让袁妃操了不少心,而齐妃身子不便,妾也不忍劳动她。” 萧迁耐烦听她说完,也不知再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便起身要走。徐氏却思忖他一早繁忙,应该还不及用膳,正欲开口,又闻他驻足转头道: “对了,孤已经吩咐邵庸,将知槿阁改作浮玉阁,你也要知会众妃和宫人,以后不要叫错。” 徐氏一愣,脱口问道:“东宫殿阁的名称都已延用几朝,知槿,地方与名称般配,十分清幽,难道高奉仪不喜欢?” 萧迁并不料她会反问,奇怪道:“你今天是怎么了?总说些不合身份的话。”摇了摇头又道:“不过是处偏院的名字,又不是你这承恩殿,孤做主改,也就改了。” 话落再不多留,径直离去。徐妃再不必强颜,心中泄气,脚下险些不稳,被初菡赶来扶住:“殿下近来事忙,天气又热,想必脾气烦躁些,太子妃别往心里去。” 第97章 徐氏无力摇头,脑中只在想那“身份”二字。 她如今是正妃,将来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然而半年来,统领东宫内政,受众人礼敬,却并不觉想象中的风光——从前的高慈就是这样,她以为她会不同。 “阿琬和熙郎想是醒了,在做什么?”沉默片时,她再度支起一个温婉的笑意。 初菡遂去遣人往便殿询问,少时回来禀告道:“东莱郡主和淄川郡王是已起身,保母正在侍奉用膳。太子妃也还没有用膳,不如移驾前往,与郡王郡主一道用吧?” 太子新立后,太子的儿女也各按制晋封,袁妃所生的萧照也晋了昌化郡王。只是宫人们每日这样满口地叫着,徐氏有时竟会恍惚,他们叫的是谁?是自己的孩子,还是别人的孩子? 但她很清楚,来日方长,东宫里的郡王和郡主只会越来越多。 “不了,去请袁良娣过来,就说我有事请教。”徐氏端起身躯,微抬下颚,神色平静地说道。 * 朝贺的礼乐之声,同霞站在相隔无数殿阁的东宫小道上也能听见。果然那处万众瞩目,此地便四下安静。虽然偶有宫人对面行来,也无人注意到,这位垂首行路的绿袍女官会是安喜长公主。 仰赖自小与萧遮的情分,同霞虽是初次踏足东宫,大致也知晓其中格局。同天子的宫城一样,中轴一线都是大殿,皇太子夫妇的正寝分布前后,而其余庶妃的殿阁都在内宫深处。 奉仪高氏的寝院则设于内宫最无人来往的尽头。 “动作都快些,别惊扰了奉仪安歇!” 大约已经临近高奉仪的居所,却忽见一宫监模样的内臣站在道旁,神情紧迫地指令一帮小内臣搬运花土树木。同霞耐心看了片时,确定这地方不错,只是看不懂是何情形。 来都来了,总要露面,早一些又何妨? 她这样想来,索性昂首走到那宫监面前,直白问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指着接连被运出的花草,又道:“这些木槿花还好好的,是高奉仪不喜欢才叫挪走的?” 此人一愣,原本细长的眼睛陡然圆瞪,半晌也没认出同霞,只当这小小女官胆大包天,骂道:“哪里来的丫头,这是你说话的地方?!什么事由得你打听?!” 她许久没有入宫,哪怕是后宫新来的宫人也不会认得她,何况是这东宫,毫不生气,哼笑一声,道:“高奉仪知道我从哪里来——你去禀告,就说安喜长公主来了。” 内臣虽果然不识长公主的面貌,对其名号却是如雷贯耳,惶然大惊,竟至跌坐在地,“臣……臣……” 他再说不出一字,连滚带爬而去。同霞轻巧一笑,掸了掸衣袖,余光忽然划到什么,一顿抬头。这时才见,前方院门上是一块崭新的门额,云纹雕刻,漆金大字,所题三字是“浮玉阁”。 此处不是叫知槿阁吗? ----------------------- 作者有话说:徐氏:什么毛病啊,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萧迁:皇室男子的嘴你也信? 高慈:烦死了,只想独美 第75章 际陈人非 当安喜长公主为知槿阁改名而疑惑时, 高奉仪也正为此事陷入深思。雪明骤然入室通传,惊得她拂落了手边一只茶碗,然而望着满地碎瓷,裙边茶渍, 她却又缓缓露出一笑。 就像是早已料到, 就像是欣然期待。 但诚然, 她对贵客的来意并无所知。 贵客半刻后方踏入阁中, 高奉仪堂前迎候, 相见一瞬, 彼此目光都停顿了一时。再待高奉仪依礼下拜,贵客却一蹙眉,似乎有些措手不及。于是, 高奉仪便在静默中完成了一切虚礼, 直至贵客上坐, 仍侧立一旁,恭敬等候。 同霞在外迁延的时刻, 不过就是向那内臣询问缘故。三言两语虽不能涵盖东宫的人事物情, 亲见高慈如此态度, 她也算有所体悟,终于开口道: “我原以为你不会见我,也以为你如今……太子能善待你, 到底也是你们夫妻之情。” 高奉仪自与从前判若两人,垂目一笑,道:“长公主说得是,妾也没有想到太子殿下会这般善待。妾的母家罪孽深重,更也没有想到,长公主会这般善待。所以妾每每都感念天恩, 亦为长公主祝祷。” 她定然不知当日内情,言及善待恩情,应该是指高惑之事。但她这番措辞,实在并非寒暄套语,字句皆落在关键处,既诚恳,也直白。同想来感慨,注目她道: “其实,我从不讨厌你,只是我们这样的身份,一向也不可亲近。我如今的情形你想必也早知,若你愿意,我以后再寻机会来看你。” 高奉仪微微一怔,眼眶泛起淡淡粉红,偏过脸深吸了口气,半晌才道:“妾深居于此,身不由己,长公主却还是自由之身,何苦为妾徒费精神?” “身不由己”四字,倒让同霞忽然想起,在大理寺死牢中,自己曾对临刑前的李氏寄言,愿李氏来生莫再身不由己。然而李氏并没有给儿女留下什么话,她亦不便多言。 只道:“我又能有多好?不过是与你一样,劫后余生罢了。”起身走到她面前,又道:“既然是劫后余生,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高奉仪慢慢抬起头来,不再掩饰眼中晶莹泪光,“妾……也再无所求,只是想安静地了此残生罢了。” 同霞点了点头,殷切道:“你放心,纵然旁人议论,也是说我胡行乱为,我的名声原比你是差多了。” 高奉仪若有所思,虽未点头,终究一笑:“长公主这样说,妾从前也不是什么好性子。” 话到此处,彼此已是释然尽意。同霞不由可喜事情顺利,邀她同坐,接过她亲手奉茶饮下,辗转又道: “你就在宫里,应该已知晓你姑母之事了吧?” 高奉仪不禁抬眼,苦笑一叹:“是,听闻陛下没有允准蓬莱公主去探视。公主数日前还去求了殿下,但殿下忙于圣节,也只劝她不要做不合时宜的事。妾就更无能为力了,公主也不曾来问妾。” 虽然早知不能从高慈口中探知废后之事,但从这话倒能看出,蓬莱与高慈如今也疏远了。不是因为高慈位卑幽居,而恐怕是蓬莱知晓东宫情形,认为高慈只求自保,与太子一心了。 “此事确实难堪,我如今也见不到陛下,说不上一个字,望你见谅。”虽不是十分真心的话,同霞也以诚心说道。 高奉仪摇头道:“长公主千万不要作此想,妾刚刚才说了,妾别无所求。妾自己无用,都是业报,都该自受。” 大约真是母女有相通之处,她的言辞态度让同霞再度想起李氏,胸口略觉闷滞,目光低转,不忍再看她,“不论如何,你要珍重,既然活着,就好好活着。” * 如果不是来见高慈,同霞尚且无从察觉,原来天下的母亲于儿女之心都是一样的——李氏最后那短短时光的作为,是望珍爱的孩子能有一个无关生死的好结局;而她的母亲临终前的心愿,也曾有两个人提醒过她,是好好活着。 感悟至深,心中震颤。同霞不禁在夹道上停住脚步,回望尚未离远的东宫,又看向此刻想必冠盖如云的宫城,最终又低下头来,注目于自己的小腹,以手抚触。 她差一点也做了母亲,虽然已做不成,忽然竟疑惑起来:那素未谋面的孩子,无声无息地来去,是否就是最好的结果?他会不会也想来看一看这尘世,好好活一回? “你是失了路,还是身体不适?” 出神已久,仍然少有人迹的宫道上,恍然竟出现一对主仆,就站在她面前。主人是个年轻男子,青褾深衣,是弘文生打扮。然而一个学生在宫禁中携带仆从已是稀奇, 他们的面貌却更令人在意。 那仆从深目隆鼻,身形高大,并非中原长相。而主人相较之下,五官稍显柔和,肤色洁白,双瞳浅褐,却也与国朝士子大有区别,应该也不是中原血统。 “你不要怕,我没有歹意,只是路过一问。” 久不见她回应,这人又含笑解释了一句,前后两句口音倒都是雅正的中原话。同霞料定他必有些特殊身份,不欲深究,也无意暴露,行礼道:“妾失礼,确是新入宫未久,还不熟悉道路。” 此人一笑道:“那你要去何处?你说出来,看我认不认得。” 同霞摇头道:“妾来过此处,只是一时模糊,现在也想起来了。”说罢便再度施礼,由他身侧离去。 此人好奇追视了几眼,到底也不曾多管。 * 雪明奉命送同霞离开,同霞只叫她止步浮玉阁门下。她自不敢违,返回时正遇后园监工的内臣报知事毕,便也将消息带到了高奉仪面前,说道: “等到日头下去些,奴婢就陪奉仪去看看,或者就在那里用晚膳,也凉快,奉仪看是如何?” 她凡事都以哄自己开怀舒畅为目的,高奉仪了然一笑,却摇头道:“金风未至,桂树无花,去看什么?” 第98章 话虽如此,雪明却觉这是皇太子的恩赐,谁也都知道,桂树有吉祥纳福的意头,奉仪应有观赏之心。想来又试问道: “长公主今日忽然到来,奴婢也吓了一跳。可奴婢看奉仪与长公主相处得很好,连笑都比平时多了,难道奉仪不是真的开心?所以也不想多走动了。” 她这样领会,高奉仪只有哭笑不得,“这与长公主有什么关系?”抬手一指窗外柳木,又道: “桂树无花便只绿意,和这里的树又有什么不同?等到秋天再去吧,时日漫长,我们有的是空闲,可以等待。” 雪明毕竟不可强求,点点头,仍去随侍她身边,又道:“其实长公主从前与太子妃亲近些,如今倒来亲近奉仪,是为什么呢?她毕竟还是长公主,又为什么要那样打扮来呢?” 高奉仪转脸笑看她一眼,道:“雪明,事非经历不知难,人非经事也不知理,我与她能平心静气地说话,总是件好事,不必追根究底。”轻轻一叹,又道: “以后不论何时何地,我在或不在,你都不要议论太子妃,听见了吗?” 雪明这才自悔失口,明白过来其中利害,“是,是!奴婢知错了。”却又接着听她道: “长公主来过的事,旁人不提,我们也不可多说。” * 因东宫正在宫城东侧,同霞来时,便是由最近的东角门永春门进入。此刻出宫,仍从夹道转去此门。除了监门卫士,这处原也少有人出没,但因刚刚遇到那人,她到底多留心了几分,不愿多生枝节,越是靠近,越是加快了脚步。 然而已见宫门在前,低头寻公主府身牌的工夫,眼睛一抬,宫门下竟突然多了一人,与她一样动作,掏出身牌给监门军官验看。那军官想是与他熟识,挥手略过,只打趣道: “高学士高驾,这时辰不去预备参宴,怎么反走了呢?我等想要讨杯酒吃,还想不得呢!” 高学士也说笑道:“高某知道张将军辛苦,也想代将军守上一时,不如将军现在就与高某换了衣裳,去陛下面前吃杯酒吧?” 张将军连连摇手指点,再说不过高学士,两人相视大笑。 同霞并不想看他们,却无法像上回一样避开——因为一时的愣怔,将军不察有人到来,学士却已正面相逢。 他不出宫了,走了过来,寻常的步伐,寻常的面色,更寻常地拱手揖礼,道:“臣紫宸殿学士高齐光拜见安喜长公主。”稍稍直起腰,又道:“久疏问候,长公主近来可好么?” 他言行举动匪夷所思,却挑不出任何错处,同霞只觉难堪至极,却也不愿逊色于他,抬起下颌,道:“如学士所见,本公主很好。” 高学士微微点头,又问道:“臣听闻公主一直在府内养病,今日想必是为参宴入宫,只是……”拖长了话音,目光打量她上下,方又道:“只是公主为何作此装扮?” 他是故意的!虽然不知为什么,同霞很确定他是故意为难,但若先生起气,便又落了下风,于是轻笑道: “那高学士得陛下青眼,镇日伴驾,此刻为何不去侍宴,却要出宫呢?” 他竟得意一笑:“原来公主也知晓臣的近况,这是臣的荣幸!不过臣出宫去,正是为了侍驾时不失仪——”撩起一片袍摆,展示其上一道破损,说道: “臣不知在何处被勾了魂,刮破了也不察觉,还是一内臣提醒,所以想回家换身衣裳。” 他的理由还是充分,面皮更还是厚不见底,同霞暗暗切齿,一时想不到更好的话回,“那学士还不快去?再拖延下去,更衣来回,只怕宴席都要散了!”说完便径向宫门走去。 那张将军既认得她,也看到这番情形,忙将一张稀奇又尴尬的脸面低下,恭敬让道,由她离去。还不敢抬头,紧随其后一阵疾风擦过,将他铠甲的甲裙都掀起了半边。 “这——这是什么意思?”他不禁惊疑,半晌仍双目凝滞。 * 同霞走出宫门不待几步,那人却又追到并肩,全然看不见她面上烦躁,自顾又道:“长公主急着出宫,难道是与臣一样,也要回府换身装束的?” 虽不欲与他牵扯,越往街头,行人越多,相争起来反而更加惹眼,只好停步告诫道:“我是长公主,你是下臣,这一点永远不会变,高学士要知道尊卑,谨守分寸!” 他像是被吓住,眉心微微一皱,躬身行礼道:“长公主息怒,其实臣只是——只是有一样东西要还给长公主。” 他前言不搭后语,同霞并不相信,继续迈步,却被他横来一臂拦住,与她眼睛平齐的手上举着一枚月白丝囊。 这是她的承露囊,是那年杏园相见,她亲手奉上的“诱饵”。半年前分开,她无暇想起这些细枝末节,他也没有主动归还。而与之相似的物件,还有。 果然确有未尽事宜,同霞无言辩驳,然而抬手去接,他竟又霎时缩手,退后打开丝囊,向内摸索,“长公主莫急,不是这个。” 手掌大的囊袋,不过能放些小物,两根指头也就取出来了。可他却像大海捞针一般,皱起了眉头专注捞了半晌。同霞难免又急躁起来,骂道: “故弄玄虚!本公主还不至于缺这些没用的东西,都扔了就是!若你还敢戏弄本……” 话音未落,他倏然扬起寻物的右手,一枚莹白透亮的玉环从中悬垂下来,明晃晃地刺入同霞眼中,令她的面色几在同时如同白玉—— 那是六瓣莲花形的白玉环,与稚柳口中形容的一样。 他那天还是看到她了,也看到她仓惶逃走了。 可他仍颇热忱地含笑问道:“这是臣在城西一家茶肆中偶得,觉得似曾相识,回去苦思数日终于想起来,是从前在公主府见过,一定是长公主随身之物吧?” “高学士今天真是与我偶遇?还是专程特到?”上回错已铸成,她并不想再隔着一层几乎透明的纱费心打磨他的真伪。 高学士笑意未减,竟将这枚玉环系去了她腰间,又将月白丝囊系在了自己的银带上,这才看向她道:“臣本是偶遇,”顿了顿,倾身靠近她耳畔,又低声说了一句,“此刻是专程。” 同霞不禁失笑,似愤怨似无奈地看他,未再多说一字,终于离去。 元渡亦不再追,向她背影躬身拱手,端正行了一个下臣之礼。然而目送她至街前登车,望见车下迎候的那人,目色忽是一暗。 ----------------------- 作者有话说:元渡:眼睛都没眨,就跑进去一个情敌?? 同霞:你不如去 看看眼睛 元渡:没魂的人是这样的,需要你帮我手动补 第76章 人心机也 圣节欢宴子夜才散, 德妃相随皇帝回到含凉殿正寝,侍奉皇帝更衣盥洗罢,正欲告退,忽见陈仲带笑进来, 并不避她, 站下就禀告道: “陛下, 娘娘, 臣听人来报, 今日安喜长公主也入宫了!” 一日宴会疲乏, 皇帝本已闭目半卧,闻言骤然坐起,问道:“她什么时候进宫的?朕怎么没有看见她?” 陈仲上前一步解释道:“长公主似乎并未参宴, 而是一副女官打扮, 去了东宫, 又在皇城夹道上逗留了几刻。但臣想,长公主先前心情不佳, 如今却肯露面, 是好兆头。大约就是不知陛下心意, 有些胆怯,便以此法向陛下服软。” 长公主与皇帝疏远,外间如何议论, 德妃心知肚明,但看皇帝就算斥责长公主抗旨,也不过是减了三百封户,并不算绝情。此刻更不难看出皇帝态度,心中惊喜,从旁助力道: “对呀, 陛下,长公主不就是这个性子么?自己有主张,心气也骄傲,不过一时入了穷巷,终究是知道陛下待她好的。妾斗胆,请陛下再施恩于长公主,明日宣她入宫吧?” 皇帝至此虽未多言,目光在他二人面上来回看过,眼角眉梢到底暗添了一丝喜色,又问道:“她去东宫做什么?” 陈仲想来道:“陛下圣寿,典礼庶务是太子殿下督办。臣想,长公主可能是想先去见殿下,问一问陛下的情形,但殿下今日动身得早,长公主并没见到。” 皇帝微微点头,暂先遣开了陈仲。德妃见天子未曾明示,却又不像不悦,便又试着探问道: “陛下若不好向长公主开口,不若让妾去传话?其实妾经常向七郎询问长公主的近况,看在七郎份上,长公主应该能听妾一言的。” 皇帝抚须看向她,见她至此还是一身礼服严妆,进门来还不得一坐,不由托住她的手,示意她坐到身侧,一笑道: “你只向七郎问十五的情形,阿煦倒是要受冷落了。看来朕这个做祖父的得替你弥补阿煦才是。” 德妃还不及谢恩告坐,这番话更令她受宠若惊,垂首道:“陛下这样说,妾自惭形秽。阿煦得陛下赐名,已是莫大恩赏,才出月的小人儿,经不起天大的福分。” 第99章 又道:“况且,陛下当年赐给淄川郡王的裹衣,太子妃送给了安喜长公主,长公主后来又赠给了七郎,阿煦如今正穿着呢。这孩子生来康健,想必就是承照了这许多福气,陛下再不必加恩了。” 皇帝果然不知这件裹衣的故事,想来稀奇,又觉可喜,赞许地点了点头,越发赏爱地望着德妃,再度执其手,道: “这么多年了,都是做祖母的人了,跟朕说话还和当初在东宫时一样,就是容貌,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 德妃虽然一向有宠,此情此景也不禁脸色泛红,低声道:“陛下都说妾是有孙儿的人了,自然容色已衰,怎么还能与年少时一样?若是一样,那也只是妾笨手粗脚,不会理事,多年无长进。” 抿唇一笑,将皇帝搀扶靠好,又道:“夜已深了,陛下还是早些安歇。王才人为陛下诞下八公主已有五月,妾今日见她倒比从前多了几分柔美,所以便做主叫她今夜等候传召了。” 皇帝轻叹了声,蹙眉嗔怪道:“你还说你不会理事,朕看你如今才叫长进,都敢做朕的主了。” 德妃含笑不语,也不再迁延,终究起身告退离殿。 * 从含凉殿到承香殿还有不短路程,但德妃并不乘坐玉辇,只叫宫人提灯陪从,沿着曲折宫道,月下漫步。侍女应芳因而不解,劝问道: “娘娘不到五鼓就起来了,忙了一整日还不累?娘娘如今管理着后宫,本来事繁,更要格外保养身子了。” 德妃眼中确有疲态,却仍摇头:“正是喧闹了一日,此时最静,我略走走倒觉解乏。”忽又一叹:“只是长公主之事,陛下到底没有明示,这孩子又到底在想什么呢?” 应芳是替德妃辅佐之人,方才也随她在殿内侍奉,其实心中疑惑,借机问道:“长公主因陛下降旨离婚,与陛下疏远已久,之前又抗旨被削了封户。如今都说她是恃宠生娇以至失宠,可奴婢方才所见,难道陛下并没有怪责?” 德妃不禁一笑,道:“起初我也以为是真,可一想,抗旨大罪,陛下当日气得连御案上的奏章都掀翻在地,最终只是削减封户,岂是重罚?今日再看,果然不过是陛下与长公主互相置气罢了。” 应芳恍然点头,也笑出来:“是了,陛下仁爱,公主又一向讨喜,还是先帝托付陛下的幼女,自然不是常人能比的。” 德妃颔首认同,想起什么,又叮嘱道:“所以,你再要听到旁人闲言,万不可随波逐流。更要教导承香殿中的人,不许谤议长公主,否则我定是要严惩的。” “是,奴婢明白。” * 皇太子夫妇自内廷返回东宫,各已疲倦不堪,至嘉德殿前分道而去。太子穿得一身繁琐冠服,一日不知汗湿了几次,此刻只觉皮肤黏腻,再不可忍,自己拆了头上簪导,左右宫人忙上前侍奉更衣。可他看来却不见了邵庸,正欲询问,又见此人匆忙进殿,不悦问道: “你去哪儿了?!” 邵庸虽然神情凝重,倒不像是为太子责问,替去一名更衣宫人,这才告道:“臣今日已遣人将浮玉阁的木槿更换成桂树,可办事的内臣却告诉臣说,安喜长公主今日去看了高奉仪。” 太子闻言一惊,脑中将有关这个名号的事务转过一圈,额上的细汗都已收干,“她为什么事?奉仪如何?” 邵庸摇头道:“似乎并无要事,浮玉阁的宫人还听到了长公主与奉仪的说笑声。只不过,长公主是乔装成女官独自而来,大约也有回避之意,不想惊动宫中。” 太子缓缓舒气,遣散宫人,只留下邵庸一个,踱步来去,忽然却生出一笑:“孤的这个小姑姑,还真是不能小瞧,她哪是不想惊动?只怕孤才是后知后觉的。” 又感叹道:“这是好事。” 邵庸虽不如当年杜赞知晓底细,一向也颇具察言观色的本领。他想起从前在王府,高奉仪仗势高家,并不真心尊重长公主,如今长公主也失宠,她们如何能一起说笑?此事又为何令太子可喜? 为方便自己今后行事,他只得斗胆求问道:“长公主一直称病避人,听闻性情变得古怪,又趁今日东宫无人时过来,与高奉仪……臣实在愚笨,殿下,此事是否还该谨慎?” 太子睨他一眼,明白他心中那点浅薄心思,也有兴致指点他:“当日孤将高氏谋逆之事禀告陛下,那般危急,陛下言行却还是以长公主为先,足可证明她和旁人不一样——你就记住,只要陛下没有像杀了高琰一样弃绝长公主,你所见所闻,皆不可信。” 邵庸感知话中分量,只觉身上寒毛卓竖,再不敢多口,低头道:“殿下今日劳乏,臣才已吩咐备汤,请殿下早些沐浴安寝吧。” 太子轻笑点头,转向内殿走去。邵庸这才稍松了口气,却又听太子的声音自帘后传来: “你现在就去浮玉阁告诉一声,等奉仪明早起身,叫她过来与孤一道用膳。” * 当邵庸的身影再度没入夜色,也有另一道身影划过暗夜,走进了承恩殿的深室。太子妃梳洗才罢,斜倚玉榻尚未睡去,正为等待此人,见她近前,便先问道: “打听到了是何事?” 初菡微有喘息,停顿片刻方道:“太子妃没有看错,拉住邵庸说话的就是去浮玉阁办差的内监。奴婢悄悄问了他,他说——安喜长公主白日来见了高奉仪。” 邵庸方入东宫门便被那人绊住了脚,太子乘舆在前并未察觉,徐妃倒是偶然瞥见,却未动声色,只叫侍女潜去查询。此刻知晓缘故,沉思半晌,好奇多过惊疑,说道: “高奉仪从前可是看不惯她的,她自己如今也失了圣宠,此来是何意?” 初菡自然也知从前情形,说道:“长公主怨怼陛下让她和高驸马离婚,以至现今境地,起因就是高家的大罪。高家如今死的死,走的走,就剩高奉仪一个还能安稳。长公主大约还是气不过,趁今日太子不在,就来找奉仪发泄怨愤。” 徐妃微微蹙眉,未置可否,缓缓又道:“殿下既然已知此 事,不论浮玉阁如何,都会有个说法,我们不必多心。” 淡淡一笑,又道:“只是高奉仪毕竟是殿下嫡妻,我这个太子妃总不能记她的不好,不是吗?” 初菡明白她的话音,趋前侍奉执扇,道:“那太子妃明日是要去看看高奉仪,还是送些东西过去?” 徐妃可喜她知心体己,想了想,目光看向不远处妆台上摆放的一只嵌宝盝顶匣,“就送它吧。” 初菡随她看去,很快认出此物,问道:“这不是始宁公主送给太子妃的见面礼么?” 始宁公主萧婵,有此封号前,徐妃从未听闻过其人。今日后宫游宴间,忽见她携礼拜见,徐妃也只好笑脸相迎。说道: “我看过了,是一对凤鸟金钗,虽然精巧,却也常见。听闻这位始宁公主也不过是宫人所生,陛下并不看重。但她来见我,称我长嫂,倒是十分乖巧明理,今后再寻机会还礼吧。” 凤鸟纹样的头饰确在贵胄女眷中普遍,初菡每日侍奉徐妃理妆,更是清楚她的喜好,并不极重华贵,便点头道:“那奴婢明早就送去浮玉阁。” * 徐妃疲倦梦沉,次日醒来略比平常晚了两刻,但并无紧要事务,一面慵慵起身,只是询问初菡:“东西送去了?” 初菡自然已经办妥,禀道:“高奉仪原要亲自来向太子妃谢恩,但正巧殿下宣召,奉仪便先去了嘉德殿。” 徐妃闻言抬眉,心想定是为安喜长公主之事,倒比昨夜更生好奇,嘱咐初菡为她快速装扮,也往嘉德殿而去。 夫妇两座殿阁相隔并不遥远,徐妃很快就已抵达。然而步临殿门,正欲叫人通传,却先听见太子笑声朗朗传来。这非但是平素少见,更是徐氏入宫以来所未见。 她不由遣散廊下众宫人,悄步入内,直至殿侧重重隔帘外,言谈笑语更是清晰入耳—— “慈儿,你做得很好,小姑姑再如何也是长辈,许多事她尚年轻也不明白,你们之间本无仇怨,事到如今也再无妨碍,自该和睦相处。若她今后果然再来,你倒要记得及时告诉我,莫要叫我失礼。” 太子果然就为昨夜之事,但不论是他的态度,还是话中透出高氏与长公主相处的情形,都让徐妃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与她所想的完全不一样。 太子音落,即有高奉仪回道:“殿下教导,妾自当谨记。长公主不计前嫌,是妾的福气,妾今后必会恭谨侍奉,以赎前愆。” 太子却有叹声,接着说道:“我哪里是教导,只是觉得高兴。慈儿,我已经说了,这是好事,你就不要再说什么罪愆的话。等用了早膳,我们一起为小姑姑挑些礼物,叫人送去公主府。” 相比于太子欣然关切的语态,高氏倒就像她话中所言,有十二分的“恭谨”。徐妃想来,她自入宫起就是这样待人,与从前天差地别的性情,徐妃至今也没看惯。 第100章 此刻,更是觉得如芒刺背。 她终于不愿再躲在暗处,理了理肩上披帛,抬首含笑走了进去。 阁中除了太子与高氏,就只邵庸与侍女雪明各站一侧。两人率先发觉她进来,躬身下拜,这才惊动了食案前,正携住高氏双手的皇太子。 “妾拜见太子殿下。”她极快地收回目光,依礼拜见,又仍是微笑抬眼,免去了慌忙起身的高奉仪的礼节。 太子未露喜怒,由高奉仪下去站立,淡淡问道:“太子妃怎么来了?” 徐妃侧脸看了看高奉仪,笑道:“陛下圣节,下旨繁京三日不禁夜,万民同乐。妾便想高奉仪虽未参宴,到底也是陛下亲封,怎可不同喜?所以就遣人送去了一份薄礼,为奉仪添妆。却不料殿下宣召,妾倒不得与奉仪说几句话了。” 太子尚不知晓赠礼一事,倒也觉得她此举很是周全,赞许道:“太子妃用心了。” 高奉仪自然也要谢恩,正是敛裙上前,忽见一内臣小跑进来,附到邵庸耳畔不知说了什么。邵庸脸色骤变,又要近禀太子,被太子一手挥开,微带恼烦道: “你只说便是!圣节大喜,还能有什么大事?” 邵庸跪地道:“殿下,是报德寺——高庶人刚刚卒了。” 太子一惊,当即看向高奉仪,却已见她身躯摇晃,脸色雪白,起身两步跨去将人接住,急切唤道:“慈儿!” 高奉仪已不能言,强撑形态,瘫跪在地。太子不免又觉阁中人多不便,下令道:“你们还不下去?!太子妃也去吧!” 太子妃亦感震惊,这时才稍缓过神来,脚步慢慢挪转,行至帘下,又不禁回首观望,嘴角幽幽浮现一丝冷笑。 ----------------------- 作者有话说:徐:谁能比谁好过 第77章 夏宜急雨 高庶人于圣寿次日离世, 皇帝亦在当日下旨,命礼部以二品命妇礼葬于报德寺后山。一个庶人的离世自然影响不到圣节的欢喜,都城官民仍沉浸在一片祥和的繁华之中。 这样的繁华,同霞果然久未亲近, 置身其间, 随人流漫无目的地游走, 似乎也能不去想高庶人之死, 不再想…… “娘子, 当心些。” 忽被稚柳从身侧揽住, 同霞才恍觉自己险些撞上对面行人,惭愧一笑,又见稚柳指使李固站到另侧, 将她夹在了当中, 说道: “连着三日的夜市, 如此难得,娘子不好好散心, 白想什么?” 李固也笑道:“娘子放眼看看这街头的店铺, 好些卖好吃的, 娘子想要什么,就告诉我去买。” 他们皆明白她心中所想,同霞也不好再自顾矫情, 打起精神,就依李固引荐,往沿街商铺逛看起来。 其中有绸缎庄、首饰铺,虽然光彩夺目,也颇有些稀奇花样,连宫中也少见, 却不是同霞关切;又有刀剑行,遍列名剑宝刀,也不乏异域纹饰的匕首,同霞便要买给李固兄弟,却被李固说是华而不实的样子货,三人不过一笑。 于是几条街走过,银钱终究只开销在吃食上。三人各拿了块樱桃蜜糖的夹饼,边尝边行,遇见一家酒肆门前尚有空席,索性便坐下稍歇,观看街景。 同霞此时只觉口渴,鼓囊着两腮为他二人殷勤倒茶,又去点了些水酒汤物。饶是这样情形,稚柳仍看着她不许食凉,等东西端上,一一试探冷暖才放去她面前。 “说要宽心玩乐的是你,讲究这些的还是你,到底怎样?”同霞抱臂看她,不由撇嘴,又看李固道:“你总不说话,看来她一向也是这么管你的,只怕每日衣裳的颜色也是她喜欢的吧?” 一句话点得夫妻二人面色通红,尤其李固猝不及防,半口凉饮含在嘴里,险些喷出来,脖子都涨红了。同霞这才得意,哈哈大笑,然而不知何事,忽然哐当一阵,被溅得一脸汤水。 稚柳登时大惊,忙将她护到身后。李固亦一眼看见,竟是哪处投来了半个吃剩的枇杷砸翻了案上汤碗,而不必他四顾细查,那祸首正在道旁车驾上含笑看来—— “哦,这不是十五姨母么?恕我不当心,没有伤到姨母吧?” 单看车中女子的面貌,李固夫妻皆不大认得,只听她这样称呼,大抵明白此人身份。然而同霞却早已想起她,叫二人暂且退后,淡笑走近,道: “自然没有,哪有果子能伤人的?”抹了抹颊上水珠,又问道:“我虽然病了许久没有出门,也听闻四姐回京了,这两年你父母都还安康吧?” 女子的笑意因她和悦的态度微微一顿,旋即又挑眉道:“家父家母一切都好。只是我也听闻,姨母不幸小产,又遭断婚,实在可怜可叹。就算是如此圣节,也还是不要出来的好,免得被人瞧见这副狼狈相,还以为是哪里被扫地出门的疯妇呢。” 她摆明是挑衅侮辱,李固稚柳皆不可忍,却再次被同 霞低斥阻拦。同霞又笑着颔首道:“你说得是,就算旁人不这样想,也断无像你这样好心提醒我,又好意看顾我的。” 女子扬眉一笑,也不再多说,放了车帘,指令车夫驾车离去。 稚柳这才得以冲到前头,挽住同霞就问道:“她是东平郡主之女?娘子为何放任她至此?” 同霞缓缓转看他二人,仍无半分恼怒,说道:“他们一家当初是因我才被贬出京,两年了,好不容易趁圣节回京参宴,这郑氏也还没有出嫁,她母亲必定还是想在京中为女儿议婚的。” “就算这样,娘子毕竟还是长公主,何苦要忍受她的奚落?”李固攥着双手,依旧愤愤难平。 同霞朝他皱眉摇头,“小声些。”一时也再无游逛的兴致,“她不过如此,我没有忍受。有些累了,我们回去吧。” 李固稚柳相视一叹,既不好勉强,也只得暂掩忧切,护从她走出人流,雇了一驾轻车往太平坊而去。 * 见客人结账离去,酒肆小工照常出来收拾席面,虽然碗翻汤洒,也并不多管。却另有两人也随他站在残席前,待他随手将那半个枇杷丢弃在地,其中为首者冷眼拂过,说道: “可记住郑氏的马车了?” 随从笃然道:“红锦络带的双驾马车,与从前公主府的一样,是公主才能使用的规制,很是显眼。” 主人满意点头,道:“好,那就去吧。” * 回府洗浴罢了,早已过了子时,同霞侧躺枕上,手中盘弄着一把绢扇,似乎百无聊赖,却总不去睡。稚柳猜想她的心思,不过还是那些事端,趋近榻边问道: “公主是在想高庶人,还是郑氏?” 同霞将扇子举过去替她扇起风,坦然道:“高庶人虽已亡故,她的事也不算断了,只是眼下也无法。郑氏么——是她自己送上来的,这份好意我只能愧领了。” 稚柳才在外头并没十分想明白,此刻听她语意明显,稍加联想,顿然领悟:“今夜的事没有旁证,更不是发生在宫里,公主要怎么叫陛下知道?况且公主昨日入宫的事也还没有消息呢。” 同霞只是一笑:“天气太热,我们明天就去南英山避暑。消息和人一样,都是长了腿的。” 稚柳自然相信她的安排,点点头,接下她手中绢扇,劝道:“那公主早些安歇。”见她总算乖乖合眼,起身灭去灯烛,将帘帐放下,这才退出。 然而明日既要出行,她一时又转到内室箱橱前为同霞打理起行装。按照同霞素来习惯,裙装不过备了四五身,便于驰马的袍服倒是多携了两三倍。 正最后理到袍服的革带佩饰,一枚光洁的莲花白玉环忽然闯入视线。她不禁一顿,蹙起眉来。 这是同霞失而复得的东西,虽然是说就掉在了府里的小道上,今早无意又瞧见。但昨日在永春门外,她远远望见,同霞并不是独自出来的。 * 翌日一早,同霞简单装束了便往府门登车。按照她的指点,李固的是公主规制的红锦车,远比常用的轻车打眼得多。然而车驾才驶过府前横街,还不及悠闲一刻,稚柳忽然向她说起一件奇事: “昨夜郑氏从一家胭脂铺子出来登车,刚站上去,谁知套在马上的车轭忽然崩断,马儿受惊奔驰撞坏了铺面,车身也霎时前倾,将她重重摔下,脸面扑地,听说容貌都毁了!” 同霞惊得眼睛滚圆,半晌只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你昨夜又出去了?” 稚柳摇头一笑:“是李固在街上听来的。昨夜此事闹得颇大,都惊动了巡街金吾,她又乘的是她母亲的车驾,哪里瞒得住身份?一夜早就传开了。” 郑氏母女虽然可恶,这报应却来得太快,同霞不禁倒吸气,只觉其中或有蹊跷,“昨晚在那家酒肆,你们看见什么人没有?” 她神色莫名紧张,稚柳不解道:“公主是指谁?” 同霞却不好解释,也才觉疏忽失口,耳后微觉一热,另说道:“既是她母亲的车驾,应是素有修缮,车轭怎会突然断裂?” 第101章 稚柳不曾深究,忖度说道:“这是有些奇怪,但东平郡主被降位离京,大约这车驾也有两年未用了,所以失修。”顿了顿,又笑道: “但不论是东平郡主还是郑氏,按制都不得使用公主车驾,此一事若查究起来,又是一项罪过。” 同霞自然知晓这罪过,就是她今日使用红锦车,也还是受了郑氏的启发。而郑氏跌车之事宣扬开来,又无疑是,对她的助益。 “嗯。”她只是轻应了声。 * 车驾平缓行驶,午后方到达南英山下。同霞睡了一时,此刻伸展四肢,只觉头脑清爽,不等稚柳,先自跃下车去。郁郁青山,穆穆清风,此地早已是别样人间。 然而转眼四顾,却忽然发现宅邸门前的碧水潭畔,有人支起了一个草棚,正坐于棚下垂钓。虽说她并没圈地私占,不许闲杂靠近,但此处远离村社,又无特别胜景,一向也不见游人。 “公主先进去吧,我叫李固去问问那人。”稚柳也见这情形,只以同霞安危为先。 同霞未置可否,又站立看了片时,那垂钓者虽是背对,身着深色布衣,不知为何却有些熟悉,“不用问了,他既然在人门前垂钓,也不遮掩,必是寻常百姓,何苦惊扰?” 稚柳只好听从,仍引她进院门,只是主仆三人才一转身,却骤然听道:“长公主留步!” 同霞即刻心中一震,李固稚柳虽回头看去,望见这人面孔,也顿然失措。只能由他的声息步步迫近: “臣高齐光拜见长公主!” 同霞暗自切齿,万难地缓缓转身,此人衣袖裤脚皆高高挽起,一副寻常百姓劳作的样子,可面貌却只像一个狂徒,笑得可恶,“高学士不用伴驾么?此地离皇城,快马也须一二时辰,若是陛下忽然宣召,学士何以应对?” 元渡直直回道:“那臣便不应召了。” 同霞被他一堵,想起日前永春门的情形,羞愤交加,向李固下令道:“看着他,不许他进来!”说罢便快步入院,径自往寝屋走去。 稚柳自然跟随同霞,李固虽不敢违抗,但横阻门前,面面相觑,也颇尴尬:“高……高学士还是请回吧!公主不想见你。” 元渡却没有硬闯的意思,和善一笑,倒向李固一拱手:“那就烦你代为传一句话给公主——昨夜之事,臣办得可令公主满意?” * 昨夜的事果真不是偶然,他竟一路跟着她。 就因为她没有赴约? 永春门前他附耳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邀她次日到怀贞坊第五横街东首的一座宅院相见。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他却已发觉她的行动,还以大方的应和向她自荐。 “他走了么?”沉默半晌,同霞无奈又问李固。 李固难堪地瞥了眼稚柳,如实道:“高学士又回草棚去了,臣……臣不好对他……那臣现在去叫他走?” 同霞知道多此一问,摇了摇头,“随他去,我们大可闭门不出,他又能捱几日?你也不必守着,回房歇着吧。” 李固这才大松了口气,只觉若是真叫他去处置,他也难办,动嘴肯定说不过,动粗……更不至于。 看李固出了门,同霞与稚柳的目光同时望到彼此,一苦笑,一羞惭。稚柳原本有些思量,此刻不禁吐露道: “公主其实早就见过他了吧?那枚白玉环是丢在他那里了?” 她虽然知心灵慧,同霞也不料她猜得这样清楚,一叹,便将前后缘故都说了一遍,又发泄道: “他这个人一向难缠,若是能叫他离开京城就好了!” 稚柳细细看她,虽是一副急欲摆脱的腔调,却不算怨愤恨极,又思量他二人从前种种情形,这话说得就更像是赌气了,一笑道:“公主哪里不知,他为何不能离开京城?” “我……”同霞面露羞惭,双手紧攀着榻沿,悻悻偏过脸去,“繁京那么大,就这处有水有鱼?!” 稚柳愈觉好笑,低头掩口,不忍对她笑出声来。 * 李固虽未再去看守院门,回房闲来无事,还是走到廊庑间向外观望。此处屋舍依据山势而建,本是居高临下,远可见官道来者,近则更是一览无余—— 那位高学士似乎真是来垂钓的,近一个时辰,纹丝不动。 所以,也没见他钓上一条鱼来。 “你看出什么名堂了?”稚柳从同霞房中出来,远远便见他看得饶有兴致。 李固这才发现她已走到身侧,顺手牵过她,问道:“公主怎么样了?” 稚柳舒了口气,蹙眉一笑:“她说是要睡觉,叫我也去睡觉,我只能出来了。” 李固也知道同霞的脾气,只想稚柳照看同霞起居,日夜不辍,比他辛苦得多,便也劝道:“那你就去睡上一时,我看着,有事我再叫你。” 稚柳含羞垂目,正想说要与他一起,忽然天鼓轰鸣,二人俱是一惊,抬头望天,竟是黑云翻涌,气势汹汹。于是再顾不得其他,双双向同霞的屋舍跑去。 不待到达,猛雨倒川而下,瞬间在连廊一道的檐下形成浑浊的雨帘,再是居高临下,也什么都望不见了。 然而夫妻才刚站定,同霞却先从门内跳出来,面带惊惶,似为暴雨惊吓,又像是不料他们来得如此之快: “真是,好急的……雨。” ----------------------- 作者有话说:元渡: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喜不喜欢? 同霞:狗是真的狗啊 元渡:我不管,你就是口是心非! 第78章 断云出月 檐下蹦进来的雨水夹带尘泥的污渍打湿了裙角, 同霞将手伸向雨帘,水势如瀑,冲得指尖相撞,“山中气候多变, 又是夏天, 不稀奇。”她无端自语一句, 转身又回了房中。 稚柳二人从头至尾不曾一语, 此刻不过相视无奈一叹。稚柳随入房中, 也不言其他, 捧出一身干净衣裙,劝她道: “公主的裙子脏了,换一换吧?” 同霞站在内外室相隔的围屏前, 不进不退, 手提着裙边抖了抖, 就道:“夏天还怕这点雨?一阵过去也就停了。” 稚柳不知雨停不停和换不换脏衣裳有什么关系,或者她只是无心之失, 毕竟如此猛雨, 也有人不止是弄脏了衣裳, 便忍笑道: “妾的意思是,换身干净衣裳才睡得舒服,公主不是才说要睡觉的么?雷雨一阵过去, 就安静了。” 同霞瞥她一眼,敏觉地发现了她残留唇边的笑意,心中不服,却说不出口,走去窗边小案一坐,撑腮道:“我现在不想睡了, 我要吃东西。” “好,要吃什么?”稚柳顺从她道。 “有什么吃什么,都端上来。” 稚柳点了点头,将手中衣裙暂放坐榻,推门往后厨而去。 说了两三句话的工夫,雨声似乎已经减弱,同霞又看了看屋门,继而抬手拨开了一条窗缝—— 雨帘确实不如先前稠密,迟疑间又变得小些了,但她的位置正被院门挡住视线,便又站起来,仍不够,又索性踩在了小案上,这才终于能望见…… 不见了!草棚的棚顶已被冲塌,徒留支撑四角的细木,而人,全无踪影。 他掉进水潭里了?那他懂不懂水性?! 她脑中霎时只作空白,再未耽搁一刻,奔向屋外。 李固并未远离,忽见她出来,还不及一问,她又直往雨里冲,万不得已将人拉回,急切道:“公主要干什么去?” 同霞慌张失神,险咬了自己舌头,颤颤道:“我……你!你快去看看,他好像……他好像没有了!” 她像是要哭,李固愣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随即转向院门奔去。同霞腿脚已软,扶着阑干勉强下了两层台阶,眼睛紧盯着李固身影。然而,李固打开院门的那一瞬,门下赫然就站着那人。 不知该说雨势颇通人情,还是该怪雨势颇令人难堪,就在此时此刻,竟然停了。 青山碧水,分明可憎。 * 并没有长久对峙,同霞稳步走去,像是终于要接见那人,却在两步之外先扶住了李固的手臂,歉然道: “对不起,是我失察,你快回去换身衣裳。” 李固也知此情尴尬,暗瞥了眼门下,默默走开。同霞目送他回房,自己却并无要走的意思,主动转回来,淡淡开场: “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雨已停了半刻,元渡浑身犹在淌水,鬓边一注,额前一注,时而滑过,交汇于鼻侧,又滑到口角、项上。他依据这漫长的流程,亦才迟迟开口: “臣多谢长公主容臣檐下避雨。” 同霞轻叹一声,抬手放在门上,“你不想说,我也无意知晓。”淡淡一笑,又道: “我叫李固去找你,只是怕你死在我门前,会连累我的名声。现在你既然无事,就请自便吧。” 元渡抿了抿唇上的水珠,看了眼她的手,忽然垂首闷闷咳了两声,也将手扶在门上,低缓道: 第102章 “臣,有事。臣刚才不仅给雨浇透了,还不慎滑到那潭子里去了,虽然是夏天,但潭水冰冷刺骨,臣都冻僵了,难以挣扎,差一点就放弃了。”顿了顿,又咳了几声,大喘了口气方继续道: “可臣转念一想,今日若死在这里,长公主岂不是百口莫辩?毕竟如今尽人皆知,长公主是不愿与臣离婚的,那臣出现在这里,旁人定会议论是臣与长公主相约私会。于是臣才奋力求生,耗尽气力爬了上来,所以现在筋疲力尽,再也走不动了。” 他只说淋雨落水也罢,同霞还有五分相信,但言多必失从来都是真理,一笑道: “既然学士这样为本公主着想,本公主也不能亏待了你。马棚里的马都是上等骑乘马,你随便挑一匹……” 然而不待她说完,此人竟忽然倾倒过来。她猝不及防,全无接应,只看他直直从身畔划过,摔落在地。 “高齐光?高——元渡?!” * 陈仲在紫宸殿外徘徊,似有些事要禀告,却也急不过殿内君臣议政。旁边一年轻内臣见状已久,生出些讨巧心思,想上前奉承几句。然而才要迈步,忽闻殿内众臣告退,吓得又退了回去。 陈仲全然不觉,见中书令戴渊,同平章事裴昂等一干朝堂肱骨走出来,便与他们一一致礼。众臣也知他是天子亲臣,一向礼重,寒暄致意,这才远去。 陈仲终于入殿,正待端量皇帝脸色行事,却先听皇帝发问道:“你去哪里了?有什么要事?” 皇帝语气倒还和缓,方才离去的众臣也都神色泰然,陈仲心中有了底,躬身上前,赔笑道: “陛下圣明,天下清平,并无什么大事,只是——臣听闻安喜长公主今早忽然出城去了。” 皇帝才将茶端到嘴边,闻言微微皱眉,看他两眼,到底先将茶饮了,缓缓才道:“听闻?”轻哼一声,又道:“朕看你是故意的。说吧,怎么回事?” 陈仲说道:“臣也不知缘故,就知道长公主的红锦车从太平坊一路南行出了城。长公主素来怕热,早前在南英山附近修建了一座别宅为避暑之用,想必是去那里了。” 她先是入宫,再又出城,两样举动相悖,定然有所关联,皇帝思来说道:“那你就没有去问问德妃?” 陈仲自然知道德妃向着长公主,许王府又是近水楼台,但只如实说道:“臣一得知消息就先来禀告陛下,但娘娘如今多事,臣也不敢随意动问。臣早一时还遇见娘娘,说有件急事不知怎样向陛下开口,托臣寻机会问一问陛下。” 要皇帝开口自然不是小事,可德妃先知,又不外乎是命妇女眷的事,皇帝稀奇道:“又是何事?” 陈仲道:“东平郡主之女昨夜乘车出游,谁知车轭忽然断裂,致使摔伤了面颊。东平 郡主焦急不已,知晓尚药局的王奉御颇善治疗外伤,就求到了娘娘这里。但娘娘也知,没有陛下允准,无人可动用尚药局医官,所以左右为难。” 东平郡主虽是皇帝四妹,自来也不亲近,况且性情跋扈,屡遭贬斥,不过是为圣寿才宽容她一家返京。却不想又闹出这等不知分寸的事,皇帝听来就露出嫌恶之色,沉声道: “叫德妃不必理会!” * 因为突袭的一场暴雨,本就清凉的山间,入夜之后就变得几分清寒,就像是初秋。透窗吹进室内的风,夹带微微的草腥气,扑人面上,略感湿重,这又纯粹是夏天了。 同霞心中思虑清明,就如同能够细微地分辨此刻的风气。 她推门走进安置那人的屋舍,他就平躺在榻上,睡得安稳,面色也沉稳。便又缓缓靠近,替他牵了牵身上覆盖的薄毯,双手就搭在他胸膛未离,然后忽抬,猛落—— “元渡!元渡!” 她每喊一声便重捶一次,两下就激得此人胸肋震荡,弹跳起来,两只眼珠如要滚脱出来,大张着嘴,却不能一言。她对此感到满意,淡笑退后,从容开场: “醒了就好,差点埋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叫李固去通知荀奉了,他很快就会来接你。” 元渡惊魂甫定,仍微有喘气,恢复灵活的眼珠上下转看,最后定在自己身上,抚着衣襟,道:“臣这衣服,是长公主替臣换的么?” 同霞冷冷一笑,“李固。” 他裹紧了嘴唇,似乎为失策而尴尬,半晌却起身下榻,整理了衣衫向她走近。她难猜这个举动,不自然地退后,阻止道: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真当我拿你没有办法?!” 他果然停步,却屈膝跪了下去:“臣不闹了,臣现在就好好说话!” 同霞心中一惊,推想他诸般戏弄,就算此时一脸正色,也不敢轻信,“现在这里就剩你我与稚柳三人,我要她过来陪我,算是做个见证。” 她只想多一人在场,他便不会再乱缠。然而才要出门,他却跪行追来,拽住了她一片裙角,眼中满含深重的祈求: “不能叫她!因为臣要说的事,与她有关。” * 一立一跪的姿态,因他笃定不断的讲述而维持了足有两三刻。她也因为无法言喻的震惊,不知怎样结束这样的荒唐。直至室内又陷入了长久的静默,她无可选择,终于打破: “冯氏之死另有真凶,我信。永贞七年检举崔氏的奏章非高氏所为,我亦信。这两件事或就是一个源头,我也觉得有理——但稚柳,绝无可能是细作!” 元渡将半年前后的所见所知一无遗漏地向她坦陈,也料到唯有稚柳身份一项,不会轻易令她点头,平和又道:“那长公主可说得清她的来历吗?她也像李固兄弟一样,能查得清父祖家状吗?” 同霞确实没有多谈过稚柳的来历,不过是从前骗他时,将稚柳也说成了永贞七年的遗孤,仍一笑道:“她是宫人出身,年幼入宫,十三岁到我身边侍奉,自然与李固他们不一样。” 元渡一叹道:“那长公主便是说不清了。” 他并不是要逼迫自己认同的态度,同霞亦无谓去争辩,“你起来吧。” 元渡却也依从,只是久跪膝麻,不甚利落,一气起身不成,第二次撑着墙面才缓缓站直,抬头一看同霞,闷闷道:“臣这次不是装的。” 同霞并没问他,不过冷眼旁观,无奈转去茶案前坐下,只谈正事:“你说了这么多,又做到这个地步,一定也知道我在做什么,对吗?” 元渡欣然一笑,点了点头:“长公主先是悄然入宫,昨夜为郑氏欺侮也不争辩,今天又乘红锦车出城,都不过是蓄意示弱,以退为进。而长公主入宫那日,臣最先看见长公主,是在东宫的宫门外,长公主特地选在圣寿之日,是去见高奉仪了吧?” 他犹如诵念诗赋一般,洋洋得意,同霞只觉他十分饶舌,皱眉道:“我不是要奖赏你。” 元渡抿紧了嘴唇,挤出一笑,缓了缓方继续道:“臣是说,长公主意欲重获陛下欢心,是与臣一样,想要解从前未解之惑。” 同霞大方地认同道:“陛下留你与秦非在身边,我想也不单是为忌惮你们的身份——元渡,我可以和你合作,但仅此而已。” 元渡眼中闪过惊诧,迟滞一时,问道:“长公主还知道了什么?” 同霞深深吸了口气,正视他道:“你听说过先帝的二皇子宋王吗?他是为高氏毒杀而亡,所用的毒药就是蟾酥。” 元渡早已明白这环环相扣的旧事还有他无法想象的深远,但仅听同霞勾勒出的寥寥数笔,仍不免有震魂慑魄之感。 同霞只是继续为他描摹完整:“高氏并非祸首,永贞七年也不是起源,但不论有多少谜题未解,万流总归一源。” 元渡以颇为复杂的眼神注目于她,良晌走近,又于她身前跪坐下去,“嗯,万流总归一源。”他以温柔又笃定的音调重复了她的话。 同霞却觉得这样的神色很熟悉,不仅因他如刻的眉目曾是枕畔抬眼可见的景致,“你起来!”她偏过脸,欲推窗透气,伸手却还差半分,索性起身绕回门前。 “臻臻!”他认为她要走了,脱口叫住她。 同霞为这突然的呼唤深深咬住下唇,却又听他道:“那日茶肆小工与你搭讪,我便已经看见你了。原也不想惊动你,可你实在贪凉,我只好出此下策了。” 同霞至今不察这层缘故,亦不料他在此时说起,慢慢回头,四目相接却又折返,捏了捏手掌,终究推开了房门,“既然是要合作,稚柳之事,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但仍不会是你想的那样。” 她说完便快步离去。元渡追出数步,到底站住,就在廊下目送她一道孤影。 夜已深沉,天上平静漆黑,忽然却有一道微月钩破天幕,斜出云隙。淡黄的月光从裂隙中洒下,整片天空都明亮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稚柳:你们夫妻吵架拿我开刀?? 元渡:我的茶艺怎么样? 第103章 同霞:炉火纯青 第79章 万流一源 因处圣节第三日, 仍未禁夜,李固傍晚抵达昭行坊,连夜就将荀奉带到了南英山。荀奉自然知晓他主人行径,又听李固说了实情, 见到本尊, 虽然忍笑, 也不敢真觉可喜。 主仆便各据半室, 元渡一人坐到天明。荀奉虽不敢独眠, 强撑作陪, 瞌睡也打到了天明。然而不过才交卯时,山中雾障未散,院外竟传来一阵车马之声。 元渡顿觉并不寻常, 伏到窗边, 透缝观望。荀奉慢一步醒过神来, 也傍到他身侧,粗略一见, 稀奇道: “这些人的打扮, 是宫里来的?” 元渡不予回应, 将他冒出大半的身躯压下,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 院中李固早已闻声出迎,开门相见, 虽不认识几人面貌,却很熟悉他们统一穿着的圆领锦袍,果然便听为首者报道: “妾应芳,是宫中承香殿女史,奉德妃娘娘之命前来探望安喜长公主。” 李固自然将人引至院中,却不知同霞是否起身。正待解释, 稚柳倒是及时出现,与他目光交错,微衔一笑。他顷刻心中了然,退到院门,替宫使接管车马。 稚柳已听见她是德妃的侍女,但从前并未见过,想来大约是新晋女官,定有些过人才能,虽然瞧着年纪不大,仍向她恭敬致礼,道: “女史来得这样早,想必星夜赶路,实在辛苦。请先随妾到厅堂暂歇,长公主尚有些不便,也容妾稍作解释。” 应芳只道是长公主尚在睡眠,并无多话,也敬重稚柳年长,欠身还礼,指令随从内臣原地等候,便依从而去。 两人入室,见稚柳待她犹如贵人上宾,应芳也不敢就座,只站立等候,心中忖度来时德妃交代,谨慎问道: “姐姐长久侍奉长公主,想必深知我家娘娘待长公主的心意。妾可如实告知姐姐,长公主日前乔装入宫之事已为陛下知晓,陛下实则还是牵挂长公主的,那长公主可也是牵挂陛下之意?” 稚柳微微一顿,又低声一叹,做足该有的情态,迟迟方道:“长公主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高驸马又相待情重,怎能想到夫妻无法白头?长公主从不是恃宠生娇的人,只是人之常情,难免怀怨。如今养病养性,渐都好转,自然也明白了陛下的 心意,无非是痛恨乱臣,也痛惜长公主为人所害。” 应芳面露欣喜,点头道:“娘娘也是如此猜想,果然长公主是想通了。只要长公主肯再次入宫,主动求见陛下,事情就好了!” 稚柳皱眉摇了摇头:“这正是我要解释的,妹妹若不是德妃娘娘身边人,我还不便多言——其实长公主也在等待宫中的动静,可前日夜市游逛,莫名受了极大的委屈,心中难过,病情有些反复,怕是近日都不宜入宫了。” “怎么了?公主不要紧吧?”应芳始料未及,心中一沉。 稚柳便将偶遇郑氏之事细细讲述了一回,见应芳惊得脸色雪白,又垂目一叹道: “郑家从前就是因为欺侮长公主被贬,如今只看长公主失宠,便来落井下石。可大街之上,郑氏乘着公主规制的红锦车招摇过市,有心人哪里看不出她的身份?她又对着长公主叫姨母,句句戳人痛处,岂不等同叫满城百姓都来看长公主的笑话?所以长公主只好来此避居了。” 应芳只觉纵是不论身份,此事放在谁的身上也都是难忍,眼中竟一时泛红,急问道:“可是此地虽然僻静,公主的病又怎么疗治呢?妾方才看这院子也只有姐姐和那一个侍从,这又如何使得?” 稚柳携住她的手道:“我哪里不劝?可长公主拿定主意,就是不想多看见一个人,谁也无法。所幸长公主只是脾阳不振的旧疾,妾也带了从前的药剂,加以清淡饮食为长公主调养。” 顿了顿,又略显为难道:“这些事叫娘娘知道也罢,长公主却无意深究,反也于她名声无益。请妹妹回去后只叫娘娘宽心,等立了秋,郑家也不在京中了,长公主必会回去的。” 应芳也知做不了长公主的主,听她说得越发低声下气,无奈至极,提起随身携来的一只精致食盒,说道: “妾都明白,只是今日妾奉命而来,还有娘娘交代的东西要呈送。若不能见上长公主一面,回去怕也不能安娘娘的心了。姐姐能替妾去求一求长公主么?” 稚柳早见她并不是空手而来,一思索道:“公主正睡着,就是醒了也无力多说。妹妹不如随我去看看,便也足够回禀了。” 这是个折中法子,应芳可喜道:“是,就依姐姐之言!” * 元渡听清了院中的对话,虽不知稚柳将人带去后说了什么,半晌又见二人进了同霞房中,再待出来,那位年轻女官却是面色凝重,他心中便有了底。 等应芳一行车马远离后,他也自自然然走到了同霞屋外。稚柳与李固才自院门送人返回,知他并不会擅闯,稚柳便直言道: “长公主已经交代,请高学士自行离去即可,李固也已为高学士备好了马。” 昨夜同霞断然不信稚柳有异,又说要给他一个交代,应该不会对稚柳直言。元渡便仍作寻常相待,看了眼房门,淡笑道: “臣自然不敢多留,但既然长公主已经醒了,臣临行前也想问上一句——长公主昨夜与臣相约下次相见,不知何时?何地?” 他最后一句故作高声,对面两人料想不及,既吃惊也尴尬。稚柳便想进房询问,忽然只见房门先开,同霞已站在门边,脸上稍带愠色。她便也明白了,与李固默然退下。 同霞这才斜睨那人一眼,说道:“我可没你那种无赖闲趣,说是合作,自然不是诓你,你若不信,大可作罢!” 她一身衣裙虽然齐整,发髻却是匆匆挽成的模样,尚有几缕青丝散在耳侧脑后,倒显得几分倦怠憔悴,“昨晚没有睡好?还是真的身体不适?” 他文不对题,又是如此发问,同霞一想便知他是看穿了自己的安排,略有不甘,也只无奈,随意放眼远处道:“你费心让郑氏吃了那么大的亏,我若不好好利用,岂不是辜负了你的见面礼了?” 元渡轻笑一声,道:“不辜负,臣在宫宴上被她划伤额头时,长公主可是当面就要替臣出气的——臣这是投桃报李,是想与长公主合作的诚意。” 若再顺着他饶舌下去,只怕是没有尽头,同霞瞥他一眼,正色道:“你的诚意我已经接受了,你更该早些回城探听后续。”指了指站在阶下等候荀奉,又道: “我怎么叫他来的,自会同样通知你,你急也没用。” 元渡本不为逼她,至此也不再取笑,细腻地看着她,无声一叹,“臣知道了,只是长公主万不可再丢下臣独行独断——就算不为臣,也莫忘了还有阿韶。昨夜荀奉闻讯过来,她看见李固,知道是你的事,心急如焚,只怕也是一夜无眠。” 陆韶的名字,陆韶的人,在这六七月间无人提过。同霞似乎茫然,没有说话,垂目转身,缓缓合上了房门。 元渡苦涩一笑,又站了片刻,终究离去。 * 稚柳再进房时,看到同霞手捧两腮撑在案上,正对着应芳留下的食盒出神。盒盖已经打开,其中分作六格,放着色泽各异的糖,缤纷可爱,才一靠近便可扑鼻一股芳香。 “这大约是当季的瓜果制成的糖,娘娘的心意总是这样恬淡的体贴。”她笑着试探同霞的情绪。 同霞这才提了口气抬起头,伸出一指触了触盒中一块糖尖,缓缓捻入口中,“那个叫应芳的侍女我其实见过一回,当初被陛下留在宫里,元渡托娘娘传信,就是她夤夜送到了肃庸堂。” 稚柳也知道此事,但她这时忽然说起,未免叫人疑心她是另有所想,但到底不便直说,就道: “应芳确是个聪慧善心的丫头,刚刚听妾说起,眼睛都红了。她今日这样回去,恐怕陛下很快就会发落,公主可想好了是就此入宫去?陛下他……” “陛下自然知道我不会再与他‘和好如初’。”同霞一笑打断她,“他几次宣召,又削了我的封户,做得不痛不痒,不过是引起了一些议论,用这些人言去模糊他心中的真相。可他还是需要我的回归,与高奉仪的存在一样,成为他的圣德的附庸。” 摇了摇头,又叹道:“我弄出这些做作的动静,是不是向他服软也不重要,因为他清楚,再如何也不至于是动摇他的国本,而且我的作用与元渡一样——他在拭目以待。” 稚柳并不能探测天心,只知道她说得笃然确定,总是有些道理,“那公主果然是要与高学士一道了?”稚柳再不可回避这个特殊的人。 她发问时,同霞已投去一番端量目光,忽然笑道:“稚柳,你知道他昨夜和我说了什么?他说你是个潜藏在我身边的,有心之人。” 稚柳脸色骤然雪白,懵然道:“妾不明白……妾做了什么让他如此污蔑?!” 第104章 同霞只更笑出声来,“你说得好!他就是污蔑。”起身走去将她双手牵住,这才解释道:“冯贞不是自尽,公主府里确实存在有心之人。” 稚柳惊得双肩一颤:“是谁?” * 回城的官道只有一条,宫使的车驾虽然先行,速度总归不如乘马。元渡为避免相遇多事,只与荀奉从山道绕路。然而他又不时勒马回望,即使并无急事,荀奉也忍不住问道: “公子就不怕陛下突然宣召,只有陆娘子一人在家,她不好应对?”不见他理会,又叹气道:“都走了这老远了,早就看不见长公主的宅子了,公子到底有什么可看的?” 元渡这才缓缓转回,并不嫌他聒噪,只道:“我知道看不见她了。” 这情状倒让荀奉一时生出愧疚,咬住嘴巴,暗暗吸气,半晌才想到话回:“那要不,公子再偷偷回去?” 元渡没有说话,面上仍显怅然。 此处山势正高于前后,俯视可见连片密林,林间劲风不止,吹得千树万枝振动作响。虽然季节变换,风声不止,林中便 没有静树。这是万物天然的法则。 可人心并无法则可以约束,可以描述。就像他不知她会不会听他的劝告,她也不会知道他此刻心中的沮丧。 * 同霞诚然还不知府中的神秘人物是谁,听稚柳回忆冯氏身亡之夜的情形,也没有发现可堪琢磨之处。但反一推想,此人只能是府上不起眼的人物: “公主出降开府,府中婢仆无非是原本就在身边的侍奉的宫人,还有便是从掖庭筛选的婢女与陪奴。” 稚柳点头道:“郁金堂中能接近公主的,都是从鹤羽宫带来的人,其余各处便是新从掖庭选拔而来。他们的姓名皆有一本簿册载录,妾记得一共是三百七十六人。” 同霞一听人数便又笑出来,“冯氏死于有毒的饭菜,那后厨嫌疑最大;但死前被引绿舒朱看管,可以接触到的人少之又少,不能断定;或者此人是趁那夜混乱行事——我们根本没有确定依据去一一排除,但万流总归一源,这话是不错的。” 稚柳稍稍一想,道:“公主是说掖庭?” 同霞早已收笑,望着她,目光渐冷:“我母亲,还有我十岁时忽然出现的宫女,哪一件事能与掖庭脱得了干系?” ----------------------- 作者有话说:元渡:看,我的计策你用得很顺手,说明我们心有灵犀,应该复婚 同霞:马上给你颜色看 第80章 月明云妨 元渡回到昭行坊家中, 推门便见陆韶搬了杌凳坐在他书房门前,双手抱臂,听见动静抬眼过来,冷冷就道: “你回来得可不是时候。” 元渡已从荀奉口中听闻昨夜情形, 只想她是急切所致, 到底是自己理亏, 赔笑道:“你又不是不知我做什么去了, 我正要告诉你, 我见到她了, 而且和她……” 陆韶竟无耐心听这话,哼声打断他,起身一指屋内, 没好气道:“高学士真是好潇洒, 都叫人追到家里来了!” 元渡这才发觉事情不对, 走近一看,自己书案上堆满了大小锦盒, 犹如一座小山, 不必去打开, 也知都是贵重之物,愕然问道:“谁送来的?谁来过了?!” 陆韶瞪视他道:“你是明知故问,打量来的人会替你隐瞒?可她自己一上来就无所避讳——中书令戴渊的女儿, 小字朝岫,与你时常相见。” 元渡心中一惊,竟真是百口莫辩,一攥双拳,指令荀奉道:“把这些东西都给我送回戴家!” 荀奉关上门后还不及回自己房中,忽见院中风云变色, 早已目瞪口呆,此刻不敢不照办,却又一无头绪,贴着墙根挪过去,小心问道:“公,公子,戴家在……在哪里啊?” 元渡气得发抖,似乎并没听见,看着陆韶又道:“她是戴渊的幼女,半年前随戴渊上任进京,常在皇城外侍候她父亲下职。有几次我与戴渊一路出来,就是这样见过,别的我一概不知!” 陆韶细看他举动神色,一时情绪稍缓,仍不十分放心,“她不但找到这里,一进来,打量几眼便知我是你妹妹,脱口又称我秦夫人,对你的家底如此清楚,实在是用心良苦。你若早半刻回来,她还在呢。” 她讽刺挖苦之意明显,元渡平生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待人,即使心中明白缘故,又不免憋屈,反问道: “一个被废的驸马,谁不知道我的事?谁有心打听,还打听不着?恐怕戴渊也不知她女儿如此作为,你又以为戴渊会容许?他是太子的业师,又为陛下看重,断不会把择婿的眼光放在我身上!” 陆韶咬牙看他,心里堵得慌,却也再无可质问,“……反正你不能留她的东西。” 元渡哪里是与她赌气,见她松口,怒意也散了大半,舒气一叹,便将昨日的事情主动说起,终了又道:“阿韶,你放心就是!” 陆韶听来心惊不已,眼中鼻内皆觉酸涩,偏过头去,半晌才问道:“她的病真的都养好了?你看她面色神气如何?如今天气,可又贪凉贪冰了没有?” 元渡微微一顿,道:“尚好。” * 几日后,皇帝仍无旨意宣召,元渡如常闲居家中,却是秦非从宫中休沐归来,尚不知外头的事情,风风火火就说道: “今早殿前换班,我刚要离开,就听一阵碎瓷声。殿中并无旁人,就只陈内官侍应,陛下近来心情也还愉悦,朝中更无大事。 我便纳闷是谁在此时触了龙鳞,再等我更衣离宫,夹道上就听人传开了——陛下降旨申斥了东平郡主,说她逾制乘用公主车驾,还纵容女儿乘用张扬,不思悔过前事,又变本加厉,直接废了她的爵位,将她夫婿郑信贬作永州参军,命她一家今天就离开繁京。” 他自顾说得声情并茂,只差重现当时景况,元渡静静听来,与站在门下,同时观看他演绎的陆韶相视一笑,点头道:“嗯,全篇无一废言,说得不错。看来御前任职,是有长进的。” 秦非这才注意到身后有人,转头看去,先咧嘴一笑,“阿韶!你来了怎么不出声呢?”见陆韶神情奇怪,又只走到元渡并肩,四目一起端量他,不解问道: “你们有事瞒着我?” 陆韶举手击掌,赞道:“你真是大有长进!” 秦非脸色一顿,浑身松垮下来,撇嘴道:“长不长进的,都没有你们长进,拿我当猴看!” 陆韶噗哧一声笑出来,抬手戳了戳他臂膀,见他悻悻瞥了一眼,到底是将连日缘故告诉了他,又道:“所以,真是夸你,你来得及时啊,我们都在等这消息!” 秦非听得早已忘了自己委屈,眼珠一转,咋呼道:“我就说陛下为何这般重罚,毕竟是先帝之女,不过是乘车的事。若去细查,这些宗室贵胄,哪个是全然遵照礼制的?但要是有小公主这么一层缘故,就很说得通了。” 转对元渡一笑,又道:“你下手也是真不留情,那个郑氏尚未出嫁,如今伤了容貌,不得休养疗治便要远走,看来一辈子是无望了!” 元渡知道他是促狭,轻哼一声,道:“是她自己站不稳,偏摔在脸上,与我何干?” 秦非自也明白他的心情,抿了抿嘴,不再多说,却又见陆韶一脸忧色,蹙眉问道:“那他们会不会认为这是臻臻做的,狗急跳墙再行报复?” 此事元渡早在那夜动手前就已想过,很快摇头道:“他们或会怀疑,甚至也可揣测陛下用意,但绝不敢此刻再生事。陛下已经严惩,若再把郑氏侮辱臻臻的事挑到明面上,陛下难道反而会宽宥?” 陆韶这才想明白,为自己无可奈何的多虑轻叹了声,“那你们说话吧。” 秦非见她出门,无趣地看了眼元渡,根本不想再与他多待,匆匆就追了上去。元渡不过白了一眼,继续坐下看书。 “阿韶你等等我!”他两步已经将人拦下,嬉笑又道:“我跟他都说完了,你做什么去?我帮你啊!” 陆韶不大信任地打量道:“去后厨啊,引绿舒朱在备饭,你能帮什么?” 秦非虽然一无厨艺可言,心中却只想逞能一试,“我会用刀,杀鸡杀鱼,都可以!” 陆韶早看见他面上划过一丝窘迫,一笑道:“你那点俸禄,可供不起天天鸡鸭鱼肉,今天只有……” 话才说到一半,忽见他倾身扑来,将自己拢 在了身下,又听他吃痛叫了声,竟不知突发何事,忙挣脱出来,问道:“怎么了?!” 秦非揉着脑袋,龇牙咧嘴地摇摇头,弯腰捡起了地上一支竹筒,“不知道是谁扔进来的,差点砸到你!”说着又去开了门在巷口查看,并未见人踪迹,才又退回来。 陆韶不禁惭愧,正要说什么,已见元渡快步走来,一把抽去了秦非手中的竹筒,打开就只一张信笺,写了两字:怀贞。 “这是给你的?什么意思啊?”秦非凑近看了,除了认识字,只觉头痛。 第105章 * 怀贞坊属繁京城南,与元渡落脚的昭行坊相距不远。而第五横街东首的这座宅邸,同霞到了才知,原来早已荒废。大门虽还勉强完整,门额却已残缺,无从得知主人是谁。 同霞虽然好奇,只想李固已去送信,元渡应该很快就会出现,便也没有着急进去探看,就坐在大门斜对的一棵树下静候。暑气蒸人,树荫下也没有风,左右观望间,额上一滴汗珠滚到眼睛里,酸得她急忙低头揉眼—— “戴娘子究竟要跟踪高某到何时?!” 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调,抬起头来,被揉得模糊的视线缓缓才在树后的街角寻到了一番景色:那人果然到了,但马侧还跟着一驾小巧绣车,车帘半掀,露出一张少女粉面,饶是那人冷眼肃容,也只是盈盈巧笑。 “高学士不要生气,你肯同朝岫说一句话就好,说完了我就走。”少女仰视高骑马上的漂亮学士,颊上红晕早已不止是胭脂色,却无关羞涩,只是纯情仰慕而大胆观瞻: “朝岫上回送去的礼物,你都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是没有喜欢的?那你喜欢什么?” 高学士恼烦一叹,道:“戴娘子果然不知自重,高某只好登门拜访戴相公,向他讨教娘子的作为了!” 少女被他此言恐吓住,到底露出惧色,低了低头,眼中已见泪光:“朝岫只是倾慕学士的才德,学士为何如此刻薄相待?” 高学士似乎难以招架,冷笑一声,忽道:“高某不喜欢戴娘子,更不喜欢不知分寸的人,不论娘子做什么,高某只会觉得厌恶!” 少女如遭棒喝,脸色骤然苍白,呆滞片时,终于愤然离去。高学士望着她的车驾直至消失,缓缓下马,神情犹不见舒缓。 同霞仍坐在树下,只是早已调转了方向,像足了一个旁观热闹的路人,这才挥起手,呼唤道:“高学士,日头不晒吗?” 元渡闻声浑身一僵,一顿一顿地调转脖颈,脸色亦一点点褪成了灰白。 * 寥落的荒院被夏季疯长的杂草近乎埋没,檐下风过,便可听见断瓦坠落的声响。一棵粗壮的高树早已死去,枝干仍然挺立,犹可想象当年丰茂。它并不是需要人力供养的娇花,却也随主人的逝去而徒存尸骨。 同霞心中沉重,不再去看,眼睛转到那人:“你不如先说说怎么找到了这个地方?” 元渡这才停止了已经说到第三遍的解释,咽了咽干燥的喉咙,颓然一叹,“这原本是臣的家,臣出生在这里,直到七岁那年。” 同霞毫未想到,难堪语塞,半晌才抹开嘴唇:“我只知道崔家在城西的府邸早已并入了一片游园,什么都没有了。”不必他接口,旋即又改作正色: “我今天叫你来,就为那天答应你的事——稚柳绝无问题,问题出在宫中掖庭局。” 元渡既觉突然,又感惊讶,张口半晌才道:“请长公主明示。” 同霞自然便将心中推想说给他听,见他并没再质疑,只是若有所思,又说道:“你既然怀疑稚柳,却还是要来接近我,若她真是细作,必然也会将此事告知背后主人。我明白你是想要打草惊蛇,可惊了之后又如何?还不如学他一样躲在暗处,按图索骥。” 元渡凝视着她,终究点了点头,“郑家的事,长公主想必已经听闻,时机正好。但长公主从此可以入宫暗查,臣却不能介入内廷之事。臣有些担心。” 同霞似不察觉他言下之意,目光抬向院中枯木,说道:“你也有你的事,那份奏章到底写了什么,还是你查起来方便些。只是不知你有没有忘记一个人——” “蒋用。”两人异口同声。 元渡蹙眉一笑,继续道:“长公主从前就多次与臣提起蒋用,其中深意却未曾明言。臣后来细想,以他的年资,显元年间便已在朝为官,定是亲见永贞七年之事。他又常年供职司法,大约也比常人知晓得更多些。一直到如今,不论朝事起伏,他单凭不党不争就可规避风雨,实在也让人好奇。” 他已盘算得这样清楚,同霞不禁点头,拂去一眼,道:“我不算有什么深意,因为我也只是知道,永贞七年他任侍御史,就是他向先帝呈上了那封匿名的奏章。” 元渡一惊,失态地一把扯住同霞,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同霞不算被吓到,只觉他下了十足力气,被挟制的手腕钝痛,一面挣脱一面喊道:“我知道的原本就比你多,我提醒你只是为了我们的合作,你休要胡搅蛮缠!” 元渡这才回过神来,虽然松手,仍难以镇定,又道:“我不想要这样的合作,这连利用都不算!” 他双眼涨红,似有泪光,一副难以置信又失落的模样,同霞抚着尚未恢复血色的手背,只淡淡道:“我要说的都说完了,要怎么想,怎么做,都随你。” 她说话间已向院门抬脚,元渡却又追到路前,想要再次拉住她,手伸出一半又垂了下去,以哀求的语气问道: “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不解释了,是我的错,对不起。” 同霞定定地看他,眉心微皱,忽一笑叹:“我是看到了,从你们说话我也知道她是谁了。但这不值得我多费心,更与我们的合作无关,若你还要钻研,就请自便吧。” 她还是绕开他,走过院门,径往刚刚来时,他领她进入的宅邸后门离去。门外是条幽深的窄巷,他又跟了上来,日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她的影子上。她没有回头,也不慌张。 ----------------------- 作者有话说:同霞:还有时间勾搭小姑娘 元渡:我???我拒绝多狠啊 秦非:为什么你俩见面,被砸到的是我? 李固:不好意思,盲盒盲扔,你太寸了 第81章 青鸟殷勤 秦非将一份不曾动过的饭食重新端回后院, 见陆韶从房中出来,举起食案就道:“他不吃,门也不给开,反正一顿饿不死, 算了。” 元渡回来后说了几句正事, 便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中, 晚饭也不曾出来与大家同食。陆韶才已自己送过一回, 无意强求, 叫引绿过来收了食案, 叹道: “我看八成是那个戴娘子跟他一路跟到了怀贞坊,叫臻臻看见了。好歹是个宦门闺秀,怎的如此涎皮赖脸?!” 戴氏是元渡出门之际突然出现的, 秦非也到那时才知这桩缘故, 此刻想来既觉元渡可怜, 又不禁好笑: “人就不能长得太好看,他那副样子, 从小就白净得像个女孩, 谁信他是将门之子啊!我跟你说, 他小时候有一次正好穿了件红衣裳,和我走在一起,被人说是我妹妹……” 他越发兴奋, 正是滔滔不绝的势头,余光划过陆韶冰凉的眼色,一瞬咬住了舌头,却不敢叫痛,忍得满脸涨红。 “你是无此烦恼,倒是恭喜了。”陆韶阴阳怪气道, 晾了他半晌,却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两人本就站得靠近,若再上前,只能是……秦非明白了,肩膀一塌,迈去一步,求道:“你轻点。” 陆韶端量看他,却既不出手,也不抬脚,道:“你把幞头解了,然后转过去。” 她居然不是要按惯例处分他,秦非一时愣住,也不敢拖延,照做了才小心问道:“阿韶,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他背着身,既瞧不见她的脸,也不闻她说话,忽然只觉脑后被轻轻揉了揉,脊背便骤然僵了。 “白天被砸到的可是这里?”她的声音比她的手还要轻柔,“有些肿了,还疼不疼?” “不……不疼了,我都忘,忘了。”秦非的脸色因羞愧再度涨红,浑身泥塑木雕般失了知觉,不知多久回过神,陆韶的手早已放下,人也绕到了他面前。 “没听见我叫你?”陆韶皱眉问他,不待他答,又道:“你既然看到了,何不就拉我一道躲开呢?虽然伤得不厉害,到底在头上。” 秦非暗暗连吐了几口气,开口仍然结舌:“怕来不 及,也来不及,不及想别的。只要你好,你没事就好。” 他声音越发低弱,陆韶微微一笑,转身进了自己卧房,很快捧出一只软枕,“下午无事,做了个枕头,里面填的是艾草,有散淤之效,也比你那个旧的软得多,碰到伤处就不会疼了。” 秦非无言以对,双手却已不觉去接。大约还是止不住慌促,伸出的手一下撞在了她的手上,“阿韶。”他突然如梦初醒,继续将她的手握紧,“阿韶!” 陆韶也像是吓住,却并没抽手,侧过脸道:“怎么?你不喜欢?” “喜欢!我都——都喜欢。” * 两驾马车由官道驶来,停在了南英山下安喜长公主的别宅门前。院中李固、稚柳前后闻声而来,见车内下来的竟是医官胡遂,还有女医数人,皆是喜过于惊。 稚柳连忙趋前接迎,切切叹道:“胡医官来得正好!我们公主正有些不安。” 胡遂虽然熟识稚柳,总还想先禀明来由,见她急切至此,只好暂免虚礼,边走边道:“臣本是奉命而来,已听闻公主旧疾反复。” 第106章 稚柳摇头道:“公主昨日去山中游逛,不想到了晚上就发热起来。又不知被什么虫子叮了,腿上起了一片红疹,奇痒难耐。妾应季本也备了薄荷膏子,涂上却只能止痒一时。因此公主一夜浅眠,妾还正要去请医人呢。” 说话间已来至同霞房外,稚柳自然先去通传,片刻后才将人请入其中。胡遂心中已有了些底,止步内室帘帐外行了礼,只先指点随行女医前去看诊。 同霞也不知自己是何缘故,昨日从城中返回便渐成此状。目下虽然醒着,也提不起力气,就半卧着任由女医摸脉查体。等她们告退出去,这才问道: “是德妃娘娘叫医官来看我的?” 胡遂正听女医描述,一顿答道:“回长公主,臣此来正是德妃娘娘向陛下请旨,但娘娘说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连日事情不过是按部就班到来,同霞不觉意外,作微微一叹道:“那陛下……可还有什么旨意?” 胡遂道:“臣未得陛下召见。” 同霞无声一笑,不再说话。听胡遂继续斟酌自己病情,又几度细问稚柳,再又隔帘亲自诊过脉,半晌才下结论: “长公主是外感风邪的症候,邪气上扰导致头胸闷胀,体内津液耗损,便会乏力无汗。如今虽是盛夏,长公主原本体虚,就是山中避暑,时辰也不宜过长。山气阴凉,也是最易趁汗入侵的。” 从携带的药箱中取出一盒膏物递给稚柳,又道:“长公主身上的红疹应是山野毒虫叮咬,这个季节本也常见。此物是紫草、白芷、甘草调和的药膏,有活血解毒之效。用药之后切忌抓碰,否则是要留痕的。” 他如同念经般说了两车话,同霞精力不济,并没十分经心,胡乱说了句“有劳”,便示意稚柳照应。稚柳自然将人带去厢房安置,又与随行医工、侍者交代了后厨与取水等处,一二刻后方才回房。 同霞仍未睡去,眼睛低垂,若有所思。稚柳见状心急,一面与她红疹处上药,一面问道:“公主有事瞒着妾?明明昨日是去了城中,又哪里来的毒虫?看这腿上,都抓出血了。” 同霞瞥了眼她的脸色,片刻后才回道:“怀贞坊那处宅子从前是元家的家宅,出事后就荒废了,杂草丛生。昨日我到了才知,哪里去管什么虫子。” 稚柳听来惊讶,缓缓点头一叹:“这段时日接连有事,公主奔波劳乏,所以才会生病,说到底还是要继续静养为宜。” 胡遂的药膏果然有效,两句话的工夫已不觉痛痒,同霞略觉松快,伸展双臂朝稚柳附了过去,“姐姐,拍拍。” 她已许久没有这样粘人,稚柳只觉心疼怜爱,忙将她揽过,轻轻拍抚起来。这法子还是一贯有效,没过多久已听见她沉稳的呼吸声,然而低头看去,苍白的面容上却是眉心紧蹙。 她梦中不安,心中必也不安,可如今外头的事既然妥当,还能有什么事值得她动心费神? * 胡遂的一剂药服下,同霞总算安稳入眠,不久便大出了一身汗。稚柳替她换了衣裳,又陪到晚间方退到屋外。李固徘徊廊下,听见推门声便转头上前,问道: “我看胡医官那里人手齐全,无需帮忙,也不敢打搅,公主可怎么样了?” 其实稚柳正想找他,将人带下阶去才小声说道:“已经不烧了,就是一日也没吃上一口饭。我倒还要请教你,昨日你陪公主进了趟城,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我总觉得公主不大高兴。” 李固虽然驾车相随,到底也不似稚柳那般贴身侍奉,回想半晌,只是皱眉,愧然道: “进城后我都和公主在一起,没有什么事。他们进那处宅子说话时,未免引人注目,我只远远侯在街角。但不过大半时辰他们就出来了,也不像是有事的。” 稚柳听来无奈摇了摇头:“本来还要去看阿翁,如今也去不得了。等胡医官那处都歇了,你悄悄去知会阿翁一声。” 这话却是李固早已想到的,点头道:“你放心。” * 夜到人定,山野间只闻泉流虫鸣,居然没有一丝风声。 但也正因无风,悄然而至的身影即使已经轻车熟路,也不得不多加了十二分小心。如山石般蛰伏过半日,终于跋涉过窗台帘幕,望见了那张并没久违的脸庞。 这才不可自抑地自嗓底发出一道低哑的叹息。 她睡得昏沉,呼吸却极轻,看似眼睫的颤动也不过是灯烛的微光浮影。她这样无知无觉,他不知该放心还是该忧切。他伏在她的榻前,几度伸手想抚摸她的脸,又反复在半空中变换手掌的姿势—— “谁?!你……” 短促的惊愕声打断了他的一切念想,他身躯一震,却也很快从这带有克制的声息中捕捉到了一线机会,起身转过脸,已是一副冷静神色: “我只是来看看她,你不告诉她,便是了。” 稚柳尚有怔色,又注目片时才稍低了眼睛,想起此人如今正质疑自己的身份,便也略感尴尬,“高学士想必知道胡医官在此,既然已见公主,还是早些离去为好。” 因为戴氏之事,元渡心中到底难平,今晨便又赶了过来,然而半路却遇见胡遂一行。他能想到大致缘故,但不敢确定同霞的情形,也不便贴近细听,便藏在院后观摩胡遂的动作,这才明白同霞真是病了。可眼前情状还是无解,又问道: “她这是害了暑?那腿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同霞腿上的红疹已被她自己抓破,上药后为怕闷热摩擦,稚柳便没有替她翻下裤脚。此刻只感无奈,走到榻边,观察同霞睡相安稳,这才吐露缘故,见他面色渐渐凝滞,又觉啼笑皆非,说道: “高学士心思敏觉,谋略缜密,也有百密一疏之处,或者所思所虑并没十分用对地方,也是徒劳无功。” 元渡一向知道她不是个寻常侍女,听她语中藏锋,也不必费心讨教缘由,蹙眉一笑道: “百密一疏或许有之,徒劳无功却是不然。”顿了顿,察见她神色并无变化,又道: “公主既然把我的话告诉了你,难道竟没有对你提掖庭局?公主同 我说过,你是年幼入宫,十三岁才到她身边服侍——你起初不也是掖庭宫人么?” 他话音落下,稚柳方才抬起脸,目带端量,微微摇了摇头,“宫人甫入内廷,莫不都是经由掖庭教习,再各自分配去处。妾不过是命比旁人好些,能侍奉公主这样的主人。高学士的怀疑虽也在理,可单凭这一点,实在不能服人。” 元渡似认可地轻应了声,静默半晌,忽然问道:“那你的本家来历为何连公主也说不清?将你指派到公主身边的人又是谁?” 他的态度像是请教,却又直白得如同拷问,稚柳不由一叹,苦笑道:“妾的本家出身早已模糊了,将妾带到公主跟前的教习博士也早已离世。高学士不必再试探,妾也不在意高学士是否相信,因为妾永远不会做伤害公主的事,也只需公主一人的信任。” 她淡然的盟誓令元渡面色凝滞了片时,他不得不承认,这番交谈原也不是他的来意,而这个特殊的侍女也确实尽心尽职,他找不出无端猜疑之外的任何破绽。 他的眼睛终究又转回榻上,这沉睡之人愈加可望不可及,“这世上最对她不住的人,自然是我。” 稚柳细细观望,既不催促,也不阻拦他似要伸手的动作,见他终究只是缓缓俯身,一叹问道: “高学士可想过,事成之后要如何?或者,事不成呢?” 元渡却一笑,“你是代她问的?”又摇头道:“她不会想这些。所以我也没有想过,也没有必要去想。” 稚柳稍觉其中有歧义,又有隐意,方欲追问,忽见他主动起身,转向了榻后的小窗,留下话道: “事成或不成,你又要如何呢?若你当真不愿伤害她分毫,这其实是你该想的。” 他仍然不相信自己的无辜,稚柳也只有将此言承接耳内,随他的身影没入窗口的一方混沌夜色,轻轻一叹。 ----------------------- 作者有话说:荀奉:有的人因为失恋而绝食,有的人就在院子里散发恋爱的酸腐气 元渡:你最好不要cue我(拿刀) 稚柳:他怎么又来了?恋爱不顺心就拿我撒气? 元渡:我们失恋的人你最好不要惹 今天就过年啦!祝大家诸事顺利,新春快乐!过年期间留评会有大红包降落嗷!! 第82章 添酒回灯 再次踏入宫门, 同霞仍为自己找了一个巧妙的掩护,跟随许王妃去承香殿探望德妃。德妃并不知情,听宫人通传,只以为是儿妇带了孙儿前来。谁知迎去一见, 率先入目的竟是同霞的脸, 又惊又喜, 匆匆看了裴涓一眼, 一字不提孩子的事, 便拉住同霞问长问短。 同霞自然明白德妃情深意切, 与裴涓相视而笑,由德妃说了半晌,才寻间隙插话道: 第107章 “从前王妃还没有嫁过来的时候, 娘娘心口念叨的都是王妃。如今虽有了阿煦, 娘娘反倒只记挂我一个, 看来都是我不知好歹,错怪娘娘了!” 德妃一番倾吐正动情, 不料她取笑起来, 相对裴涓到底尴尬, 偏过头拭了拭双目,叹道:“不是你错怪我,实在是我慢待了你, 否则大半年不见,一见就这样讨伐起来!” 同霞噗哧一笑,挽住德妃手臂,道:“娘娘息怒,我不敢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裴涓亦含笑上前替她弥补道:“母亲最知道小姑姑就是这样的性子, 盼了这许久,不就是想看见小姑姑和从前一样么?” 德妃再满意不过这个儿妇,自然是要买账,又见同霞连连点头,一副乖相,心中到底软了,也将裴涓拉到身边,笑道:“这样才好,这样我就都能放心了。” 又不由端量同霞,看她一身简素的侍女打扮,劝道:“时辰不早了,我叫人给你梳妆。虽然是寻常消夏的小宴,诸王公主面前你是长辈,陛下也会驾临,倒不要失了庄重。” 宫中年年入伏后都会有一场皇室家宴,但同霞也不过是借机而来,垂目摇头道:“若不是病了那两日,我就想早些来看娘娘的,并不为参宴。娘娘和王妃尽管参宴去,我就偷偷留在承香殿,住上几日再走,行不行?” 原来她再度乔装入宫,也还是不愿露面,德妃略感失望,看裴涓也向自己微微摇头,想必早也劝过,无奈道:“你一直在这里又如何?只是你……陛下他……罢了。” 同霞心知肚明,淡淡一笑,“陛下没有召见我,我又有何面目去参宴?娘娘不必管我了。” 德妃怜恤地看着她,终究一叹,将一旁站立的侍女应芳留下听用,又事无巨细地嘱咐了几遍,这才由裴涓相陪,预备赴宴之事。 然而裴涓一路细察德妃神色,似乎仍显郁郁,离远后不免劝道:“不论其他,小姑姑的心意已改变许多了。陛下未有明旨,若她直接前去,当着众人,也恐陛下难以看待。凡事总要依据圣心,才不至弄巧成拙,母亲说是不是?” 德妃并非不明理,只是人在眼前,就差一步,难免心急,但听裴涓如此体贴,倒也宽慰,拍了拍她的手道:“你这个年纪,见事如此清明,实在是七郎的福气。想必阿煦长大了,也比七郎省事些。” 裴涓羞惭低头,正欲谦辞,又听德妃说道:“只是我也知,公主也是很疼爱阿煦的,但她的身子……你也很明白,今后在她面前还是少提孩子的事。她不主动去见,你们也要回避着些。这女子啊,一旦与母亲的身份相连,心就不一样了。” 裴涓哪里不能体会深意,低低一叹,道:“是,妾记住了。王府与公主府相邻,今后来了新人,府里的孩子也会越来越多,难免有走动的时候。妾一定会管理好内事,不让母亲添忧。” 萧遮纳侧妃之事已在礼部办理,德妃虽叮嘱过儿子,却还没有直接对裴涓说过,此刻一时感动,怜爱不已,柔声道: “涓儿,你是王妃,是陛下亲自选给七郎的正妻,谁也不能越过你去。只是入了这帝王家,遵守礼制是第一等事,你只要把她们都看做是礼制,天长日久也就不会在意了。” 顿了顿,又道:“母亲虽不如你,这么多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裴涓眼中泛起泪光,颔首称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 应芳很快将同霞曾经住过的便殿收拾妥当,将人迎了进去。同霞自也熟悉,大略看了看,先遣走了其余侍女,独对应芳笑道: “到去岁前我还不大见过你,你是什么时候到承香殿的?有多大了?又是几岁入的掖庭?” 应芳虽初次承奉长公主,但因跟随德妃,一向也知她并不是外传的那副脾性,便从容道: “回长公主,妾十六了,是永贞十八年被采选入掖庭的。那时妾不过七岁,因为年幼,就留在宫教博士身边帮些庶务。直到德初二年妾年长,才有幸侍奉娘娘。” 果然她年纪尚小,而前几年因要顾及高皇后的颜面,自己也少来承香殿,难怪没有留意过她,同霞想来点了点头,又问道: “你的宫教博士是谁?说不定也教过我呢。我记得掖庭主事的是一个叫张春的内臣,从前我肃庸堂的用人也是他亲自选送,如今还是他么?” 长公主似要与她闲谈,应芳只觉是要好好答对:“博士名唤宋朝华,是显元初年就入宫的老人了,想必长公主听说过。妾初入宫时,掖庭已是张宫令主事,如今也还是他的。” 同霞对那位宋博士倒无印象,但所关切的不过是后半句,作随意一笑,看向窗外天色道:“日头都下去了,热气也收了些,想必翠微宫的宴席也快开始了,别处应该少有人走动,我想去散散步。” 应芳自不敢拂逆她的意思,但想起德妃临别之言,又不免小心劝道:“娘娘叮嘱妾最要仔细长公主的饮食,此刻是正到晚膳时辰,长公主不若用了再去吧?” “不必。”同霞却回得干脆,随手从一旁案上摆放的点心中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又道:“我逛逛就回来,肯定比娘娘早,所以你也不必跟着了。” 应芳还不及说要跟去,这下倒全无余地了,犹疑之间,已见她步伐轻快地走出了殿门。 * 承香殿所处的内廷西角,就是白日里也少有人来往。但仅仅相隔一道千步廊,便是掖庭宫的宫墙。同霞漫行千步廊中,一路东去,心中默数到八十余步,掖庭的嘉贤门就可望见了。 她从未去过掖庭,此时也没想好要不要进去。 公主府的奴婢都是德初三年从这里出去的,她们必定和应芳一样,都是经由张春之手指派。然而单凭这一点就认定张春有异,却也太过草率。而张春也只不过是一个内臣,再是神通广大,也不可能主张得起一个绵延两朝的巨大阴谋。 同霞可以借机询问应芳那些话,却也只能点到即止,就更不可能直接去掖庭打听张春的情形。说到底,掖庭也属宫城,只要朝廷无事,国家安宁,这里必是一派祥和,井然有序。那些藏污纳垢的角落,肉眼总是无法看见的。 念及此,她笑着摇了摇头。暮色已经降临,天光只余一道灰白,她调转了脚步,却并不是返回。 * 皇帝早已在申时之后移驾翠微宫,紫宸殿除了禁军与宫人,却还有一人站在殿前阶下,欲走未走,将离难离。他这样逡巡久了,虽然并不碍事,到底有一守殿小臣揣摩上前,问道: “高学士是有事要等陛下回来?可宴罢只怕是晚了,陛下定会回内宫安歇,宫门也要落锁,学士未得恩准,是不好留宿的呀。” 元渡本日奉召入宫,皇帝如常是派给他一些文书的闲事去做。将要了事时见皇帝移驾,他才知晓今夜有一场宫宴。虽不再是御宴的座上宾,但想来却觉别有念头。 他心知不可再迁延,一笑道:“多谢内官提点,下官只是伏案久了,天气又热,一时出来脑袋发昏,站了站便觉好些了,正要走的。” 内臣难知他肚中曲折,信以为真,想他到底做过驸马,如今也算天子近臣,连陈仲与他说话也是有礼有节,自己更是怠慢不得,忙援手将他扶住,关切道:“学士当真好些了?臣送学士去一趟太医署吧?左右学士出宫也要经过的。” 元渡推辞道:“哪里!下官岂敢劳动内官,又岂敢擅自动用医官?这便告辞了。” 内臣倒还实诚,又执意道:“那也罢,臣就送学士到宫门吧。” 元渡并不料他善心至此,不便再说,只有拱手道谢。 紫宸殿是前朝与内廷之界,前去还有两座大殿才到宫门。他随口称病,便也不能步伐过快,就由着这小臣陪从慢行,抵达时,天色已昏了。然而正要再谢辞别,忽然瞥见夹道上来了两人,与他相反,是要在此刻入宫的。 这二人很快被监门卫士验看了身牌放行,元渡的目光却一直未能脱离。尚在原地的内臣见他这般,忽然一笑道: “学士可是觉得他们的面貌新鲜?为首那个是西慈国的白延依木王子,不是中原人。” 面貌确实是引起元渡注目的原因,但这面貌却并非他初见,恍然舒了口气,求教道:“西慈王子怎么会在宫里呢?” 内臣解答道:“白延王子是两月前入朝的,陛下见他颇通中原书史,便赐了他弘文生的身份。今日大约也召了他参宴。” 元渡听来若有所思,半晌才应付一笑,告辞离去。行至皇城门外大街,却又驻足回看。久候的荀奉看准是他的身影,迎上来才要说话,只见他眉间紧蹙,改口问道: “宫里出什么事了?还是公子遇上什么事了?” 元渡缓缓才调过脸,打量他上下,却先反问:“事情都做完了?”不等回答,接着又问:“几时到的?今夜有御宴,你可看见像是臻臻的人进宫去了?” 第108章 反正他的心事都不离小公主,荀奉不以为奇,一一答道:“公子已一道做了三天,余事已不多。我未时就到了,确实看见不少车马,但没见公主的车驾,也不便凑近了去看。” 元渡才在紫宸殿前迟延,不过就是在想,同霞应该不会错过御宴——这个添酒回灯的机会。但他不知她会怎么做,又顺理成章地妄想,能与她在宫中再次偶遇。 她与他的合作,终究不是并肩同行。他害怕她的言不由衷,更恐惧她的一腔孤勇。而刚刚意外得知的那位西慈王子,因也是上回夹道偶遇的一个故人,便又让他无端添了几分烦躁。 “罢了,回去吧。” * 星月渐朗,熏风渐凉,翠微殿前仍是那样歌舞升平的景象,同霞悄然站在一班乐工之后,从玉磬的间隙望去,正可见高座之上皇帝的圣容。至今仍算是盛年的皇帝陛下,精神奕奕,风姿勃发,眼里尽是他所执掌的盛世的华光。 同霞心生感慨,不自禁地笑了笑。 “公主上回送了太子妃见面礼,今天太子妃还想着回礼,可见心里是看重公主的。日后有了东宫做依仗,谁还敢看轻公主?” 耳畔忽然飘来“太子妃”三字,同霞心中一动,目光搜寻,这才在乐工前方一片席间看见了暌违已久的始宁公主萧婵。她正与侍女说笑,手握杯盏,还不及坐下,像是才从哪处回来。 但略一思量那侍女方才之言,却也不难猜,她应该是去同太子妃交际了。这位五公主越发是有些意思了,获封公主前后的行事判若两人,而如今更是通晓世故了。 同霞好奇细看萧婵,见她一袭樱红长裙,脸上又是艳丽的桃花妆,虽然显眼,却遮盖了原本青春的气象,一手拨弄着鬓边一支金步摇,洋洋自得,说道: “听闻太子妃原先在王府时就很善解人意,又生得漂亮,也有儿女福分,这才得太子宠爱。否则凭她的家世,怎能在当日的肃王妃之下安身?如今高家虽没了,东宫的新人也多,太子虽与蓬莱公主有那一层关系,现在也避犹不及……” 她说到此处,指点侍女向身侧一张空席看去,同霞便也随之放眼,又听她一笑道:“你瞧,三姐都不敢来宫里,临开宴还遣人称病。所以,东宫说来也是一根独苗,太子妃为太子,自然也乐意结交些宗室贵胄,可以替她撑撑底气。” 蓬莱与自己一样,大事之后便深居简出,除了那日听高慈说起她为高庶人求情之事,同霞便再未听闻过她的消息。然而萧婵这番话,同霞只觉哭笑不得。 侍女只是顺从点头:“蓬莱公主也就罢了,哪里还抬得起头来?倒是安喜长公主,虽也失宠,却不过是受了婚事的连累,万一哪日重新得势,难保东宫不去巴结呀。” 同霞万不料话端能转到自己头上,再看萧婵,竟是面目一冷,说道:“她的命不好,比我还差十倍!满宫里只有德妃一家子还顾念她。可德妃不也还是没有封后么?一辈子还能有多大出息?” 萧婵这样说话,同霞恍然才觉,此行着实不虚。但她心中全无对萧婵的厌恶,只是比从前又多了许多怜悯。 她不再多站,返回来时小道,拦下了一个奉酒的宫婢,交代道:“你悄悄去告诉德妃娘娘,就说——你才看见了安喜长公主。” 小婢早已认出她的容貌,不敢质疑,很快照办去了。 ----------------------- 作者有话说:同霞:小丫头还有两幅面孔呢 元渡:什么王子,长得没我好看 旁白:谁问你了? 第83章 好风东来 戴渊接任中书令前, 已有十年不在京中,昔日同僚都已分散四处。如今朝中年轻些的官吏,他已大多不识,而年资相当者, 左相裴昂只是听过其名, 唯独一个蒋用, 从前还算有些浅交。 本日正逢蒋用寿辰, 虽不曾张酒设宴, 遍邀亲朋, 戴渊听闻此事,却是亲自携礼登门。抵达时,果见蒋府门首清静, 虽也有来道贺的, 却不过是些下僚后辈。 戴渊耐心看了一时, 这才命随行家仆前去通禀。蒋府门吏听见中书令的名头,吓得脸色雪白, 一人狂奔前去报信, 一人便直接将贵客引到了中堂。 戴渊倒是一身简素行头, 只有那一个侍从捧礼跟随,到了中堂也不就坐,只站立窗下静候。这座府宅自门首到前庭不过数十步, 可见内院亦不十分宽敞,四下也无特别布置,房舍也透着朴旧。戴渊看在眼里,不禁联想蒋用为官为事,面上浮现淡淡笑意。 “下官不知戴相驾到,有失远迎, 实在失礼啊!” 正在此时,蒋用匆匆而至,戴渊闻言转身,却发觉原来是声音比人先到,迎上两步才见他踏入堂中,携住他的手,就道:“蒋兄今日做寿,怎好向贺寿的人行礼呢?” 朗声一笑,叫侍从奉上贺礼,谦辞一番,又感叹道:“你我是旧相识了,暌违十载,也早该寻个机会叙叙旧情啊。” 二人早年曾同为刑部官员,却也不过两三年。此后各经浮沉,再无交集。直到年初皇帝钦点戴渊为相,蒋用才回忆起当年,今日万不料他会纡尊而来,更不意他如此态度,惶恐赔笑道: “戴公如此说,蒋某就无地自容了。原该是蒋某早去拜谒,但陛下委戴公大任,事无巨细,悉以咨之,蒋某实在不便擅自搅扰啊。” 戴渊仍笑着摇了摇头,正要再言,目光忽然一顿,脸缓缓转向了门下—— “下官高齐光,拜见戴相公。” 门外原本只有几个门仆,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紫宸殿学士。虽然也是御前常见的人,可这位高学士却不同于其他的年轻下僚。 “高学士不必多礼。”戴渊片刻后便恢复了神色,淡淡一笑,又转看蒋用,“早就听闻高学士原先是在宪台任职,今日想必也是来为蒋兄贺寿的吧?倒是巧极。” 蒋用不及说话,却是元渡率先回道:“是,下官在宪台时颇受蒋公照拂,心中常怀感恩。只是竟能巧遇戴相公,更是下官的大幸。” 戴渊微微点头,又与蒋用说了两句客套之语,便忽以公务为名告辞离去。蒋用自然亲自送行,元渡拱手让到一侧,见戴渊脚步在自己面前稍停了一瞬,压低了身子,恭敬道: “下官恭送戴相。” 或许戴渊又多看了他一眼,元渡缓缓直起身,面上犹带一笑。待蒋用返回,他也要告辞,被蒋用暂留问道: “恕蒋某多虑,学士与戴相难道有什么误会么?” 元渡作一轻叹,说道:“此事说来惭愧。戴相之女不知为何忽然对下官青眼有加,但蒋公想必深知,下官如此境地,早已无心婚事,便断然拒绝了戴娘子。” 蒋用听来一惊,不便置评,劝慰道:“戴相德高望重,并非不明理的人。只是以我所知,他膝下有三子,却唯有一个小女,自幼宠爱。出了这样的事,他自然不快,也是人之常情。” “哦!是这样。”元渡恍然感叹,看着蒋用,又揖礼道:“下官还不知,原来蒋公同戴相早就相识,多谢蒋公提点。今后下官定会另寻良机,与戴相诚心致歉。” 蒋用随意挥手一笑,“高学士虽尚年轻,入仕也有数年,难道就没有几个同僚故旧?” 元渡赔笑颔首,再三施礼,终究辞行离去。 * 元渡出了蒋府,从道旁等候的荀奉手中牵过马,便听他好奇说道:“我才看见戴渊进去了,但很快又出来了,还有些气恼的样子,公子可遇见没有?难道他当着人家寿辰来触霉头?” 荀奉曾随他在皇城外见过戴渊几次,元渡不意外他能看出些眉目,一笑将事情说了,又道: “莫说是我,连蒋用大约也没想到他会登门。但若我不出现,他也不会气恼。这么一想,他此来定不是单纯贺寿叙旧。” 荀奉也觉可笑,顺势想来,猜道:“难不成就是为她女儿的婚事?他想与蒋家联姻?” 元渡回首看了看蒋府,示意上马,主仆行过横街,才说道:“蒋用只有一子,早已婚配,若还有个女儿,或许戴渊才会考虑让自己的儿子娶蒋家妇——戴渊的儿子多,女儿就只有一个,他看上的怕不会是普通人家。” 荀奉愣了片时,恍然一惊:“是太……”自觉压低声调,又道:“我记得公子说过,他曾是太子业师。可太子婚事不都是皇帝做主么?而且他有此私心,何不就去见见太子,来亲近蒋用有什么用呢?” 蒋用确实一向平平无奇,同谁都没有太亲近,更与太子毫无干系。但他毕竟累侍两朝,位同半相,单一个高氏逆案的主审身份,也可看出天子对他的器重。 而戴渊已十年不在京中,人事变迁,从前的根基早已不存,太子业师的身份也成了供人寒暄的虚名。他想要稳固权柄,不再重复前十年的流转,必定是要花些心思的。 “他择婿的眼光高,自己的前程也须匹配得上。”元渡回想这半年近水楼台的旁观,心中越发清明,“老师是左相,是许王岳丈,当时亦是皇帝钦点,戴渊是忌惮的,也是不服的。” 第109章 荀奉顿时明白过来,忙道:“他想拉拢重臣结党啊!” 元渡不防他一言点明,蹙眉微微摇了摇头。荀奉这才自觉失言,捂住了嘴,然而静默半晌,忽又听元渡说道: “我现在知道陛下为何点他做中书令了,他既不了解陛下,更不了解太子。这样的人,只需资历足够,便可放心任用。” 荀奉不大理解,又觉他是自语,缓了缓只另问道:“那公子今天见了蒋用,可探出了什么?” 去见蒋用,试图解开永贞七年奏章之谜,是元渡的正题。然而今日原不过是想借机亲近,与戴渊的举动异曲同工。却也因戴渊的出现,有了些意外所获。 “下人禀告戴渊到访,他既没有叫我暂留书房,我露面时,他也只是由我说话,全程都在用惶恐的恭敬掩饰他的顺水推舟——他可比戴渊聪明多了,也明白戴渊不愿沾我这池浑水,但明面上我与他的关系也是事实,他借我一用,多么自然。” 荀奉半懂不懂,忖度道:“公子是说,蒋用当年确实有问题?” 元渡笃然道:“臻臻告诉我的事,我不需要求证。”看向他又道: “那份奏章,蒋用必然看过。若所写不止是崔家谋逆,那先帝急于了结此事,掩盖真相,他就不会安然无恙至今。可是他为何能够不受风雨侵袭,或者是先帝的一步棋也未可知。” 荀奉听得心中发紧,小心又问:“这源头若是先帝,当年崔夫人入宫的事,公主的事,宫中朝中所有的关节,不就都连起来了么?” 元渡未置可否,也没有再与他分析下去,绕了绕掌中缰绳,只道:“回去。” * 戴渊直至踏入自家府门,心中郁结越发显露面上。进了内院,见下人迎上侍奉,只是一手挥开,指令道:“叫小娘子即刻来见我!” 戴渊甚少如此动怒,下人吓得腿软,迟延了片刻,倒见戴朝岫自己走到了廊下,这才大松了口气,跌爬着退去。 戴氏自也察觉不同,上前扶住父亲,问道:“父亲这是怎么了?” 戴渊冷哼一声,愠色稍敛,却还是抽开了手,入内坐下,方沉声道:“自今日起,没有为父的允许,你不可再擅自出门。繁京就算再大,你来了这半年也该逛够了!” 戴朝岫心中一坠,想来也只能是为高齐光之事。原本她的行动都算隐秘,可上回被当街严词拒绝,她伤心难掩,这才被父亲看出。她只以为父亲一向宠爱她,高齐光也着实人才出众,父亲一定也会依从,可谁知父亲态度更是坚决。 好不容易缓过几日,她还正想再求求父亲,却又无端至此。思来想去,索性直白言道:“父亲今日不是去同僚家贺寿了吗?为什么又迁怒女儿?高齐光若是能得父亲青眼,想必也会对女儿改观的,父亲为何就不能答应女儿呢?” 戴渊难以置信这番话是从女儿口中说出,气得胸肋闷痛,斥道:“你……你给我跪下!” 父亲脸色发青,身躯也不住颤动,戴氏惊惧不已,还有多少话都咽了回去,跪地扶持住父亲,双眼泛红,“父亲消消气,女儿不说了就是。” 戴渊苦闷至极,闭目调息半晌,看见女儿一双泪眼,不禁摇头长叹,“繁京和松州不一样,地不一样,人更不同。那高齐光做过安喜长公主的驸马,不是你能碰的。” 戴氏自然知道高齐光的过去,见父亲似乎松口,揣测问道:“安喜长公主与他离了婚,他就一辈子不能再娶了?父亲是怕安喜长公主为难女儿?” 戴渊终究难与一个小丫头说清,揽过女儿道:“为父只有你一个女儿,绝不会让你为人续弦。”缓了缓,竟露出一丝淡淡笑意,“其实为父初入朝时,陛下曾单独召见为父,说起了许多从前的事。尤其是,为父当年为太子殿下开蒙之事。” 戴氏不知父亲缘何话锋突转,只道:“这与女儿有何关系?” 戴渊伸手将女儿牵到身畔坐下,道:“太子少年时便天资过人,如今更是气度不凡,你就不想见见么?” “父亲难道是……”父亲的意思已是直白,戴氏惊觉睁大了双眼,“可东宫早已有了太子妃,侧妃也有许多,父亲不想叫女儿为人续弦,就舍得女儿去为人妾室吗?” 戴渊料到此言,平静又道:“你怎么能拿一个寒儒同当朝储君相比呢?太子的侧妃亦是皇妃,来日……” 戴渊欲言又止,又像是点到即止。戴朝岫并不追问,泄气垂首,眼中落下泪来,“父亲果然是这样想的了。” 戴渊最后以像是告诫的语气嘱咐道:“你只要安心在家,修身养性,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 * 一场大雨过后,太液池的水直涨过了沿岸草滩。一尾花鲤被冲到岸边,在浅滩上挣扎跳跃,不料未能自救,反蹦到了池畔小径上。同霞走来一眼看见,小跑前去,双手将鱼按住。 “长公主小心!”应芳跟随而来,只慢了半步,已见她踩在了水里,毫不自顾,吓得心中一抖,奔去搀扶,“长公主快撂了它吧,此处湿滑,实在危险啊!” 同霞无暇看她,只道:“扔在这里保不齐它又会困在泥沼里,兴许还会被草缠住。”说着便想将鱼抱起来,但鱼身本滑,又不停扭动,能按住已不容易,甩了她一脸泥水也没有成功。 应芳急得不行,只得帮忙,然而才要伸手,却猛见另有一手横插进来,一下捏准鱼鳃,将鱼提了起来。 同霞同时一惊,转脸看去,倒就是个年轻内侍,似乎是认得她的,端量问道:“你的身手倒是敏捷,知道我是谁?” 内臣恭敬道:“臣曾有幸见过长公主玉容。只是臣还是先替长公主放生了这鱼,只怕时间长了,它就辜负了长公主的恩德。” 他言辞动听,礼貌具备,同霞一笑点头,见他竟是慢慢下到了水里,直至水没过腰身,才轻轻将鱼放走,便愈发好奇,正待再问,只觉衣袖被暗暗扯动,回头却见应芳一副慌张面色: “太子殿下来了。” 她声音细颤,说完便向自己身后跪拜下去,同霞似未明白,许久才转身,看见那人时,双目微微一滞。 皇太子萧迁欣然走近,仍像从前一般躬身施礼,“小姑姑何时入宫了?长久不见,小姑姑的身体想是痊愈了。”一指那年轻内侍,又笑道: “他叫邵庸,是我的随侍。刚刚离得远,我看着像是小姑姑,心中惊喜,索性就叫他去搭把手。没有吓到小姑姑吧?” 同霞抿了抿唇,低头欠身:“多谢太子殿下援手,妾无事。” 萧迁不料她竟守君臣之礼,忙趋前将她扶起,“小姑姑这是做什么?又不在朝堂上,连陛下一向都说私下只依家人之礼。若叫陛下知道,岂不怪罪于我?” 同霞仍保持收敛的姿势,“殿下是储君,妾自该按制行礼。”停了停,退后再度施礼,“妾的衣裳脏了,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萧迁自然还有话说,见她十分回避,心中量度,到底也不便强求,“是,雨后路滑,还请小姑姑慢行。” 同霞衔笑转身,目光亦浅浅致意邵庸,待行至远处,却又停下,望着来处若有所思。 应芳见状,推想前后情形,问道:“太子每日晨昏定省,都会数次来往宫中。太液池是往内廷必经之地,长公主偶然遇上,可是担心太子告诉陛下?” 宫宴那夜,同霞已令宫婢刻意传言,暴露了自己的踪迹。德妃回来后虽未明言,却是一脸心思。而皇帝连日既未召见德妃,也未驾临承香殿。这些迹象足可说明,皇帝已经知道了。 “殿下应该不会多言。”同霞只作轻叹,又抬眼看了看天,积云流散,好风收暑,想是不会再下雨了。 ----------------------- 作者有话说:过年期间留评给大家发红包哈~ 第84章 骨肉之恩 萧迁回到东宫嘉德殿, 转头看了眼半身湿透的邵庸,一笑指点他先去换了衣裳。再待邵庸返回,萧迁已在内殿用膳,他自然主动前去替换了侍膳的小奴, 忽闻萧迁问道: “你看出来了吗?” 邵庸不禁抬眼, 暂收了下箸的手, 道:“长公主身边的侍女是承香殿的应芳, 长公主想是早就悄悄住在了承香殿。但德妃娘娘没有传扬, 陛下也没有举动, 长公主若想隐瞒,就不会带着承香殿的人出现在太液池边。所以,她应是故意等候殿下的。” 萧迁自盘中夹起一块邵庸才为他分好的绣丸入口, 缓缓又问:“那她为什么又不肯与孤多说几句话呢?” 邵庸含笑垂目, 回道:“长公主只要见到了殿下, 殿下便自会有主张。那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今后也大有与殿下长叙的机会。” 萧迁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才笑叹道:“她先是悄悄来了东宫, 今天又这般, 既是为她自己打算,也怕是在提醒孤,不能忘了高齐光与孤当日之事。” 邵庸忖度附和道:“长公主不愿与高齐光离婚, 但高齐光如今身份奇怪,不知陛下是宠是嫌,长公主是希冀殿下能看在从前恩情的份上,助他们夫妻重圆?” 第110章 其实萧迁也不大明白皇帝为何还留着高齐光,也时常在想,皇帝是否知晓了此人真实的身份。若是知晓该不可能留其性命, 若是不知,难道就是看在长公主的份上开恩? 朝野皆认为他是皇帝至爱的儿子,高家的事没有牵连他半分,反而成了他的铺路石。他与历来的太子似乎都不一样,他的战战兢兢似乎也都停留在了立储的前夜。 这样的感受让他更相信皇帝是并不知情的,否则自己与那人暗通款曲的事,皇帝岂能不察?然而,他还是时常揣摩,循环得出令自己宽心的推论,却又不停循环。 “孤不能再与高齐光有牵扯,但小姑姑这份心意,孤是一定要体察的。”收敛起心绪,萧迁只淡淡说道。 邵庸应道:“是。” 萧迁重新下箸,又吃了半块金乳酥,便命撤下了食案。邵庸见他起身,似乎要出门,询问道:“殿下可是要去承恩殿?臣进来时听小臣禀告,太子妃已遣人来问了两次。” 萧迁已往殿门走去,就随口道:“叫她早些歇着吧。” * 承恩殿中,晚妆初罢的太子妃翠眉微蹙,落寞坐在镜前。侍女初菡见她良久不动,悄悄遣开其余宫人,宽慰道: “殿下前两日都来了,今天不过是去看看高奉仪。她还病着,不能侍寝,或者殿下晚些会过来呢?” 徐氏抬眼望向镜中,缓缓一笑,“我还没有老,是吗?” 初菡略感意外,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太子妃青春正盛。” 徐氏道:“可齐承徽她们,更是青春啊。” 初菡只以为她是为太子关怀高奉仪失落,却提起旁人,急忙劝道:“太子妃不要胡思乱想!” 徐氏又作轻笑,只道:“我没有,因为殿下并不是贪恋美色的人。” 她说话前后矛盾,初菡再难量度她的心意,问道:“既然这样,太子妃又何必在意旁人?” 徐妃却不再与她谈讲,起身静静走到了殿外阑干前。正值月望,天幕上冰轮高悬,光华如银,照得庭前一片澄明,也叫人似起寒意。然而,这是盛夏之夜。 “太子妃,袁良娣来了。” 忽闻初菡附耳提醒,徐氏转脸看去,袁妃一袭水色罗裙站在 阶下,正向她含笑施礼:“妾不请自来,望太子妃恕罪。” 迁入东宫后,袁氏的确是第一次主动前来。徐妃既好奇,也感惊喜,亲自上前相扶,这才看见她广袖下掩着一只红色的布狮子,正是萧熙的东西。 * 萧迁到浮玉阁时,听宫人禀说高慈正在吃药,在院中静候侍药婢女出来方才踏进阁中。高慈自然惊讶,又被他拦在榻边,不许行礼,见他只是一味打量自己,到底羞愧,委婉道: “妾还不能侍奉殿下,请殿下早些移驾吧。” 萧迁半月之中已是第三次亲临,她固然没有痊愈,却比前次看着好些,一笑道:“我一句话还没说,你就要赶我走?”将她推回枕上靠好,又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病才不肯好,但我今天是有好事告诉你。” 高慈骤闻高庶人的死讯,是惊悸成病,但这段时日日思夜梦却也糊涂起来——姑母的结局是比父母好多了,也比她好得多。她于是勉力挤出一笑,问道: “殿下又有什么喜事了?” 萧迁含笑摇头,便将遇见同霞之事说了一遍,果然见她脸上明朗了些许,牵住她的手欣然又道: “小姑姑上回来时我没能见一面,如今她就在宫里住着,不仅是身体好了,心情也开阔了些。你也要快些好起来,今后多出去走动走动,也好与小姑姑亲近亲近。” 他如同闲叙家常一般,语态温柔,高慈却良久不语,沉静地望着他,像是苦思,忽然问道:“妾还有机会到宫外去看看吗?” 萧迁微微一愣,从她眼中看出祈求,“慈儿,你知道,我现在还做不了主。” 高慈淡淡一笑,道:“妾知道,殿下所言的出去走动,不是出宫之意。妾是与殿下说笑的。” 萧迁仍微蹙眉头,半晌倾身将她揽过,拥进了怀里,“或者五年,或者十年,总有我能够做主的那一日,到那时,我和你一起去。” 天子万岁,五年十年,已算是大逆之言,何况还出自储君之口。高慈暗暗一惊,却又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可喜的承诺,反而心生惶恐,不禁也是久违地紧紧抱住了他。 萧迁感受到她的力气,无声一笑,垂目看她闭着眼睛,爱怜地抚了抚她的脸颊,“你不赶我走了?刚刚也是故意说笑?” 高慈并不回应,他又道:“好,我知道了,我今夜不走。” * 萧熙与袁妃所生的萧照生辰只差两月,从前在王府便时常亲近。如今到了东宫,虽然母亲身份有别,但两三岁的孩子已有了主张,日日是要一起玩耍,不是在花园,就是在袁妃的采荣阁中。那只布狮子就是白天萧熙落在采荣阁的,袁妃向晚才发觉,知是萧熙心爱之物,怕是分离不得,便亲自送了来。 徐氏听明缘故,摇头笑笑,一面将袁氏携入内殿,相邀同坐,说道:“不过是孩子的玩意,你再不放心,叫你身边的卿儿送来便是,还值得亲自跑一趟?”含笑一叹,又道: “自从入了宫,你事事做得极周到,我不知该说你是用心,还是离心。现在就正好当面问问你,你不好好说,我便不放你回去了。” 袁妃并不分辩,亦不感惊讶,似有料及一般坦然道:“妾若是离心,又怎敢叫孩子们还在一处游戏?妾知道太子妃如今身不由己,妾力所能及处不叫太子妃忧心,这不好吗?” 这几句话倒让徐氏一下想起了从前二人相处的情形,心中动容,想要再说什么,居然语塞,眼眶泛起淡红。袁氏将她各样细情尽收眼中,握住她双手,亦不忍一叹: “姐姐略长妾半岁,从前在王府时最得殿下之心,未必全因美貌之故,也是生性良善。否则没有姐姐引荐,妾也无缘生下阿照。所以,姐姐如今主持东宫,也是昔日福报。” 徐氏含泪一笑,“是吗?”又道:“你今天不是专为送东西来的?” 袁氏很快承认道:“妾原是叫卿儿来的,又怕殿下在不便,索性叫卿儿打听了才过来。一到看见姐姐的模样,妾便知自己早该来的——殿下去了高奉仪那处,一向也待高奉仪与从前不同,姐姐失落是人之常情,可人之常情,并不只有夫妻之情啊。” 袁氏出身学官之家,诗书很通,性情便也养得与人不同,说话向来是有些道理的。徐氏一时好奇起来,也愿同她倾诉,道:“烦妹妹为我解惑。” 袁氏便道:“先贤有言,‘夫妻者,非有骨肉之恩,爱则亲,不爱则疏’。这夫妻之情总敌不过血缘之亲,何况是在皇家,姐姐其实早该清醒——姐姐如今所感,亦是高奉仪昔日所受,妾与姐姐,与高奉仪,还有诸位姐妹,甚或是来日的新人,实则都没有什么不同。” 徐氏闻言心中震颤,她确实曾经以为她会不同,也发觉不是她以为的这样,但由旁人清晰戳穿,竟是十分难以置信的,不禁又问:“是吗?” 袁妃笃然道:“是。”颔首一笑,又告诉她道:“姐姐如今已是太子妃,陛下亲封,殿下看重,膝下又有皇长孙,何必只要自寻烦恼,不见骨肉之亲呢?” 原来她所指的人之常情就是骨肉之情,徐氏垂目沉吟这四个字,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 蒋用寿辰后数日,元渡皆未承宣,赋闲在家,日夜苦思。这天才过辰时,忽闻院中掷物声,推门一看,地上一支竹筒,不必去捡起打开,笑意已在他脸上浮现。 一二刻后,他的身影出现在怀贞坊的废宅,甫一抬眼就看见了向他递信的人,“臻……公主,臣来了。” 同霞在承香殿留了四五日,虽然仍未面见皇帝,但昨日见了太子后,今早便又悄然离宫,将元渡约到此地。此时闻声回头,望见他脸上兴奋之意,淡淡问道: “这院子——你言之凿凿说了那么多,连日就忙了这些闲事?” 废宅仍是废宅,院子却不再是荒草丛生的衰景,除了沿墙新冒出的细草尖,四下清爽,宽敞平整。同霞自进来起便大觉怪异,虽然知晓只能是此人杰作,细想来却心生疑影。 元渡微一挑眉,又抿了抿唇,目光转看一圈,落在同霞面上,方回道:“也不止忙了这些,不过是因为此处杂草养蚊虫,臣上次回去就发现身上被咬了好几处,所以抽空来报报仇。” 同霞将他诸般做作看在眼里,心中疑惑已有定论,轻笑道:“这么大地方,那么多杂草,你一个人抽空怕也是顾不过来吧?若并不是抽空,而是专心此事,那今日我与你也没什么正经事可说了。” 元渡笑意一顿,道:“自然也有荀奉帮衬。” 同霞满意点头,抱起手臂悠闲一叹:“这就说得通了,荀奉跟李固一样,是个干 第111章 练的人,那你——就替我谢谢他吧!” 元渡脸色完全僵住,尽显败阵的颓势,终究道:“臣……是又去过南英山了,没想到稚柳当真没有透露。”悻悻又道:“可公主总不用单夸荀奉一个吧?” 院中变化定有前因,哪里需要费心思考。他先是隐瞒,又做得明显,不过是故意卖乖邀宠,就这两句话也不算老实。同霞轻哼一笑,不再给他半分颜色,转过脸说道: “说说你的正事吧。” 元渡也只好收敛,便将拜访蒋用那日的事情,一并心中思忖细细说了。不得已提到戴渊,又小心探看她的脸色,却一无波澜,到底暗暗一叹,“公主以为如何?” 同霞舒了口气,平静道:“蒋用若真是先帝心腹,陛下想必也知,那你我如今的作为岂不成了儿戏?那时在紫宸殿,陛下听闻我身世时,那般反应,绝不是装得出来的。” 元渡并未认定事关先帝,靠近她一步,又道:“臣只是由此想通了一些关节。蒋用可在朝外动作,也必有一人同他在宫中呼应,且此人纵不至于是天子,也不会是寻常的宫官内臣。公主不也说过,这些事,万流总归一源吗?” 同霞这才望他一眼,旋即直言道:“我府上奴婢当初如何筛选指派,皆是掖庭令张春经手。他与蒋用或有关联,若能探知,便能上溯源头。只是按你所说,人选太过有限,能够掌权调度内廷的,先帝朝是高太后,她死后便是一个太妃,这太妃如今也不在了,其后便是高庶人。怎么都绕不开高家,不是又不通了?” 元渡似也陷入疑难,说道:“我已求裴相暗暗查询过蒋用的履历,但并无特别之处,就如外人所知,他自入仕,便是司法官吏。”沉默片时,走到同霞面前,却又道: “公主还记得那次夜访御史台,曾见臣在匦架摸索的事吗?” 同霞略感突然,愣了一愣,蹙眉反问道:“你那时就是在找永贞七年的那份奏章?” 元渡肯定道:“臣那时还想得简单,想找到奏章从字迹查寻检举之人,但臣在宪台一年,始终没有找到。现在想来,奏章或由先帝指令,根本没有按例存档,或者便是蒋用故意毁弃——既然蒋用是现成的经手之人,我也已经拜访过他……” “元渡!”同霞惊起一声打断他,“你敢!” 元渡确被她一时吓住,但接着却是得意一笑,“公主在担心臣吗?” ----------------------- 作者有话说:元渡:化身锄草机 同霞:男人净干些没用的,只会影响我搞事业 元渡:我事业爱情两手抓 荀奉:我是大冤种 红包红包,给大家发红包咯! 第85章 维士与女 他的笑意犹如芒刺扎入同霞脊梁, 令她耳面渐热,心火骤起,难忍骂道:“你是不是以为我非要与你合作不可?你太自信了些!太轻狂了些!至今也不改此恶习。若你胆敢坏我的事,我有的是叫你后悔不及的办法!” 元渡定定看着她, 分辨她话中意味, 羞恼、逞强、警告, 层层关联, 最终拧成了一股强烈的怨愤。他不明白, 也不甘, 沉声问道:“臻臻,你恨我吗?” 同霞紧抿着唇,深深吸了口气, 道:“无关的事, 休要浪费时间。” 元渡摇头轻叹, 苦笑道:“臣不是与公主说笑,只是觉得如今几路不通, 唯有蒋用可以一试, 不论他有无干系, 兹事体大,他一定是不敢宣扬的。” 他生硬地转回正题,同霞却不想再与他说下去, 径向院门走去,只留下话道:“既然事情不顺,你我近日就不要再见了。” 元渡不由心切,追去几步问道:“那何时再见?”终究没有得到理睬,眼见她身影消失,顿步原地, 却又一瞬轻笑,自语道: “臻臻,你不恨我——你还喜欢我。” * 萧迁垂手静立在皇帝御案之下,所禀告的事已说完许久,皇帝却只在他说话时抬了几眼,至今朱笔未停,金口未开。一旁陈仲虽频频与他目光示意,不过是请他稍安静候,到底无法明言。 正待二人眼神又有交错,天子却陡然置笔,看向陈仲道:“你不如就代朕发落了便是。” 这话虽是不温不火的语气,也顿叫两人惊惶跪地,萧迁告罪道:“臣万死,请陛下息怒。” 皇帝下视片刻,示意陈仲将太子扶了起来,唇角微微牵动,道:“她既然自己不肯来见朕,也未必愿意叫你特意告诉朕。况且朕知道,你一向是不算与她亲近的,又何必多管?” 萧迁所奏便是昨日遇见安喜长公主之事,此刻听皇帝语带试探,却并无嫌怪,正合了他早前揣摩,便放了心,从容回道: “回陛下,长公主虽是臣的姑姑,却比臣年小数岁,臣到元服之后才第一次见她,此后出阁开府,确实很少与她亲近。但陛下素重家人之情,臣自幼及长,深受教诲。臣昨日见小姑姑,眉目间大减从前神采,心中痛惜。想她毕竟是天家血胤,只是为人情之事,纵然有过,却远不至罪,所以臣才斗胆求见陛下。” 他一番话一气连成,情理皆备,皇帝不由面露惊讶,轻轻一叹,这才道:“你见到她,她还说了些什么?” 萧迁答道:“臣不敢隐瞒,小姑姑就是执意与臣见礼,说完便匆匆离去。只是臣认出小姑姑身影时,她正在池边救一条鲤鱼。那鱼儿是雨后涨水误蹦上岸的,小姑姑慈心,想送它回去,但弄得浑身沾湿,也没有抓得起来。臣怕小姑姑不慎溺水,不得已才叫身边人前去帮忙,倒也惊了小姑姑一惊。” 萧迁刚刚禀告时不曾说得这样仔细,皇帝听得这样一段典故,一时只觉哭笑不得,再三克制,到底是从眼角漏出几分笑意。轻咳了几声,饮了陈仲及时端来的茶,半晌才又道: “她就是这样无法无天的性子,你还说什么眉眼间减了神采,这可不像失魂落魄之人能做的事。” 萧迁心中愈加可喜,垂目一笑,“陛下说得是,小姑姑正值青春,天性不泯,但臣确也不敢欺骗陛下。”停了停,拱手又道:“陛下既然如此深解姑姑性情,就请陛下开恩,重新厚待她吧。” 皇帝微微一顿,似乎尴尬,端量有时,叫了萧迁起身,“罢了,你的心意朕已知晓,先去吧。” 萧迁不敢不遵,不过抬头看了看皇帝神色,很快告退而去。 皇帝看着长子离殿,目光久未转回。陈仲忖度应是还有下文,含笑道:“臣听闻,主器者莫若长子,陛下英明睿哲,太子仁爱惠和,这实在是国朝大幸。” 皇帝是先帝长子,太子是皇帝长子,他一句话就做足了排场,皇帝竟少见他如此卖乖的时候,哼笑道:“朕英明,太子贤明,都不如你一人精明!” 陈仲撩袍下跪,赔笑道:“臣妄言,臣不敢。” 皇帝摇了摇头,无意再说笑,随手一挥道:“你打算跪到几时再去去承香殿?” 陈仲立马领会过来,惊喜叩首,小跑而去。虽然有些距离,不到两刻已经返回,却不再是先前喜色,禀道: “陛下,臣去迟了一步,娘娘说公主才已出宫了。” 皇帝闻言皱眉:“这个丫头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 陈仲却并没说完,急忙又填补道:“但公主留下了一封请罪书,娘娘还不及转呈陛下。”说着双手奉上书稿。 皇帝已有些糊涂,缓缓接过,展开一看,只有寥寥数言:妾萧同霞请降封户为五百,并减奴婢二百,以赎前罪。 * 圣旨明文,高庶人的葬仪依照二品命妇的礼制,但同霞亲眼看见才知,不过是一处平旷的野地里突兀地修了一座孤坟。大约是因戴罪之人不可受祭,坟碑之前也无供奉,抔土未干却已呈现年湮世远的面目。但这到底不是常人的坟墓,又在皇家内寺的后山,下临宫苑,四周尚有几队禁军往来巡守。 同霞掩在一棵树后细细观察,目光时而起伏,正有所思 量,不料忽有一股强劲力道拦腰将她带倒,滚入一侧斜坡。不等她惊慌挣扎,已被此人紧紧掩住嘴唇—— “别怕,是我!” 此人面貌只叫同霞更添惊愕,双目圆睁,奋力挣脱。然而全身都在他控制之下,两手难以出力,双膝也被他抵住。他竟还笑得出来,轻轻嘘声,向坡上抬了抬下巴: “他们过来了。” 顶上果有说话声,是卫士换防,同霞只得暗暗切齿,隐忍半晌,终于见他松手,愤然起身,却又被他握住手腕,一直拽到了远处僻静的山道间。 “好了,可以放心骂了。”他昂着脸,坦然得像是邀功。 同霞愤怒已极,抬起一脚狠狠蹬在他腿上,斥道:“你竟敢跟踪我?!我上次的话你没有听清吗?!” 元渡就如他身后林木,纹丝未动,凝视她道:“臣听明白了,没有去找蒋用,但臣刚刚若是不在,公主必为人发现,不也是‘坏了事’吗?” 第112章 同霞大吐了几口气,双手攥得发颤,想要反驳,嗓子里却如堵满了干草一般。元渡见她脸色已变得青白,心底一颤,不忍道:“臣今后什么都听公主安排,只求公主不要抛下臣一人独行。” 这话并非他第一次说起,同霞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又回看高庶人坟茔方向,终于开口:“我现在也和你说不了什么,你看到的就是我看到的。” 元渡松了口气,问道:“那公主为何要来此地?” 他势必求根问底,同霞也再无法回避,低沉道:“前几日我故意在太液池边等候太子,但发现他换了近侍,不再是那个杜赞,是一个叫邵庸的。于是忽然想到,就如陛下身边的陈仲,高庶人也有一个叫罗兴的亲臣。高庶人被废,他定也跟随去了报德寺,如今也应按制在此守墓。我今天就是想来会会他。” 顿了顿,看他一眼,又道:“当日高家大厦倾倒,符厌之祸,高庶人之废,接连而至,来得太过及时——甘露殿事发前后的情形,罗兴应该是最清楚的。” 虽说高家不是祸首,但千丝万缕都牵连着高氏,如今各处受阻,重新细究高氏,却也是另辟蹊径。元渡静静听来,钦佩不已,叹笑道:“臣愚昧,远不如公主。” 同霞毫不在意这些多余的话,目光偶然划到他袍摆上自己的脚印,很快避了过去,“你现在可以走了吧?” 元渡动了动脚下,道:“公主不是还没见到罗兴吗?”阔步上前,与她擦肩,又道:“来都来了,臣在前头给公主探探路也好,若是再碰到人,还可以……” “你还想干什么?”同霞嫌恶问道。 元渡向前瞭望片时,回首道:“天气热,此处山林倒是凉风送爽,风光隽秀,偶有游人不足为奇。但若只有一人,难免奇怪,臣与公主同行——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这就很妙了。” 同霞分明感到他说不出什么好话,竟鬼使神差多问一句,此刻又气又悔,却见他已径自走向深处,只好咬牙追去,“狗嘴吐不出象牙,狗眼也分不出男女!” 她但凡私行,皆穿男装,元渡自然早见,停步等她上来,瞥她一眼,道:“狗眼不分,臣的眼睛第一次见公主就分出来了。” * 徐氏册妃以来,家人虽然同享恩荣,却也因礼制所限,鲜少与她相见。此日一早,徐氏正于镜前理妆,忽有宫人入殿通传,言是徐府遣人问安。徐氏听来惊喜,随即将人传了进来。一见其人,正是服侍她母亲何夫人的一个侍娘。 徐氏含笑免去她一应礼节,见她手中携带了一个食盒,问道:“那是什么?” 侍娘答道:“回太子妃,是夫人亲手所制的乌梅绿豆饮。”说着便开了盒盖,双手呈给了前来接应的初菡。 虽然不能相见,偶与家人赐赏,或受家中赠贺倒是可行。况且这道饮子正是徐氏自幼最喜,不待初菡仔细奉上,她便自行端了出来,连饮数口方停下,说道: “宫中什么都不缺,这东西也寻常,但都做不出家中的味道。”她略显激动,眼眶泛红,摇头一叹方又道:“府里可都好么?父亲母亲的身体也安康吧?” “太子妃慢着些!”侍娘见她动情,忙先劝了声,果见她平静些许,才放心说道:“咱们府上成了太子妃的娘家,哪有人敢不敬着?家翁和夫人每日心气舒畅,岂能不安康?只是如今三公子也大了,家翁正盘算他的婚事。” 徐家子女众多,但唯有她与三弟是一母所生,感情更不同些。再思量这侍娘的话音,大约就是专为此事而来,不由问道:“是有了什么人选,父亲母亲也拿不定?” 侍娘道:“三公子与太子妃一条血脉,生得仪表堂堂,读书也好,早几年就有想要攀亲的,如今更是数不过来。”一笑伏低了身子,敛声又道: “但家翁的意思,咱们府上虽然富贵,到底没有一个实职,三公子要入仕,朝中也须有人扶持,将来也才好为太子妃出力。所以,家翁就看中了中书令戴家的娘子。” 徐妃微微一惊,想起戴家与东宫的渊源,蹙眉道:“这是戴家自己愿意的?” 侍娘摇头道:“戴家与咱们素无往来,家翁是想先请了太子妃示下,他便亲自登门求亲。” 徐妃沉默半晌,唤了她起来,只嘱咐道:“你回去吧,叫父亲不要着急,没有我的话,千万不可擅自行事。” 她面露冷色,侍娘难辨喜怒,到底不敢再问,告退离去。初菡将人送到殿外,回来时见她神色凝滞,忖度着上前为她推了推鬓边花钗,小心问道: “那碗饮子还是冰的,太子妃吃得急,又还没有用早膳,可是胃里不适?” 徐妃却苦涩一笑:“我竟不察,三郎也有二十岁了,是该娶妻了。”又问她道:“中书令是殿下的业师,若能与我家结亲,那殿下一定会多眷顾我一些吧?” 初菡略感为难,想想答道:“太子妃不是这样想的,所以才没有答应家翁。” 徐氏点了点头:“那位戴娘子,我在宫宴上见过一回,确实娇俏可人,听说还是中书令唯一的女儿,已经十六岁了,却还没有许配人家。我猜——她大约是要进宫来的。” 初菡日夜跟随侍奉,却是头一回听她说起,惊讶问道:“太子妃如何得知?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殿下的心意?” 徐氏一一否认,转对铜镜,缓缓却道:“高家虽倒了,昔日也为殿下出力不少。但如今朝堂上,殿下并没有十分可用的亲臣。三郎固然需要扶持,可殿下好了,才算是真正的长久啊。” ----------------------- 作者有话说:元渡:老婆查案我秋游 同霞:谁能有你脸皮厚 大家觉得徐氏的脑子能办事吗? 第86章 欲报之德 既然坟茔四周都有禁军, 两人便绕开那一块平地,循着有人迹的山道一路上行,寻找守墓奴役的住处。走了小半时辰,原本平缓的山势忽然出现一个陡坡, 在前一步领道的元渡一直也不闻同霞的声音, 此刻停步看她, 笑道: “公主还走得动吗?” 同霞哪里瞧不见, 坡子虽陡, 却并不高, 十步之内定能上去,瞥他一眼道:“你还是操心自己是不是带对了路,若上去还找不到, 你就再也不许跟着我!” 元渡颇乖巧地点了点头, 见她已撩起袍摆, 便让开道由她上坡。同霞并不管他,抬脚踩实了第一步才放心登上, 坡上多有裸露的树根, 想必牢固, 她便每每看准才跨脚。 然而眼看就要到头,却突然滑了一步,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 她顿时失了平衡,倾身扑倒。可就这不及反应的一瞬,她整个人被拎了上去,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四目对视,无限尴尬。 但这人却没有取笑,“摔到没有?有没有哪里疼?”他也没有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 说着便检查起她上下。 同霞只觉身躯发僵,低头退开了一步,“我没事。” 她脸上发红,汗珠混了泥土,又在额上糊成涂鸦一般,元渡不禁蹙眉一笑,引袖替她擦拭,见她并未再退,柔声又道:“还是让我跟着你,好不好?” 同霞不知自己为何由他动作,只觉心颤得厉害,脚也沉得抬不起来,咬着嘴唇硬逼自己抬起脸,竟也不知说什么——“在那里!” 她忽然望见元渡身后不远的树杈间透出一方屋顶。 * 林间简陋的木屋果然是守墓人的容身处,但其中仅有的一人却并非罗兴,只是一个年少的小奴。同霞打量他的面孔似曾见过,盘问了几句才想起他就是甘露殿廊下侍应的内臣,名唤令福。 令福倒很 识得同霞和元渡,但尚不知这对夫妻已经断婚,张口闭口仍称元渡为驸马。同霞未见罗兴,心中本已顾虑,无暇理会这些口角,就直白追问道: “罗兴现在何处?你能在这里,想必是随高庶人去了报德寺的,难道罗兴竟没有去?” 令福伏跪在地,心想自己如此境地,命如蝼蚁,这位长公主又与高皇后素不融洽,今天必无好事,便越发胆怯,支吾半晌才颤声道:“罗……罗内侍,他已经死了。” 同霞暗暗一惊,又觉他说得有头无尾,徒然浪费工夫,想要斥问,却被一把拉住了胳膊,侧脸一看,这人竟眼角带笑,莫名得意,劝她道: “公主稍安,让臣来。” 同霞不由皱眉,下看一眼,无奈退开。元渡这才松开她的手腕,犹带那一抹轻松笑意,却率先弯腰将令福搀了起来,道: “你是领差而来,仍算是掖庭在册的内臣,我与公主并无伤你之意,不过是想问你几句话。你好好从实说来,别的事都与你无干。” 见令福脸色稍缓,才继续问道:“高庶人私行厌胜的事,你在甘露殿时可有听闻?出事后,你与罗兴是否一起随高庶人去了报德寺?罗兴是何时,怎么死的?” 令福慢慢抬眼,来回看过二人,小声道:“小人一向只配在殿外应承,近不得高庶人的身。只知高庶人常会礼佛,都是罗内侍陪着,也常亲自抄写经文送去报德寺。后来甘露殿的宫人一半充了皇陵杂役,小人就被划去了报德寺。但小人也只是做些粗活,再也没见过高庶人一面。忽然一天就听说高庶人没了,罗兴也随着去了。” 第113章 按罗兴与高玉的关系,自然是荣辱与共,落一个殉主的结局也算合情合理。然而高玉常常抄写经文供奉佛前,若是早有诅咒之心,再不谨慎,也不至于巧在高家大祸之时被人发觉。 同霞仔细听来,越发认定其中蹊跷,正颇感遗憾时,忽见元渡又发问道:“高庶人既去,你们这些宫人也不会再留在寺内,所以你又是如何到此的?” 宫人从入宫到身死,事事都由掖庭管辖。同霞这才恍有所悟,看向元渡,见他朝自己点了点头,气息一顿,又连忙转向了令福。 令福答道:“高庶人去后,大内官陈仲就来了,一起的还有掖庭令张春,指点小人们为高庶人入殓。小人原以为了事后还能回宫去,谁知张宫令随手一指,说小人手勤脚快,是个忠仆,正合适留守,小人也不敢违抗。” 果然听见“张春”的名字,虽然仍是合情合理,关联起宫中事,却显得几分诡异,也越发可以旁证那些尚不清晰的猜测。同霞不觉攥了攥手掌,问道: “你既然帮了高庶人入殓,可也瞧见罗兴的尸身没有?” 令福摇头道:“小人前去听用时,他已被人抬到了院子里,浑身盖着一张草席,什么也瞧不见。” 同霞轻叹一声,再无可问,叮嘱道:“今日的事想必你不会与人多嘴,否则害的是你自己。”转身一步又回头道:“宫里其实不如此处好,你一个人虽然清苦,也算是自由身了。” 长公主既是警告,又似乎语带怜悯,令福不明所以,也不敢多求恩典,不过垂首应诺了一声。 同霞径自走向来时的道口,脚步越发加快,元渡看在眼里,心中无不清明,追到与她并肩,一笑道:“公主怎么同一个死人置气?”跨出一步挡在路前,又道:“上山不容易,下山只会更难。” 同霞并不是闷头乱冲,瞥了眼下头的陡坡,反问道:“究竟有什么可笑的?他叫你几声驸马就收买你了?还是说你替我问了话,就想来邀功?” 元渡忙抿了唇,又微微仰面,说道:“原来臣这个活人也惹了公主不悦,臣该死,那罗兴倒是该活。只不过——比起那位张宫令,公主大可先暂缓处置臣。” 同霞已不想理睬他这副厚颜,轻哼一声道:“你本来就多余。” * 下了那处陡坡,出山的路便是一道坦途,两人很快到了山脚,各自牵马的间隙,元渡方又寻到话端:“公主不是要回太平坊吧?臣先前已见李固驾了红锦车往南城去,臣正好顺路送送公主。” 原来他不止盯着自己的行踪,竟不知在那处犄角旮旯埋伏着,能看得这样仔细。同霞翻他一眼,转了转手中缰绳,仍先上马,“你是嫌繁京街上人不够多?还是打量你这张脸没人认得?” 元渡仰视她一笑,道:“那公主先走,臣在后头跟着。” 同霞不再看他,扬鞭而去,一路或疾或缓,行至城南天色已经向晚。元渡与她隔了十数步,目光一刻未离,此时忽见她停了马,忖度一时,到底上前搭话道: “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宵禁了,出了城也还有几十里路,李固就放心你一个人夜行?” 同霞这才发觉他已靠近,虽然道路行人渐稀,还是着意偏转了马首,“你怎知李固不会来迎我?你回你的家便是,管得……” 话没说完,天上骤然一道霹雳,大雨倾盆而下。同霞未及反应,马也受惊躁动起来,只好扯紧了缰绳,但雨帘密集遮了视线,也看不清哪处可以稍避。 正情急时,忽觉背后一紧——“别动,等一下再骂我。” * 眼看已将立秋,不曾想还有这样的急雨。或者也该怪她停马看天的时机不对,偏偏在降雨之前才发觉雨势已经不可阻挡。元渡的书房还是旧日模样,连纸墨气味的浓淡都一如往昔。原来过于深刻的东西,不是非要年深日久才可结出果实。 同霞窘迫已极,骂是无力再骂的,外头雷雨填填,都像是对她的嘲笑。而她的到来自然惊动了这座小宅的所有人,与陆韶相见的那一瞬,强烈的隔世之感又增添了她的羞耻。她不知说什么,状如泥塑。 “这是我的衣裳,你暂且换上,好歹不要着凉。”陆韶闻讯来得虽急,一直却很安静,这时为她擦拭了面颊,重理了头发,端起一盆残水转向门外,才柔声提了一句。 同霞早见她带了一身衣裙放在座侧,眼珠低转,慢慢点了点头,“多,多谢。” 陆韶却并没想到她会接话,双肩微微一颤,眼眶已见泛红,摇头一笑道:“那你等等,我去拿些吃的来。” 房门关闭后,同霞才伸手捧起那身衣裳,却忽然发现,这薄罗的衣料,碧色的织花,正出自她为陆韶成婚准备的嫁妆。她未见陆韶穿过,兴许还是崭新的。 又呆呆看了片刻,她终究将湿透的袍服换了下来。按陆韶身量制作的衣裙,裙长于她略短了半寸,肩袖也稍宽了些许。这细微的差别往常看人倒是看不出。 这无聊的小事让她不自觉地弯了弯嘴唇,忽听敲门声响起,正要收拾湿衣的手略一僵,欲言却止,还是走去开了房门。雨还在下,陆韶双手端着食案,引绿撑伞护送,见到她欠身施礼,又默默离去。 陆韶站看着她的新打扮,满目欣然,一面将食案送到座前,说道:“你放心,荀奉已经出城去给李固送信了。只是街上已经宵禁,总是要委屈你留上一夜的。” 同霞竟还没有去想这些枝节,听她说得妥当,心头愧然,张口欲言,却又只有“多谢”二字可说。 陆韶将她种种神态收入眼底,皱眉一笑,走到书案旁点起了灯烛,这才靠近了她的 身侧,“臻臻,我这样叫你好吗?” 同霞为她抚来的温热手掌心中一动,缓缓转了身,“我想……我想问你……” 陆韶可喜道:“嗯,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她像是冲动出口,一双明眸却越发直白地望着陆韶:“你如何就信,你母亲后来又有了一个孩子?我们长得并不像,性情也不像。” 陆韶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是,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可以证明了,但就像我和秦非、元渡二十年前就该身死一样,你不也相信了我们就是陆韶、秦非、元渡吗?” 同霞并没想通,问道:“裴昂不就可以证明你们的身份吗?” 陆韶摇头笑道:“你如此说,便是深信老师,可你又了解老师多少?你连并不深知的人都可相信——臻臻,我们相处了这么久,我能感觉到,你就是我的妹妹。” 同霞惊诧语塞,又听陆韶继续道:“我觉得这是母亲在天之灵保佑我们,若我们真的毫无缘分,你怎会第一次见面就叫我姐姐?” “可……可那是我故意的!我只是好奇你的身份,因为从那时我就觉得你不像元渡的妹妹。”同霞分辩道。 陆韶扶起她的双臂,稳住她的身躯,仍笑道:“可你的感觉是对的,你现在也该相信自己。” 同霞无言答对,沉默一时,低声又道:“但我们终究不算一条血脉,我的父亲杀了你的父亲,灭了你的全族,你怎能接受这样一个妹妹?” 陆韶似被问住,笑意也在静默中淡去,可托住同霞的手良久也没有一松,“古诗说‘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写的正像你我——可上天无情,这欲报之德,就真的没有办法弥补了吗?” 缓缓摇头,又道:“臻臻,阿娘给你留下了一个最好的名字,她难道是嫌弃你的血脉?你一切所为皆是为她报仇,你又难道是嫌弃她生下了你?臻臻,你没有错,也不该逃避。” 这些字句不算陌生,同霞似曾听过,却不是这般组合,也不是这般境地,因而陌生得令她心惊胆战。 陆韶再未多说,将她僵硬的身躯缓缓扶坐,静静相陪。黑夜在渐渐稀疏的雨声中完全降临,摇曳多时的烛光这才尽显明朗。 * 夜近亥时,陆韶方从书房出来,面带微笑,一抬眼却见院子里直愣愣杵着个人,没好气道:“你怎么还不回房?” 元渡自将同霞带进书房,便一直守在窗外,此刻只是一脸关切,问道:“她已经睡了?没有着凉吧?” 风雨已过,斜月出云,将夜幕照得一片清明。陆韶这才有暇打量他,虽然早已换了衣裳,衣襟却窝着一块,束带也松垮着,全不像他平素形象,不禁笑道: “我将你的书案挪了,铺了枕席,她吃了东西,也睡下了,你可以安心了。”回看一眼书房,又道:“不过,她倒是一句也没有问你,你也可以死心了。” 元渡似乎难禁她嘲讽,也无下文,转身走向自己卧房。陆韶看来奇怪,追上一步问道:“这就生气了?”又描补道:“就不想问问别的?” 元渡仍不回应,推门入内。陆韶不便再跟进去,见房中很快亮起灯,叹了口气,只好返回后院。 元渡端坐榻边,待窗格上陆韶的身影移走不见,无端一笑,弯身褪去左脚鞋袜,将裤腿卷起,小腿上赫然是一块紫黑的淤伤。 第114章 是白天在山上拜臻臻所赐。 他看了又看,忽然伸出一指重重按下,眉心便随之折出一道深痕,“……真疼。” ----------------------- 作者有话说:同霞:你是有自虐倾向?? 元渡:对,喜欢被你虐 旁白:为什么查到谁谁死啊? 第87章 清秋时近 同霞在天光熹微之时就早早醒来, 她留宿在此,想必宅中人都不会沉睡,整理穿戴后便试探着走出了屋外。一见,对面的门户却已开启, 那人负手仰面, 就站在檐下。 “荀奉回来了么?”见他看过来, 同霞脱口问道。 元渡一笑走近, 道:“才刚解禁, 想是快回来了。公主莫急, 先梳洗用了早食,也不白等。” 住都住了,就算是拿人手软, 他又说得在理, 同霞只觉窘迫, 避开目光转向了后舍廊道,闷闷应了声:“嗯。” 元渡心如明镜, 抿笑看她, 不待她挪步, 忽然又道:“其实臣昨日便想问,公主为何才出宫便又要出城,毕竟公主连太子都用上了, 不是应该在公主府静候佳音么?” 同霞确与他提及故意等候太子,也知他能领会其中用意,但出城的事被他探知纯属意外,再是无奈,此刻也没必要讳言,说道: “太子如今更加爱惜名位, 不可能再与你来往,可他也不傻,知道我与你不同。陛下那里,我须给足了理由,他才舍得下顾,太子就是最好的说客。” 实在懒得多看那人貌似认真求教,实则不知藏着什么琐碎心思的面皮,不由侧转身子,才继续道: “我离宫前留了一封请罪书,自请再降五百封户,削减府上婢仆,想必陛下已经看见。既然左右都难以查询掖庭之事,不论陛下是否同意我所请,总有打草惊蛇之效,或者那背后之人会有所动作也未可知。这样一来,我只有继续装作委曲避人,才符合情理。” 元渡听来只庆幸自己恰巧跟上了她,否则等她主动说出这些动作,恐怕事情已到了下一步,微微摇头,说道:“公主先前不悦臣去打草惊蛇,自己倒是随心所欲。” 他语有怨怼,同霞却只有坦然,瞥他一眼道:“我如此做,谁能发现?那背后之人也只会觉得是巧合。可你是直来直去,毫不留余地,与我不一样。” 元渡顺口又要说什么,一口气抵在嗓子眼,又觉不忍,缓了缓才道:“好,那臣还能如何?请公主示下。” 若不是他硬要寻上来,同霞从未想过与他合作。如今骑虎难下,一时想来只有心烦,哪里还有什么现成的差事叫他去办,不耐烦道: “你从前想要取信高琰,可以在兖州呆上五年,现在倒是怎么了?三五天也等不得,还鬼鬼祟祟尾随我。你若不信我,大可不要与我合作,若是要自行主张,更请你离我远些!” 她吐字连珠一般,越说声音越高,元渡难以置信,大感失望,直视她道:“自作主张的人竟是我?臻臻,你是说气话,还是真不知道从前与现在不同?” 同霞听不得他如此质问,立刻驳斥道:“我难道说得不对?我凡有事相商便会约你见面,可你只是不满足!什么同不同的,事事依你才算好,都是你的说辞罢了!” 冷哼一声又道:“元渡,你已经不是我的驸马了,你不要以为我与你见面,就是还对你旧情难舍——你我早就没有关系了!” “这是怎么了?!” 同霞声声掷地,早是一个小院拢不住的。陆韶惊闻而来,只见同霞满目怒火,元渡也气得脸色青白,完全想不出缘故,更是从没见过元渡对同霞如此作色。 面对陆韶,同霞克制了几分,却也难以解释,暗一咬牙,转身想离开,那宅门却先开了半扇。站在门下的是荀奉,这倒很巧,她便正自己去问,不知为何,猛被陆韶揽住,硬生生推进了书房。 同霞有些发懵,随陆韶贴门站着,仍被她紧紧拉住,想要询问,半字未出又被掩了嘴唇。然而—— “高学士!你救救我吧!” 是女子的声音,急切欲哭。原来门外不止荀奉。 “高某上回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不论戴娘子要说什么,都请回吧!” 元渡犀利的言辞让同霞一下心中了然,再看陆韶难堪地转开目光,不禁无声一笑。 戴氏仍未听劝,紧随又道:“是我父亲!我父亲想叫我嫁给太子,我不愿意,他就一直将我关在家中。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在繁京就只认识高学士一人,我只求高学 士佯装去我家提亲,将事情张扬出来,太子知晓,就不会再要我了!” 戴渊有意与太子攀亲,这倒是元渡先前提到过的猜测。然而骤然从戴氏口中坐实,她又是这般病急乱投医,同霞心中也五味杂陈起来。 元渡大约也是震惊,过了片刻才又说话:“婚姻本是各家家事,高某管不了别家事,戴娘子也不便置喙高某的亲事。况且就算高某当真心软相助,娘子也当真解了急,就真的不会以此要挟高某,逼假为真吗?还有令尊,他又难道会放过高某吗?” 一个绝境少女自私无理的请求被这番话批到了极致,同霞想象不出那少女此刻的神情,但终于没再听见她的求告,只有一句“荀奉送客”。不必陆韶多说,同霞仍对她淡淡一笑,自己走了出去。 四目相对,似乎都见缓和,“公主都听见了,臣果然没有猜错。”元渡率先开口,以一副若无其事的口气。 “此事,与本公主无关。”同霞平常一言,说完便径向宅门离去。 陆韶见状只想去追,走过元渡面前却被他一臂阻拦,急恼道:“她好不容易在这里,此时不把话说开,还等什么时候?!” “你以为,她昨晚听进你的话了?” * 萧迁本日散朝后回到东宫,循例是往自己殿阁更衣,半道忽然传来孩童嬉戏的声音,走近方见是长子长女。几个保母惊觉太子驾到,立马牵过孩子上前行礼。萧迁想起也有多日不见这对儿女,索性蹲下身来,将两人揽到左右,这才问道: “你们母亲呢?” 萧熙年龄尚幼,虽然很会顽皮,口齿却还不伶俐,倚在父亲肩上就道:“父亲陪我玩吧!” 然而萧琬已颇有几分她母亲沉静的性子,向父亲微微欠身施礼,说道:“回父亲,母亲原是要来的,但似乎想起什么事,便先叫阿琬带了弟弟出来。” 女儿不过六岁,这三两句间的态度倒很得体,萧迁心中可喜,抚了抚女儿头上双髻,将孩子们交回保母身边,起身吩咐邵庸道:“去把常服拿到承恩殿来。” 太子是要去见太子妃,邵庸领会其意,随即快步而去。承恩殿与嘉德殿本是一个方向,并不很远,萧迁到时,也不叫宫人通报,只问得徐妃正在内殿,径自前去。 徐妃果然毫未察觉,还是初菡一旁侍立,率先看见太子,慌忙提醒道:“太子妃,殿下来了!” 徐氏骤然转过神,也是慌促拜迎。萧迁原是含笑要扶,一眼瞥见她案上排着不少奁盒,只先好奇问道:“这些是什么?看着不像你的东西。” 萧迁既然没有伸手,徐妃仍依礼下拜,又吩咐初菡奉茶,亲自替他摘了冠,这才缓缓说道: “殿下眼力好,这些东西都还是前几次宫宴后,女眷们赠给妾的礼物。虽然妾已一一回谢,却还未及仔细整理,今日摆开一看,金玉珠翠,真是样样贵重。” 徐妃容貌出众,却不重妆饰,萧迁知晓她此项习惯,一笑道:“你是太子妃,用些贵重之物也合身份,若没有合眼的,赏人也罢,哪里需要多费心。” 徐妃却摇了摇头,走到案侧,依次数点道:“这条鸭子头玉腰带,是九原王妃所赠,听闻还是先帝时西域的贡品;这盒翠羽是玉山县主相赠,半分杂色也没有,极为珍贵;还有这一对火珠,圆白皎洁,原是越王妃的珍藏;至于这匹朝霞绸,就是许王妃所献……” 她说了半晌,每样东西都跟着原本的名姓,萧迁哪里不懂她言下之意,打断她道:“这些东西有的出自孤的长辈,也有孤的弟弟们。你对上要周全,对下也要顾念,所以不敢随意处置。” 徐妃点头道:“是,妾身处此位,总是要为殿下多想三分。” 萧迁拂去一眼,虽然面上仍留有笑意,脸色却淡了一层,“你从进宫来一向费心,只是孤也没有让你糟蹋了那些东西,你又何必谨小慎微至此?你难道还没有习惯宫里的日子?” 他微露不悦,徐妃目光一顿,含笑垂首,却又从案上拿出了一串金宝璎珞。与其余珍奇的礼物相较,此物稍显平常,萧迁看不出名堂,直接问道:“这又是谁家的?” 徐妃道:“殿下莫急,妾其实正要说。宗室皇亲的礼,总是他们看在殿下的份上才来亲近,妾也无意深究,只想尽到礼数。可也有别家送来的,比如这条璎珞,是殿下业师之女戴氏呈献。” 第115章 “戴渊?”萧迁这才感觉意外,思想一时,只先暂掩心绪,问道:“除了戴家,也有别家吧?这些朝臣不过是投机,也不过是凑个热闹。” 徐氏微微一笑道:“这是自然。”手捧璎珞走到萧迁面前,又道:“只是妾多想,戴氏的父亲毕竟不同他人,外任多年,忽然被陛下钦点,擢升朝首,未必不是陛下心里爱重殿下的缘故。” 萧迁并不想多谈戴渊,也不知她何时有了这般见地,奇怪道:“怎么越说越远了?” 徐妃并不解释,柔声道:“妾见那位戴娘子,不过十六岁,不但生得娇美,气度也不输京城闺秀,妾母家的四妹与她同岁,倒是逊色多了。所以,妾便想到,如今按制,东宫侧妃良娣以下多是空置……” 她原来是这个意思,她竟敢是这个意思! 萧迁听到此处,脸上早已变色,突起一掌劈落她手中璎珞,暴怒道:“你还不给孤住口!!” 徐妃毫无预备,被他掌力搡得跌倒在地,萧迁更无半分怜恤,瞪视她道:“孤还是高看了你,以为你虽然无甚家学,也算有几分巧思,总有长进的一日,不曾想你竟把心思放在你不该放的地方!” 徐氏浑身瘫软,脑子里天地倒悬一般紊乱,惨白的面容上一双眼睛虽然圆睁,目光却早已涣散。 萧迁不愿再留,愤然转身,抬眼只见邵庸捧衣跪在地上,惊觉何事,回首质问道:“你就是如此教导孩子的?!” “——来人!太子妃病了,自今日起,东莱郡主和淄川郡王暂由袁良娣照料。” * 同霞走到小宅外的巷口,抬眼便见李固牵着马在街角等候,只是眼睛却盯着另一侧。同霞循其方向看去,原来就是荀奉正在送客。客人已在侍女扶持下登车,望不见脸面。 “你与荀奉还有话说?”同霞来到李固身前,从他手里抽走缰绳,调侃地问了一句。 李固这才回过神,大觉惭愧,但低了头又抬头,到底问道:“那女子是谁?我与荀奉一道过来,正遇见这女子前来,我看荀奉眼色紧张,只叫我避开……是出什么事了?” 他是个寡言的人,一向只办差不多事,能劳他主动发问,同霞只觉好笑,“她是戴渊的女儿,心悦高学士,是有急事相求。” 李固脸上一愣,顿感后悔,将头埋得极低,再不敢细问缘故。同霞并不生气,提醒他一道上了马,忽又笑道:“你回去一定会告诉稚柳吧?” “阿柳……” 他显露难色,却又轻叹了一声,并不像不解取笑,同霞疑惑问道:“怎么了?你们难道还会拌嘴?” 李固摇了摇头:“没有,是她病了。” * 稚柳服侍自己快十年,卧病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回也有几年了。因而同霞骤然听闻,只想是自己近来事多,累她操劳,她此刻又独在山居无人陪伴,更是自己过错。 于是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冲到稚柳房中,连马鞭还握手里。看她人正醒着坐在榻上,这才想起手脚太重,人若睡着也叫她搅了,歉疚道:“……我,我太急了,你还,还好吗?” 稚柳定了定神,看她这般,又望见随后的李固,心中已经明白,一笑点头,示意李固出去,劝道:“公主何必急得这样?妾不过风寒,李固难道乱说不成?” 见稚柳要下榻过来,同霞连忙上前阻拦,马鞭也才扔了,细细看她,脸色果然疲惫,叹道:“他才不会乱说。昨天忽然急雨,你便赶了来也于事无补,我又不傻,哪里不会找地方避雨?现在好了,白淋了一场,自己受苦吧?” 同霞凡有私行,一向是李固接应,稚柳看家。但昨日李固去后,她等到下午忽然发觉天边积云灰暗,恐有一场暴雨,没多想便驾车一路迎了过去。 所以想来不过一笑,道:“只要公主无事,妾的身体可比公主强多了。昨天妾问了荀奉,但他只是来报信,并不清楚,公主可见到罗兴没有?” “荀奉哪里知道。”同霞为她牵了牵被子,感觉屋子透风,转了一圈掩实了门窗,才将昨日的结果简要说了,又道:“张春和罗兴应该是有些联系,他们在宫里几十年,我一道去问阿翁就是了。” 去见周肃是原定的事情,稚柳也无特别的主意,便点头道:“那明日妾陪公主去。” 同霞知道她就会如此说,伸出一指竖在她唇上,命令道:“我不许,还要把李固留下!你若不听,我也不去了,就把胡遂叫来,让你好好吃几顿苦药!” 此处去皇陵后山倒是不远,同霞从前也曾独自来往,稚柳既没法再张口,只好顺着她点了头。 同霞满意一笑:“眼见就要立秋,哪里能连日多雨?不下雨更不会下雪,还能有什么事?” ----------------------- 作者有话说:同霞:女孩都找到家里来了 元渡:我?不是?…… 稚柳:感觉要出大事 这里能理解太子为什么生气吧?不懂的话留评我会解释。 第88章 火炎昆冈 翌日清早, 山间雾气尚未消散,已能看见天光清透,这日想必是晴天无疑。同霞便去稚柳房中又安了安她的心,嘱咐了李固几句, 这才不慌不忙出了门。 李固知道稚柳不免还是牵挂, 隔了一步跟到院外, 默默目送同霞上马远去。然而才要返回, 转身之际竟见荀奉策马而来。虽然是熟人, 时机却很惊险, 于是不待荀奉张嘴,主动迎上问道: “高学士又有何事了?” 两人虽都是侍从身份,从前一个屋檐下, 因李固到底是公主近臣, 荀奉也不算与他亲近, 此刻下了马只殷勤赔笑道:“李兄莫急,我只是来送衣裳的。公主前日避雨, 换下的袍服已被阿韶娘子亲手洗净晾干了。”说着便从马鞍上取下一个包袱双手呈上。 看来荀奉并没看见公主离开, 但对着这张脸, 李固又想起昨日戴氏的事。他再是木讷,也明白公主与高学士之间恐怕有了不快,而这送衣的举动, 便也显出几分试探的意味。 可他不便做主,接了包袱,只淡淡道:“公主此刻还在休息,不得见你,等公主起身,我自会禀报。”顿了顿, 又道:“有劳你走一趟,先请回吧。” 荀奉也并不迁延,拱手致意,转身便上了马。李固不敢大意,紧盯着他原路离去,直至听不见马蹄声方才进了院门。 * 山居去往密林尚有一段道路,因为旷无人烟,又不像林中草木茂盛,马蹄稍快,四下便泛起阵阵回响。同霞专心行路,顷刻已能望见密林道口,便着意加了一鞭。 然而落鞭那一霎,身下马儿却同时歪倒,她毫无防备,亦随这猝然的冲力翻倒在地,一直滚到了道旁树下。她只觉胸肋震荡,痛得几乎昏厥,半晌才接上一口气。 她自学马从未出过意外,李固管辖的马匹也向来驯服,怎会平地无端失控?她无力求救,忍痛看向那匹马,却又是一惊——马没有自己站起来,身下正蔓延出大片鲜血。 这不是意外!有人要取她的性命! 察觉这场匪夷所思的谋杀,并不是她此刻的幸运。已将辰时,久藏于云后的日光却还没有露出真容,一道银光忽然斩断了她的视线。今天原来并不是一个爽朗的晴日。 她缓缓抬起脸,问道:“我死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的主人到底是谁?” * 良娣袁氏守在太子妃榻前侍奉汤药,待一应琐事了结,便将内殿宫人暂遣了出去,只叫初菡隔帘守候。徐氏见状,扶榻微微起身,笑道:“妹妹这是要做我的主了?” 昨日承恩殿发生的事,旁人或许不明,袁氏既然奉命照料太子妃的儿女,个中情由也听邵庸示了意。此刻看她虽然带笑,面色却是雪白,不过是强撑而已,一叹道: “淄川郡王还不明事,与阿照相伴,同食同寝倒也安稳。只是郡主随了姐姐的性情,心思细敏,到了我那里不言不笑,昨夜在妾身边才慢慢睡了。” 她随答非所问,徐氏也静静听完,却又问道:“殿下不让我见孩子,你就能来见我吗?你不怕殿下迁怒?” 袁妃蹙起眉头,既没料到她如此反问,却也可体会她心中所思,摇头道:“殿下并未明言不让众妃侍疾,唐良媛,梁昭训,她们都会依序前来的。姐姐,殿下不是绝情之意,也不会如此做。” “殿下既无明言,妹妹又从何断定?”徐氏重新倚回枕上,嘴角抿起些许弧度,似笑非笑。 袁妃道:“姐姐可知,殿下之怒,所怒在何?并非是左右殿下纳妃,而是,不能选那位戴娘子。” 徐氏双目一瞬抬起,惊疑道:“你知道什么?” 袁氏无奈一叹,将她双手握住,细细说道:“姐姐执掌中馈,为殿下遴选妾妃,原属分内之事,也是贤德之举。然而戴氏虽然美貌,又看似与殿下颇有渊源,但这段渊源也恰是殿下的忌讳——她父亲是中书令,高奉仪的父亲从前不也是一样吗?” 第116章 徐氏惊出一身冷汗,口唇半张,却又说不出话来。袁妃知晓她已有所悟,取来丝帕替她掖了掖脸颊,又继续道: “妾不敢妄自评断殿下与高奉仪的情分,但殿下从前疏远高奉仪,如今反而善待,必有一层缘故是没有了高家。戴家虽难比高氏当年风光,究竟有无一样的心思,却是难料。姐姐从来深得殿下之心,难道还不解殿下的脾性吗?殿下是个有主张的人,尤其不喜为婚姻所限,更不欲再养出一个高氏来啊。” 去岁岁末的那场乱事,徐氏分明是亲历者,她不可能忘记,可真是到此刻才又清晰地记了起来。她感到无比荒唐,禁不住浑身发抖。 袁氏用力稳住她,又宽慰道:“妾知姐姐本是好意,现在明白也不算晚,殿下让姐姐借病自省,也正因此事不可宣扬。既然并不成事,姐姐也不必灰心,等殿下心情稍复,定会再见姐姐的。” 袁氏的掌心愈热,徐妃便愈觉自己一双手冰冷得像要断裂,“多谢,妹妹。”她干涩的嘴唇轻碰,终究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 蒙面的刺客并不回答同霞,只将剑锋悬在她的头顶。她仍然直视此人,他暴露在外的眼睛虽然陌生,却似乎隐有一丝迟疑。她想再问,哪怕还是改变不了这绝境,但—— 只是眨眼的一瞬,鲜血喷溅,人直直倒地,已经气绝。 她的脑中已成空白,却在一片血红的视野中望见了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她没有想到,她能再度在他的怀中绝处逢生。她感觉到他浑身都在颤抖,胸膛里的心跳如同沉重的刑具捶挞着她的脸颊,令她羞愧,也清醒了过来。 “元渡,我没事,你听我说。” 元渡听见她的抚慰,拥住她的双臂缓缓松了开来,沾了血迹的脸上却是一片冷色,“是臣冒犯公主了,公主不必与臣解释。” 他如此反应,同霞迟疑一时,有所体悟,道:“昨天是我不对,我只是一时没有忍住,我道歉!今天的事我也没有想到,但此人身份还未确定,我看他并不像什么狠厉的杀手,他……” “公主!”元渡不耐烦地打断她,“臣才已说了,公主没有向臣解释的必要,臣今天——也只是走错了路,恰巧替公主解围——不过是人臣的本分。” 摇头一笑,又道:“毕竟臣与公主早已不是夫妻,臣若再故意接近,也只会坏了公主的名声。臣纵愿领死罪,也不敢连累公主。” 他用她说过的话来回敬,同霞无以为对,抬手想要抓住他,却也被他适时地转身回避。 元渡从刺客的尸身上拔下一柄长剑,起身举向外侧,“去通知公主的侍卫前来接应,臣在这里暂且守着。” 同霞这时才看见荀奉,看见了与他一道停在十步之外的两匹马——原来她的驸马竟还有这样过人的身手。 荀奉在她的注目下接过长剑,脸色难堪地转身离去。她便又重新看向眼前人,扶着身侧树干站了起来。 元渡看着她,就以卫士沉默的姿态,没有施以援手。 “等李固来把这些清理了,你就跟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同霞恳切地请求他,拽住他袖口一角,“我会把所有事都同你说清楚,你就知道我从不是故意骗你。” 元渡望向自己衣袖,微动手臂,轻巧地抽开了袖口,“公主应知臣须每日在家预备陛下宣召,实在不能长久在外,还请公主不要为难臣。” 他断然不肯松口,同霞一时也不知如何再求,泄气地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可不知为何,他整个人又忽然扑向她,就如在山中那时毫无预兆,将她带倒在地。 她仍不及问,他又翻身而起,一脚踢起那刺客身旁落下的剑,伸手握住,警觉地看向对面茂密的草木——那处正掩着密林的道口,刺客竟不止一人。 同霞明白过来,只想提醒他掩蔽,却赫然望见了一支插在他右肩肩后的短箭。是为她挡下的! “公主!” 荀奉带人恰在此刻赶回,同霞也无暇去管,奋力站起,跌撞地奔赴元渡身边,“你别动,不要动!”他的伤口虽未穿透,渗血却已将他半身染透。 “去追!”元渡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发白的嘴唇也只是向荀奉发号施令。荀奉来去不过半刻,见此情形自然震惊,只想上前来扶,迟疑间又闻元渡斥道:“快去!” 他一用力,便有鲜血自湿透的袖口滴在地上,荀奉这才忍痛听从,飞奔而去。 同霞一双手僵硬地悬在他身侧,却始终不敢碰他,只有不断道:“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动,不要动……” 李固尚能镇定,将地上情形看过,只觉迁延下去百害无利,切切劝道:“别院里有疗伤的药具,公主!还是不要在此久留了。” “是!公主该走了。”然而不等同霞反应,元渡却若无其事一笑,“至于臣,区区小事——”他忽然举起自己左手挥向右肩,生生拔出了深入血肉的短箭,随手扔在地上,“岂敢玷污了公主雅居?” 同霞浑身骤然脱力,跪倒在地,即使与李固同来的稚柳早已在她身后护持,也为这骇人的刹那所惊,与她同时瘫软下去。 “臣,告退。”元渡一步一步走到前头,转过身来,提举双臂,端端正正向同霞拱手一礼。 同霞怔怔望着他,不是他浑身的血腥,只是那张苍白至极,又冷漠至极的面孔。她终于明白,他从前为什么总是咬定,她与他旗鼓相当,是一样的人。 * 月至中天,夜露寒凉,稚柳从同霞房中出来,被迎面冷气一激,不禁打了个寒颤,手中铜盆里淡红的残水也跟着漾起微澜。这已经是第三遍擦洗的水了。 “阿柳。”李固走上阶来,接了她手中铜盆暂放阑干下,轻轻问道,“公主好些了吗?是睡了?” 稚柳摇头道:“她从回来便不说话,也不饮食。所幸我也检查了,虽然从马上摔了下来,身上倒也只是一些淤伤,没有伤到筋骨。就是脸面头上沾的血迹难擦干净,脏污的衣裳也不让我拿走。” 忧切一叹,想起什么,转又问道:“那你们看出什么了?哥哥怎么说?” 韩因一向遵从同霞的交代,军中无事便会去看望周肃。他原并不知晓出了大事,今日午后只是照常前去,却在密林前遇上了收拾残局的李固。兄弟便一道将马和刺客的尸身拖了回来,细细察看了一番。 李固正为勘察之事而来,面上不由添了几分郑重,沉声说道:“公主会摔马,是因为马的咽喉中了暗器,一枚弯月形状的飞镖,取出洗净却呈青黑色,哥哥分辨出来,是涂了蛇毒。所以依此推想,那刺客原本并不想露面动手,只是出手偏差才来补救。” 稚柳惊起一跳,急问道:“那伤了高学士的那支短箭呢?也有毒?!” 李固知道她是替同霞揪心,稳住她道:“别怕!箭上没有毒,只是箭尾处有一块被打磨过的痕迹。” 不同于飞镖,也不同于常人可以佩饰的宝剑,短箭属兵器,或出自袖箭,或发自**,断不可能是私铸。而官家铸造的兵器分发诸军前,都会刻印上军队的名称,如金吾,如羽林。 稚柳知道这个常识,也清楚同霞一直在做什么,便也很快明白过来,这支短箭意味着什么,“还能看得出来吗?” 李固笃然道:“看不清了,但哥哥是先认出了刺客的面目,这短箭便可反证了——他叫窦源,曾是高懋在折冲军中的佐吏。” 他话音方落,身后屋门骤然大开,同霞站在门下,脸色一如月色青白,问道:“这些都是真的?” “是!臣以性命担保,绝无虚言!”韩因与他愤然而决然的回答一齐从廊下的暗影中到来。 “好,好得很。” * 德初五年立秋前的子夜,南英山下燃起了一片汹汹烈火,将黑暗的天地照得犹胜白昼。同霞站在火光之外,专注地欣赏她亲手付之一炬的别宅,心生感叹: 火炎昆冈,玉石俱焚。不就是这样? ----------------------- 作者有话说:元渡:气死了好气,出事了知道哭了?? 同霞:(不敢说话 第89章 冷露无声 “天已经快亮了, 你现在这样,还能做什么?” 陆韶望着强撑左臂坐在榻边的元渡,无计可施地劝起他。但她自己也不过是刚刚缓过神来。 昨日才将五鼓,元渡便带着同霞换下的袍服, 与荀奉一道出了城。她只想这两人能说上一句话也算是好事, 谁知等过半日, 竟见荀奉一人冲进门来, 取了件氅衣又狂奔了出去, 一二刻后才将元渡背了回来。她这才知道, 元渡重伤不便进城,氅衣是为避人眼光。 她虽是医者,也不惧血腥, 但看见元渡伤情的一瞬, 只是心惊肉跳。那伤口虽不在要害, 却深可见骨,又因他自行拔箭, 一圈血肉都翻了出来, 足是她拳头大小的一个血窟窿。 处置这样的伤势, 先是止血,再剔去伤口周围撕裂的皮肤,剜去已经发黑的腐肉, 几个时辰,她的手一直在抖。可那人就以他现在的姿势,或有极力压抑的低喘,或是身躯微微晃动又立刻支起,终究没有允许自己失去神志。 第117章 他始终不愿听劝,陆韶亦觉筋疲力尽, 只好转身离去。晨鼓声已经传来,她不禁抬头,天色还是朦胧灰白。 恰在此刻,宅门忽然开启,消失一夜的荀奉回来了,却与她匆匆一瞥,直往元渡房中而去。她昨日傍晚往后舍备药稍离了片刻,荀奉便不见了,但元渡既然不发一语,她也不及问明情由。此刻只觉心中莫名一沉,腿脚也虚软了。 * 卯时尚欠两刻,含凉殿中宫人正侍奉皇帝穿戴公服预备上朝。一内侍手捧玉带正欲伸往皇帝腰间,忽见陈仲慌忙入内禀道:“陛下,安喜长公主在外求见!” 皇帝疑心自己误听,问道:“你说什么?!谁……” “陛下,是妾求见!”皇帝不曾说完,同霞已踏入殿中,于皇帝脚下跪倒:“妾死里逃生,无处可去,只有来求陛下庇佑了。” 皇帝万分惊愕地看着她,丝发凌乱,脸色惨白,浑身遍布的脏污掺杂着斑斑血迹,甚至隐隐散发着血腥气——一位天家公主,就是这副形容穿过此刻群臣列队的宫门来到他的面前。 “传旨——免朝!” 在皇帝决断之前,殿内宫人早已被陈仲清了出去,果然是此结果,他也不敢迟疑。退到殿外,又将廊庑间的宫人撤走大半,只留了素日伶俐的两个小臣在阶下听用。 殿内再无闲杂,皇帝又仔细打量了她半晌,方发问道:“朕问你,死里逃生是何意?” 同霞疲惫地仰起面孔,微带喘息道:“妾这年来,自知罪孽深重,有负天恩,一向深居避人。昨夜妾在城外别院居住,谁知躺下不久,门窗忽然透进浓烟,不待片刻火势便窜了进来。妾惊慌冲出院外,还没看清情形,突然又冒出一个蒙面的刺客。” “妾无还手之力,自报名号想要震慑,可他仍然举剑想要杀妾。所幸护院卫士及时赶到将他制伏。但正要拷问,不知哪里竟射来一支短箭,卫士情急顺势推出此人遮挡,妾才再度逃得一死。” “刺客非止一人,可妾身边只带了一个卫士,难以即刻追查,警戒多时,不见再有动静,才稍稍安定。妾叫卫士搜查了死去刺客的尸身,不仅搜出了引火的器具,还有一枚涂了毒的暗器。” 说到此处,她缓缓露出一笑:“请教陛下,他们齐备万全手段,必欲置妾死地,是什么人才能有这样的本事和胆量?” 她匪夷所思的叙述配上这副面容,皇帝不知为何心中闪过一丝惶恐,蹙眉掩过,说道:“你如此大张旗鼓地做足了排场,难道不是已经有了答案?” 同霞点点头,道:“此人名叫窦源,曾是高懋的佐吏。去岁驸马嫁妹,高懋到妾府上参宴时,他就跟在高懋身侧,妾见过他——陛下若是不信,此人尸身现就在妾的府上。” 高懋早已流放琼州,高家也早已不存,可她口口声声就指高氏,竟一点也不肯点破真凶。她果然还是那个敢向天子讨伐的安喜长公主,丝毫不曾改变。 皇帝暗暗长舒了一口气,倒忽然觉得,相比于先前几番故弄玄虚的动作,她这副倨傲的样子才真正让人宽心。 “这件事,朕让杨先道去办。”皇帝终于将她扶了起来,见她身躯摇晃,脚步踉跄,一叹又道:“此事了结前,你还是回公主府静养,朕会叫御医替你疗伤。” 皇帝自然不便明留她在宫中,她亦无意多留,再度下拜谢恩。然而才要转身,又闻皇帝叫住她道:“你这副样子……” 皇帝似乎要寻何物,殿内没有宫人,却也没有传唤,自己走到一旁桁架,取来一件氅衣披在了她的肩上,“去吧。” 同霞微微一怔,垂首道:“谢陛下恩恤。” * 不到半日,安喜长公主在别宅遇刺的消息就已传遍宫墙内外。这位“销声匿迹”并不算太久的长公主,忽以如此骇人听闻的方式再临人前,少不得是要让人将去岁的那场乱事旧事重提。 皇帝心中十分明白,这就是萧同霞的目的。也因此不禁猜测,所谓遇刺是真实的灾祸,还是旧事的如法炮制?然而,她毕竟没有得到她处心积虑想要的结果,她的心志,总不可能是假。 想到此处,独坐殿中的皇帝忽然露出一个仿若赞许的微笑,看案上迎秋新换的紫笋茶,汤色橙黄,香气清爽,提起茶碗饮了一口,唤来陈仲问道:“杨先道还没有回来吗?” 陈仲才要答复,忽闻殿外有些动静,便闻宫人报道:“陛下,杨将军求见。”时间倒巧,陈仲于是默然退出,传了杨先道入内。 杨先道虽是负责京城巡警的金吾将军,却不属查案的司法官吏。圣上缘何叫他查办此案,他虽不敢问,细想其中关涉之人,心中也已了然。于是行事慎之又慎,此刻面君也带了万分小心。 皇帝亦见他神情不似往常,虽不急切,脸上也换作肃容,问道:“你只先告诉朕,此事,当真是蓬莱指使?” 杨先道不料皇帝如此直白,倒吸了口气,跪地道:“陛下恕罪,蓬莱公主,确系主谋。” 蓬莱公主萧姣,便是同霞说尽了种种旁证,却只要皇帝自己领悟的真凶。果然查实,回想方才心中质疑,皇帝不由皱了眉,略抬手道:“你起来说吧。” 杨先道并不敢轻心,只稍稍直身,“禀陛下,刺客既与折冲有关,臣便先将其尸体带往了折冲营中让将士辨认。结果以折冲都尉韩因为首,上下皆认出他就是窦源,曾为高懋宠信。高氏案后,陛下宽待折冲军士,皆复原职,但窦源却自行辞去,此后便不知所踪。” “臣又让他们辨认从窦源身上搜出的佩剑、暗器,及那支短箭。但佩剑暗器大约是窦源私物,无人能够说清。倒是都尉韩因和几个校尉都提到,高懋一向好舞弄兵器,尤喜擘张弩,军中不演练时,也会携带离营作狩猎之用。” “军中武备皆有定数,若有损耗增补皆要记录在册。臣便亲自核对了折冲营中的擘张弩,虽然没有缺少,却有窦源报损的记载。臣据此猜想,这具擘张弩或许就是被高懋藏为私用。” “此后,臣又往安喜长公主的别宅勘察。屋舍已尽数烧毁,尤以长公主居住的正屋,横梁立柱皆已不存,足可证明是最先着火之处。臣也命人搜查了四周,打斗痕迹与血迹都还清晰可见。” 皇帝耐心听到这里,闭目低低一叹,片刻抬起脸来,却又并没有开口。杨先道等待片刻,便又继续道: “臣到蓬莱公主府时,公主已知晓长公主之事。臣尚未询问,公主便已承认豢养窦源为死士,并指使其刺杀长公主之事。公主还说……这是因为她恨……” “她恨朕?”皇帝冷冷看向陷入难堪境地的杨先道,只以略显遗憾的口气反问。 杨先道垂首道:“不,公主只是怨恨长公主。” 萧姣曾是皇帝唯一嫡出的孩子,但因高氏之故,皇帝待她并不算十分眷顾。反而正因她高氏的血脉,她的尊荣富贵也都不必皇帝刻意给予。皇帝霎时想起许多事,二十年前,三十年前,一直到他记忆最深远处——竟然都有高氏的影子。 “她还说了什么?” 皇帝于沉默中忽然发问,杨先道心惊一顿,回答道:“臣随后果从公主府后院抄出了一具擘张弩,但公主说这是高懋爱物,他们夫妻此生不能再见,仅剩此物可作念想,便携在怀中,不肯上交,也不肯再多说。故而臣尚未查清全部情形,只好命卫士暂将公主府围住,来请陛下的旨意。” 皇帝冷笑一声,居然并没大怒发作,示意他靠近,抚其肩道:“你已经查清了。” 天子的手掌与这话,像两座大山接连压下,杨先道俯身触地,额头直撞出一声闷响,“臣领旨!” * 暗夜的旷野,草木、屋舍,还有檐下的她,她的脸庞、手掌、指尖,皆为寒凉的露水均匀地打湿。然而下一刻,铺天盖地的烈火就将一切潮润的气息掩盖。她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音,于是拼命地向水源奔去,终于纵身一跃坠入深潭。 忽一低头,却又发现,她的十个指尖仍在窜出火苗,她的血肉便是助燃的油膏。她在水火之中惊慌大喊,依旧没有声音。很久很久,她的血肉燃尽,她成了一具白骨,终于飘浮出水面…… “公主!公主!!” 岸上没有了烈火,有人将她打捞起来,她听见和她呼救时一样竭力的叫喊——原来是梦,是她自己亲手造就的梦。 “不要哭。”同霞看见稚柳哭得满脸发肿,方举起手想要为她拭泪,却又瑟缩回去,盯着指尖看了又看。 “小姑姑!你看看我,看看这里!这里是郁金堂!” 是萧遮的声音。她迟滞地转过脸,却不止是萧遮,裴涓也在,地上还跪着两个面熟的女医。她这才彻底醒了过来,因为她从没有做过这郁金堂里的梦。 萧遮伏上前来,又将她双手握住,“你已经回来了,我们都在这里陪你,没有人胆敢再伤你!不要怕!” 第118章 同霞望着被他牵住的手,长长地舒了口气,“我睡了多久?”她的记忆停留在皇帝的含凉殿外,梦境取代了她的知觉。 萧遮一时哽咽,裴涓从后拍了拍他,从侍女手中接过一盏温水,亲自喂给同霞,见她气息稍稳才说道:“姑姑在宫中晕倒,已睡了一天一夜。陛下遣王奉御为姑姑看疗,说姑姑是惊悸过度,身上还有许多伤。姑姑现在醒了,可还觉得哪里疼吗?” 原来也才一天一夜。原来她还能动用天子的医官为她诊疗。她想起来了,她离开含凉殿前,天子还亲手为她披上了自己的氅衣。于是无可避讳地问道:“陛下可有了处置?” 裴涓略感突然,垂目转向萧遮,夫妻相看片刻,萧遮起身摆手,将稚柳及一干侍者都遣了出去。同霞见他这套繁琐举动,嘴角牵出一丝笑意,催促他道:“你直说便是,我还没有死,不就是等一个公道?” 她语出不祥,萧遮立马阻止她道:“不许胡说!”不忍一叹,终究说道: “事情既然败露,不必审问,三姐自己便认了。听说她当着杨先道,直白就说陛下不公,高家的事,高懋的处置,还有……她未能见上高庶人最后一面,这些事她都怪到了你的头上。” 蓬莱的动机是不必费心去想的,同霞只是没有料到,这个一向不拿正眼看她的骄傲公主,竟然也有如此刚烈的胆气。她不了解她,无话可说,另问道:“那除了那个叫窦源的人,另外一个刺客也是高懋曾经的随从?” 萧遮蹙眉道:“三姐都已招认,她身边的人岂有无辜?事情闹得这样大,又带出高氏,议论纷然,陛下想是盛怒已极,只叫全部赐死,并没有多费精神。” “没有多费精神?”同霞不解这含义。 她一下从枕上撑起身,萧遮急忙伸手去扶,解释道:“不要急,我还没有说完!三姐自也罪责难逃——陛下已经下旨废了她,终身囚禁玉华宫,连高懋也已遣专使赴琼州赐死。” 萧遮会错了意,她并不是急切于最终的发落,但这样的结果却又诚然解决了她的疑惑。 玉华宫是国朝初立时兴建的离宫,但至先帝朝便已废弃。那将是萧姣的冷宫,亦将是这位公主的葬身之地——同霞没有机会再探究更多的细情,皇帝不愿让她探究下去。 刺客的刀剑悬在她的头顶时,她以为她接近了真相,但萧姣的暴露却又很快让她明白,这终究还一场“意外”。可事已至此,她不能忽略可以顺势而为的机会,也只能尽力弥补她的失策。 然而,还是太过仓促。她轻看了皇帝对高氏的忌讳,或者她对于高氏还知之甚少,对皇帝也只见皮毛。 “嗯,我知道了。”她缓缓点头,也缓缓挤出一丝笑,“陛下,圣明。” * 萧遮夫妻亲自服侍同霞至晚间方才迟迟离去。稚柳奉命相送,再待返回,正欲俯身替同霞按压被角,一只手忽被牵住,“公主还是睡不着?妾这就去叫女医过来。” 同霞只是将她拽得更紧,目带哀求道:“他,怎么样了?” ----------------------- 作者有话说:皇帝:才消停多久?多久?!!! 元渡:(残血,想老婆的第一天 同霞:狗东西死没死啊,也不来说一声 第90章 再申异恩 惩处罪人的圣旨既下, 未有几日,各样议论便也销声匿迹。皇帝家里少了一位公主,与多了一位公主其实无异,识时务的看客总会很快忘记那些并不关己的事。 暑气消退的初秋, 深殿中已觉少许凉意。陈仲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伏案的皇帝, 悄然命人抬进一架折屏摆在风口。才站回原处, 忽闻皇帝问他道:“朕似乎许久没有看见高齐光了, 他在做什么?” 皇帝神气平和, 陈仲细想片刻, 答道:“高学士未曾奉召,想是闲居家中。陛下是要宣高学士入见吗?” 皇帝将原已放置的朱笔又拿起,微微一笑道:“不必。”阅尽余下半本奏章, 又问道:“小十五好些了么?” 陈仲清楚此事, 很快回道:“长公主是受惊过度, 身上的伤倒不算严重,只是总要静养上一段时日的。” 皇帝点了点头, 却又不知想起什么, 眉心略略蹙起, 片刻忽道:“叫裴昂来见朕。” * 为许王遴选侧妃的事,已进行了一二月。虽然只是一个寻常皇子的纳妾事,却到底是皇帝提起, 众人又看在如今是赵德妃主理内廷,办事没有不精细的。 然而本日见到礼部送来的人选画像、庚帖,德妃却仍显得并不满意,大略翻看一遍,一字也没有多说。应芳服侍在侧,忖度她其实心事并不在此, 便上前劝解道: “娘娘性情淡泊,不是陛下过问,娘娘身在此位,断不可能允许他们把事情办得如此繁琐。只是既然已经选了上来,娘娘再没个态度,拖延久了,岂不反叫人觉得是娘娘倨傲?” 见德妃缓缓点头,微笑又道:“妾明白的,娘娘是为安喜长公主出了这样大的事,才心神不宁。但许王不是已经叫人来报过平安了吗?娘娘与其白白心急,何不先将眼前事了了?” 应芳就是有此善解人意的好处,德妃才要她近身侍奉,果然听她句句在理,也不得不一敞心扉: “好丫头,我自然知道事有缓急,只是你哪里不见,他们送来的都是些官宦大族的闺秀?七郎侧妃的出身怎么能如此高贵呢?就是陛下赐给太子的侧妃,也只是清贵门户的女儿。若我们就随便定了,莫说涓儿难以相处,就是七郎与我,难道就不会受人闲言?太子又会怎么想呢?总都是要为七郎的将来打算的。” 应芳自然也看见那些女孩的来历,想来又道:“那若是叫他们重选,必也有人说娘娘多事,左右都免不了受委屈。这时若是安喜长公主能为许王出些主意,娘娘也心宽些。” 德妃一叹道:“同霞这孩子屡遭不幸,我总顾不到她,心里不知多愧疚。也越发后悔,从前便不该把她送到甘露殿去的。她若是选一个寻常的驸马,说不定现在也已做了母亲。再等孩儿们都长大了,若是有缘,七郎与她还可以结为亲家。” 她说着眼中已经垂下泪来。应芳见状,也感心酸,一面劝解,自己也红了眼眶,“娘娘别难过,长公主是有后福的人,将来未必不能如娘娘所愿。” 德妃再难多说,调息良晌才勉强转过神来,牵过应芳的手,又道:“你说得也对,提醒了我,七郎的事不可拖延,侧妃还是要重新选的,只是不能再大费周章,就叫掖庭去选。” 应芳颇感意外,心想掖庭掌管宫人事务,许王已经出阁,王府的内事不当由掖庭插手,便问道:“娘娘如今管辖后宫,可以指令掖庭办差,但办许王的事,倒是牵强,娘娘不怕他们又说什么徇私的话?” 德妃却摇头道:“我的意思是,掖庭里多有出身良家,因才德出众被征召入宫的女史,不就很适合与七郎做侧妃么?” 应芳这才明白过来,欣喜道:“这是个两全的法子,还是娘娘有主张。那妾这就去请张宫令过来?” 从掖庭选人自然是要宫令协助,但德妃听来又显迟疑,问道:“这位张宫令从前为甘露殿办事,这大半年来我也没见过他几次,贸然去说此事,是否……” 应芳只觉德妃谦逊太过,一笑道:“娘娘毕竟是德妃,位在一品,许王也为陛下厚爱,张宫令哪里敢不敬?” 德妃仍摇了摇头,抬手一指内殿,道:“你去取一饼紫笋茶赠给张宫令,他得了赏,大约办事也勤谨些。” 应芳闻言一惊,急道:“那可是江南的秋贡,陛下前日才赐给娘娘的!总共只有两饼,娘娘连许王都没有给的呀。” 德妃淡然一笑,并不再多说,“快去吧。” * “安喜长公主,先皇帝第十五女,肃庸成德,端明成性。而虽初笄甫归,命道殊常。念其多舛,典礼宜加。是择嘉名,再申异恩。可改封明柔长公主,食实封一千四百户。” 从十五公主到安喜公主、安喜长公主,再到今日,拢共不上五六年的光景,同霞没有想到,她已接受了第三道册文。不过稍加思索,也明白过来,这东西来得正合时宜。 暂放 册文,同霞抬起头来,看向那位特殊的礼部来使,道:“裴尚书亲来传旨,同霞不胜惶恐。请尚书代转陛下,妾痊愈后,必当入宫谢恩。”一笑又道: “许王妃近日常来陪伴我,尚书既然到此,不若顺便见见女儿和外孙吧?我这就叫人去请她。” 裴昂虽已被同霞请入座,闻言又立马起身,拱手道:“老臣谢过长公主好意,只是这实在不合礼制。” 同霞知道他的内情,亦知晓他也明白自己的底细,但毕竟是这样场合,便也不能过于直白,想了想,说道: “王妃生产时吃了些苦头,但好在母子平安,如今也已养过来了。尚书想也见过阿煦,他很像王妃,陛下和娘娘都很疼爱。王府里,内政都是王妃做主。许王虽然年轻,成婚后却也很知体恤,他们夫妻一向和睦。总之,尚书一切放心,我不会让王妃受委屈的。” 第119章 裴昂自女儿出嫁,不过是几次宫宴上相见片刻,一时听到这些,不由鼻内发酸。然而看着这位形容憔悴的公主,也就是女儿一样的年纪,又更觉心内钝痛。强忍片时,道: “王妃能得长公主厚待,是王妃的福气,臣无不放心之处。只是长公主病体羸弱,才该善加保养,勿使……勿令陛下忧怀。” 同霞知道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只是徒然猜测,他那一顿,是气息未顺,还是想起了什么,才改了口。但她并不能问,泯然于一笑:“是,多谢裴尚书。” * 裴昂不久辞去,同霞却并不动身。稚柳见她神情气色都还安稳,也未到用药时,便由她在这承旨的堂厅里坐了半晌,忽觉风吹帘动,这才劝道:“此处不免透风,公主还是回房吧?” 同霞看她笑笑,抬手伸出一指,压下了被风吹起的册文一角,“你觉得是安喜好听,还是明柔好听?” 她果然是在琢磨此事,稚柳轻叹道:“不过是一个名号。” 同霞将册文又捧到手里,边看边道:“宗室女子的封号,或者取一善地的地名,或者便是择取好听的字。蓬莱、始宁便是前者,但安喜、明柔都是后者。说起来,还是选好听的字需要费心些,而陛下也只给我一个人费过心。” “陛下的心意难测,就不去想也罢。”稚柳总归是要劝她。 同霞只当并没听见,继续道:“他赐我‘安喜’时,是为彰显他对先帝的孝理,自然是费心些的好。如今萧姣作孽,他身为君父,自然也要做足痛惜怀愧的姿态,才合乎他一贯崇尚的骨肉之情。” 稚柳缓缓点头,道:“册文里不也写得很明白么?这就是顺时的抚慰。” “可是,”同霞忽然仰面直直望向她,“他想叫我看见的,并不只是抚慰——明就是要清楚分寸,柔就是要顺从天心——再申异恩不在于恩,而是异,是告诫。” 稚柳这才明白她言下之意,心中一惊。缓而却又见她笑了出来,说道: “王奉御开的药比胡遂苦多了,我现在嘴里还是苦的,还好他今天已经走了。我想吃糖,府里没有的青梅饴糖——你说这个时节上街找去,还能买到吗?” * 陆韶从小宅出来,要为元渡往药肆采买药材,但未到巷口,忽见秦非跟了上来,奇怪问道:“你不是才说要守着阿渡的?难得休沐,在家歇歇也好。” 秦非在御前守卫,是亲眼看见安喜长公主血衣入宫,也是亲耳听到皇帝对罪人发落,但直至昨日归家,才算知晓此事全貌。元渡伤重,他心中自然不是滋味,只是想到陆韶连日独自面对,又不免更觉愧疚。纠结一时到底追了出来,便直言道: “阿渡睡着,有荀奉看着就行了,我陪你也是一样的。你要买多少药,都叫我拿便是。” 陆韶也无谓多管,点了点头,想起元渡的情形,边走边道:“你是没见他头两日,怎么劝都不肯好好歇着,饭也吃不进两口,非要烧成这样才算睡过去了。” 秦非也拿不出半点主意,叹气道:“我从到繁京就说过,他根本变了个人,小时候岂是这样认死理的?不过,有你在,比什么神医仙丹都好,这小子死不了就是了。” 陆韶不禁苦笑,想要再说什么,微一垂目,终究没再延伸下去。 药肆就在昭行坊内,不过隔着两条街,两人说话间已经来至门下。因元渡伤情每每变化,陆韶今日新写了方子,递到医工手里,也只叫先要两副。 医工已见她来了几次,不必多问,但看了看这道新方,一时却并不去备药,笑道:“娘子要的这几味药都有新到的上品,只是未及整理,还请娘子随我一道去后堂取药。” 陆韶本是内行,知晓药材的药性是看品质,便自然愿意要好的,一面称谢,叫秦非等候,自己跟随去了后院。 这店肆地方并不大,后头不过一进小院,穿过连廊便到。那医工在前领路,忽然却转入了一侧屋门,也不交代半句。陆韶不由奇怪,待要呼唤问询,目光所及,骤然一顿—— “姐姐。” 连日积聚的忧切被这一声颤抖的轻呼撕开了闸口,陆韶几在同时就扑上前去,声泪同下,“你怎么就出来了?又是一个人?!” 同霞任她上下细细查看,身体崩得笔直,仍不能抑制泪珠从眼角滑落,“我不要紧,我只是想,我来……” “元渡无事!只是现在还不能走动。”陆韶适时地接过了她的难堪,深吸了口气,稍稍缓过,伸手轻轻抚了抚她脸颊上尚且瘀肿的伤痕,“还疼吗?” 同霞只觉心如刀割,掩在袖下的两手,指尖狠狠掐入掌中,强分去心头二分剧痛,这才勉强开口,“我知道姐姐医术高明,必能保他无虞,我也知道,他现在怨我。便只怕他因为怨我,所以自苦,不肯听姐姐的话好好疗伤。” 她说得岂不是实情?陆韶一时哑口,只有再度将她抱紧,“你放心!我出来时他好好睡着的,等他醒了,我就告诉他……” “不要!”同霞惊惶地打断她,竟浑身一抖,哀求道:“若他想见我,我今日就不会在这里等姐姐了!事到如今,都是我的错,我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只求他安稳养伤。” 陆韶本无一丝责怪,此刻不免又多了几分欣慰,含泪依从道:“好,好,我听你的,什么都不说!以后我们就在这里见面,什么事都不要彼此瞒着。” 同霞点点头,看向与陆韶相执的双手,缓缓又道:“诸事就拜托姐姐了。他要用什么药,姐姐尽管来这里取,不必管银钱的事,我都……” “公主这时倒是大方了?!” 她的话还差半句,却被猝然降临的质问声抢断,错愕之余看清来人,也只能默默退开一步。 “秦非,你干什么?!”陆韶一时忘记秦非还在前头,也为他所惊,更从没见过他对谁如此无礼。 秦非却并不理会陆韶,横去她面前,咄咄又道:“就算一切都是意外,公主如何不想,当初是公主自己找上元渡的,又不是他有心高攀!既取用了他的真心,又不肯与他同行,既说要与他合作,又不肯坦诚相待,反复无常,究竟是何道理?!” “秦非!!”陆 韶愈觉匪夷所思,然而推他不动,喊他不听,反又被他一把拽住。 秦非冷笑又道:“他是人,不是公主手边的一支花瓶。花瓶碎了,再修补也不是原样,何况一条人命?他如今昏睡不醒,身上烫得火炉一般,不知几时能有起色。他若真为公主死了,公主就能安心了吗?!” “你说,什么?”同霞默默承受,听到此处方才抬起头,这与陆韶所说的情形不一样,到底哪个是真的? 陆韶看见她脸色迅速褪成一片雪白,脚下亦似不稳,再也无法忍耐,拼全力撞开秦非,奔去将她扶住,“臻臻,没有的!没有那么严重,他就是失血过多,体力不支,今天一剂药下去就能退热!” 同霞定定地看着陆韶,片刻又转秦非,“你骂的都对,但我不会让他死的!” 她声虽不高,却斩钉截铁,如同盟誓,双目睁得血红。说完便推开陆韶,跌撞地跑向了院中后门。 陆韶自然追去,来到街口,却已不见她的踪迹。秦非也随后出来,仍不乏几分意气,又道: “她是公主,没有人敢忤逆她。元渡就是事事听她摆弄,才至如今境地。我就是替他不值!” “你知道什么!”陆韶猛地转过身,抬手一指,警告道:“她不是公主,她叫我姐姐,她是我妹妹!秦非,她要是有三长两短,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就如陆韶从未见过他咄咄逼人一般,秦非亦初次见到她这副狠厉模样,满眼充斥着庞然的恨意,如对仇敌。他无言以对,双手垂荡身侧,一瞬失了全部的力气。 ----------------------- 作者有话说:秦非:我招谁惹谁了? 陆韶:小嘴巴闭起来 第91章 悲风入怀 目下七月, 还不到金桂飘香之时,浮玉阁后园的花圃中仍是一片丰茂的绿意。皇太子萧迁站在阑干前凝望已久,不堪地闭了闭眼睛,“奉仪这几日可说了什么?” 也是久候于皇太子身后的侍女雪明闻言垂首, 回道:“奉仪喜好独处, 并不大说话。就昨日偶然主动说了一句, 说今年似乎凉得早些, 才立秋几日风就冷了。” 萧迁转头看她, 蹙眉又道:“她就一句也没有问起高……” 太子未说完的名字, 未表明的事,雪明全部明白,摇头道:“没有。” 萧迁不知再说什么, 双手搭在阑干上, 低低一叹。这时却见邵庸从廊下小跑而来, 禀道:“殿下,奉仪起了。” 未曾一瞬迟疑, 萧迁立马拔步而去, 不过几步路, 见到高慈竟已站在帘下等候,将她一臂揽过,劝道:“你不必起来, 我这不是来了吗?” 高慈不过披了件衣裳,也未及理妆,淡淡笑道:“妾只是昨日睡晚了些,今早就误了时辰。”见他鬓角有一丝头发勾了出来,便抬手替他捋了捋,“殿下从哪里来?” 第120章 萧迁仍将她扶回榻上, 又细看起她的脸色,迟迟才道:“一散朝就过来了。昨晚怎么了?什么事扰了你?” 他分明话有所指,高慈略一低眉,说道:“妾无聊起来,随意拣了书看,可妾到底没有那样的心气,反又心生烦躁,都是自扰。” 萧迁略显失落,又很快提起一丝笑意:“我知道,你是想说,我连日没有过来,害你只能无聊。” 他既然将话端接了过去,高慈也随他一笑:“殿下说是便是吧。只是妾什么也没有准备,殿下来了,恐也是要无聊的。” 她尚能与自己笑谈,萧迁一时欣慰,辗转却又生不安。与她相视片刻,到底遣人先传来了膳食。夫妻相对坐到案前,她虽然守礼,也并不过分疏远,为他净手,持牒布菜,精准地知晓他的每一个偏好。 只是他自己竟没能再说出什么。 皇太子于午前离开高奉仪阁中,这并不是他原本的打算,因而步履缓慢。邵庸也并不清楚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正要伺机探问,便先听他发问道: “去琼州的使节应该还没有到吧?” 还是为高懋赐死的事,邵庸反而松了口气,回道:“琼州遥远,专使再快,算算总要到下个月。再返回,也必是中秋之后的事了。” 萧迁听到“中秋”二字,脑中忽又想起浮玉阁的桂树,中秋是团圆之节,也是桂花绽放之际——一股强烈悔意涌上心间,早知如此,他何必移花栽树? “浮玉阁太过偏狭,日上三竿了也还是阴暗,连被褥都有些潮湿,难怪奉仪说冷。你去把南边的崇光院收拾出来,选些寻常春天的花草布置上,这两日就请高奉仪搬过去。” 短暂的思索后,他想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补救方法。邵庸并不知他肚里心思百转,只觉意外,想起上回仅是浮玉阁更名换树的情形,也断不敢迟延。然而才要去办,又被他一声召回,问道: “王奉御那里可问过了?长公主病得怎么样?” 又回到本题,邵庸也从容些许,细细答道:“明柔长公主是惊悸过度,气血紊乱,身上的伤倒只在肌肤浅表。不过殿下也知,长公主自来体弱,此番受难,定要比常人养得久些。” 萧迁若有所思,眼中微微流露怜恤之情,“你先去将此事与袁妃说了,叫她代孤选些合适的礼品,送到小姑姑府上。”稍停了停,复又道:“两件事都安排好了,孤还要你去办一件事。” 第三件事并不像要当场说明的样子,邵庸暗暗察看太子脸色,虽然并没变化,心中也莫名一沉,“是。” * 在昏沉中度过两日,元渡方在大汗中醒来,或因虚弱,或因仍无话可说,他与先前并无太大区别。陆韶亦照常与他诊察换药,他不提什么,她便也缄口。 原本骇人的血洞已见收敛愈合的迹象,虽然进展缓慢,到底也算捱过了凶险。为他包扎好,剪断多余的细麻布,陆韶这才最后留话: “稍待引绿会送饭来,你多少吃一些。吃了饭再吃药,因你刚刚退热,伤处尚有些泛肿,今天还是用清热解毒的方剂,其中有一味黄连,不宜空着肚子吃。” 她说完便收拾起药具转向了房门,忽然却被叫住:“你怎么了?” 声音带着久未开言的嘶哑,她迟了片刻才调转了过去,见那人脱开荀奉援手,自己系起衣带,除开苍白面色,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说得不明白吗?” 她语气平常,和刚刚一样,元渡又问道:“算日子,秦非应该回来过了,他和你说了什么?” 不知他缘何扯到秦非,但听见这个名字,陆韶心中只愈觉别扭,抬头看了看远处,没有接话。 荀奉观他二人情状奇怪,自己竖在当中越发尴尬,悄悄起身正想先溜,便听元渡指使道:“你带了东西先出去。” “是!”荀奉得了解脱,两步跨到陆韶面前,端走了她手里物品,便极快消失在门前。 陆韶既然失去先机,舒气一叹,只好将眼睛转了回去:“所以,你是想问臻臻?”不待他反应,又道:“秦非看见皇帝让老师亲到公主府传旨抚慰,增加了臻臻的封户,又改了她的封号。” 元渡迟滞片刻,问道:“改了什么?” 他一副病容倒成了最佳的掩饰,陆韶没有看清他的脸色是否起伏,告诉他道:“明柔,日月之明,柔顺之柔。” * 东宫送来的几样礼物,同霞叫侍女打开一一看过,呆坐良晌才叫收了起来。她近日时常出神,无非是为那一件事,稚柳心知宜疏不宜堵,索性明说道: “公主已经叫李固送了药过去,说不定此刻高学士已经好转。公主若还不放心,妾再叫李固去探一探?” 从昭行坊的药肆回来,同霞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向韩因要来禁军使用的金疮药。军中本多刀剑伤,禁军的用药又是太医署供给,必定是比市卖的药效更佳。 然而同霞仰面看了看稚柳,就像并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道:“东宫来人说这是太子与太子妃的心意,我倒想起高慈来。蓬莱牵扯出高家,必会让人想到,高氏还有个女儿在东宫里。陛下为太子计,大约也不会理会,可是高慈的处境……但我也不能在此刻再去看望她。” 她原来是替旁人担忧,稚柳却宁愿她专心只想那一件事,无奈道:“太子如今不是对高奉仪不同了吗?公主难道是怕太子妃心生妒意?” 此话并无依据,但同霞也觉没有偏题,缓缓道:“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太子妃并不似她表面柔弱。” 稚柳认可道:“是,公主好歹也算帮过她,但她从去 岁以来,对公主一声问候也没有。今日这礼,大约也是宫人有心描补,太子夫妇敌体,一个好听的名头罢了。” 同霞淡淡一笑,不再说下去,起身走向内室,“明天我们入宫一趟,谢了恩,了了这桩事吧。” 稚柳相扶她而去,闻言点了点头,未至榻前,忽又听她嘱咐道:“不必再叫李固去了。” * 既有皇太子金口玉言,邵庸果在一日间就领人将崇光院规整了出来。除高奉仪内室中几样用惯了的妆台箱奁,别处的器物都换了新的。高奉仪于第三日迁居,邵庸仍在院中等候,将恭敬细致的话说了无数,也辨不清是太子交代,还是他自己发挥,半日才告退离去。 雪明随侍一侧,看在眼里,听在耳内,望着邵庸背影远去,终于一吐为快:“也就是没叫他细数奉仪的妆饰,否则他岂不要连哪颗珠子是什么材料,又是产自何地也要查清楚了?奉仪说是不是?” 高奉仪的目光也才自四周收回,微微笑意抿于唇角,只是问道:“你知道这里从前是谁的住处吗?” 雪明收住笑容,搀扶她道:“自然应该是陛下为太子时的嫔妃,但妾也听闻这里已经空了二十余年了。” 高奉仪点头道:“是白良娣,也是——恭顺皇后。” 恭顺皇后白氏便是皇太子的生母,雪明不由一惊,感叹道:“殿下当真厚爱奉仪。” 高奉仪再次点头,轻提裙角走进了居室。时近正午,皎然秋阳穿过窗间棂条投在地上,如同铺排了块块金砖,将高奉仪一道瘦削身影羁押其下。无论前后挪步,终归无法抽身。 “奉仪可要开窗看看?”雪明见她长久对窗,便试问道。 高奉仪缓缓摇头,又转向内室。那里也有窗,但日光尚未移去。她并不再叫雪明进来,“你下去吧,我也乏了。” 雪明自然遵从,待她身影转去,高奉仪抬手解下几重帘幕,彻底遮断了戏弄她的秋光。枯坐良晌,忽自语道:“错了。” * 皇帝散朝后并不会直接返回含凉殿正寝,而是惯于移驾内朝理政。同霞知晓此事,因而一过宫门便径向紫宸殿而去。她并不为什么急事,缓缓行至中朝宣政殿西甬道,忽有一人自一侧道路转了过来,迎面见她,随即停步避让,拱手行礼道: “臣拜见明柔长公主。” 不为此崭新的封号,宫中行走的人能认得她这张脸也属寻常。她本可直接走过,却将脚步停在了此人面前。他穿着青褾深衣,是弘文馆学生。弘文馆就在中朝西侧,正是他来的方向。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同霞向这个学生发问,不待他回答,又微笑道:“陛下圣寿那日,我在夹道上遇见过你,你还记得吗?” 学生闻言抬起头来,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泛出淡淡笑意,并无半分惶恐,含蓄地承认了此刻并非是与长公主的初遇,“是,臣还记得,但臣那时确实不知是长公主。” 同霞点点头,又道:“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那时,我可还不是明柔长公主。” 同霞改封不到十日,他若那时不知,便也只能是同霞血衣入宫那日,他也站在围观的群臣之中。然而话音落下片时,他也不急回应,躬身行礼的姿态反而稍稍直起: “长公主的伤已经养好了吗?” 第121章 他居然喧宾夺主,同霞微微一愣,轻笑一声道:“你的胆子不小,只是耳力昏聩,没有听见我问你来历吗?” 他仍无惧色,退开一步,再度端正下拜:“臣白延依木,是西慈国王第九弟。今春奉王兄之命来到繁京,研习中原诗礼,皇帝陛下恩赐了臣弘文生的身份。” 同霞能记住他,便是因其一副与中原人迥异的相貌,以及一口纯正流利的中原雅音。而其实不论是弘文馆,还是国子监,历来也都有各国派遣而来的留学生。但同霞万没料到的是,这是一位王子,西慈国的王子——一些并不深刻的记忆,忽然暗潮惊起。 “王子免礼。”一时沉默后,同霞示意相随的稚柳将他扶起,见他还是一味诚恳的镇定,思量问道: “王子何不早些说明身份,我有些失礼了。只是王子才来数月,中原话却已说得极佳,难道先前就已特意学过?” 白延依木惭愧一笑,竟又浅揖一礼:“长公主,其实臣应该唤你一声‘姨母’——臣的母亲出嫁时的封号是临淮公主。所以臣自幼便由母亲教导,读中原书,说中原话。” 心中悬念由此尘埃落定,同霞暗暗舒了口气,面上已不自禁地泛起柔和的微笑:“我出生得晚,并没有见过你的母亲,她想必也不知我。只是我到底也该唤你母亲一声‘长姐’,她如今还好吗?” 白延依木点头道:“母亲是父王第二任王后。父王薨逝,即位的长兄虽是先王后之子,待母亲也很尊敬,封了母亲为太后。臣虽远游,但臣还有一个同母的妹妹,想来母亲膝下定不至寂寞。” 同霞记得这位长姐是显元十九年和亲西慈的,算来已近三十年的光阴。如此漫长的岁月,大约早已洗去了她的容光。而这般尊为太后,儿女双全的余生,却不知能否抚恤她不堪回首的青春年华。 “那就好。”同霞欣然颔首,无意再多说下去,“王子来日学成归国,就代我向太后和公主致以问候吧。” 同霞说完便调转脚步,仍往前方走去,未有两步,却又见他跟随上来,说道:“臣还不知何时才能学成。但臣会传家书寄给母亲,臣可以将长公主写在信中吗?” 他问得奇怪,同霞一笑道:“既然是求学在外的家书,自然所见所闻都可记录,王子自己做主就是。” “臣明白了!多谢长公主。” 他似乎异常高兴,同霞略略蹙眉,终也无心深究。及至走远,方听稚柳在耳边小声好奇道: “我朝是上邦,西慈只是臣国,临淮公主身份高贵,又生有王子,怎的倒是先王后的儿子继承了王位?” 她说得有理,但同霞想来说道:“大约是临淮公主早就看透了阋墙之争,不愿再让儿子卷入其中了吧。你瞧,这个小王子也是一副无心的样子。” ----------------------- 作者有话说:陆韶:要问我妹妹你就直接问,装什么装 元渡:嘴硬但虚弱(嘤~ 白延:我小姨挺漂亮的 元渡:*&……%¥#~~(无能狂怒 这章是心疼高奉仪的一章,哎 第92章 同忧相救 荀奉端着药具等物走进元渡房中, 见他正从榻上起身,忙放了东西前去扶持,“公子别急,小心牵动伤口。” “不要紧。”元渡只觉自己未到四体不勤的地步, 也只是用左臂出力, 看了看他, 又问道:“阿韶呢?” 荀奉原本也要解释, 便道:“娘子在后院整理药材, 就叫我来替公子换药。”尴尬一笑又道:“虽然我看娘子换了多次, 但要是下手重了,公子可千万担待些。” 陆韶虽是医者,也是妹妹, 他伤重时让陆韶救治是寻常, 如今已无大碍, 此类近身的事情确也不便再叫陆韶动手。然而想象她这几日的言行态度,元渡总觉有些不 对, 道: “你如实告诉我, 秦非回来那天有没有同阿韶拌嘴, 或者两人争执起来?” 荀奉一听只觉是元渡和陆韶情状奇怪,倒没有秦非的事,却也不敢当他的面说, 老实回忆道:“他一早回来知道了整件事,就说那日也看见公主穿着血衣进宫,又说了裴相公给公主传旨的事。后来便与娘子一道去药肆买药,并没有别的。” 他一半话都在说“公主”,元渡脸色微微一怔,不自禁地低垂了目光, 似掩饰般很快又道:“既然是药肆买药,阿韶又在整理什么药材?” 荀奉倒一笑:“公子怎么这样问,这是娘子的本行啊,她每天不都是这样?大约就是因为公子已经好了许多,她才去做自己的事了。” 他这笑真是令人生厌,元渡双唇紧紧一抿,沉声道:“你的正事呢?” 荀奉后知后觉,这才敛笑,一面心里嘀咕他今日脾气欠佳,一面去将药具挪了过来。 元渡不再看他,自己解开衣带,然而余光到底划过一线,瞥见了荀奉手里拿起的一个青釉药瓶,一把夺过问道:“这是什么?” 荀奉越发摸不透他的举动,搓了搓空手,皱眉道:“金疮药啊。” 元渡将瓶身在掌中调转细看,又道:“先前用的不是这个,是什么时候换的?” 荀奉今日初次行医,从未仔细打量过这些瓶瓶罐罐,道:“换……过吗?反正都是娘子给我的。” 元渡没有再急,也不再多问,缓缓将药瓶递回了他手里,“小心些用,不要洒了。” * 尚未到紫宸殿门前,放眼看见廊庑间站着大内官陈仲,同霞便知皇帝今日的行程还是一如既往。等到走近,陈仲也已瞧见她,忙迎下阶来与她见礼,又问候道: “长公主怎么不多静养些时候?这就出门了。” 同霞自然免他多礼,笑道:“多谢陈内官关怀,我已经好了,正是来向陛下谢恩的,还请陈内官代我通传。” 陈仲点点头,却禀道:“长公主来得不巧,陛下半个时辰前召见了太子殿下,殿下才入内不久。” 同霞略感意外,想来太子虽然可以参朝,却不得干预庶政,只能是皇帝问政,但听陈仲的话音倒又有两分作难,似乎不是什么好事,便问道:“陛下为何事召见太子?” 陈仲回头看了眼殿门,低声一叹,吐露道:“原也不为什么大事,就是陛下听闻有许昌郡公同中书令家议婚的事,便叫太子来问一问虚实。” 许昌郡公便是太子妃的父亲,同霞这才明白陈仲因何为难,也想起了那位曾有两面之缘的戴娘子,“那陈内官看,太子是知道还是不知呢?” 陈仲摇头道:“长公主不如改日再来吧?臣自会禀明陛下。” 同霞思忖片刻,示意稚柳留下,便绕开陈仲径自踏上台阶,“陈内官一向辛苦,我既然来了,就替陈内官代劳一回吧。” 陈仲一时想要拦阻,半途似有所悟,脚步缓缓停在了殿门外。 * 皇帝脸色祥和,似乎也带有轻微笑意,但一眼拂向下站的太子,还是令他心中生寒。他亦知迟疑太久并不会迎来转圜,心气一沉,到底回道:“陛下,臣尚不知此事。” 皇帝闻言放下手中御笔,一面端茶来饮,脸上原本模糊的笑意倒一时清晰起来,“太子紧张什么?不过是朕偶然听闻,想起来这也算是你的一桩家事。自你到了东宫,朕虽然日日见你,反为礼制所限,都不得闲谈亲近,还不如寻常百姓家的父子。” 萧迁乍听“家事”二字,一双膝盖已觉绵软,再等皇帝说完,终究强忍不住,跪倒在地,“臣……” “太子殿下是怎么了?”未及皇帝说话,亦不必太子再搜尽枯肠,明柔长公主悄然入殿,俯身扶住太子,又含笑看向皇帝: “妾才在外头听见陛下说什么中书令之女,又说什么家事,还以为陛下又要给太子指婚了呢,看来不是。不过妾也知道,中书令做过太子的老师,若是陛下有意赐婚,倒也算佳话。” 萧迁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臂上的一双手,又百般艰难地抬起头颅,“小姑姑……” 他声音暗哑,是因惊愕,亦是惊疑。同霞却并未再向他示意,收回双手,走近皇帝座前,端正拜了一礼,“陛下,妾是来向陛下谢恩的。陛下的旨意,妾铭感于心,也铭记于心。” 皇帝自也不料她忽然出现,定睛看到此刻,神情却也未见起伏,先免了她的礼,顺势又唤了太子起身,这才说道:“你能进宫来,朕也放心了,休要再提那些虚礼。”又问道: “听你的口气,你难道见过中书令之女不成?” 同霞摇头笑道:“妾哪里见过。只是这位戴氏娘子原本出色,所以美名在外。她父亲爱女心切,至今也没有选定人家。但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京中贵胄有求婚之意,其实也是常情。” 皇帝看了眼垂首的太子,道:“嗯,此话有理。” 同霞舒了口气,见御案上一沓奏章略有歪斜,援手扶正,缓缓又道:“陛下为此事召见太子,想必是要提醒太子不要为礼制所限,反而忘了尊师之意。储君为国本,一言一行,天下瞩目,若太子能够不忘师恩,体恤旧情,又何愁天下不可育德,不可人和呢?” 第122章 她无非是要替太子解围,一番话却扯上了天下,皇帝不由暗惊,也不由暗叹,直视她半晌,泯于一笑,对太子道:“太子听清了吗?你小姑姑所言,正是朕的意思。” 萧迁岂敢出神,立马撩袍跪倒,感念道:“臣失察,中书令进京已久,臣疏于问候,更不知他家中烦难。如今他的爱女既已到许婚的年纪,臣自当命人仔细甄选,促成良缘。” 同霞随即附和道:“有陛下关怀,太子主婚,中书令必会感恩戴德,天下也必会传为佳话的。” 皇帝微微点头,似乎再无可言,却只叫太子暂先退出。待殿中恢复寂静,忽然低斥道:“跪下!” 同霞一无意外,俯身直至额面接地,道:“陛下息怒。” 皇帝冷笑道:“息怒?你不就是想激怒朕吗?不忘师恩——你这是说给太子听?!” 同霞道:“陛下不是不愿听吗?那妾自然是说给太子听的。” 皇帝怒目下视,又道:“看来朕给你的旨意,你并没有看明白。” “陛下的恩宠,妾是明白的。”同霞无奈说道,已直起身躯,仰视御座上生杀在握的堂皇天子: “陛下放心,妾不会把一个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太子,他是陛下钟爱的儿子,即使陛下的爱难以理解,妾或可存同忧之心,援手相救,让他少经历些无端的风雨。” 皇帝质疑摇头:“同忧?你与太子一样吗?你们怎么能一样!” 同霞坦然道:“太子年幼失恃,妾生来也没有见过母亲——没有母亲的孩子,在这深宫中,还不算同忧?就是陛下,当年又有什么不一样?” 皇帝良晌无言,仍有残怒的目光里浮动起一片诡异的光泽。同霞不认为那是动容,却也找不到任何可行的解释。然而皇帝终究是伸手将她托起,就像血衣入宫那日,失常地为她披上了一件氅衣,并不能归为怜恤,也不全然是遮羞。 但不论是什么,她都不愿费心。 “去吧,安静养病,没有朕的旨意,不必再进宫来。” * 皇帝最后的叮嘱,圆满了同霞的“谢恩”。她仍从容地走出殿外,与陈仲颔首致意,在他略显复杂的目光相送下,原路返回宫门。才过紫宸殿前广场,转角阑干下却不期然地站着太子。 同霞微微一笑,倒觉自己应该想到这情景。于是率先言道:“太子殿下还不放心吗?” 萧迁亦直言道:“我想请教小姑姑,在陛下面前应对得那般自如,难道是早知戴渊有何心思?也知道徐家的作为?” 同霞可以确信他今日是措手不及,但他这样发问,却又像是知晓内情的,细想说道:“殿下应该知晓,太子妃与我不过就是那几次往来,我府上从去岁起便已与冷宫无异。所以,徐家的事,我并不清楚。” 又道:“至于戴渊的心思,我如何知晓,与殿下无关,亦无害——倒是殿下自己,若当真毫无察觉,方才也不会那般惶恐了吧?但这也不是我在意的。” 萧迁从未与同霞坦诚相对过,既无必要,也无此心。然而刚刚经历的起伏,如今直白的讨论,都让他无可选择地生出了几分懊悔。他端正举臂揖礼,致谢道: “今日若非小姑姑援手,我必遭陛下疑心。不论是徐家,还是我,在陛下眼里都是一样,我会谨记教训,也铭记姑姑深恩。” 同霞静静受过他的拜谢,端详他一副相貌,其实只有眉眼很像皇帝。但眉眼恰是面容中最紧要的部分,或者惹人爱怜,或者引人嫌恶,都是自眉眼上分辨。 便足可想象,皇帝看待这个儿子的态度,虽然会因事而变,也终究会平复于他的眉眼。而萧遮就没有这样的福分。 “殿下。”同霞平和而诚恳地唤他,不想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事到如今,你也该明白,陛下其实从未属意过他人为太子。否则,他不会才处置了高家,就立马册封你,还留着一个高氏的儿妇,来向天下证明你的无辜。” 见他眼中流露惊讶,点头一笑,又道:“殿下成为高氏养子时,陛下也还是太子,一切都是先帝做主。所以陛下想要除去高氏,也只能让你暂处于水火之中——七郎从来不是 你的对手,就如同我与他亲近,也从不是因为我厌恶你。” “小姑姑……”萧迁愈觉不可思议,声音微微颤抖。 同霞轻轻一叹,继续说完:“我并不是想向殿下邀功,有所图谋。只望将来殿下践祚的那一日,能善待七郎,善待所有没有恶意的人,做一个仁君,成一代明主。” 言尽于此,同霞最终还了皇太子一个郑重的礼节,待要离去,却忽闻他开口道:“等到那一日,我必定首先将高齐光还给姑姑,赐他高官厚禄,与姑姑白头偕老。” 他能思虑到这一点,同霞并不觉出奇,稍一停顿,只摇头道:“我说我并无图谋,不是妄言。”又道:“不是所有夫妻都能相伴到老,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活到白头。” 萧迁心中一震,怔忡片刻,已不见同霞身影。 * 赵德妃久不见应芳回来,越发坐立不安,正欲到殿外查看,倒赶巧迎面相逢,扫她一眼,直直问道:“长公主呢?” 同霞今日会入宫谢恩,早由许王妃传过话来。德妃一早便遣应芳去了紫宸殿外静候,就是想留同霞小住数日,亲自照料。然而应芳只是为难摇头,禀告道: “长公主是进宫了,但妾看见长公主之前,陛下不知为何事召见了太子,而且太子的脸色也不好看。后来长公主就到了,与陈内官在紫宸殿外说了几句话,也没有回避,接着就入殿了。” 德妃感到诧异,急切又问:“你莫管太子,只说长公主,她是还在陛下那里,还是不愿过来?” 应芳道:“长公主比太子晚了半刻出来,妾便想追上去,可谁知太子在道上等候长公主。那处没有遮挡,妾不敢靠近。可等长公主走时,太子还站在原地出神,妾就没有来得及追,请娘娘责罚。” 德妃这才明白过来,见应芳愧然垂首,脸颊还挂着汗,到底没有苛责,无奈一叹,“罢了。”又自语般低声道:“太子与长公主不亲近的,能有什么事说呢?” 应芳仍站在德妃身前,听清了这话,心中忖度,说道:“太子殿下出来时脸色已经好多了。拦住长公主说话,举动也很客气,还向长公主行礼,似乎很是感激。” 德妃不由看她,蹙眉摇了摇头:“我知道了,但太子毕竟是太子,不可背后妄议。” ----------------------- 作者有话说:元渡:她心疼我了 荀奉:你也心疼心疼我吧 同霞:我就是不让你好过 皇帝:…… 第93章 何罪之有 从同霞忽然来到药肆那日算起, 陆韶又有十余日没再见她,其间不过是李固来送了一回金疮药。想来那次的相见并不愉快,陆韶便也不能心安理得地默认这样的平静。 于是她只能刻意将元渡的用药都改作当日现买,便可不动声色地每日去药肆等上一时。这日也是一样, 来到药肆堂前, 寻上那医工就道:“还是一样方子, 只要一剂。” 她只当医工受托在前, 也不会多说什么, 谁知他却立马眼色一亮, 道:“娘子等的人一早就到了!” 陆韶一瞬大喜过望,不及言谢,已跑向后院, “臻……”院中是站着一人, 却并非同霞。 稚柳闻声停住徘徊的脚步, 一愣道:“娘子可来了!今日是妾擅自来见娘子的!” 她是一副焦灼模样,陆韶便知果然没有好事, 心头一沉问道:“是臻臻怎么了?你直说就是!” 稚柳似乎难以承受, 皱眉咬唇, 再开口时,竟微带哭腔,“公主去岁小产, 虽然养了半年,其实终究血气未畅,一直都没有月水。昨夜妾服侍公主更衣,忽然看见血迹,还以为是好事。可这一下竟出血甚多,又腹痛不止, 这在从前也是没有过的。” 陆韶既为女医,岂不知这话的厉害,惊急喊道:“那你怎么还不去请医官?怎么好到我这里耽误呢?!” 稚柳却只一把抓住她双手,恳切道:“现在只有娘子能救公主!妾已经安排好了,请娘子快随妾走一趟吧!” 她站在这里已不寻常,陆韶听到此处也再顾不得迟疑:“走!” * 自散朝归来,皇太子已呆坐殿中超过一个时辰。邵庸虽知他近日曲折,无奈也有一件要事堵在眼前,踟蹰半日,只好豁出一命上前跪禀:“殿下,臣万死——太子妃已在便殿跪等了一夜,今晨还昏过去一回,殿下好歹让臣传句话吧,眼下可不好再多事了!” 徐妃因何而来,又等了多久,萧迁心知肚明,此刻瞧了眼邵庸,面上倒不辨喜怒,淡淡道:“你就把这话告诉她,叫她回去吧。” 邵庸心中一想,连忙应诺,及至起身,又闻太子道:“叫袁妃准备的嫁礼,可送去戴家了?” 第123章 太子既在御前许诺为戴氏女主婚,自然是要尽早发付,邵庸承办这项差事,也自然不敢耽误,立马答道: “臣是亲自去的。戴相公虽然惊讶,言语间却也知晓是徐家这层缘故,面露悔意。臣不必再明说,就说殿下体恤他的父母之心,还是让他自己选个称心的女婿。他便也只能谢恩了。” 萧迁略一点头,冷笑道:“这样的蠢货,当初竟会做孤的老师。”蹙眉合了合眼,又摇头道:“但若不是这一层关系,那日在陛下面前,孤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邵庸深知太子此言的分量,前后想来也不禁后怕。 那戴渊一心想把女儿送进东宫,太子妃自作聪明尚只是与太子商议,留有余地。可徐家在未得太子妃允准前竟又擅自提亲,这才把自己一家的野心暴露君前。 而戴渊即使没有料到徐家会来请婚,到底也算自作自受,既得罪了太子,也葬送了自己的前程。堂堂朝首之臣,简直令人匪夷所思,这怎么不算一个蠢字? 邵庸不敢再想下去,暗自抹了把额上细汗,问道:“那日多亏明柔长公主在场,殿下是否还要备礼,以表谢意?” 萧迁似有深思,缓缓拂去一眼,道:“这些杂事原扯不到小姑姑身上,不要再搅扰她静养。”忽然起身,又道: “去告诉高奉仪,孤今晚去陪她。” * 徐妃跪了一夜,双膝已肿得不能行走,几乎是由宫人抬回了承恩殿。初菡便要去请医官,却被她咬牙拦住,只好遣人打水,暂且与她热敷伤处,含泪劝道: “太子妃这是干什么呀?邵庸传话不也说殿下没有追究吗?” 徐氏缓顿地摇头,眼睛稍稍一垂,便有两道清泪沿着颊上旧痕滑落衣襟,“还要如何追究?再追究下去,这承恩殿就要易主了。”忽然扯起初菡一手,发狠道: “我的话可带回去没有?!他们只恐叫三郎吃了亏,叫徐家失了恩荣,就不想我在这里如何度日!若我不是太子妃了,皇长孙也不过是弃子,他们更不过是等死!” 徐妃鲜少发怒,初菡惊了一跳,却也不得不认同此话,为她痛惜。当日徐家来人说起与戴氏议婚,徐妃虽叫暂缓,自己却也行差踏错,以致与太子失和。可就是她禁足那几日,正不便向家中传信,谁知父母就做下了这糊涂事。 “妾已经回去过了!家翁和夫人知道办错了事,已经在给三公子另聘人家,只是毕竟是婚事,再快也得一二月啊。” 徐氏无奈至极,亦苦恨至极,一时脱力,倒向枕上。初菡正待去扶,忽见一小婢进来禀报道:“太子妃,袁良娣在外求见。” 袁妃行事为人一向厚道,初菡只觉她此刻来得正好,便要去迎,却见徐氏强撑起身,冷冷发话道:“请她回去。” 小婢领命即去,初菡虽不敢做主,也不解问道:“良娣待太子妃最是真心,说不定她又有什么良策,太子妃何不见见?” 徐妃哂笑道:“真心?在宫里,不是太子的真心,别人的真心就不是真心了。”又道:“我若一日失势,你以为谁会取而代之?” * 一路听稚柳说来,陆韶方知并非是稚柳没有及时去请医官,却是同霞自己不肯。稚柳不忍她这副身体还要大发脾气,便只能暂时依从。待她力竭稍稍睡去,这才紧急来寻陆韶。 稚柳将陆韶从后门带进了公主府,便留她在厢房更换了一身府内婢女的衣裙,自己则先回郁金堂遣散了留守的小婢。前后不必多时,二人便顺利到了同霞房中。 陆韶一见室内情形,同霞虽然仍未清醒,却在半醒之间,缩在卧榻一角,两手抵压着腹部,疼得浑身颤抖,冷汗淋漓,却又不闻一声叫喊,只是低低啜泣。 这情形一下将她带回了去岁的那个冬夜,直待稚柳唤了两三声才转过神来,不由狠狠掐了下自己手背,奔去榻前,先与稚柳一齐将同霞揽到了前头。 “娘子看是如何?”稚柳怀抱同霞,又拨出她两只手腕分别给陆韶把过,“要什么药?” 陆韶细细摸索同霞脉象,又用手探过她四肢及腰腹之间,心中斟酌,想起从前替她诊察的那一次症候,很快有了应对:“她身上太冷了,所以才会疼痛不止,烦你去备一个深可没过小腿的木桶,再注满热水。” 稚柳未曾迟疑,离去不过半刻就将木桶热水一一端了进来。两人仍然协作,稚柳再度抱起同霞,陆韶便将她双腿没入木桶,在热水浸泡中为她按揉穴位。 大约冷热相抵,区别明显,同霞僵冷的身躯渐渐松弛些许。陆韶一面观察她的脸色,这才缓了口气,说道: “臻臻天生脾阳不振,本就比常人难养气血。如今四肢冰凉,腹中如块,也正如你所说,是小产后的遗症。女子月水不通,气血结逆于脏腑经络,时日一长,气虚不可承受,便会成血崩之症。” 稚柳虽知同霞症状不轻,也不料如此结论,难以置信问道:“那公主是已经有此征兆了?!” “不要……不要!不要治了!别动我!” 未及陆韶再说,同霞像是突然知觉过来,不停扭动身躯,双腿将木桶搅得左右摇晃,热水扑出了大半。陆韶乍听这话,心中刀割一般,一把将同霞接过,抚脸唤道: “臻臻!是姐姐,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知道你疼,可是姐姐来了,马上就好了!别怕,别怕。” 同霞双目半开,却是涣散无光,气息还不曾喘定,口中喃喃又道:“我好疼,求求你,我不要治了,我不想……” 陆韶明白她并不是清醒之言,咬唇强忍,暂将她放回了枕上,“稚柳,取银针来!” 一番施治不知过了多久,稚柳从旁协助,只见陆韶在同霞腹部脐下、双脚踝内的几处穴位频频下针。同霞的神志虽还不清爽,渐渐倒是能够平躺下来,泛青的脸色也缓过些许。 终于见陆韶收了针,长舒了口气,向她点头道:“暂时没事了,还是要些热水,给她擦洗更衣。” 稚柳才算定了定心,见陆韶额上也渗出细汗,想是累得不轻,便先扶了她坐下,“娘子也歇歇吧,妾这就去办。” 陆韶摇头一笑,目光再转回去,却发觉自己衣袖被同霞紧紧攥在了手里,心中涌过一阵酸楚,俯身安抚她道:“别怕,姐姐陪你,什么都不要紧。” 同霞诚然没有睡稳,眉心时蹙时舒,像是惊梦,一时又翻去了内侧。陆韶只好为她牵住被子,从后轻柔拍抚。忽然竟听她说了什么,声音低弱,难以辨别。 稚柳恰在此刻返回,见陆韶面有疑色,只当同霞又有不好,提着一桶热水就问道:“公主怎么了?” 陆韶原本正要凑近查看,便先回道:“别急,我只是听她说了句话,不知是梦话,还是要什么。”说着上前接过热水,拧了块手巾,“罢了,先给她擦洗,让她舒服些。” 稚柳心情起伏,喉中不由咽了咽,这才点头。 只是两人再未及协作——于郁金堂内重帘深帐,不可一目了然之地,忽有一人一步一顿,一字一泣,走上前来: “她到底,是不是血崩之症?” * 荀奉未曾发觉更换的那只青釉药瓶,元渡曾在那位姓张的永春门守将身上见过。那是太医署专供禁军的金疮药,断不可能出自坊间药肆。而荀奉又并没提到是秦非从羽林带回——它的来处便不言自明了。 她没有来看他,但给他送了救命的药。于是他重操旧业,暗自跟随陆韶去了药肆,想要亲眼印证这个事实。他以为他仍能遮掩得很好,不必一时就要弄清自己究竟为何要来;他也看到了她,就在这间得到她的真情,又失去她的金玉之堂。 只是这样的如愿,他始料未及,更觉遥不可及。 “阿韶,求你告诉我,求求你!” 陆韶觉得他现在跌坐在同霞病榻之前的样子,实在似曾相识,胸口憋闷得喘不上气,调息半晌,仍先将卧榻的帘帐拉起,示意稚柳一道替同霞更衣。及至事毕,方走到他身前,告诉道: “你来得倒是及时,她这症候,尚有余地。” 稚柳自知说不上什么话,听到陆韶的论断,也算放了心,便默默收拾了残水,拢起换下的衣衫等物,转身走出了内室,“妾去外头看着些,你们放心就是。” 陆韶向她略略点头,坐回同霞身边,并不再多看元渡,“她出血虽多,尚不算势急如崩,只是气血虚弱,又兼脾阳不足,才至虚损失摄——这都是因为情志失和,忧思难解。” 她虽然一字不曾明说,连日来的言行态度,都只是“怨愤”二字。元渡无言以对,跪行伏去榻边,伸手欲抚触同霞脸颊,悬空良久方放了去,“对不起。” 同霞已经陷入昏睡,连迷糊的梦呓都不再有,可元渡这一声低哑的致歉,却忽然让她皱了皱眉。元渡一惊,俯去贴近她唇边,却又并没等到她开口。他心中的恼恨,对自己的恼恨,一瞬化作无声泪水。 第124章 陆韶看到此刻,也默默垂泪。 她看见自己妹妹苍白的面色,与元渡肩后渗出的猩红血色形成了刺目的对比——他们不该如此的,那二十年前的罪过,与二十年后的罪过,既不是他的错,更不该是她的枷锁。 * 天色暗了下来,夜又到了深处。灯檠上的烛火因为无风,竟不见一丝摇曳。一道道直立向上,连同烛身看来,便如一把把炽热而尖锐的短剑,刺入双眸的光色,可自眼底一线贯穿肺腑。 元渡不堪地紧闭了双眼,心胸之间一阵震颤。他这才知原来痛到至极,并不必要鲜血淋漓,粉身碎骨—— “孩子,娘要怎么把命还给你?” 这句陆韶没有听清的话,元渡掩身榻后,却字字分明地接入了耳内。 ----------------------- 作者有话说:元渡:我快心疼死了,这和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同霞:惩罚虽迟但到 第94章 兰泽芳草 高奉仪静静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皇太子的面容, 虽然安稳闭目,眉心却留有一道浅痕,便疑心他是假寐,以指尖轻轻抚去, 柔声试问:“殿下?” “怎么?” 他果然并没睡去, 睁开眼对她一笑, 高奉仪反而受惊, 惭愧道:“妾是想, 廊下有风, 殿下不宜在此睡眠。” 萧迁仍不起身,只是将她伸来的手扣住,在自己掌心按揉, “廊下有风, 那你冷不冷?”又道:“虽有微风, 也有暖日。慈儿,你的手心都潮了。” 高奉仪微微一笑, 欲抽回手, 却未得逞, 偏过脸道:“妾也并没有说自己冷。殿下这样靠着人,把风都挡了去,殿下是代妾受过了。” 她语带薄嗔, 却又宛转低眉,萧迁似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尤其是她入宫以来,不禁一喜,另抬起一手将她脸颊扶正,道:“慈儿, 你喜欢这里对吗?” 高奉仪却不知他从何想来,心中暗忖,也只一点头:“崇光院是恭顺皇后的旧居,亦是殿下降生之地,妾能住在这里,自然是大幸。” 她如此说,刚刚的情态亦如昙花一现,萧迁顿觉失落,从她双腿离身坐起,道:“我都不大记得了,母亲去的时候,我才三岁。只听闻陛下很宠爱她,我就知道这里必定是处好地方。” 他居然向她解释,目光切切,声音竟有些哀求的意味,高慈怔住,眼眶一时转红:“恭顺皇后在天有灵,知道殿下如今很好,一定会很开心的。” 萧迁张臂揽她入怀,气息渐促,忽然道:“你不能像母亲一样,你要一直陪着我——我们夫妻,白头偕老。” 她是他的嫡妻,这未曾疏远的身份经他骤然宣誓,高奉仪却觉无稽,失神良久,也不知能说什么。 但他似乎越发迫切,捧起她的脸,又道:“从前的事,是我有愧于你。可现在已经不同了,将来也只会更好。慈儿,你答应我!” 高慈呆呆看他,一时想起的却只有自己自幼及长,时时盼望他的样子。原来他也会这样期盼得到她的真情,原来她也有遂心的一天。 此刻风清气朗,满目的秋光盛极,金屋玉楼,锦绣青春,执手相看……她突然梦回,心悸不已,“殿下。” “嗯?”他捋着她鬓边碎发,体贴入微。 高奉仪一笑道:“妾总是在这里等候殿下的。” 萧迁注目于她的笑颜,不知满意与否,忽然一站,却将她打横抱起,径往暖阁走去。左右侍者见状,无不退避转身,不过是邵庸垂目上前,替他夫妻掩闭了房门。 高奉仪情知不可推拒,仍于他攀手解裳之前问道:“殿下已连三日宿在妾处,今天不是要去看望齐承徽的?她已怀胎五月,正是辛苦之时,殿下该去看看她。” 萧迁轻声一笑,俯身自她唇边吻至耳垂,“你单知旁人辛苦,怎么不想我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忍得辛苦?” * 因为体内的疼痛已经消散,自己是如何度过了这两三日,同霞脑中只余下几分残影。而这一通混乱的印象,也因侍女打扮的陆韶就在眼前,便也无须再自行分辨。 “这几日委屈姐姐了。”同霞看了看自己榻下摆放的一张小平榻,知是陆韶连日的寝处,心中不是滋味,瞥向陆韶身后的稚柳,不由轻哼了声,“都说了不要惊动人,数你最聪明。” 稚柳早见她目露愧色,必是要寻一个台阶,笑道:“公主那时只喊不要叫医官,也未曾说不可叫旁人。妾算是不聪明的,公主看看,娘子是医官,还是旁人呢?” 陆韶自然既不是医官,更非旁人,同霞方悔失言,咬着嘴巴又闷闷哼了一声,也倒不敢再去瞧陆韶的脸。 稚柳抿着笑意,其实心中可喜她好转,不忍再逗她,与陆韶稍作致意,转身而去,“妾去看看药熬得如何。” 自同霞起身,陆韶其实还不曾有暇说起什么,这时才轻叹一声,道:“臻臻,以后若是不想见外人,就叫姐姐来帮你,好不好?千万不要再说那样不管不顾的话。” 同霞本记不清,听她此言,虽然仍觉窘迫,也慢慢抬头,小声问道:“我说了什么?”又率先垫补道:“我只是觉得这不过是女子的寻常事,只能自己承受。” 陆韶微微蹙眉,目光不觉飘向她身后的帘幕,只稍停顿便转了回来,“你就是梦里烦躁不安,不让人碰你。”顺手又替她把了把脉,方继续道:“你本不是寻常行经,是体虚难以承受,才至忽然血行。所以这一个月要好好静养,下月再看。” 同霞不懂医理,大致明白意思,只有点头。沉默片时,几度抬起眼帘,终于忍不住探问:“姐姐几日没有回去,他……他们都知道了吧?” “是。”陆韶心中了然,并不急于多言。 同霞揣摩她淡然的神色,又道:“那姐姐今天便回去吧?我已经好了,你也该好好歇歇。实在不行,过几日我再叫李固去接你。” 本为解答她的疑惑,她不肯十分直白,反倒另辟蹊径,既可达意,也免了尴尬。陆韶不禁好笑,想她毕竟年少,不去费心谋算时,也有合乎年纪的天真。 便一笑叹,牵住她双手,稍稍凑近道:“我可以回去,只不过那个人也好多了,不仅能走动,还可以出门,大约也不必我多管了。” “他出门做什么?”同霞脱口便道。 陆韶不料她突然变化,微微一愣。同霞亦同时就反应过来,脸色凝滞。适逢稚柳回来,见她们对面不语,不解问道: “公主在想什么呢?” “……没有。”同霞忙趁便将脸面转向稚柳,还未看清她端持何物,伸手就捞到了面前,“你不是拿药去了?这是糖?”这才定睛看见是一盘糖丸似的东西,颗颗滚圆,泛着红紫光泽,扑鼻一股清香,倒还有些熟悉。 陆韶自然不便再延伸,就接口告诉她道:“多半是药,小半是糖。你的病是要温补,并不需名贵药材,不过是寻常的川芎、当归,又加了一味姜,再化入饴糖。” 同霞忽然想起来,这“药糖”的做法还是那人开创的,很快掩下心思,又问道:“那川芎、当归还是香料吗?这气味倒是好闻。” 陆韶摇头一笑道:“原是这几味药在一处的药气不好闻,又需你咀嚼吃下,不能以水送服,我便又调了一些兰草的粉末包裹在外。兰草混入饴糖,也有醒脾和胃之效,既好入口,兴许也叫你多吃些饭。” 同霞听来稀奇,直接捻了一颗放进嘴里,果然温润,只微微有些甘苦,两下便咽了下去,叹道: “兰泽多芳草,虽然常见,却不知它制成药材是这样的香气。从前一直吃胡遂的药方,他治病虽好,倒从不会中和气味,最多拿糖哄哄我。可见姐姐的医术大约也不比他差几分。” 蓦然想起一事,心中一顿,“姐姐,其实……你父亲陆铭与胡遂曾经共过事。他们是同一年以庶人身份通过朝廷试策,被派去了东宫药藏局任职。只不过后来就不同了,你父亲被外祖看中,许配婚事,而胡遂就转迁去了太医署。他没有受到永贞七年祸事的牵连,应该是与你父亲没有深交的。” 陆韶看她脸色起伏,还以为她又有不适,仔细听来,心头接连闪过重重震惊,“臻臻,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你难道问过胡遂不成?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擅作主张了吗?” 她居然并不是首先关切自己的父亲,同霞一时愧疚至极,又想起南英山遇险那日,她便已决心和盘托出,沉沉摇头道:“我没有问他,问他也无用。我是从……那天……” 她到底难言,忽然却闻一侍女隔窗传禀道:“稚柳姐姐,阍房报说有一个自称白延依木的年轻郎君前来拜见。他帖子上写的是长公主的外甥,奴婢们不知如何处置。” 稚柳连日都叫小婢在院外听用,若有要事才可到廊下禀报。竟不曾想一向门庭冷落的公主府当真就来了位贵客。同霞于是也转过神来,暂先安排道: 第125章 “你就去如实说我病了便是。但他远道而来,虽然贵为王子,到底是外客,或许在京中有什么难处,你也先问清楚了再说。” 稚柳知晓其中分寸,就此照办去了。 陆韶方才的惊疑尚未解除,听得这几句话,愈加不解,心绪盘桓交错,终究不为追根究底,劝道:“臻臻,你便想做些什么,养不好身子也无力去做。我也不问你,就过几日再来看你。”瞧了眼外间方向,复又转到她身侧,无声一叹。 同霞低了低头,虽然难以长话短说,还是将白延依木之事说了几句,又道:“姐姐别急,等稚柳回来,我让她备车。” 陆韶却已起身,伸手轻抚同霞脑后丝发,只摇头道:“我知道怎么走,你别乱动,放心就是。” * 稚柳已将传话的侍女带走,院中寂静。陆韶悄步沿廊走去,却并不是要出院门,就沿着郁金堂的外壁,辗转去到了一扇角窗之下: “你走不走?” 元渡的脸上漫无情绪,回望那扇与他行方便的角窗,似有去意,却并不动身,“她那天说是要告诉我的,要带我见一个人。” 陆韶稍作思索,明白过来,问道:“你都看到了,总得等她痊愈,而且,你想好了如何去见她?” 元渡正是没想好,可情势却越发于他不利:“那个西慈王子,才没有把自己当‘外甥’!” * 稚柳不待一刻就返回了郁金堂,原来这小王子并非是有求于人,只是寻常拜访,还携带了一份别致的礼物。 同霞望着稚柳手中锦盒,其中的白色糖块,与自己常吃的乳酥糖相似,却不是以牛乳或羊乳制成,而是西慈高山林地间野鹿的鹿乳。所以虽然成品无奇,材料却是珍稀。 她观察良久却无举动,稚柳只好询问:“公主是要尝尝,还是先收起来?” 同霞瞥了眼放于枕侧的那盘糖丸,道:“刚吃了药,不想吃别的。”抿了抿嘴,又问道:“他知道我喜欢吃糖也罢了,怎么还亲自送来?” 稚柳想她自幼嗜糖,并非隐秘,白延依木那日既已自报家门,大约也有亲善之意,便道: “他再是深晓中原书礼,毕竟是异域血脉,又是个颇受宠爱的小王子。妾见他那日说话行事,就透着一派直率,不与寻常士子相同。妾方才说公主正在养病,他也直言关切,恐怕不日还会再来。” 同霞摇摇头,略觉好笑,眼下不再深究,“那姐姐先把糖收起来吧。” 稚柳自然应诺,见她已起来半日,脸上显露倦态,便先扶了她躺下,拍抚一时,待她双目渐合,才伸手牵下了帘帐。起身巡视一周,见内室窗扇都已关闭,连幕后的角窗也没有疏漏,微微叹了口气。 * 荀奉在家守了几日,引绿舒朱嫌弃他手脚太重,也不需他帮衬事务。此刻正闲得发慌,在檐下打盹,忽然便被一阵启门声惊醒,揉眼一看,倒就是元渡与陆韶前后走了进来。 他自然欣喜,忙要上前说些什么,却又察见这二人颜色不对,权衡片时,到底是明哲保身,摸着墙根,悄悄捱去了后院。 两人果然并不管他,元渡径往书房走去,被陆韶一言叫住,问道:“臻臻身处皇室,总免不了要应对这些王子王孙,现在什么也不清楚,你白生什么闷气?” 元渡回头看她,生硬道:“我没有。” 他的伤本还不算痊愈,那日跟去公主府,行动间又将好不容易长合的皮肉撕开了一道裂口。这时便是一张发白的脸上挂着眼下的两片乌青,眉宇间又拧着股意气,鬓发也松散了,说是蓬头鬼也不为过。 陆韶只觉好气又好笑,皱眉摇了摇头,“你不去照照镜子?皇帝已有多日不曾宣你,万一此刻有旨,你就这副尊容去见?” 陆韶本为取笑,谁知元渡竟一下转为肃容:“他这么久没有传我,不是明白我也参与了南英山之事,又是什么?皇帝陛下,他从未在意过臻臻,更不必在意我!” 陆韶虽不知他此言有何依据,但其中道理却是懂的,说道:“你之前说皇帝留你在身边,是因你身份,也有借你探寻当年谜团之意。你与臻臻若无往来,他想必才会奇怪。只是突然出了南英山之事,难道他就改变心意了?” 元渡垂目良晌,却忽作一笑:“他不是改变心意,高家之事旧事重提——皇帝陛下,心虚了。” 陆韶直直看他,目光渐露无奈,终是一叹:“眼下就作韬光养晦也无不可。”便不再多留,转向后院自己房中走去。 * 荀奉虽然退避,知道也要服侍元渡盥洗,便先在后院打水烧水。陆韶一去瞧见,想起他方才鬼祟行径,索性主动问他: “你刚刚是要说什么?” 荀奉这才抬头,在身上抹了抹湿手,回道:“事是无事,就是小秦郎君昨日休沐回来有些奇怪。” 自从秦非指责同霞,陆韶气愤之下便再没理会过他。可算算日子,他应该已有两次休沐,但去公主府之前倒也没见他回来。荀奉今日若不提,她也还无心想起。 “他哪里奇怪了?” 荀奉道:“他回来看见你们不在,听我告诉是公主急病的缘故,他就有些惊讶,然后回房擦了把脸就又走了,说是职上事多。我看着倒不像,还想他是不是也去看公主了。” 秦非自然没去公主府,但陆韶倒能明白他的反应,沉默片时,勉强一笑道:“记得给你公子换药。” ----------------------- 作者有话说:元渡:(在醋缸里 孩子:爸爸妈妈快和好吧 荀奉:这个家没我得散啊 第95章 悖者之患 八月一至, 便待中秋了。同霞竟然有近两旬不曾离过郁金堂,无非是天气晴和的午后,略往院中小坐。陆韶每隔几日便来一次,与她施针调治, 闲谈消遣, 她们默契地并不多提别事。她好了起来, 众人都是欣慰。佳节在望, 也本该如此。 本日陆韶才走, 稚柳相送回来却多出一事, 说道:“妾才将娘子好生送出后园,转头的时候倒见董静从联门过来,说是许王差他来问问, 公主今天有没有好些, 若好些, 他就过来坐坐。” 同霞一听这话立时就笑出声来,“他这是没处去了吧?” 稚柳经她一提, 也忍俊不禁, “嗯, 左右皆不逢源呢。” 同霞直笑得肚子酸痛,想她抱病多日,萧遮夫妇虽然时时遣人问候, 自己反倒没有先前来的勤,便是因为恰好多了一件家事——德妃终于为萧遮选定了一位侧妃,出身掖庭采女的姜氏。 萧遮与裴涓夫妻情好,又才有了子嗣,一向就不愿再纳妃。虽然终不可违,人到了府里, 也是尽量回避,仍日日宿在王妃阁中。裴涓却是贤德,几次催促他垂怜新人,他皆不去。 姜氏虽不敢言,却也受人议论。裴涓忧虑此事传回宫中,于德妃不好,更于萧遮不利,便索性不让他近身,刻意冷情。萧遮体察深意,也不忍惹她生气,尝试一回去见姜氏,终又坐不住。于是他连日守着偌大的王府,却做了一个无家可归之人。 但同霞思量来去,也并不给他开方便之门:“你去挑几样花钗首饰,叫董静转赠姜妃,算我的贺礼。再叫他转告七郎,若再想不明白,明日就封了那道门。” 稚柳低头忍笑,随即照办去了。再待回来,倒见同霞已披衣站在院中,望着道旁一棵已凋零大半的桃树出神。便上前轻声提醒道: “今天的日头不好,公主怎么出来了?”为她拢了拢外裳,又道:“董静已经回去了。” 一条细枝上只剩了一片叶子,似乎也要摇落,同霞伸手欲扶,指尖才碰到,反促使它掉了下来,落在脚背,“除了许王,当佳节成佳事的,还有旁人呢。只不过,他也像许王这样高兴不起来。” 稚柳轻笑一叹,明白她指的是谁。太子月前便向戴渊赐下一份丰厚的嫁礼,至数日前,戴渊终究择定原来松州任上一位同僚的公子,亦是他长媳母家的亲兄弟,与女儿戴朝岫许了 婚事。 这婚事虽仍未如戴朝岫之愿,究竟更是戴渊的无奈之选。而这婚事一定,接踵而至的便是皇帝罢了他的首相之职。他从进京,至今不过八个月,竟是国朝有史以来最“短命”的宰相。 外人或者知晓底细,或者也不知,只是也并不影响他们议论。因为议论旁人的不幸,其内容固然不一,但恨人有,笑人无,讽刺他的生平,放大他的愚蠢,贬低他的功绩,这套路数总是千载不变的。 人心就是这样,只要他们并不在不幸的范围,就会善于指点品评,假设建议,将那人彻底界定为一个无能的悖者。前人书上说悖者之患,在于把智者当成悖者,戴渊便是这样误识天心的悖者。然而他们就是智者吗?他们就明白天心吗?谁又能明白? 一个君王的居心。 同霞也不在智者之列,所以到此时才陡生疑惑:高琰之后,皇帝想要找一个“糊涂宰相”摆设朝堂,未必只有戴渊符合。天下百州,京师百僚,竟寻不出一个履历相当的? 第126章 难道只是为太子再施加一份名义上的厚爱?戴渊做过太子几年业师,上任时谁不认为这是沾了太子的光?太子若给天下做个尊师重道的榜样,正像是同霞那日对皇帝说的那样,可以为天下育德。 然而,太子是太子,中书令却不是东宫的臣子,他们并不能重续旧缘,这也是尽人皆知的禁忌。所以皇帝才因徐家与戴家的议婚而疑心太子——那皇帝为什么要给自己设置这样矛盾? 是因为“不忘师恩”? 竟然是这样吗?! 崔尚曾是皇帝为太子时的恩师,皇帝是以戴渊做了心中不可宣口的傀儡,加恩授禄,暗自缅怀自己的先师。 真是可笑,真是——无耻。 “公主是怎么了?”稚柳只见她脸色几度起伏,又突然冷笑,不知缘故,担忧地扶住了她。 同霞微微摇头,道:“我只是在想,戴渊之后,谁会拜相。” * 始宁公主萧婵自有封号也有年余,起初还稍谨慎,平素无事并不时常远离鹤羽宫。然而时日一长,年岁也渐长,倒是越发喜爱出门露面。或者去太液池,或者是毬场御园,靓妆丽服昂首走过每一处,见到她的宫人都会向她垂首拜礼。他们恭维又艳羡的目光,可以让她好几日都心情愉悦。 这日正逛到一处池馆前,侍女晴云在前引路,正欲回顾自家主子,却见她还愣在后头的廊桥上,忙赶了回去,愧悔道:“公主恕罪,妾走得太快了。” 萧婵仍不理会,眼神定定望着对面岸边。这池子本不大,但对面就只一个小亭,也无稀奇处。晴云便又小心问道:“公主看什么呢?” “看人。”萧婵这才淡淡一笑,抬手抚了抚鬓,“刚刚四姐和她的驸马走过去了,想是入宫看望张昭仪的。” 晴云便打量那处方向,倒正是去张昭仪的寝殿,想来说道:“陵阳公主就比公主年长半岁,去年秋天就指婚了,想来陛下也很快就会想起公主的。” 萧婵撇了撇嘴,一时索然,悻悻道:“四姐是有母亲的人,昭仪也不算低了,就算没有个亲兄弟,陛下能见昭仪,就会有心于四姐。她的驸马是名门之后,母亲还是个宗室县主。我拿什么比四姐呢?” 连叹两声,又道:“我本来有意亲近太子妃,就是想着她家有个兄弟才貌俱佳。若能成好事,门第既显贵,东宫也真正成了我的依仗。可谁知徐家就突然聘了新妇,真是扫兴。” 她这层心思晴云早知,也才劝了她多日,不想又被勾起,只好顺从她说道:“这件事是奇怪了些。听闻陛下还问了太子,大约原本是要给徐家赐婚,说不定就是想到公主你的婚事了。但那天明柔长公主也进宫了,之后就成这样了。” 萧婵听到这个新鲜的名号,脸上忽然一暗:“陛下的心思我不敢说,但我这位小姑姑一定是不想看见我赐婚徐家。她一直帮着七哥与太子相争,如今七哥不济,德妃更是无能,连给七哥纳个侧妃都不敢选名门贵女——我若再嫁去徐家,与太子亲近,东宫益发得势,她还不要急死?还有一层,她现在虽然看似恢复了恩宠,到底婚事不遂,必定心中怀怨,看不得别人比她好……” 她大约是要发泄,越说越有些激动起来,晴云本也只能听着,忽然却将她拉住,暗暗抬了抬下巴,提醒道:“公主小声些。” 萧婵循她所指回头一瞥,见只是一队宫人恰从桥下走过,满不在意道:“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是小姑姑站在这里,我也未必会给她几分颜色。”嗤声一笑又道: “陛下若真待她和从前一样,怎么还不给她找个新驸马呢?倒是把高齐光拘在眼皮底下,叫她白看着,却碰不着。” 晴云看看桥下,仍有些谨慎,不敢随她延伸下去,低低劝道:“公主,桥上风大,咱们下去吧。” * 当白延依木身着一袭靛青襕衫,骑乘一匹雪白骏马,再度拜谒明柔长公主府时,阍房小奴已知晓他的来历,不敢怠慢,一人立马转去通传,一人便直接将他引入了中堂。 他并不多问,就立在堂下等候。不上半刻,果然见是稚柳前来,这才一笑上前,拱手说道: “上回是臣冒失,扰了长公主静养。回去之后,臣心中一直愧疚,便趁今日学馆休假,想来问一问长公主的情形。另一则,也想请姐姐代臣向长公主道罪。” 他身份高贵却向一个侍女行礼,言语又十分谦逊,稚柳倒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欠身还礼,说道: “妾怎堪受王子如此礼重。我家公主自来体弱,静居保养是常事。此次只是偶然的小疾,于今已无大碍。公主遣妾前来,便是要请王子入内相见。” 白延依木既惊又喜,仍不敢造次,又小心问道:“臣真的可以见长公主吗?” 稚柳含笑点头道:“是。” 白延依木这才整衣敛容,跟在稚柳一二步外,一直去到了公主府后园。原来下人来报贵客到访之时,同霞正在后园水亭间消遣,忖度前两次见他,印象都好,索性就懒得再摆宾主虚礼,就在原地待客。 白延依木一路垂目,未敢四下观瞻,直至听见稚柳提示,方稍稍抬头,撩起袍摆行了一个齐全的大礼,终才目视前方:“长公主果然痊愈,臣为长公主贺。” 同霞原也想免了他的礼,只是他一番举动行云流水,风度甚佳,反倒让人不忍打断。而不知是不是他一身服色衬托,那张殊异的面容,肌肤白得就像明镜,几乎可以折光;浓眉深目,鼻梁如峰,在这张晴光照雪的脸上点缀了生动的暗影—— 同霞不禁横生好奇,长姐临淮公主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而西慈人天生挺立的轮廓,因融合了她的美貌,才能孕育出这样一位漂亮王子。 “公主?”她沉默得有些久,气氛怪异,稚柳只好附耳提醒。 同霞抿唇一笑,倒不好这时解释,只叫婢女奉茶,请白延依木也到亭中入座,“多谢你,也多谢你上回送来的糖。” 白延依木微微含笑,道:“臣还以为长公主会不喜欢。但臣方才听稚柳姐姐说,长公主一向体弱,那糖里的鹿乳倒是原本就有弥补虚损的效用。臣今后还可以再送来。” 同 霞只为道谢,其实尚未尝过他的糖,他今日不来,她也没想起,不免心中惭愧,补救道:“我从前虽未尝过鹿乳,以鹿肉制成的菜肴,京中倒是常见。不过你那鹿乳来得珍贵,不与京中相同,你远离故土,还该多留些给自己才是。” “其实……”他却似有难言之隐,脸色也泛红起来,“臣也知水土不同,物产有别。只是这鹿乳离开西慈高寒之地便不易储存,本就是制成糖带来的——因为臣和长公主一样,自小就喜欢吃糖,尤其是这种鹿乳糖。臣启程前,母亲就与臣约定,每有家书寄来,便会让信使带糖来。所以臣不缺糖,这糖能得公主喜欢,也是臣的荣幸。” 这倒是极巧的事,同霞颇感意外,又为他母子之情心中动容,笑道:“西慈到繁京路途遥远,没有数月是到不了的。可你才来了半年,难道就有家书往来了?” 白延依木一叹道:“西慈距繁京有七千里路,沿途气候多变,山地连绵。臣去岁孟夏便已启程,却到今春才抵达,确实遥远难行。如今虽未有家书来,臣总是能等到的——等家乡的新糖一到,臣就即刻送来公主府。” 七千里路,七千里山河,那是同霞想象不出的广阔。而想必也是三十年前的临淮公主无法想象的未来,以及她再也无法踏上的归途。同霞心中沉痛,一时再不知说些什么。 察觉到她的低落,白延依木不禁小心问道:“公主怎么了?是不是臣说错话了?” 同霞这才勉强一笑,适逢一阵风起,便觉肩头披来一件衣物,余光略抬,倒见身畔不是稚柳,再向园中环顾,也还是不见她身影,疑惑问道:“稚柳呢?怎么不声响的就走了?” 披衣的侍女回道:“稚柳姐姐就才去片刻,奴婢也不知何事,姐姐只叫奴婢代她侍奉公主。” 稚柳鲜有无端举动,但想来府里也不会有什么急事,她便仍将眼睛转回白延依木,却见他已经站了起来,“你要走了?” 白延依木拱手道:“臣无状,一时兴起就说了许多话。长公主病体初愈,若是为臣所误,再着了风寒,臣便是万死了。” 同霞明白是自己的态度让他起了误会,但他既然说到这里,却也无需强留,宽解他道: “你不要这样想。你平素读书也难得有暇,不如就去街上逛逛也好。繁京街市热闹,多有卖糖的铺子,兴许其中也有合你口味的。”见他颔首应诺,便言尽于此,另嘱咐了小婢将他好生相送出府。 * 客人既已离去,同霞也无意再多坐,一面忖度稚柳能有何事,一面就自行返回了郁金堂。及至自己内寝,果然就看稚柳站在隔屏前,稀奇问道:“你怎么不知会我一声就走了?是哪里不舒服?” 第127章 稚柳不慌不忙扶她坐下,又端水与她净了手,这才道:“妾没有不适,白延王子走了?” 同霞好笑起来:“他不走,我怎么回来?”也不细究,另想起一事,说道:“你把他上次送的糖拿出来,我尝一尝究竟有何不同。” 稚柳稍有一顿,随即点头笑道:“公主这些磨嘴的小东西,妾都放在耳房备着,这就去取。” 同霞看她转身,一时也无聊起来,正欲歪去枕上,忽然却听一声惊起—— “臻臻,不要吃他的糖。” ----------------------- 作者有话说:同霞:年上哪有奶狗香? 元渡:我可以变奶狗 第96章 古今无价 这世上的分别, 其实并不必须三年五载甚至更久,才能让人生出隔世之感。同霞望着眼前只是逾月未见的人,心中突然感悟此理。但这又并非是纯粹的不知所措,她于是又心生疑惑。 直至他步步靠近, 伏身榻前, 就像他们月余前最后相见时, 她想要靠近他的距离。她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这是因为他们知悉彼此的近况, 而又不曾相见, 是一种清晰的害怕。 她害怕地缩回险些被他握住的手,紧紧交握身后,但他的双臂仍未收回, 将她左右拢住, 她再也无法退避, “你是……想来问那天……好,好, 我现在就带你去。” 她惊心动魄地想来, 只有继续那日未竟的议题, 毕竟这是他们之间最不可动摇的事业。然而他仍无动于衷,就仰视她,逼得眼底通红, 终于又道:“不要吃他的糖,好不好?” 他哀求她。 她的心将她抛诸脑后,在这一瞬,率先让她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下来。她缓缓呼吸,各方思绪并不再有任何角斗,“我没有, 我,不吃了。” 他如蒙大赦,身躯却在此刻塌下,粗重地几声喘息后,不顾一切地奋力抱紧了她。她依旧惊愕于他的表现,又在霎时想起许多旧日的时光,却遍寻不着他有过这样的狼狈。 她低头看向他贴在自己胸前的右肩,不知几时,已不觉害怕,轻声问道:“你还疼不疼?” 他没有回答,渐渐平静,恢复了仰视她的姿态,以右手缓缓伸向她的脸颊,也同时落下两道的泪水。这倒像是他惯用的伎俩。夫妻两人,相视一笑。 “你吓到我了,那天。”同霞注视他说道,“我刚刚也以为你是来讨债的。但我知道那是我应得的,我戏弄了你——我执意要离婚时,你也一样恨我吧?” 她以平和的口气直抒胸臆,其中不乏有些淡薄的怨怼,也有理直气壮地讨教。这是她的好处,她会隐瞒苦衷,却从来不善掩饰自己的情感。常常是把赌气两字写在脸上,融于举动,让他能很快看穿。 他一时仍未说话,抚摸她脸庞的手垂至她肩后,忽然起身,于她唇上用力吻下,“你大约是真的恨我,但我,是装的。” 她伤心地哭了出来,不是为这逾月的曲折,也不是因与他相识数年的纠缠,就是此时此刻,为自己一败涂地的心迹。 他既心疼,却也可喜,拥她入怀,怜惜不尽,“我再也不走了,再也不离开你。吓到你了,是我有罪。” * 同霞这才知道,稚柳早与他们暗度陈仓,元渡出现在郁金堂也早已是来去自如。只不过他今日运拙时乖,才到府前横街,便见白延依木再度到访,又被小奴恭恭敬敬请了进去。 他于是再不及到后门麻烦李固,就从外侧翻墙而入,先至前庭遥观中堂,最终跟到了后园,掩在一块假山之后。却又不幸,被稚柳偶然一眼瞧见,这才将他悄悄引到内寝。 “你若是没有读书,这一身梁上君子的好本事,也能养得起全家几张嘴吧?”云消雾散,夫妻相对,同霞一时只想感叹。 元渡却是忍笑看她,心知她一句话既指他近日作为,也连带了从前夜游神的典故,承认道:“梁上君子也是君子,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终归,还是该为则为。” 同霞摇头道:“你的胆子还是这么大。”缓缓又点头:“也对,你本来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狂徒。” 他大约是不服,忽却收笑,将她横抱至自己腿上,拷问道:“我倒想请教你——那个人送你糖,你就收下,他说自己也自小爱糖,你也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你才见了他几次?就不想他才是道貌岸然?” 同霞听得直发愣,这才明白他开场那句还有更深的意味——他酸的不是糖,是人。立马反问他道:“我对姐姐解释的时候,你没听见吗?他是临淮公主的儿子,和我差一辈呢!我就是看在他母亲的份上,不过也是宾客相待。” 顿了顿又道:“我想起这些事,难免心生恻隐。你又哪里想不到,他亲舅舅就是宋王。” 她所说确在元渡预料,总算说出心中所感,亦未必是要与她较真,舒了口气,道:“虽不能算是幸事,他们母子不会再被牵涉其中,到底也是不幸之幸。你既然对外是静居养病,最好也不要再见外客。事到如今,我们有的是时间,先顾好自己。” 他说的是切实的道理,潮暖的气息一如温和的言辞,在重帘深堂隔绝的秋日,如同春风摇动人心。她觉得鼻内微微发酸,偏头倚去了他的肩上,“好。” 元渡心满意足一笑,拍抚着她,静默有时,听着她安稳的呼吸声,忽然道:“那天晚上,你亲手烧掉了南英山的别宅,一定很害怕吧?” 那夜他叫荀奉又潜回别宅附近暗中保护她的事,陆韶后来提过几句,此刻再听他亲口说起,同霞只觉羞愧,即使他看不见,也在暗处闭上的双眼,“我没有办法了。” 元渡略将她环紧了些,在她耳畔送声:“你的胆子也大得很——除了有些自损,其实做得很好。” 同霞不觉他是夸赞,闷闷道:“反正也不好后悔了。” “无须后悔。”元渡笃然地鼓励她,轻笑又道:“因为这并不影响,今年初雪之时,我们再去南英山。” 同霞的身躯微微一僵,又听他重复道:“今年一定可以。” * 夫妻说话间已经天晚,元渡自然不会离去,陪同霞用过饭,又相伴她直至睡去。大约更深,他依据以往惯例,熟稔地起身去将灯檠上的蜡烛灭至两支,了事抬头,忽见稚柳进来,神情微微一顿。 稚柳如常向他浅施一礼,只是要收拾同霞梳洗的残水。待再返回外间,却觉身后人影移动,是元渡跟了出来,“学士有何所需?” 元渡却以端量的目光看她,问道:“并无,只是有句话想问你,南英山那日,你为什么没有与臻臻同行?” 原来他仍在怀疑 自己的身份,即使她连日所为都是于他们有益的。一笑道:“前一日大雨,妾不知公主会留宿学士家中,冒雨迎接,不慎感染风寒。公主知晓,便没有让妾出门。此事,学士可以向公主求证。” 元渡那日原是要借送还同霞衣物,想再同她好好说话。然而才到别宅路前,正见一道驰马身影远去。因为一眼仓促,即使知道那附近人烟稀少,也存了几分疑心,便先遣荀奉去宅中试探。 果听荀奉说起李固反应有异,这才确定同霞已经出门。只是他到底不算了解周围地形,而同霞所去方向只有一片密林,应是无路可走,便更加无法想见她能去做什么。 就是这反复迟疑的半刻,待他终于跟去,见到的情形便是一个刺客,或是匪徒的刀剑悬在同霞头顶。他毫不认为他是及时赶到,心中恐惧与愧疚,在那一瞬汇成了巨大的震怒。 以至于现在,看似平静下来,仍是心有余悸。所以,他并不认可这样的解释,摇头道: “臻臻说她那日是要去见一人,那人应该就在密林之中。那么这个隐秘,应该只有你们自己知晓。而常人如我,只会觉得那是条死路——可为何那个刺客却知道在那处埋伏?” 无需稚柳作答,又道:“这刺客行事,想必是我与臻臻先前的动作惊动了他的主人,恐有暴露,再也无法相安,所以要灭口。你可以说,是他们提前摸索过臻臻的行动,但你偏巧在那日抱病,是不是也可以说,这是你的提前安排?” 他的假设很是合理,稚柳满心无奈,也并不与他争持,道:“妾若真有歹毒的心思,公主的茶饭,日日都要吃的糖,无不是妾一人经手,那这不过一顿饭一口茶的事,何必见血留痕?” 苦笑一叹,又反问他道:“如今公主一天两顿吃的药,都是陆娘子下的方子,妾又何不就在汤药里动手脚,还可以嫁祸陆娘子,这岂不更加绝妙?” 元渡似终于被问住,神色凝滞,然而片刻后,又恢复了从容:“你对臻臻毕竟有情,被逼无奈,不忍自己动手,所以只是传递情报,倘或不成也有退路。这也可说得通。” 稚柳情知无法使他信任,无奈至极,反而觉得是幸事,真诚说道:“公主最初说要嫁给学士时,妾并不认为学士能带给公主好处,就更莫说是两情相惜。但到今日,妾就算即刻一死,也是能瞑目的。” 第128章 说到此处,又向元渡欠身施礼,“学士只管放心留下,郁金堂外的事,妾与李固自会周全。” 她已经离去许久,元渡方慢慢转回内室。长夜静谧,秋蝉早歇,也无风声无雨声。榻上的人还是他走前的姿势,脸面向外侧躺,颧上晕开淡淡粉红,是温暖舒适的样子。 他却不忍再细看,背身坐在榻沿,无端微微发喘,强要克制未成,紧紧闭上了双眼。但两支灯烛的光仍能透过单薄的眼皮使他感知,眼前不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是摇曳的昏黄,因为没有景象,就像远观一片浓烟弥漫的火海,火海中的残骸,灼烧的血肉,看不到也救不了,只是心急如焚地胡乱猜测,坐以待毙…… “你又在哭吗?” 紧绷的手背忽然一热,是她的手心覆盖上来。他惊慌回首,来不及过渡难看的脸色,“没有。” 他确实不像哭过,只是做了噩梦一般,又略显心虚,“你坐着就睡着了?”她抓着他的手臂坐起身,将他抱住,又仰面道:“你脱了衣裳,就在这里睡吧。” 元渡垂目看她,心绪渐趋平静,没有说话。将她扶回枕上,自己卸除幞巾束带,脱了外袍,依从地躺去了她身侧,这才含笑问道:“怎么突然醒了?” 虽然是自己提议,见他真的照做,同霞却觉心中恍惚,四目相对,许久才说话:“热醒的。” 自从陆韶叮嘱她不能受寒,稚柳便给她榻上加了一层毛织厚毯。每每临睡也会遵陆韶要求,替她煮药浴身。时节才到仲秋,她实在不觉很冷。然而此夜之前,她倒也没有半夜热醒。 元渡确能看见她发际一道汗湿,引袖替她轻拭,道:“不冷就好。” 同霞淡淡一笑,掀开被子将他拢了进去,“给我看看。”她放好被子的手顺势落在他的右肩。 元渡并不料她有此举动,稍一蹙眉,轻笑一叹,于被中伸手环住她腰身,直至两人紧紧贴靠,抬了抬肩,“看吧。” 同霞便昂起头来,小心拨开了他中衣的衣领。那伤口就在肩后,果然已经愈合,连痂也掉完了,只是肌肤新生,粉红薄透,还不及长成明显的疤痕——它稍前的位置,一圈淡褐发亮的印痕,才是旧迹。 她无言躺了回去,颧上本是热出的潮红已晕至满颊。元渡察觉她的变化,亦不发问,只道:“天亮还早,继续睡吧。” 同霞也不合眼,只是垂着眼帘,“我其实,一直对你不好。” 元渡无声一笑,以额相触,柔声道:“那你以后换一边。” 他居然知道自己所想,还直白调笑,同霞这才转过神来,双手欲推开他,腰腹一圈反被锁紧,又听他道: “不难过了?” 同霞咬住嘴唇,似不让他听见胸腔内的笃笃之声,但并没坚持许久,泄气一叹,“我说的是真心话,不是玩笑。” 元渡将放在她身上的手提至她颊上,拨弄她嘴角笑涡处,缓而方道:“你知道,刚刚你醒之前,我在想什么?” 同霞只觉他指尖划得肌肤发痒,努了努嘴才道:“正是问你。” 元渡道:“我在想,我一直对你不好。” 同霞心中一震,泪水夺眶而出,知道这也是他的真心话。 元渡将她拥紧,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尚有数日才是中秋,夜空上一弯弦月,正以他们不可察觉的速度悄悄盈凸出来,势必要成圆满。其实盈虚有数,新月向圆,满月复新,它的周而复始本与速度无关,哪怕今日慢,明日快,后日又停住,终究是该圆则圆,该缺则缺。 因而一切托月的歌咏与叹息,都是庸人自扰。阴晴圆缺,柳暗花明既无常态,此情此景,便是古今无价。 * 然而大出朝野所料的是,御史大夫蒋用的命相制书,比德初五年中秋的满月早一日到来。 第97章 浮云遮月 若说戴渊之后, 皇帝还是要找一个相似的人做首相,不能是野心蓬勃的名利客,也不能是庸碌无能的门外汉,蒋用其人, 确实十分符合。但或许是因为知晓的更多, 同霞也比旁人更加好奇。 好奇他与永贞七年事的关联, 如果不止是递上那封奏章, 皇帝会知晓吗?也好奇他的首相之途, 会不会像他的前半生那样风平浪静地度过——如果是这样, 那此人就真是一个现世的传奇了。 “臻臻,不要在这里睡。” 忽然听到元渡唤她,同霞才从思绪中脱离, 未及从窗台前起身, 已被他带来的氅衣裹挟, 回首笑道:“我是醒了才下来的。” 元渡转眼看了看卧榻,被褥被她翻成一团, 但自己不过才走了半刻, 叹气道:“我只是去看看药, 你就折腾成这样?”没忍住一笑,又道:“是不是许久不睡,嫌这张榻小了?” 这里是元渡的卧房, 他们回了昭行坊,今日是中秋。想到这里,同霞心中只是可喜,抱住他道:“不小,是你盖的被子太厚,我又热醒了, 所以才开窗透透气——等你一起睡,就不要这被子了。” 元渡未料她敢口出戏言,咽喉只觉一堵,耳后已经发热,不想叫她得逞瞧见,到底伸手关了窗子,清清嗓子道:“既然醒了,何不穿好衣裳出去瞧瞧?阿韶她们都在后头。” 他脸上虽看不出异色,奈何耳垂下缘已然透红,同霞亦不戳穿,暗暗咬唇,自己系好衣带起身便往外冲,“好啊,你给我收拾干净,记得换被子!” 她溜得极快,元 渡再度失策,恍然转脸,还被她衣袖甩在脸上。虽不疼痛,却是一酸,呆了半晌,长泄了口气,“好,好。” 这两声不说是无奈至极,也算是无计可施了。 * 同霞兴冲冲跑到后院,果然看见众人各有分工。稚柳就和引绿舒朱在厨间备食,荀奉正同陆韶一道在院中摆席,倒是还缺少一人。正想问时,陆韶先看见了她,向她迎来笑道: “这就醒了?冷不冷?” 今年的佳节不同以往,同霞原也想帮着做些什么。可她断没做过这些琐事,稚柳还笑她添乱,陆韶便直接将她推回了房里,叫元渡将她看住,无聊起来就只能躺了一时。 为怕陆韶再赶她走,便朝她伸出手腕道:“姐姐检查吧,我都热出汗了。”见陆韶噗哧一笑,果然给她诊脉,这才放心问道:“秦非哥哥呢?元渡说他前次休沐没有回来,想是要凑到今天回家的。” “他……”陆韶忽然脸色一滞,搭在同霞腕上的手指也不觉屈了起来,将她轻轻揽过,问道:“臻臻,你不生他的气吗?” 同霞明白她所指何事,摇头道:“他那时突然过来,我是有些吓到了。但他就同姐姐一样,姐姐看到元渡当日模样,未必没有心急如焚?” 陆韶垂目一叹,显露几分失落,又像是为难。同霞见她如此神色,忽然想来,元渡同自己提起秦非时倒也是不知情的样子,难道这事情还有后话?索性直白问道: “姐姐不会为了我同他生气了吧?” 陆韶看她一眼,并没有再掩饰,“他那张嘴从小就促狭,越大越是管不住,烦人。” 同霞这才后悔没有早些想到,而秦非近来不常归家,恐怕也是因为陆韶责怪。他们这对夫妻,虽说是权宜之计,就看陆韶此刻的神色语态,大约也不止是权宜了。 “你们有事瞒着我?” 姐妹正各自思忖,不防耳后拂来冷冷一言。两人惊慌转身,陆韶只是如鲠在喉,难堪地偏过了脸。同霞不忍她再受委屈,挡在前头,先将她送回了卧房。再待出来,方扯了元渡一把,走回前院。 元渡不过才来,听了只言片语,难知全貌,此刻早已疑惑丛生,才一只脚踏进房中,便追问道:“秦非到底怎么了?” 他已将屋子收拾齐整,被褥铺得平如静水,一丝褶皱也无,同霞还想夸赞几句,稍作缓和,抬头见他面带肃容,又都咽了回去,“好,告诉你。”便弃去秦非原话不提,将那日的因果讲了一遍。 看他尚算冷静,又道:“他想必知错才不敢回来见姐姐。他是你父亲收养的遗孤,就是亲兄弟一般了,如今也只有你们几个家人,自然分外珍爱。你就不要再掺和这件事了,好吗?” “对不起。”元渡忽然展臂将她抱住,言语里只余愧疚。虽然同霞不肯直言,他却是深知秦非性情的,“他平素不善言辞,但脾气上来就是口角最爽利的时候。从前与我相争,阿韶还是个孩子,听到他放声,吓得直哭。你那天是不是也吓坏了?” 同霞并不了解秦非,听到这番缘故,倒觉得好笑:“还好,我不是孩子了,他也没有你会吓人。” 元渡蹙眉看她,知道她指什么,心中一软:“那,我再给你赔一次礼,对不起。” 同霞摇了摇头:“口惠而实不至。” 元渡无奈一笑道:“那你要什么?糖?” “我都说我不是孩子了,糖什么糖。”同霞轻哼一声,挑眉又道:“我要你去个地方。” 第129章 元渡想不到她是何主张,求问道:“何处?” “羽林中郎将马孝常的府上。” * 当日皇帝将秦非归入羽林,又做了马孝常的麾下,其用意不过是令马孝常时时看管于他,所以他二人当职的时辰必是重合。如今秦非状况不明,虽大有可能只是当职,也有可能还是故意不归,或至另有不预的情形,皆未可知。 同霞便为此多留了一分心,而她现在也无法入宫,元渡更未得宣召,唯一可以查探秦非实情的办法,便由元渡去马孝常家中,以众所周知的舅郎身份,询问妹夫的情形。 中秋之日,宫城中有御宴,京城内也开放了夜禁。向晚的时辰,自昭行坊去往永宁坊的沿途,陆续已有各色铺面摆开,游人尚且不多,但今夜的热闹辉煌已足可想见。 “等下了事回去吃了饭,我们就自己出来逛,好不好?” 同霞与元渡同行,偶有几次撩开车帘观望,倒是被他误解,笑道:“我不要,和你一起,万一叫人认出来,那不是坏了我的名声?若再传到陛下耳内,又不放我在外头撒野了,把我关在宫里,怎么办?” 她还是这口说辞,元渡思想目下情势,却无心与她说笑,轻叹道:“你帮了太子,虽可算是举手之劳,却是与陛下挑衅得来,自损而已。你就不怕,他当时便不让你走……” 同霞一手将他嘴巴捂住,反问道:“我怎么自损了?除了卖给太子一个人情,还帮了你一把,就算是帮我自己了——如今除了我,也不会有别的小娘子缠着你了吧?” 元渡微微皱眉,将她并没用力的手掌握下,顺势将她整个身躯带入怀中,“你就是自损。” 时机也不及同霞再说,马车恰好停了下来,便听荀奉在外禀道:“前面就是马将军家了。” 马孝常是天子近臣,时时须听天子传唤,他家府宅何处,同霞从前就在皇帝处听见过。她虽不好露面,此刻也不免从窗中好奇探看。却见门首狭窄,连门漆都已斑驳,写着“马宅”两字的门额也是饱受风雨的样子。 “羽林中郎将好歹领四品衔,他倒是清简。” 元渡同她所见,亦有同感,为她拢了拢氅衣,交代道:“今日有宫宴,马将军未必在家,我去去就来。” 同霞自然点头,等他下去,便叫荀奉驾车去了街前转角等候。适逢一条横街彩灯初上,缤纷炫目。只是远望天际却积压了几道浮云,一轮玉盘隐没其后,光华大减。 难道今年中秋无月可赏? 她无聊地想来,目光缓缓收回,垂至车前,忽然一顿:道旁恰是一个贩卖儿弄的摊铺,一个孩子立在前头殷殷注目,大约垂髫年纪,虽然左右不见他父母,身上穿戴却还整洁。 打量片时,她心中略觉担忧,便下了车,想去一问。荀奉见她行动,恐有疏失,忙阻拦问道:“公主要去哪里?公子还没有回来,臣……” “市井街巷哪来的公主?”同霞挤他一眼,作噤声状,便从他身侧绕了过去。荀奉实则是第一次单独侍应同霞,生疏紧张,满脸涨红,只有默默跟了上去。 同霞其实也不善与小儿亲近,怕惊了他,想起就买一个玩意送给他,摸到身上却又没带银钱,索性拔了头上一枚金钿递给摊主。首饰贵重,摊主自然两眼放光,只由她随意拿取,但她细细看来,就挑了一只体态圆胖的瓦狗。 她在孩子身侧蹲下来,扯了扯他的小手,便将瓦狗塞了进去,柔声轻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阿娘呢?” 孩子看得入迷,这才慢慢转过眼睛,将瓦狗举到胸前,歪着头好奇道:“这是送给我的吗?娘子你是谁?” 同霞选这瓦狗,便是因这孩子也是脸儿圆圆,一样可爱,谁知一说话,声音更是软糯,心中愈加喜爱,回道:“我也是来买玩意的,你还喜欢什么?自己去拿。” 孩子看了看瓦狗,又举目看向摊上,半晌却将瓦狗还给了同霞,低头嗫嚅道:“娘子,我能不能要那朵花?” “花?”同霞不解,向铺上寻看,也不见什么花,忽一抬头,看见摊主手里还在盘弄她的金钿,霎时就明白了。只是这孩子本为儿弄吸引,为何又喜欢上首饰?虽然年小,到底是个男孩。 便问他道:“你要金钿做什么?你不喜欢小狗吗?” 孩子舔了舔嘴唇,道:“金钿可以给阿娘,小狗我下次再要吧。” 同 霞不由一愣,心想喜欢儿弄是孩童天性,他应该不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却有克制取舍之心,必定是家中有何缘故。便又从头上拆下两枚花钿,一并那只瓦狗都送到了他手里,问道: “今日可是你阿娘生辰?” 孩子看着两手满塞的东西,面色都亮起一层,晃着脑袋道:“阿娘病了,总说自己很丑,她戴上花就好看了,病也会好的!” 同霞心中震颤,半晌不能再言,恰逢一仆妇模样的人焦急寻来,将孩子一把抱起,这才回过神来。待要起身,猛觉眼前一黑,腿上也软了,身躯将倾,跌入一人怀中。 “你回来了?没事,蹲太久了。”看清来人面孔,同霞歉意一笑,仍欲询问孩子的事,却见那仆妇发现孩子手持之物,正要退还,便又推了回去,道: “叫他拿着吧,小小年纪却有孝心,说是要送给他母亲的。不过,他母亲病得严重吗?” 仆妇连声致谢感激,看看孩子忽然红了眼眶,正难言时又听远处有人呼唤,顾不得急匆匆便走了。倒是那孩子,趴在妇人肩头咧嘴一笑,又向同霞摇了摇手。 “臻臻,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元渡默默搀扶她至此,终于才开口,“我们回家,好不好?” 同霞缓缓转过脸,目光仍显凝滞,“你都看见了?” 元渡点头一叹,抚了抚她发髻上因拔出金钿而带乱的发丝,“那孩子的母亲得了你的钿花,一定会好起来的。” 同霞向他怀中倚去,不知缘何,喃喃说道:“对不起。” 元渡眉心陡然一折,不再迟延,抱起她上了马车,便指令荀奉启程返回,又将车内一盏小灯挂了起来。同霞见他似乎有些愠色,心有所感,一只手慢慢摸到了他衣角: “你见到马孝常了?” 元渡倒是如常回答:“他家门奴说他尚在宫中当职,但此人倒是知道秦非,说他先前随马将军回来过一次。” 同霞不觉稀奇,盯着他的眼睛,却莫名心虚:“嗯……那看来,秦非也当是在宫里,不算白来,回去好同姐姐说的。” 元渡牵了牵嘴角,似笑非笑,忽然又道:“我出来时,还看见一个人。” 同霞才想收回的手一下顿住,“谁啊?” 元渡道:“就是,那个爱投你所好的——小外甥。” 他语调奇怪,难道刚刚脸上愠色竟是为偶遇白延依木?可这个时辰,白延依木身为西慈王子,不是应该往宫中赴宴去吗?此地距离宫城还是有些远的。 诸多疑惑在脑子里转过一遍,皆不得其解,她只好虚心发问:“他认识你吗?你与他说话了?说了什么?” 元渡直直看她,看了半晌,竟朗声一笑,凑近她身前道:“若是心虚,那日就别收他的糖。”抬手顺着她鼻梁一刮,又道:“我只是看到他从马家门前过去。他骑在马上,走得有些急。” 他前头装得太像,同霞还以为是取笑,心口刚一松,他又来真的,此刻只觉气堵,推他一把道:“你这个人真是可恶!” 元渡不以为意,将她这双毫无对峙之力的手一掌按下,便以双唇封住了她的口,许久才放过,“臻臻,那孩子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 同霞早已平静,知道他原是为她分心,无言以对,点了点头。 元渡这才一叹,重新抱她入怀,夫妻半晌只是静静相依。 他手臂从腰后揽过,掌心恰好覆在自己小腹。秋日衣料不算单薄,同霞却能分明地感受到阵阵温热,身躯不禁微微一颤。 元渡察觉问道:“冷吗?” 同霞暗暗咬唇,只是摇头,想起一事,另道:“就是奇怪,白延依木身为外使,应是下榻在鸿胪寺所辖的四方馆。四方馆就在皇城边上,他怎么临近宫宴,反倒跑得这么远?” 元渡却还不及多想,道:“兴许是拜会同窗?这永宁坊虽远了些,如马将军这般的官宦门户,也有不少。” 他似乎很熟悉的样子,同霞刚刚来时倒没有听他多提,“你以前也来逛过?” 元渡道:“从前在弘文馆时,有两个同僚的家宅都在永宁坊。”顿了顿,又道:“对了,蒋用府上也距此不远。” ----------------------- 作者有话说:月底就会大结局啦,本章起进入最后关键阶段! 第98章 江风引雨 其实白日的天气尚算晴朗, 不知为何,将到赏月佳时,反而起了层层积云,不至落雨, 却把月色几乎遮蔽。小宅后院的席面早已摆设完毕, 菜肴却迟迟不曾端上, 是因为外出者尚未归来, 而归来者的面色也如天上云月, 晦暗不清。 第130章 “你不说话, 是要怎么样?”陆韶站在自己房门下,无可奈何问了秦非一句。他忽然回来,叫她有事相商, 但半晌却并不发言。 秦非两手抓了抓衣摆, 面露窘迫, 反倒像是被叫来的那个,“我……今天是马将军放我回来的, 他说, 今日宫宴, 陛下不会问起我。所以,我就……回来了。” 陆韶固然不知他在职的缘故,此时说起这些, 却是文不对题,勉强点了点头,想起同霞与她说的那番话,到底一叹:“臻臻已经重新回来了,她不怪你,你也不用再放在心上了。” 秦非面色一滞, 抬起了垂避的眼睛,“那么,你呢?” 陆韶闻言一怔,只觉难堪,磨了半天槽牙,方道:“我不是说了吗?已经无事了,你既回来,安心坐着过节就是。” 秦非深吸了口气,紧着两掌,忽然却伸手将她两肩扶住,使她正面相对自己,问道:“阿韶,我是问你还怪我吗?” 他虽然莽撞,也从未有过逾矩举动,陆韶惊了一跳,斥他道:“秦非,你疯了?!” 秦非并没放手,眼底却在一瞬转红,“阿韶,你不喜欢我,对吗?” 陆韶喘促的气息由此一顿,不必她苦思,肩上的双手已经脱离,又听他说道:“我知道,我们成婚本来就是假的,只是——我当真了。” “秦非……”陆韶不由自主唤他,似仍惊愕,也像不忍。 秦非摇了摇头,继续道:“很早之前我就想问你,但我不敢。如今也好,我知道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如他来时一般突然,却比来时利落。陆韶白了脸色,惊慌无措,张口欲唤,却已赶不上他的步伐。她失神地站在原地,却忽然想起,他的表白其实并非第一次。 那一次,她也没有说话。 * 夫妻返家的路上,车马游人已渐渐多了起来,不比来时畅通。终于抵达小宅巷口,天已完全暗下。只怕陆韶等得着急,车方停稳,同霞就撇开元渡,自己跳下了车。 只是她自顾心急,冲出两步,不防就迎头撞上一人。元渡紧随其后,急促间幸而将她稳稳接住—— “秦非哥哥!” 元渡被她吓得离魂,顾不得其他,只要去检查她的脑袋。可同霞自己揉着脑袋,视线摇晃却先看见了对面的路人。随她这一声惊呼,元渡也才抬起脸来。 秦非直愣愣戳在地上,更是惊愕不已,闪烁的眼神在他二人 面上徘徊,半晌只一低头:“对不起,我这就走。” 他们就是去寻他的,他这副模样定是又发生了什么,“等等!”同霞脱口叫住他,元渡亦在同时将人拽住:“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秦非执意不肯,也不再开口,与元渡手腕较力,竟难分伯仲。同霞眼见僵持不下,心想陆韶应该不至再怪责他,还是要先问问实情,便叫荀奉协助拦人,示意元渡一眼,向家中跑去。 甫一进门,倒见稚柳、引绿、舒朱三人都在前院,而引绿、舒朱满面焦灼望着后院方向,却又不敢前去。稚柳稍显镇定,听见门动,回头见是同霞,松了口气便迎来说道: “公主可是回来了!小秦公子刚刚回来过,说要同陆娘子说话,我们便避了出来。但一时就走了,我们也没有拦住。” 元渡尚不知能否拦住,何况是她们,同霞点点头,只询问道:“可听见他们怎么说了?” 稚柳将她稍稍揽过,方低声道:“似乎是小秦公子询问陆娘子的心意,但娘子没有答应。” 同霞恍然明白过来,原来药肆的事不过是个引子,他们当真已经不止是假扮的夫妻了。便不再多谈,径直去了后院。陆韶已不在院中,她卧房的小窗又并无亮光,同霞一面忖度,走去门外唤道:“姐姐,是我,你开开门。” 隔了片时才听见陆韶低沉的声音:“臻臻,你自己回房好吗?或者外头夜市热闹,你们一起去逛逛也好。今天,是姐姐的错。” 她显然是伤心了,却还顾及自己的处境,同霞一瞬想要推门,抬手却又缩了回去,“没有,我今天很高兴。” “高兴就好,只是别忘了吃药。” 她声音里已带哽咽,同霞心中略觉难过,明白她此刻最需独处,终究只道:“我知道,我听你的话。” * 同霞返回前院,嘱咐了引绿舒朱去陆韶门外看顾,便回了卧房。稚柳明白今夜相聚不成,只有先陪着她,从厨下备好的膳食里拣了几样她喜欢的端到她面前,哄她道: “玩月羹,桂花糕,还有蘸了蜜糖的胡饼,是妾同陆娘子一起做的,公主快吃些吧。” 这几样都是应节的吃食,但逢中秋,不论官民贵贱,就连宫宴上也会预备。同霞一样吃了一口,虽然香甜,仍难愉悦,一手托腮,口中如自语般念叨: “元渡说秦非平时不善言辞的,这种时候倒是直率。他们三人是一起长大的,姐姐把元渡当兄长,秦非难道也只能是兄长?” 稚柳虽不知怎么接她的话,忽想起一事,问道:“对了,高学士怎么没随公主一道回来?” 同霞这才想起还未同她交代,便道:“我们回来正好撞见……” 话未说完,一道身影已飞快入室,目光一扫,定在同霞面上,“别动,我看看!” 他双手夹住自己脸颊,同霞才看清这个人,只好挤着嘴巴道:“嘴疼!” 果见她额面肌肤完好,元渡这才喘了口气,语带微嗔道:“我若慢一步,就不是嘴疼了,下次还敢乱跑?” 他这副情状,同霞心中了然,扯住他衣袖一笑,便向稚柳抬了抬眉,待她闭门离去,方问道:“人拦住了?我知道为什么事,秦非问姐姐心意,但姐姐似乎无意。” 元渡镇日在他二人跟前,竟从未经心此事,闻言一愣,又无奈一叹,“这就难怪了,但他,已经回了皇城卫署。” 同霞又问道:“那他就一句话也没说?” 元渡蹙眉道:“我告诉他,你已不介怀那日的事,还去了马将军府上。他自然惊讶,倒也不再与我抗衡。至于阿韶,我不知他们有心,便也与他说偏了。”顿了顿,方又说道: “不过,他也同我说了件异事——宫里近日有些风谈,先说是始宁公主年将及笄,驸马人选虽然未定,大约会是太子妃的兄弟,后来又传说这是太子有意执柯。左右是没有凭据,却越传越真。” 太子与戴家的事情刚刚平息,本就牵涉其中的徐家又紧接着冒出头来,徐家竟会愚笨至此?太子竟会疏漏至此?夫妻相视,皆心知肚明绝无可能。 然而同霞联想前后诸事,倒是记起一桩关联,便是六月间宫中消夏宴,她偶然听见了萧婵的言谈。其中不乏表露亲近徐妃,欲寻东宫为依仗的意思,又顺带讽刺德妃,最终还不忘贬低同霞几句。 便将此事简要与元渡说了,揣测道:“萧婵虽然表里不一,却断不至城府深沉。她能被我听见,或在别处又口无遮拦起来,三人成虎,未必不成如今局面。” 元渡对萧婵的印象,尚只在她主动说起同霞曾为先帝侍疾的隐秘,这时听来不免惊讶,亦气愤,道:“既已成这般情势,便待她自己自食其果。” 萧婵虽是一个孤女,背后既无朝臣,自己也无恩宠,但到底是皇帝的公主。君父尚在,婚事自轮不上长兄做主。就像他们不会相信传言是真,皇帝也不会认为太子如此愚蠢。 反而若皇帝留心查问,知道是因萧婵自己的居心,闹出这样扰乱君臣父子礼序的风言,那她希冀改变自己命运的婚事,也是她唯一可以承望的婚事,便会就此葬送。 同霞想来轻笑一声,也不知该如何品评。因为这些都是他们不可及,也无法费心的事,还不如专心做自己的营生,“元渡,我已经没事了,我们不要等了,我带你去见阿翁。” 元渡闻言一怔,明白她所指何事,“阿翁?” 同霞点点头,告诉他道:“先帝驾前大内官,周肃。” * 萧遮避席走到翠微宫外,独自站在玉阑前已有许久。今年的中秋之月并不可赏,放眼宫灯辉耀,雅乐歌舞处,也是看厌了的无趣。但要返回席间,他又只觉应酬繁琐。怎么都不如意,到底烦躁一叹。 “今日佳节,怎的倒是一脸不悦?” 忽有声音在耳后响起,他转身去看,一眼便是一惊,忙行礼道:“臣萧遮拜见太子殿下!” 萧迁微微一笑,适时地将他托起,又问道:“七郎,你有什么难事吗?” 皇太子脸色和煦,言语近人,似是平生未见的景象,萧遮难以置信,颤颤垂目道:“回殿下,臣无难事,只是游散至此。” 萧迁点点头道:“此处又不是朝堂,你这般拘礼做什么?”笑了笑,又道:“我一向听闻你与王妃琴瑟和鸣,何以今日不与王妃相伴?” 他是一副兄弟闲叙的样子,萧遮毕竟习惯,又听他提起王妃,竟巧戳中他近日心事,暗暗一叹,回道:“王妃才去侍奉母亲了,女眷聚集,臣也不便前去。” 第131章 他母亲德妃,数十年宠眷不衰。从前东宫未立,这七弟能与自己相提并论,其中一条紧要的缘故便是德妃之宠。而他的母亲白皇后,虽说生前也是皇帝宠妃,但他毕竟没有记忆,更未沾得上一丝好处。 想到此处,萧迁略感悻悻,掩下不提,另记起一事,问道:“你与小姑姑住得近,可知道她的病好些了没有?” 太子今夜的言辞实在像是换了个人,萧遮愣了片时,心中也松缓下来,抬起脸道:“她毕竟年纪还小,上个月的事,吓得连连噩梦,又一直哭,实在让人心疼。养了这月余,大约还是不算好,所以今日也没有入宫。” 萧迁思忖片时,又问道:“那医官怎么说?” 萧遮近日为纳妃事所累,并不知晓更多详情,摇头道:“臣去看望时,未曾见到医官。小姑姑自小吃药,没有哪一年安生过,她若心烦不肯,医官去了也没用。” 萧迁随之一叹,笑道:“嗯,我知道了。若你下次再去,就替我问候姑姑一句吧。” 他说完便欲离去,萧遮本要行礼恭送,不知为何,心意一动,唤道:“哥哥!” 萧迁脚步一顿,诧异看向他,一时不知怎样发问,便见他解了自己身上氅衣,披上了他的肩头,又退回原地,方继续道:“风有些冷了,哥哥吃了酒,怕是畏寒。” 萧迁定定看着自己弟弟,面孔清秀,双目清澈,似乎自幼及长都是这副纯真模样,“那你也吃了 酒,不冷吗?” 萧遮抚了抚衣襟,笑道:“臣不冷,来时王妃叫我多穿了件夹衣。正是觉得热,才出来吹风的。” 萧迁颔首一笑,抬手拍了拍他肩膀,“那就多谢你。” * 萧迁走到阶下,脸上笑意犹未散去,见邵庸立在一旁,手里也捧了件氅衣,便说道:“不必了,孤已经穿了。” 邵庸离得不远,也听到他们兄弟几句谈话,应承道:“是。” 萧迁却不继续前行,目光又回到他手上氅衣,问道:“高奉仪那里都安排好了吗?” 大宴的场合,侧妃不得列席,萧迁便早早吩咐邵庸要预备高奉仪喜欢的膳食,不让崇光院佳节冷落。此等要事,邵庸不敢疏忽,回道:“殿下放心,非但臣已安排妥当,袁良娣还亲自去了崇光院问候高奉仪。有良娣作伴,奉仪想必是欢喜的。” 萧迁倒不知良娣之事,听来可喜,想袁氏亦是王府旧人,一向谦逊安静,还能与他答对诗书,虽然少见,每每都可令他得到几分宽慰,不免赞许道:“好。” 二人不再迁延,径向席间而去。邵庸如常跟随太子身后,不知怎的,太子忽然顿步,他险避不及冲撞太子玉体,惊了一跳,忙抬头查看,却见太子脸色已经冷青,全无方才和颜。 他循着太子目光看去,一眼便已明白过来:席间觥筹交错,各人来往走动,却唯有太子妃与始宁公主的亲近,不合时宜。 第99章 难写微茫 因稚柳陪同霞去了昭行坊, 李固便留在了公主府以备万一。当下已近子夜,李固在郁金堂外巡查过一圈,到后园寻了个坐处,月色虽不明朗, 也不知看什么, 却很快入了神。 直至肩上忽然被人一拍, “小李固。” 李固本倚坐得踏实, 闻声一惊, 四肢身躯竟慌得打滑, 勉强拽了把阑干方不至落地。来者见状已笑得肚子发酸,援手扶住他又道:“你不是做贼,心虚什么?” 李固顷刻间却已转惊为喜:“阿柳, 你怎么回来了?” 稚柳笑着替他整理衣衫, 这才将小宅的缘故解释了一回, 又道:“既然今夜也无夜禁,公主便叫荀奉将我送了回来。她原就不想让我同你分开, 这下倒称心了。” 李固缓缓点头, 揽扶稚柳同坐, 倒也无心别事,又关切道:“公主的心意我明白,但今夜既然多事, 她离了你,夜里若是睡不踏实怎么好?” 稚柳知道他与自己是一副心肠,他所说也是自己先前的顾虑,却仍是摇头一笑:“你不见自从高学士过来,公主就变回从前的样子了?究其根源,去岁请旨离婚, 公主做得违心。如今诸事未见分晓,公主心中再是为难,面对高学士,却可以从容有余。” 李固认同此理,但听其中“未见分晓”一词,又不由心生忧虑,握了握稚柳双手,说道:“我不敢胡说,只是这不是长久之计。我担心公主最终还是要伤心。” 稚柳微微一愣,想起自己曾问过元渡一个相似的问题,她问的是“以后”,元渡说公主与他皆未想过,但如今情势不同,他们也还是未作他想?忖度良久,稚柳忽反问李固道: “李固,你想过,我们以后会怎样吗?” 李固不料她突发此问,蹙眉一想,疑心她是嫌自己至此还未对她有所关怀,一笑将她揽到怀中,道:“你是我李固今生唯一的妻子,我们自然是做一辈子的夫妻,日日都在一起。” 他怀中温热,可抵御秋夜寒凉,稚柳将头倚去,听见他安稳的心跳声,眼角忽有一滴泪水溢出,“好。”她叹息无声,同那滴秋露一般轻微的泪水一样,令人不可洞察。 * 同霞坐在竹牙床上,已将手里漆盒装的糖吃掉了大半,可眼前一场好戏似乎停滞过久,势必是要由人推动一把,便吮了吮手指,走到那主角驾前,牵住他衣袖,咧嘴一笑道: “阿翁,你不是早说过,见了他要过堂审三回的?怎么第一回 都不开始呢?” 周肃这才撇下手中瓢杓,嫌弃地拂开袖上牵扯,道:“臣那时说的是便是从前,臣已经离宫六载了。”朝另侧身后站立的那人睨了一眼,又道:“况且他,难道不是你带来审问臣的?” 甘愿受审而不得的元渡闻言倒吸了口气,从未有一刻像当前窘迫,看了看同霞,决然撩袍一跪:“周翁恕罪!晚辈不敢,只是万没料想,是周翁一直在背后维护臻臻。” 元渡早在发现韩因身份之时便猜测过,同霞背后当有一位深谋远虑的高人。只是同霞后来亲口否认,说她在深宫无法交通外臣,朝中也再无裴昂一样的忠志之士,便将这猜测一时截断。 这是他的失察,也是因为同霞实在掩饰得巧妙,他竟丝毫没有去想,同霞既然身居内宫,其实根本不必在朝中有何同谋,宫中近水楼台处,就存在一个可以周全内外的人。 他话音落下许久,周肃方轻轻一笑,并不叫他起来,也不再看同霞,只问道:“是吗?” 元渡仰视这位华发老者,虽早已不在其位,眼中却不尽然是隐逸的安闲,“是。”他颔首道。 周肃摇了摇头:“你现在知道了是我,难道就没有多想——我就是操纵一切的始作俑者?” 此言既出,同霞率先一惊,急忙喊道:“他没有!绝不可能!” 周肃抬起一臂将她拦到身后,只是等待:“高学士,老朽请教。” 元渡仍维持昂首的姿态,心中为这一声“高学士”略感讽刺,也渐觉羞愧,终于承认道:“晚辈确实想过。” 就在同霞向他坦白的中秋之夜,他其实彻夜未眠。他们经历重重阻难追寻到如今,所知的人,所晓的事,纠缠环绕又讳莫如深,而周肃——历经三朝,侍奉先帝五十余载,足可以担任那个始作俑者。 周肃点了点头,这才请他免礼,叹气道:“可惜我不是,我也知道你只是猜测。” 元渡坦然道:“所以,晚辈正是要求周翁解惑。” 周肃端详地看他,微微的笑意显露赞赏,“非是我诋毁你父亲,元观将军生平实在算不上天资敏慧,但你却一点也不像他。” 元渡问道:“周翁很了解先父?” 周肃道:“那倒不算,只是你父亲的为人并不需要深交才能深知。他是个出色的军将——就如学士通经文,御史知判事,这样的职事者都不适合为官,也不该精通为官——你父亲就是这样的人。” 元渡垂目一笑:“那周翁是夸赞晚辈精于此道了?” 周肃未置是否,缓缓说道:“张春、罗兴,还有蒋用,你们想问的这几个人,我并不能断定他们有所关联。只是知晓,罗兴起初是在高太后处侍奉,直至陛下迎娶高庶人为太子妃,便由太后指去了东宫。而张春一直就在掖庭,与罗兴或有旧交,但至少也是彼此知晓名号的。” 话端既然转入正题,同霞与元渡也都早已变为了正色,周肃话音甫落,同霞便紧接着说道: “替高庶人守墓的内臣令福说,罗兴是殉主而死。张春奉命为高庶人入殓,顺带也处置了罗兴的尸身。可没有人看见罗兴究竟是怎么死法,而高庶人被废的缘由也是蹊跷——那罗兴之死,大有可能就是张春借机暗中灭口。” 元渡自然也是认同这个猜测,而张春本就是目下所知宫中最明显的嫌疑者,想来说道: “那幕后之人利用臻臻铲除了高氏,原本可以一直相安,可他现在既敢伤害臻臻,便可反证我们没有走错路。只是臻臻没有接近过张春,我去见蒋用也不过是拜寿,竟不知是哪里惊动了他。若是此人时时都可监视我们,那……” 第132章 “这不可能。”周肃听到此处忽然打断他,面上呈现一片凝肃,“蓬莱公主蓄谋报复,虽然陛下急于处置断了线索,试想他们既提前探查过臻臻的行动,难道还找不到我?其中再有何蹊跷的隐情,也绝不会如你所想。” 刺客之谜,同霞已经不作他想,却不料元渡竟然还没有想通,略一忖度,倒也明白过来。他从重逢时便以怀疑稚柳开场,如今知晓周肃的存在,便也洗净了稚柳来历的嫌疑。再无迹象可循让他乱了方寸,他的心其实比他自己以为的着急。 同霞一笑向他走近,宽慰他道:“元渡,别害怕。” 元渡心中惭愧,回应她的笑容难掩苦涩,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仍转向周肃:“晚辈还有一个猜测想要请教,周翁可曾听闻中书令蒋用与先帝的二皇子宋王有何交往?” 蒋用与宋王,这是元渡此前从未提起的事,同霞始料未及,反问道:“这是从何说起?宋王是显元十九年薨逝,你不是查询过蒋用的官牒吗?他那时恐怕还未入仕,一介白衣怎会与亲王结交?便是已经为官,你怎么现在才发觉关联?这关联又能 说明什么?” 周肃亦是一惊,心中细想,随后说道:“蒋用是永贞二年登科,显元十九年确是白身,你究竟是怎样生出这个念头?” 元渡轻舒了口气,将同霞揽至身畔,说道:“臻臻,你肯定记得,中秋那日从马将军府出来,我同你说过,我看见了白延依木。他来的方向,转过一条街便是蒋用府邸。” 见同霞目露惊诧,朝她点了点头,这才将自己与白延依木数次相见,直至从同霞口中得知其是临淮公主之子,这几桩事与周肃一一解释了,又道: “中秋前日,蒋用才刚拜相,纵使他平素应酬极少,一时也免不了宾客盈门,奉承讨好。但隔日有中秋宫宴,朝臣都要参宴,再顾不得此刻前去巴结。所以这宫宴前的安宁,自然适合需要避人耳目的贵客登门。当然,这贵客定非中秋才初次登门,只是机不可失。大约也有何要事相商,才至回程时行色匆忙,显露反常。” 说到此处,不由淡淡一笑,继续道:“我并无任何实据,只是许多事摆在眼前,不妨作一设想——既然宋王薨逝另有真相,而临淮公主与宋王一母同胞,感情深厚,会不会早也知晓真相,同我们一样想要蓄谋报仇?可临淮公主已成西慈太后,无法还朝,便待自己的儿子长成,可以名正言顺地回来,暗与昔日旧臣联络行事。” 同霞忍耐听完,心中已翻过数次惊潮,既觉他说得有理,也觉总有矛盾重重,说道: “我问过白延依木的来历,他虽是西慈先王的九王子,但生母是王后,又是上邦公主,他的出身远比其他兄弟高贵,却没有继承王位。我原还觉得这是临淮公主淡薄,不愿儿子为王位束缚。可若说是她蓄谋复仇,让儿子拥有自由之身,作为使节回朝,倒也算是说得通。” 元渡听出她语意留存疑惑,问道:“臻臻,还有哪里不对?” 同霞看向他道:“那天在后园,你应该也听见他说的了,他是去岁孟夏从西慈启程,今年春天才到繁京——他虽可怀抱复仇之心而来,但毕竟已经来迟,他再联络母舅的旧臣还想做什么?” 稍一停顿,又道:“换言之,除了高氏,他们还想向谁寻仇?” 元渡与周肃皆未说话,如同不察,也如同默契。同霞也不再发问,为远处山色吸引。起伏的山脊越是远去,轮廓便越是模糊,渐渐就与天际混沌成一片难以分辨的微茫灰白。 * 没有了南英山别宅可落脚,夫妻须在当日回城,过午便离开了周肃的竹坞。因见同霞自登车起便只对着窗外凝神,元渡有意开解,望见摆在她身侧的一只食盒,遂与她分心问道: “这食盒来时带了两个一样的,我还以为都是给周翁的,剩一个是做什么?” 同霞这才回头,一笑将食盒抱起,“你先前不问,现在倒来诓我的话。难道不是已经猜到,我除了阿翁,还要见一个人?” 元渡并不承认,手臂已一展,连人带物都抢到了自己怀里,“我说一句话就是诓你?那你什么也不说,却做尽了诓我的事,又算什么?” 同霞不想理会,只是他的鼻息打在自己耳畔,肌肤发痒,忍不住耸肩去抚,却不留神撞到了他的下巴,看他吃痛皱眉,这才慌忙放了食盒,捧住他的脸问道:“咬到舌头了?张嘴我看看。” 元渡眯眼看她,仍不展眉,忽然道:“你无话可说,所以就打我?” 她好心安慰,也有歉意,可他却乘虚而入,还逼得满眼委屈,真是个翻云覆雨的好手。她不由冷笑点头,猛地夹紧放在他颊上的两手,直挤得他满脸变形,“欺负的就是你!” 然而尚未尽兴,马车却在此刻停住,荀奉在外告道:“公主,臣看见韩都尉了,他好像在前头等人。” 这话却让同霞顿时就松开了手,再不多看那个被欺负的人一眼,挎起食盒就跃下了车。此处已到密林尽头,韩因牵马立在道旁,正是久候于她。 元渡随后下车,跟去几步,终究停在与荀奉并肩处,主仆一起观看。荀奉虽不明所以,却也知道这情形不妙,忍不住小声问道:“公子不一起去看看?” 元渡瞥他一眼,举手指了指自己脸颊,道:“你看看我的脸。” 荀奉果真仔细去看,道:“公子的气色很好,满面红光。” * 同霞要带元渡来见周肃,谨慎起见,前一日已遣李固先来探路。韩因一向奉命照看周肃,便也与弟弟会了一面,却不曾想公事之外,又听闻公主约他相见。 他既不知公主所为何事,自刺客事后也近两月未见,此刻望着她递来的食盒,一双手只是不知所措地抓挠袍摆。同霞看出了他的紧张,到底握起他一只手,将食盒挂了上去,道: “哥哥回京已过了两个中秋,但因我之故,都是独自在营中度过,连李固也不得团聚。我心中有愧,却也别无他法,所以带了些应节的吃食送给你。” 惭愧一笑,又道:“不是宫中内造,也不是市上买回,都是稚柳和我姐姐亲手所做——我没有巧手,就只好跑跑腿了。” 韩因仍垂目盯着食盒,半晌不敢抬头,“臣……不配,不当公主如此费心。” 他声音似有微颤,同霞略觉诧异,想低头察看他的脸色,忽见他站直,终于看向了自己,这才松了口气,劝慰道:“这不算什么,比起你为我做的,微不足道。” 韩因暗暗透了口气,蹙眉一笑,持好食盒向同霞拱手行礼:“此生可为公主驱遣,是臣的荣幸。” 同霞托了托他的手肘,心生感叹,摇了摇头,却一时不知再说什么,“无论如何,请哥哥千万以自珍为先,就当是为了李固和稚柳。”顿了顿,又道:“我也盼望哥哥平安。” * 元渡终于等到同霞向他走来,看见韩因向自己遥遥致礼,也端正地回敬了一礼。直至同霞回到他面前,亲手扶起了他,夫妻相视一笑。 “不闹了?”同霞笑看他道。 元渡点点头:“你跟他说了什么?” 同霞道:“请他珍重。” 元渡又问道:“还有呢?” 同霞摇头,绕过他自己登车,待他又随从到身侧注目自己,方道:“我说,我对他,心中有愧。” 元渡舒颜一笑,牵起她双手逐一亲吻,“臻臻,我爱慕你。” ----------------------- 作 者有话说:元渡:你看我的脸 荀奉:满面红光 元渡:……有你是我的福气 荀奉:我说是被打了那你又要打我 元渡:你试试呢? 记住内容提要那句话,会考 第100章 积羽沉舟 太子妃居住的承恩殿, 长门冷落已近两月。太子妃自知不可一时复宠,只好将人前的架势做足到二十分,或邀嫔妃同游,或亲临某一侧妃阁中眷顾, 写就了一篇贤德近人的好文章。 本日近午时辰, 太子妃方从怀娠的承徽齐氏阁中返回, 谁知太子的脚步竟然相随而至。她本惊喜过望, 又见太子一身常服的闲适打扮, 恍然便如昔日在王府时那样温和, 不禁喜极而泣道:“殿下终于肯来看妾了!” 太子任由徐氏攀附到身边,望着她一双婆娑泪眼,半晌忽然抬手示意, 将殿中闲杂清退, 搭过妃子一只皓腕, 向内殿深处而去。徐妃见此状,诧异之余, 低眉一笑, 双手举至太子腰间玉带, 柔声承恩道:“请殿下更衣。” 太子微微觑眼看她,重新抬起携她而来的右手,覆于她双手之上, 却猛一把将她推开:“孤怎么到今日才发觉,你丝毫也不配这太子妃之位?” 徐妃惊惧交加,踉跄数步,到底跌坐在地,尚未收干的双眼再度泪如散珠,想要求告, 霎时又心生不甘,颤颤问道:“妾不知……妾又做错了什么?上回的事,不是妾有意为之。” 第133章 太子倒并没有大发雷霆,冷冷一笑,竟似自嘲,“孤告诫过你要把心思放正,也提醒过你不要再多事,可这才过去多久,你就都忘了?你怎么敢——再与始宁结交亲近?!” 徐氏闻言一怔,只是徒生疑惑:“妾并不常见始宁公主,不过是几次宫宴上,公主主动前来,妾也不敢怠慢。” 她话音未落,太子冷语再度砸下:“这还不够?!你不知她有什么主意,难道还不知自己身在何位——孤又身在何位?!” 徐妃为这两句质问吓出了一身冷汗,瞠目半晌,像是神志失常般忽然反问道:“妾日日虔心悔过,殿下仍疑妾至此,难道竟是听信了小人谗言?” 太子不知她此言何来,斥问道:“你说什么?!” 徐妃急喘了几口气,失意至极,落泪道:“妾实在不知始宁公主有何用心,更不知殿下疑心何事,妾侍奉殿下八载有余,为殿下生儿育女,没有一日不是心系殿下,殿下就当真忍心抛弃妾吗?” 凭她追思往昔恩情,哭得梨花带雨,皇太子只觉此情此景匪夷所思,深深闭目,攥紧了两手,再说不出一字,也不想再看她一眼,调转身躯,缓缓走向了殿外。 邵庸就把守在隔屏外,见太子脸色灰暗,神思倦怠,忙便上前搀扶,暗瞥了眼尚在啜泣的太子妃,微微一叹。及至相随回到嘉德殿,为太子奉茶稍歇,方小心请示道: “殿下,太子妃那里须得有个说法。依臣之见,太子妃身体欠佳,定是上回的病还没痊愈,近日又操劳过度,须请医官看诊才是。” 太子扶额撑在案上,闻言微微点头,也并不叫他急在一时,问道:“你知道她指的是谁?还有什么是孤不知的事?” 邵庸明白太子问的是太子妃口中的“小人”,垂首回道:“殿下恕臣直言,殿下此去本为给太子妃提醒近日风言之事,奈何太子妃实在心思不敏,就是殿下明说了始宁公主,太子妃也还是想岔了。而太子妃素日不过是在东宫行走,所知所思大约就是些内政——据臣所知,从前在王府,太子妃便与袁良娣亲近,但不知怎么,上回事后,太子妃就不大与良娣相见了。” 徐氏与袁氏的情谊,皇太子倒是深知,此时细细一想,很快就明白过来。他中秋之后除了如常去看望高奉仪,余下时日,多一半都是召袁妃侍寝——这徐妃的心思,何止是不敏,简直狭隘至极。 他相信徐妃不敢再故意去做谋取私利的事,但她的所思所想绝非一个储妃应有的抱负。他可以不需要一个聪慧的妻子,就像册立徐氏为太子妃,也不过是代替高慈的寻常选择。 然而她毕竟是皇帝亲封,已经与自己夫妻一体,她的自以为是,若再留存余地,终有一日会害了他。年轻的皇太子在被册立之前绝没有想过,危及他储位安稳的祸患,竟会是一个徒有美貌的女人。 他实在有些犯难,为此无妄之忧。 不见太子最终决断,邵庸又细细替他捋顺道:“中秋宫宴那日,臣禀告过殿下,良娣去看望了高奉仪。太子妃想也听闻了此事,这应该便是起因——良娣与高奉仪在王府时不算亲近,太子妃恐怕是曲解了良娣的用意。” 奉仪品阶低微,按制不可协理内政,非有奉召,也无须出来见人。而高奉仪本就身份特殊,自入宫来,时常是静居保养,与从前王府旧人再未相见。所以太子那时听邵庸禀告,虽觉宽慰,心中也有好奇。 然而他事后召幸袁妃,早已问明情由。这原是因为高奉仪的新居崇光院,与袁氏居住的采荣阁十分相近,还有一条连廊相接。那夜先是小皇孙萧照顽皮,趁人不察溜了过去,袁妃寻子前往,这才与高奉仪碰面,两人设席相伴。 太子至此已是说不出的疲惫厌烦,就像是亲手犯了一件蠢事。这事就如同吃饭穿衣一样渺小寻常,可待积羽沉舟,便是万劫不复了。太子挥了挥手,终于下令道: “承恩殿那里就按你说的办,若再出一点纰漏,孤便拿你是问。” 邵庸自然应诺,想起一事,又问道:“那东莱郡主和淄川郡王是否还要暂时搬离?” 太子摇头道:“叫袁妃带去吧,孩子年幼,不宜沾染病气。” 邵庸再无疑问,即刻领命退出,方要踏过殿门,又被太子唤回,指点他道:“七郎的氅衣还在内殿,你去取了,亲自送回许王府,交到七郎手中。” * 同霞没有想到,与太子在紫宸殿外一叙,竟会让他这么快就对萧遮生出了关怀之心。而这善因也很快就结下了善果——望着为太子请托而来萧遮,同霞含笑问他道: “从小到大,也不见你在太子面前抬过头,他就说了几句话,你就肯帮他这么大的忙?” 面对同霞,萧遮半分假也做不出来,直白道:“他已经得偿所愿,想必也知道我无心与他争,从前的事就不提了。”一笑又道:“他是我大哥,我那天叫他哥哥,他好像很高兴。” 他一副赤子心肠,至今不改,便不生在皇家,也是难能可贵。同霞感叹地点点头,与他切入正题道:“我先问你,宫中关于太子的流言,你可明白其中隐患?” 萧遮收了笑意,正色道:“太子看似位高,其实不过空名,比亲王更难做。先前的中书令戴渊被罢,听闻就是想与太子结亲,以图私利。如今风言又起,虽是拿五妹的婚事说事,其实如出一辙,无非是会让陛下猜疑,太子要越俎代庖。” 他近日困顿于家事,同霞实在不料他对这些毫不关己的外务能有如此通透的见地,听得心中一惊,惊而更喜,道:“七郎,你真是长大了。就是这个道理!” 萧遮惭愧一笑道:“小姑姑,我毕竟还比你大几个月呢,你别总拿我当孩子看,说话口气跟我娘似的!” 同霞认可道:“好,那我再问你,太子认为消弭此次风言的办法,在于解决你五妹的婚事。而你五妹当初能够册封公主,是由你向陛下提及,太子不能越俎代庖,你就可以顺水推舟吗?” 萧遮不假思索道:“当初是你让我去向陛下提议,陛下很快就答应了。五妹其实也可怜,与你一样生而失恃,却远不如你得陛下宠爱。如今她也到了许婚的年纪,我娘既代理后宫事,公主的婚事本也是娘应该思虑的。我去求娘做主,也是顺理成章。况且,我与太子一向不亲近,就算陛下知道是我的主意,应该也只会可喜我们兄弟和睦吧。” 他说得合情合理,甚至略带义无反顾的意味,同霞一无稀奇。因为这正是太子会为这种危及储位安稳的大事,而来求助于一个感情至浅的兄弟的原因—— 萧遮还是过于纯情,并不明白太子一时的善意不等于一腔的真心。但太子却了解他,知道他还分得清轻重,必定会与他们的小姑姑商议此事。太子是想向同霞求解。 同霞于是摇头道:“兄友弟恭自然是好,但陛下会疑心太子与臣子私交,就不会疑心太子与兄弟,甚至与后宫同谋吗?七郎,你若不想害了你娘,连累妻儿,还有你的岳丈,就不要在此时犯糊涂。” 萧遮果然无此深思,面色一白,惊惧道:“我不会……我不会,可太子怎么办?他没了高家扶持,孤立无援才只能想到我,我做不到弃之不顾。他和娘,和你一样,也是我的至亲啊。” 同霞见他眼中闪动泪光,心中一时五味交杂,沉默半晌,道:“陛下未对高氏留情,却转而就册立了太子,可见陛下本就爱重太子,便不会因为几句查无实据的风言动摇国本。你就告诉东宫来人,此时管理好东宫上下的口舌,余者如常便是。” “这意思是什么都不做?”萧遮疑惑道。 同霞解释道:“戴氏女终究不过一个臣子之女,可公主的婚事却不是朝臣家事可比,任谁去提都是画蛇添足,只能是陛下做主。只有心虚才会冒进,而太子无愧于心,自然就坐得住。” 见萧遮脸色渐渐宁定,又指点他道:“我还有句话请你代转,戴家事后接连风言,未必是空穴来风,积羽沉舟,群轻折轴,请太子殿下多多留心吧。” 萧遮至此已完全清明过来,长舒了口气,喟然点头,又不禁苦笑,最终不再一言。 * 许王前脚才走出郁金堂侧的花厅,隐藏在围屏后的旁听者便转了出来,径去长公主身畔坐下,将手捧的一碗汤药举起就道:“吃药。” 同霞皱眉瞥了眼碗中黢黑的药汁,屏息道:“你的得意门生说了这么多,你就没有想说的?” 元渡轻笑一声,仍提起瓷勺喂了她一口药,见她五官皱成一团,到底咽了进去,这才道:“我们回来前,阿韶嘱咐了我多次,叫你务必按时吃药。” 同霞毕竟不便久留昭行坊,因而拜访过周肃的隔日,夫妻便返回了公主府居住。元渡虽然见不得光,却足以包揽近身服侍公主的事务,又时时以陆韶为令,实在权势可畏。 二人对峙片时,终是同霞无法可治,屈从于他,一口接一口将药吃尽。虽是苦得神清气爽,唇齿咽喉一线发木,仍悻悻道:“哼,满意了吧?” 第134章 这是陆韶依据她近日脉象新开的药剂,不同于先前的芳香糖丸,元渡每每试温亲尝,岂是不知其中滋味,此刻看她一副赌气模样,既怜爱不尽,也觉可爱好笑,便从腰间承露囊中取出一块乳酥糖递去她唇边,哄道:“这是奖励。” 他一向有所准备,并无新奇,同霞含糖入口,还是翻了他一眼。元渡低头忍笑,展臂将她拢入怀里,“许王如你所言,是比从前有所成长,他会按你说的办,太子也不会有事,我自然也无须画蛇添足了。” 他既然说到正事,同霞也无谓再负气,侧脸瞧他道:“那如果这几次的事真是有心人为之,会是谁呢?除了七郎,太子还有五个长成的兄弟。可这五人,论天资皆比不过太子,论仁爱也都不及七郎,陛下心中岂无衡量?况且他们从前不曾掀起风浪,如今太子已定,反要迎难而上不成?” 元渡沉思片时,平和地摇了摇头:“凡事虽可作设想,却不可为此自扰。朝事多变,就静观其变。”抬眉一笑,又道:“臻臻,方才你们说话,稚柳来报我说,你那小外甥又来了。” 同霞其实不过就事论事,并无深心,听到后半句方是一惊,急忙拨开他锁在自己腰上的手,质问道:“你怎么不早说?!” 元渡波澜不惊,只是发笑,重新将她拥紧:“我叫稚柳去问了来意,他说依长公主之言去繁京集市上逛过,果然发觉了几种新鲜的糖——他还是来送糖的,我不许你吃他的东西,所以就骗他说长公主正在午睡,不便相见。” 他笑意中颇带几分倨傲,同霞只觉无赖至极,讥笑道:“这才是你,不是做些翻墙爬院之事,就是坑蒙拐骗的勾当。” 元渡毫不在意,反而得意一笑,嘴唇贴附到她脸颊轻蹭,忽而低声反问:“我自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早已供认不讳。那你呢?上次答应了我不再见他,是反悔了?” 他举动轻狂暧昧,同霞只欲避躲,却身不由己,反纵他抹得耳鬓之间一片潮腻,恼烦反驳道: “你不见他是为一己私欲,我要见他却是一心为公。你既怀疑他与蒋用有所交往,自己又上不了台面,很该求着我去试探他的底细才是!说这些鬼话,简直无耻。” 她吐字连珠一般,有征伐之意,元渡似乎惧怕,皱眉觑眼,身躯后仰。然而待她话音一落,旋即又是朗声一笑:“臻臻,你怎知我就没有更好的办法?” 同霞发了脾气,忽看他眉宇间尽显泰然态度,笑也不似玩笑,心中浮躁渐渐收拢,闷闷问道:“什么?” 元渡一手抚上她脑后,向自己推来,直至与她额头相触,这才柔声告道:“永宁坊蒋府已有荀奉守株待兔,”轻轻吻过她双唇,又含笑道:“你这只小兔子,由我守着。” 第101章 日月欲明 因为连日频繁浸泡药汤, 同霞双脚至踝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淡淡褐色。虽过清水洗涤,药浴不断,也是徒劳。望着自己踝上分明的一圈痕迹,同霞忍不住伸手去抹, 却忽觉头顶一片阴影笼罩, 抬头道: “还没看够?这可都是拜你所赐。” 督促她用药浴足确是元渡一项事务, 但他才去净手回来, 并没想搅扰她的沉思, 倒惹她质问, 无奈一笑,牵过被子替她盖住了双足,“这有什么要紧?反正只有我能看。” 他肯定不会正经说话, 同霞已明白不过, 眼珠一转, 只自去枕上靠好,摸出一柄玉梳, 整理起散下的发丝。元渡又静观片时, 依附到她身侧, 含笑道:“我来。” 他轻快地夺走了梳篦,殷勤侍奉起来。同霞起初微有惊讶,缓而却并没打断他的动作——这张已经烂熟的面容依旧莹然如玉, 深秋寂静的暖阁唯有明烛的光影时时闪动,因为无风,它们只是不由自主地跃动,挑唆着那副清晰如刻的眉目。 但她明白,他亦安静如秋夜,其实什么都没有做。 元渡将她两肩垂发全部梳顺, 这才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现在不生气了?”发觉她眼神只是发直,不由又问:“臻臻,在想什么?” 同霞暗暗舒了口气,闭目向他怀中倚去,再度一叹,方回道:“我只是在想,你。” “想我什么?我就这里啊。”元渡一笑拢住她,却觉她额头所抵的颈侧薄有汗湿,有些发痒,不由咽了咽嗓子。 同霞感觉到他咽喉的移动,眉心一皱,仰面求道:“我已经听你的话,调养了这么久,已经很好了,你要不要看看我?”呼吸一促,又追问:“你不是才说,只有你能看我?” 元渡这才领会到她真正的心意,与他们近来厮守的每个长夜都不相同。他一时语塞,覆在她身躯上的手掌渐渐绷直,如在不知情时触碰到一件稀世奇珍,经人提醒才知不可亵玩,而想要放手却忧心其碎落,想要占有,又实在没有胆量。 “你怕什么?”她趁他失神时早已攀住他的肩膀,磊落地点破了他的情怯,“我们之间,还在乎一个夫妻的空名吗?” 他始终无法推开她,心中焦躁,一双手别扭地攥紧,切齿半晌,只是吃力地唤了声她的名字,“……臻臻。” “嗯。”她无声一笑,张口抿住他红透的耳垂,双手抚着他的身躯而下,精准地寻到了他腰间革带上的银扣,“元郎,我解开了。” 他都感知得到,身躯微微一震,最终退避道:“不行。” “为什么?这时候还做什么君子?”她烦躁地抬头,不想或不待他解释,紧接着又道:“难道你怕的不是夫妻之名,而是后顾之忧?” 他的双瞳分明地放大,体内狂澜一般的血气已达顶峰,但他答不上来,踟蹰间只见她失落摇头,释然一笑: “元渡,你原来不知道,我们不会有孩子了。我,不会有孩子了。” 他像是并没听清,神情却极快冷静下来:“什么?” 同霞回身靠回枕上,低头慢捋他刚刚亲手梳顺的发梢,平和如闲谈般道:“那时在承香殿,娘娘向胡遂询问我的病,我都听到了。胡遂说我本就疾病缠身,小产又如瓜果未熟而强行采摘,损伤根蒂,所以我不会再有子嗣了——我们没有后顾之忧。” 她解说得无不详尽,元渡却满面不可思议,反问道:“这又是胡遂断定的?” 同霞诧异看他,“你第一回 知道他是从小看顾我的?”又道:“你说‘又’是什么意思?” 元渡直直望着她,一切动荡的情绪渐趋宁定,将她两手一一牵过,说道:“我当然知道他与你的关系。我也知道,你以为自己活不过三十岁,也是出自他的评断。” “那又如何?这都是实话。”同霞不明白他的话,也看不懂他此刻眼中透出的豁然。 元渡将她两手合在自己掌心轻轻摩挲,为她解答:“可是阿韶从未如此断定过。” 同 霞没有拿胡遂与陆韶相较过,但由此推想,陆韶确实从未对她说过什么一定之论,“那些事都是我背后听到的,胡遂当着我的面也不会口无遮拦,姐姐难道反而当面吓我不成?” 理固如此,元渡却也并不再驳她,亦不作劝慰,将她身后软枕抽去,扶她平躺了下去,“你姐姐自然不会危言耸听,更不会骗你。” 同霞至此早已兴味索然,不再一言,自己拽过被角,翻身向内。元渡抿唇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别生气了,负气去睡,是会做噩梦的。” 同霞将被子掩至口鼻,懒懒应道:“为你,倒是不值。” 元渡听出她几分取笑意味,唇角再度扬起,依附到她身后,想要再说些什么,半启嘴唇,又悄然抿紧。 * 已到人定的时辰,稚柳守在郁金堂正寝门下,也有许久不闻里间传唤,正想他们夫妻应已睡下,便忽见房门开启。元渡走了出来,望见她微微颔首致意: “公主已经睡稳了,你放心。” 稚柳并无忧虑,觉出他另有用意,还礼问道:“那高学士还有何交代?” 元渡回望了一眼屋内,将房门闭紧,吐露道:“我要烦你明日去请胡医官来为公主看诊。” 稚柳不解道:“陆娘子看得不好吗?” 元渡摇头一笑,“公主在府中养病已有三月,总要惊动惊动太医署,才让人真正可信,也让人真正安心。” 他语有隐意,稚柳只是更生疑窦,未及再问,又闻他道:“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 季秋晴朗的天气,天际澄澈如明镜,望不见一毫纤云。天上无云,地上也无风,真是安宁不过的辰光。久立庭院的德妃正在心中赞叹,忽觉身后脚步轻动,转脸看去,一笑道: “哪里来的菊花?颜色倒是漂亮。” 侍女应芳含笑欠身,将手捧的一盆半开的紫菊稍稍举高,告道:“娘娘,这是许王妃带着姜孺人一道精心栽培出来的。今早许王亲自选了三盆最好的,才叫董静送了过来。” 德妃知道自己那七郎一直不愿亲近侧妃,致使夫妻间也僵持了多日,这倒是个和洽的新闻,惊喜道:“这么说,七郎到底接纳姜氏了?” 第135章 应芳点头道:“听董静说,许王昨夜就是留宿孺人阁中。娘娘放心,大王终究爱重王妃,时间久了,也舍不得王妃操心。” 德妃愈觉快慰,指点应芳备礼赏赐儿媳,思量之间又问道:“对了,七郎就没说起长公主的情形?这丫头说是养病,又有几月不见人影,可别再出什么事。” 德妃素来挂心的只有那两处,原无可稀奇,然而应芳听来却一蹙眉,将花盆交付一侧小婢,近前说道:“娘娘不问,妾还正要禀报。太医署来送娘娘安神药的小奴与董静是前后脚到的。他替胡医官带了句话来,说公主府一早就请了胡医官去。” 德妃才有几分宽心,这时又化作乌有,追问道:“这胡遂真是糊涂,既知道我的心,又不把话说明白,长公主到底是怎么了?” 应芳见她急得拊掌叹气,似就要自己当面去问,忙将她手臂搀扶住,劝道:“胡医官才去,自然也还不知,妾已叫那小奴再来回话。长公主吉人天相,娘娘安心等上一时便是。” 德妃这才自觉失态,也再无赏花赏景的兴致,长舒了口气道:“她的病说是先天不足,其实六岁之后就已经养得好多了,都是这几年成婚才反复起来。” 看了看应芳,苦笑又道:“陛下那里不知什么心思,这几月也不曾提过。若是能请陛下下旨,让尚药局的王奉御再去为公主看诊,一定比胡遂稳妥。” 能够领袖尚药局的奉御自然不是胡遂可比,也自然能让德妃真正宽怀,应芳便附和道:“娘娘一直关切长公主,娘娘就去向陛下请旨,陛下定会允准。” 德妃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停,却又摇头,一手轻轻抚过身侧小婢手捧的紫菊,叹气道:“你知道,近来前朝事繁,陛下已近一月不曾踏足后宫。我贸然前去,陛下见不见是一说,若是先惹怒陛下,岂不诸多牵累?” 德妃行事一贯谦卑,有时甚至瞻前顾后,过分谨慎。应芳深知这性情难改,又不好擅自做主,只得另想它法,垂首之际,却忽见德妃牵过了她的手,吩咐道: “罢了,我看这紫菊清香悦目,来得也巧。你就送去紫宸殿交给陈仲。他问起来,你如实说就是。” 应芳微微一愣,对视德妃片时,顿悟一笑:“是。” * 胡遂为明柔长公主看诊完毕,仍由稚柳引领离去。行至郁金堂前庭,稚柳却忽然停步,蹙眉转身,看向胡遂没来由地行了一礼: “请胡医官恕罪,妾实在有几句私心的话想要请教。医官服侍长公主比妾年久,无不尽心。只是长公主成婚以来所遇之事,妾更比医官看在眼里,犹如亲历。妾就是想知道,长公主正值青春,将来定是要再选驸马的,她还能不能再有身孕?” 胡遂疑惑听来,双眼不由圆睁,反问道:“你这话从何想来?臣从未说过公主不能再孕。方才为公主诊脉,臣也说了公主只是稍有肺燥,并无大碍。”低了低眼睛,又道:“难道是王奉御前来看疗时说了什么叫你误解的话?” 稚柳叹气道:“王奉御只为公主看了两三次,自然不如胡医官了解公主玉体,所开的方剂,妾看着也与医官无大区别。妾有此杞人之忧,不过是知道小产最伤女子根元,公主又原本羸弱,不论是旧症,还是这子嗣一事,若有差错,未必不会置公主……” 她说到这里又作缓长一叹,眉心深结,几乎垂泪一般。胡遂定眼细察,既不催问,也不宽解,脸色微微起伏,又悄然淡去。二人默对半晌,仍是稚柳敛容抬头,向他复行一礼: “妾区区侍婢,断不敢质疑医官的诊断,更深知,没有医官精心照料,公主不能有今日。所以公主的将来,也仰赖医官看顾。但等公主痊愈,甚至将来再得良缘,子孙绕膝,也都会记着医官的功劳——陛下眷爱公主,亦会厚赏医官的。” 她语音柔缓,只是诚挚地陈述自己身为一个忠仆的真心,却不知为何叫胡遂心中暗暗一惊,只好以垂首作揖掩饰神色,表意道:“为公主尽心,是臣的本分,亦是福分,臣不敢居功。” 稚柳淡淡一笑,适时地缄口,仍领道于前,” 妾送医官出门。” * 大约是因昨夜不得志,同霞此夜辗转,不知几时沉睡,也不知醒来何时。只见内室异常安静,自己披衣起身,走出几道帘外,才终于看见一个人影。 此人静立窗下,两眼皆投在一丝窗缝之外,俨然一副鬼祟行径,神态却是无比安定。她亦好奇去看,不料几句听来,竟大为有趣,待外头声歇,这才肆意一掌拍醒那人: “高学士是不信胡遂,还是不信我?” 元渡吃痛转身,虽有惊讶,一瞬化作笑意,伸手想要牵住她,却被她退后闪躲,只好站在原地:“你都看见了?” 同霞拢了拢肩头的衣裳,不欲与他说笑,审视般看着他道:“再选驸马,再有子嗣,你教给她的鬼话?” 这话大出元渡所想,就像是故意的胡言,元渡急解道:“你即便看不出是权宜试探,难道也不奇怪胡遂的反应?”朝她迫近一步,明确又道:“他为什么脱口先问王奉御?” 同霞却欲言又止,眼神浮动,又低了下去。 元渡瞧出她情态低落,心中反觉稍安,再度伸手向她靠近,终于如愿缠上了她的指尖,“事到如今,多露痕迹,却又缥缈松散,让人无从深究,就如日月欲明,浮云盖之。只是臻臻,欲明未明,纱幌之隔,我不信你不明白。” 似经他一言点化,同霞方如梦初醒抬起眼帘,“你昨夜应该先告诉我的。”她无奈至极轻叹了一声,再无谓矫饰。 然而未及她音落叹尽,元渡忽以莫名的拥抱阻断了她,“我听见了!——稚柳将阿韶带入府那日,我在帐后听见了她们都没听见的一句话,你在梦里哭诉,说不知怎么才能把命还给我们的孩子。可是臻臻,我到今天才算知晓,你不该承受这样无端附加的痛苦。” 病中的梦语,同霞并无一丝印象,但他也不像说假话。她不知怎么回应,心情却像是物极必反一般轻松了些许。静静等候他气息平稳,又听他诉说道: “臻臻,孩子不是我的后顾之忧,你才是,只有你。” 同霞微微一怔,试着缓缓拨开他的怀抱,直至足以四目相对,方发问道:“我其实还从未问过你,你我成婚之后,你期待过与我有一个孩子吗?” 元渡不假思索道:“何止。” 意料之中的清晰答案,如同是同霞执意反复求证的一般,他短短两字也说得一派不厌其烦的坦荡。她安然地倚回他的胸膛,仰起面孔,淡淡一笑:“你还想怎么做?” 元渡深深吸了口气,道:“从前我冤枉了稚柳,我便赌自己不会一错再错。” 第102章 深潭之鱼 能够承受深秋寒露的菊花, 它孤傲的生机与此季节肃杀的性情背道而驰,大约便是其可堪领袖百花的底气。同霞心中如此想来,当着赠送这菊花的贵客,却无意说出口与她探讨。 默赏良久, 频频点头, 只笑道:“我只当你诗书文墨上颇有才情, 不想这养花的本事也这样好, 我越来越觉得七郎配不上你了。” 许王妃裴涓闻言一惊, 羞惭道:“妾不敢当, 这哪里是妾一人的功劳?”行至同霞身畔伸手相扶,柔声又道:“小姑姑不知,姜孺人曾与掖庭花师专门学过育花之术, 妾不过辅佐。” 同霞依从裴涓所指, 这才将目光移至候立堂下的侧妃姜氏。她跟从裴涓而来, 行礼之际同霞其实已经大略看过,此刻不免示恩一笑, 也唤她近前说话, 道: “我早就知道, 德妃娘娘不在一众贵女中为许王选妃,便是更为看重女子才德。今日初见,果然连王妃也这样赏识, 想来你确有过人之处。那今后就随王妃常来往吧,不必在意虚礼。” 姜妃久在宫掖,礼数仪容自是周到,更算是久闻这位长公主的名号,入府以来也曾事事留心,便是有备而来, 从容还礼,待被长公主亲手托起,方恭敬回道:“长公主垂恩教诲,妾自当谨记。” 同霞赞赏点头,与裴涓相视一眼,随口又道:“你既是掖庭采女,不同寻常宫婢,素日跟随博士学习宫规诗礼已是繁忙,倒还有闲心去请教花事,看来你的博士不是位严师。” 长公主神态温和,一派闲谈的口气,姜氏亦觉动容,低眉顺目道:“回长公主,妾年幼入宫,便师从博士宋朝华。宋博士为人,除了深谙书礼,闲暇的嗜好便是育花养性。妾实则是耳濡目染,才有幸学到了几分皮毛。” 同霞直直看她,一手指尖于案上的茶盏边缘来回划蹭,似乎走神,半晌方一抿嘴角,说道:“哦,原来是这位宋博士。我知道她,是显元年间入宫的老人了。” 姜氏颔首道:“是。” 同霞道:“说到掖庭的老人,倒叫我想起宫令张春也有些年纪了。当年我尚未出降,身边事也仰赖他办得勤谨妥帖。只不过,我也有许久不入宫,不见他了,他如今还没告老呢?” 第136章 不知为何,姜氏陡然面露窘色,低避目光,半日方答道:“张宫令……已故去了。” 同霞惊得浑身一紧,手边茶盏亦被带翻,茶水皆泼在自己裙上,却浑不顾,站起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她激动反常,姜氏只当是自己言行有失,面色一白,跪地道:“长公主息怒,是妾胡言乱语。” 裴涓见此情状,难免惊疑,忙用自己手帕替同霞揩拭裙上水渍,一面劝问道:“姑姑这是怎么了?可烫着没有?!”瞥眼跪在底下的姜氏,只想叫她暂退室外,不及张口又被同霞拦下: “无事,我只是有些惊讶。毕竟张春也是侍奉过我的。” 裴涓看她脸色已经回缓不少,向自己微微含笑,也不暇多思,放下心来,“姑姑没有伤到就好。” 同霞暗暗吸吐了口气,亲去扶起姜氏,口气柔和道:“吓到你了,是我的不是。我不过想着张春掌管掖庭多年,也不曾听闻他有何沉疴旧疾,怎么突然就没了?” 姜氏虽然镇定几分,先前从容也荡然无存,唯唯诺诺呆立,竟不敢再抬头。裴涓自然看得清楚,不免居中周全,代她答道: “姑姑,此事妾也知晓。那时母亲命掖庭重新遴选侧妃,便是张宫令领事。妾有日入宫,正逢张宫令带了名册给母亲选看。母亲问话,他回话时就有些口齿不利。妾见他面目发僵,口眼歪斜,很像是着了风邪。此后便听闻他愈发严重,渐不能行,一日夜中摔下榻去,等到小奴发现,人已没了气息。因他到底侍奉两朝,母亲也赏了他厚葬。” 张春年过半百,又逢秋寒的节气,一时中风确实不算蹊跷。况且此人在内臣中也算颇有身份,必也有医师看疗过,这便都是有迹可循。同霞细细想来,终作轻轻一叹,道: “原来这样。既有娘娘厚赏,于他就算是善终了。” * 有关皇太子的风言,果然就像邵庸自许王府带回的几句良言所说,因为天子的态度如常,渐渐已不成气候。只是还要留心其源头,却非一日之功。皇太子于是愈加谨言慎行,除去公务,各嫔妃处都甚少踏足,几分闲暇都付与了书墨之间。 此日皇太子还宫之后,仍更衣去往书阁。然而墨不及展,忽听邵庸禀报一事,顿时面露喜色,抬脚便往崇光院而去。院中高奉仪也近两旬不见太子,对镜理妆之际,陡见他一张笑颜出现在镜中,惊得尖叫一声,身躯倾斜,正跌入太子怀中: “慈儿别怕,是我!” 高奉仪浑身瑟缩,过了半晌才能张口,不由也带了几分薄嗔:“殿下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怎么这般调皮起来?若叫妾不慎伤了玉体,妾还如何自处?” 她分明还未傅粉,红晕却已布满颊腮,纵使一双翠眉紧锁,反被衬得如同故意的可爱。萧迁愈觉爱不释手,于她唇上轻柔吻过,笑道:“你才多少分量,哪里能伤我?倒是这张嘴,多日不见,也不说想我,才是真伤了我的心。” 入宫以来,他待她的态度时常是抛开一切身份处境,就像一个寻常体贴入微的丈夫。以至于她也偶会分不清虚实,或是沉溺于短暂的欢愉之中。她珍惜地看着他含笑的眼睛,片刻之后,悄无声息地归于冷静,相扶他彼此坐好,问道: “殿下看起来是有什么喜事,是陛下赞许殿下了?” 萧迁摇头一笑道:“是有好事。”挥手遣走室内众婢,方又附到她耳边说道:“你听了肯定高兴——我叫人将高惑接到京中了。他如今就在广仁寺安置,你要是想见,我今夜就可让他扮作内臣入宫来。” 他得意而温存,高奉仪却如横遭当头霹雳,一张粉面骤成惨白,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 同霞没有想到裴涓一次寻常的探望,会带来张春的死讯。她询问姜氏的那些话,不过是知晓姜氏出身掖庭,又被张春亲自擢为侧妃人选,或许会比常人熟悉张春,便聊作试探,兴许会有所获。 然而如此结果,加之罗兴也已死去,难道宫中一线就此断绝?事情还会怎样横生变故? 看来难题无解,一味深思令人烦恶。同霞歪靠榻边,不由沉沉发叹,瞥见旁边一张杌凳,也一脚蹬翻。可紧随而来的却是一声轻笑: “公主一怒,池鱼林木。” 同霞这才看见那杌凳正滚到了那人脚下,此人趁她待客,也说出门一趟,神出鬼没,也不知几时就站在了这里,懒懒问道:“你都知道了?哪里好笑?” 元渡入室前自已见过稚柳,观察同霞也有半晌,气定神闲走近,看着她裙摆上斑斑茶渍,一叹道:“张春纵然不死,你又能从何查起?”将她身躯扶正,又道: “臻臻,你不觉得,那背后之人是急了?” 同霞微微一顿,问道:“可你才说了,我从未查到张春任何实据,人前人后也没再见过一次,那人怎么就怕了?” 元渡与她细解道:“从高庶人身殁,罗兴便随之而去,其后就是蓬莱公主之事,再到如今张春也没了。我们虽不知那人是怎样谋划,但我们原本一直就在明处啊。” 他们身在明处,为那背后之人牵制左右,同霞自然早已明白,只是听见蓬莱寻仇一事,却又生疑惑: “萧姣的事,虽由陛下乾纲独断,从速了结,我们当时不也无从细究吗?你是又发现了什么?若说萧姣确实足够联通张春一干内臣,她贵为公主,谁又能玩弄她于股掌?” 元渡淡淡一笑,却也摇头:“臻臻,事既至此,我们反而坦荡,可那人虽处暗室,所作所为也早就在明处了——他一直在清除同道,并且定未除尽。” 同霞听到此处,眼睛一亮,不由想起了医官胡遂。 胡遂侍奉同霞自幼及长,每回诊断皆是稳妥周全,却在那日听见稚柳询问同霞子嗣之事时,无端扯出王奉御。若不是心虚,唯恐他人另有诊断,也难做别解。毕竟,断定同霞子嗣艰难,本就出自胡遂之口。 同霞此前从未疑心这样一位医官。医官品阶低微,手中权势连一个稍高的内臣也难比肩,实在难做大事。而其出诊看疗,何时何地,症候用药皆须载明医案,凡有差错,必先害己,这也是一项弊端。 只是现下回想,那背后之人的目的一定不是要借医官之手,置她死地。胡遂身为医官的诸多短处,反而可令他长年累月大隐朝市,为耳目爪牙之用——原来一切所谓变故,早已有迹可循。 同霞不愿再多余遐想下去,遗憾地叹了口气,仍回到正题:“你一早出门,是不是去查胡遂了?他,不能再有闪失。” 元渡明白她心中已经清晰,欣然一笑,承认道:“他到底是朝官,镇日供奉皇亲贵胄,行走宫墙内外,不是简单可以除去的。那人既不可轻举妄动,我们便正可撅坑下饵。” 同霞随他淡淡一笑,问道:“如何撅坑?下的什么饵?” 元渡一时不言,将她揽至怀中,低首附去她耳畔,这才神秘道:“我等在他家宅前,将他拦住,对他说——下官与公主两情甚笃,虽则夫妻分离,至今仍怀蒹葭之思,望眼欲穿……” 他满口文人酸话,同霞只觉身上翻起一层鸡皮,想要直起身来,又被他双臂缠住,转过身躯,对着另侧耳边接着说道: “数月以来,公主横遭不幸,伤病反复,下官实有锥心之痛,日中恍惚,夜难成寐,无路可投才来求问医官,不知公主病体可安,情志可畅?” 他们夫妻情状如何,和离的圣旨又是怎样落笔,胡遂自然清楚。元渡这般去他面前演绎,倒是合情合理,也足够“明目张胆”。同霞亦觉无奈至极,皱眉忍笑,问他道:“一字不差?” 元渡看准她唇角漏出几分笑意,愈觉得意,道:“一字不差。”畅然一叹,又道:“此事定会很快传到那人耳中,他纵是一条深潭之鱼,也必会失于芳饵。” 他这样比拟,虽然贴切,其本意原是在说贪图利益,招致杀身之祸,于此事上应用,却又加了一重讥讽。同霞不禁轻笑,仰起头来,伸出一指碰了碰他的嘴唇:“你这张嘴,实在不积德。” 元渡就势拿住她这不安分的手指,反向她鼻梁上一刮,“那怎么办?我也没有办法。”一顿又道:“我这张不积德的嘴,都是这几年叫你的糖喂出来的。” * 那日后,元渡又设法同胡遂见了两回,无非还是用那一套思念情切的说辞。胡遂则是据实相告,将面子上一个医官的本分,一点故交的旧情,做得倒也恰当圆融。 既已撅坑下饵,引诱一条深潭之鱼浮出水面总不是朝夕之事。然而直至九秋尽处,率先同凛风比肩而至的,却是荀奉从蒋用府前带回的消息:那位西慈九王子在此日刚刚解禁的时辰,伴着晨鼓之声自蒋府后巷悄然而出。 第103章 岁之将暮 同霞垂目望着面前一只玉瓯, 其中所盛的碧色酒浆,几与玉瓯同色。酒面明净平整,如同小小玉镜,照出她一双略带笑意的眸子。不必俯身靠近, 便可嗅到酒浆清甜的香气。她记得上回来此酒肆时, 这所谓西慈的葡萄美酒, 远不是这般品相。 第137章 不知是酒肆主人苦思了改良, 还是另寻了西慈酒商, 同霞静坐无聊想来, 不觉想要亲尝一口,才端起玉瓯,便被一旁稚柳拦下, 劝她道: “娘子还在养病吃药, 不可饮酒。”一笑又道:“贵客未至, 娘子又怎好自己先动?” 同霞虽觉扫兴,也明白今日出门的缘故, 撇撇嘴, 将这一爿玉镜推到了对面, “我原就是给他倒的。”转看雅间屋门,又道:“你去外头问问李固,他也该来了。” 孰料她话音未落, 只听李固在外告道:“娘子,客人到了。” 同霞顿时收敛心气,示意稚柳启门迎客。贵客虽然许久不见,仍穿着那件靛青襕衫,乌纱头巾下的面孔两颧鼻尖微带薄红,是经寒风皴过的样子, “你乘马过来,一路冷吧?” 白延依木正欲撩袍行礼,闻言稍稍一愣,仍旧将礼周全,这才抬起双眼,回道:“臣不觉冷。臣昨日回到馆驿,听随从禀告长公主竟然下帖相邀,心中既欢喜也忐忑,故而一路慌促,是臣失仪。” 同霞算好今日弘文馆旬休,便叫李固走了一趟外使下榻的四方馆向他下了请帖。听他如此解释,也在意料之中,含笑点头,一指自己对面空席,道:“此地不是禁城公府,没有君臣,只有——朋友。白延公子快请入座。” 长公主虽然待他亲近客气,白延却从未在外见过她。她一副寻常仕女的穿着,不饰金玉,通身清雅,又以朋友相称,倒是让人为难,她今天究竟为何约他至此? 贵客仍未挪步,似乎略显窘迫,同霞瞥眼一笑,为他解围道:“你前回来见我,不巧我在小憩。但听闻你是特意上街寻了些新鲜口味的糖来,实在有心。我既受你馈赠,来而不往,倒是失礼,便想起了这家店肆——” 她忽然停住,白延心下忖度,不由向四下张望,小心求问道:“这家酒肆怎么了?” 同霞将目光转向那盏久候的美酒,屈指敲了敲案面,道:“这家店肆虽不及城西繁华处的酒肆热闹,却也是这永宁坊中最好的——尤其是这一盏西慈葡萄酒,多有宾客慕名而来。其中不乏显贵达宦,说是比御宴上的西慈贡酒还胜一筹。我便想,正好请你这个西慈人来品鉴一番,看究竟是真是假,权当你我宴饮之戏也罢。” 白延早已瞥见案上玉瓯,此刻 心中已算有底,拱手一拜,终于告坐,道:“白延虽是西慈人,却也不敢在娘子面前卖弄。还是先请娘子赐教,这酒与御宴上所饮,有何不同?” 同霞那般说辞自然并不是真,这家店肆也不过是两年前偶然来过一回,有些旧忆,却与今日之事两不相干。稍作一想,一笑回道:“公子难道忘了?我自幼体弱,常年吃药,不能饮酒。” 见他眼神一滞,又道:“但观其色泽,闻其酒气,倒觉得言过其实。酒么,芳辛酷烈才令人畅快,这里的酒却透着甜腻,大约入口也如糖浆一般,绵软无力。” 白延随她所言,目光凝结于这玉镜之上,缓而淡淡一笑,持起碧瓯细细品尽,道:“此酒,其实不错。入口确有几分清甜,其后才有酒气蔓延。这大约是因产地不同,或是原料有异,工序出入,倒是无伤大雅。毕竟,就算是在西慈王城,最好的工匠亦不能保证每一次酿出的酒都毫无分别。” 同霞点头道:“若叫店家知道西慈九王子如此金口玉言,只怕要乐得不知所以,更要满城宣扬了。” 白延惭愧摇头,自己又满斟一盏饮下,抬头问道:“只是娘子既然不堪饮酒,怎会为酒留心寻到此处?” 同霞坦然道:“我并不是为酒留心,只能算是借酒之名,礼尚往来。你素日都在弘文馆求学,大约也没有仔细游逛过繁京城——繁京城西固然富贵繁华,似永宁坊这般,寻常巷陌之中,也多有好去处。” 略作一顿,又问道:“你之前到过永宁坊吗?” 她眼神澄明直白,字字娓娓道来,白延却觉心中发闷,轻轻皱眉,极快又以笑意掩去:“不曾到过。正因道路生疏,方才来时还错辨了方位,以致慌促来迟。” * 一场小宴过午遂罢,贵客告退离去,只是房门未及合上,便有一人按捺不住,趁隙就窜了进来。同霞看见此人一副肃穆面容,袍角却翻得凌乱,只觉好笑,歪着脑袋,朝他勾了勾手指: “高郎,你过来。” 元渡闻言微微一顿,迟疑片刻,才依从上前,与她相对相视,叹气问道:“谁是高郎?”瞥见她面前只有半碗清茶,又道:“没有饮酒,也会说醉话?” 同霞噗哧一声笑出来,环顾室内,说道:“你不是高郎,过来做什么?幸亏是高郎,才叫我想起此处——这功劳归你。” 此处曾是她两年前借酒消愁,又故意引他前来的地方。她当时就是坐在这个位置唤他高郎。只是那时他们不会想到,地处永宁坊的这间寻常酒肆,居然还有后会之期。 想到这里,元渡终归难抑嘴角,偏了偏脸方又调正,说道:“我记得你那时说这里的酒名不副实,他却说尚可。你以为,他是笃信你当真不能饮酒,无从对比,还是反而试探于你?” 元渡方才就在相邻的隔间内,虽然难知白延种种神态,言语倒是听得清爽。同霞亦知他自有量度,示意他去看案上残酒,道: “这酒已经大有改善,但肯定还是不如宫中。他那样评判,不过是留了余地,进退两便——不会太拂我的情面,也不至让我出言辩驳。这样一想,他也算是试探于我了。” 不禁笑叹,又道:“他不知我的计算,隐瞒他来过永宁坊,只能说明他的心思确实不可示人。日后他再要往来永宁坊,有了这样的绝好由头,便无须那般起早贪黑,刻意避人,不知添了多少便宜。再这样一想,我更是大有所获。” 元渡沉静听来,将她双手捂在掌心轻轻按揉,缓缓一笑,却又反问:“臻臻,你有没有想过,白延依木从一开始为何亲近于你?那次宫道上的偶遇就真的只是巧合?” 同霞不由顿住,想自己似也疑心过此事,却又并未究底,索性从头推想,道:“他此前从未见过我,若不是偶然,怎么说得通?”愈觉元渡话有所指,直白问道: “总不能是蒋用同他说起过我,他后来才故意登门拜会?他们就算有所图谋,又怎会知道我与他们算是同仇之人?” 她所言深中要义,元渡却仍神情淡然,揽她入怀,柔声道:“已将岁暮,万物收藏,这是亘古的成规。臻臻,不怕。” 同霞默默点头,亦并不急于求得答案,忽一笑道:“已将岁暮,想必也快要落雪了。” 元渡收紧臂弯,深深吸了口气,笃然道:“嗯,这才是正事。” * 才人王氏昨夜承宣,晨起侍奉皇帝盥洗已毕,才自内殿告退,抬头忽见德妃站在廊下,连忙避让行礼。德妃却早先看见她,含笑免她礼节,托住她的手,问道: “陛下已经起身了?”见她颔首称是,一笑又道:“听闻阿姝已经走得很稳了,才过周岁,真是个灵巧的孩子。若是空闲,可多带她去我那里坐坐。只是现下天寒,你也要教导保母仔细照料公主起居,饮食上更是要亲自留心。” 德妃性情亲和,自主事以来一向待下有恩。不论是王氏自己,还是女儿萧姝,皆多承德妃照拂。王氏自是感激,再度下拜道:“娘娘深恩不尽,妾实在羞愧。唯待八公主来日长成,妾必叫她侍奉娘娘膝下,为娘娘尽孝。” 德妃连连摇头,仍亲自将她扶起,细语安慰了几句。目送她下阶离去,这才嘱咐宫人通传,施然入殿。皇帝正宽坐吃茶,知晓德妃近前,也并不抬眼,忽然只道: “朕这含凉殿,你虽是稀客,人却是个熟人。” 德妃明白皇帝是听见了她与王氏闲语,这话说得虽似不悦,看皇帝眉目却犹带几分惬意,便还是将礼节周全了,方不慌不忙道: “妾不召自来,是妾之过。只是陛下圣明烛照,也该容妾分辩几句——妾恭贺陛下,东宫承徽齐氏昨夜安产,是一位小郡主。” 齐氏是皇帝册封太子时,亲自挑选给太子的侧妃,皇帝至今仍记得这位儿妇品貌端庄,十分堪配皇家。此刻不由惊喜,终于抬头笑道:“这是好事,爱妃就代朕赏赐便是。” 德妃顺从垂首,缓而略又上前半步,说道:“陛下恕妾妄言,妾是想,虽然只是一位郡主,到底是太子为储后的第一个孩子。妾不懂朝政,但这年来,亦知晓太子晨昏定省,侍奉陛下,从无怠惰。如今添喜,实在也是皇家久违的喜事。不如就请陛下亲自眷顾,加恩于太子吧。” 她一番轻声细语,柔顺与慈爱兼具,在她的位份上算是尽心到了极致,皇帝岂无动容,起身将她扶坐,执其手道: “这样的话,你还从未替七郎求过,太子晨昏定省,亦不算为你尽孝。”笑叹又道:“好吧,想必你已有了主张,告诉朕,要怎么做?” 第138章 德妃含愧摇了摇头,道:“七郎前时还对妾说,给太子哥哥送了一件氅衣,太子也十分关怀他的寒暖,兄弟间越发亲近。妾活到如今年纪,看着孩子们都好,还能有何所求?就是方才遇见王才人,也是想起八公主平安成长,心中慰然,才多说了几句。” 皇帝并不知他兄弟的这桩事,却明白他们从前是怎样光景,心中稀奇,赞许点头道: “敦睦亲爱,这才是家人之情,太子与七郎 都很好。爱妃一片纯心,更是难能可贵。“稍一思索,又道:“朕也觉得许久没有听见喜事,这个孙女来得及时,就赐名为‘珍’,取珍宝之意。” 皇帝子孙并不是个个都能得到皇帝亲自赐名,还是一个东宫庶妃所出的女孩。德妃深知这一字之重,忙又起身代萧珍谢恩,见皇帝满脸笑意不辍,静立片刻又道: “陛下开怀,妾也斗胆说句私心的话。天家虽重子嗣,其实妾心里倒一直喜爱女儿。女儿幼时娇俏可爱,长大后也知体贴父母,当真如珍似宝。不论是小郡主,或是八公主,还有明柔……” 她委婉抒发真情,皇帝本有十足耐心倾听,忽然听见那两字,脸色却骤然一僵。德妃同时缄口,也微微一愣,忐忑道: “陛下,是妾说错了什么?”便要提裙下跪,被皇帝一把拦住,蹙眉看她,发问道: “小十五,她难道进宫了?” 德妃摇头道:“妾还是六月消夏宴时见了长公主,此后她便一直静居,妾无从得见。刚刚说起女儿,妾自然就想起她。先前妾还听太医署的小奴报说,公主府又请了医官看诊。七郎的妃子入宫来,也说探望长公主时,见她汤药未断。” 沉沉叹了口气,方又继续:“岁暮天寒,不是适宜保养的节气,她的身体怕是还不曾大好。” 皇帝听罢,嘴唇抿得紧实,似在忖度什么要事,良晌才浅浅点了点头:“是了,朕同你一样,也是太久没见她了。” * 时将岁暮,万物收藏。 元渡所说的这句话虽然当时语占双关,可事情竟然也没有尽皆“收藏”。东宫添女的喜讯传开,皇帝隔日便召见了元渡。虽然时隔许久,也仍和从前一样,只叫他在紫宸殿便殿草拟无关大政的文书,但十分突然,可堪寻味。 他们早已明白的一事,无可质疑的一事,便是皇帝对他们的厌恶,与对他们的眷顾,其实是一种心意的两个极端。他们不需辨别,也不需对抗。这样暧昧不清的天意,总要托于名正言顺的途径。 途径是有形可检的。 想到此处,同霞不禁心生感慨,余光恍见一旁身影,这才抬起头来,笑问道:“姐姐回来了,东宫是什么光景?” 稚柳奉命前往东宫送上贺礼,进门便见同霞思索入神,还未及搅扰,这时自然如实禀道: “邵常侍引妾去见了太子,太子就在齐妃阁中,妾也有幸瞧了小郡主一眼,果真生得娇嫩可爱。只是陛下亲自赐名的大喜,太子倒是表现得十分克制谦逊,与妾说话,多半都在问候公主的安康。” 太子前番风波才算平静,如今骤然因女得福,自然还存了警惕之心。同霞倒觉得平常,点了点头,口中缓缓念起:“萧珍,珍,珍宝,好寓意,好名字。” 她似乎是自语,唇边犹带一丝笑意,却不知为何令人稍感冷淡,稚柳方要询问,只听她率先问道: “你见没见李固?胡遂那处有什么动静?” 因为元渡亲身下饵,为保周全,李固便被派去暗中查看胡遂的行踪。目下虽然人是无恙,但他到底没有再来公主府,其中恐有疏失。稚柳明白此事紧要,也正是有备而来,说道: “妾知道公主要问,也叫他日日来报的。他说胡遂上下职都如常,只是近日总往怀远坊张府出诊,就是萧关侯张家。” 这户门庭很是耳熟,同霞蹙眉想来,很快道:“萧关侯,不是张昭仪的兄长吗?” 稚柳颔首道:“是,陵阳公主的舅父,也是京中勋贵了。他动用医官,倒也合理。”顿了顿又道: “妾还记得,陵阳公主的驸马郑垣,与先前东平公主的驸马郑信是本宗叔侄。那个郑氏起初也是同萧关侯之子许了婚的。他们几家的关联,倒是错杂。” 同霞看向稚柳,神色平静,并不再多言。 ----------------------- 作者有话说:大家觉得陵阳公主和张昭仪会是局中人吗? 第104章 紫禁琼筵 萧珍弥月未有两日, 大内官陈仲便降临公主府传下了一道圣谕,言是岁暮寒天,皇帝要在翠微宫举办家宴,权作天家的暖寒之会。 皇帝本重家人之情, 过往常以家宴为名令子孙宗亲相聚, 敦睦九族。然而此次却有些不同, 能够与会者, 除去后宫嫔妃, 皇子公主, 王妃驸马之属,也允许太子及诸王侧妃中有生育者,或是位高者列席。 可以想见, 这一场紫禁琼筵, 即使并无盛大的规格, 各家围坐,儿孙承欢, 也必有足够热闹的气氛。而相形之下, 同霞大约将是唯一一个独自参宴的长公主。 只不过, 按照陈仲额外的嘱咐,皇帝并不强要她参与,仍容许她称病谢辞。但同霞却十分清醒, 清醒地知道,数月的惩罚之后,皇帝想见她了。她的心中亦由此生出了拭目以待的兴味—— 有形可检的途径,这不就是么? * 暖寒家宴当日,同霞早早起身,却不作华服严妆, 只挑了一身清浅衣裙,淡扫蛾眉。通身望去,唯有头上松松挽起的盘桓髻侧簪的一枚朱色绢花,尚算惹眼。 元渡昨夜与妻同寝,也早已醒来,观摩了半晌。此刻看着那一笔点睛之色,徐徐走近,为她披上了一件厚氅,说道:“从前你每日看我更衣上职,原来是这样的心情。” 同霞已从镜中看见他诸般动作,略无惊奇,抬眉一笑道:“什么心情?巴不得你快走,简直扰人清梦。” 元渡展臂从后将她环住,嘴唇轻蹭她耳畔,却为她发间馨香所迷,蹙眉闭目,贪吸许久,才闷闷道:“这几日应该就会下雪了。你好好去,好好回,不要饮酒,我就在这里等你。” 同霞心中一动,这才想起已是腊月,今年的初雪竟比去岁还迟。她转过身将他缓缓牵回帘内,直至推坐在榻上。居高看他,双手捧起他的脸颊,只觉温热柔软,如掬春水,微笑道: “我听你的话,你就在这里等我。” 元渡顺从地点了点头,却将她两手拨下塞进了自己松散的衣襟,缓缓道:“其实我也想去。” 他竟然撒娇,同霞似乎从未见过,微微发怔。他胸膛的体温比脸上更热,腔内的心跳震动着她的双手,待她回过神来,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你,安分些。”她张口同时极快抽出双手,便再不迁延,加速离去。 元渡隔帘望她,拢了拢衣带,无声一笑。 * 宴席自是晚宴,同霞及早入宫,虽不待萧遮夫妻同行,却也只是先往承香殿而去。行至通往内廷的西侧宫道,迎头忽见一班羽林,那打头的军官竟是熟人。脚步停顿的这间隙,那人双目圆睁,也已看见了她。 “臣羽林卫中候秦非见过明柔长公主。”秦非无法退避,只好迎上前来拜礼。只是不论语调还是形容,皆藏不住十分生硬。 此情此景,同霞心知肚明,不过是他与陆韶的官司尚未了结。据元渡探知,中秋事后,两人仍是疏远,他纵然休沐回家,也是独处卧房,大约再未在陆韶面前现过眼。 此刻望着秦非,同霞虽然不便当着众人替他们调解,却也觉得秦非当真率直有趣,一笑道:“秦中候免礼。” 待他艰难起身,望了眼他身后朝堂大殿,又正色问他:“陛下散朝了?现在何处?” 秦非稍稍抬头,拱手回道:“陛下已经散朝,此刻正在紫宸殿。臣等正是才自殿前换班而来。” 同霞早见他们所来方向便猜到如此,点点头,道:“天寒风冷,中候值夜辛苦了。” 秦非自然再无可说,道过谢恩,便示意随从卫士一齐退避道侧,仍微微躬身等待同霞先行。谁料才一步站定,耳畔忽然飘来一句:“姐夫,记得早些回家。” 他本沉顿的脸色一瞬涨得通红,再抬起头来,唤他“姐夫”的人已携侍女远去。他又呆呆站了半晌,直至身后卫士疑惑唤他,这才勉强回过半条魂,暗暗舒了口气。 * 稚柳虽然也知秦非与陆韶的隐情,却不料同霞临走前会忽然调皮,将秦非尴尬变色看在眼里,一路前行,到底忍不住问道:“公主觉得,秦公子会主动去同陆娘子和好么?” 同霞不过临时起意,笑道:“说起来,源头在我。我推他一把,叫他疑心也好,惭愧也罢,应该有些作用。” 稚柳想来,也不禁摇头一笑:“是了,若不是那件事,他们也捅不破这层纱。” 主仆言笑间已至承香殿前。只是走近正殿廊下,倒见殿前宫人多了不少,粗看面貌似非本宫宫人。同霞心内忖度,仍叫稚柳先向门下宫人通传,顷刻后便见应芳出迎,也不急进殿,问她道: 第139章 “怎么多出这些人来?” 应芳意外同霞来 得这样早,只是惊喜,一面行礼,快语道:“今日一早,张昭仪、李俢仪、郑美人,还有王才人就来给娘娘请安了,她们都是各宫的随人。” 张昭仪,同霞心中默念此名号,随即一笑,“我来得巧,正好去见见各位娘娘。” 应芳自然上前引领,方入正殿,为同霞褪去厚重外氅,便见德妃已着急迎来,也不顾身后相随的几位嫔妃,一把拽住同霞双手就道: “我是盼你早些进宫,只是也该等晌午日头暖些!”说到此处,眼眶已红,又忙吩咐应芳去取手炉,“一路过来,可是冻着了?” 同霞料到德妃必是这样情不自禁,含笑安抚了几句,目光慢慢投向后头几人。除去最年轻的那位王才人,她是初次相见,余者都算彼此熟知,又不在大礼的场合,便只平常致意道:“各位娘娘安好。” 然而几人看她,亲疏不论,却都知晓这位长公主生平故事。即便她年岁尚轻,又是平辈,身份品阶也比几人都高,便以张昭仪为首,一一向她还了礼。 同霞很知自己不算愧受,淡淡一笑,只将眼睛转向为首者,寒暄道:“我在外听闻,萧关侯近日身子不大安稳,可也是时气所感?” 张昭仪未料她第一句落在自己头上,既惊也奇,顿了顿方回道:“兄长不过是头疼的旧疾,每至秋冬便易发作。此等小事竟惹长公主关怀,妾心中实在惭愧。” 张氏略比德妃年轻数岁,在东宫时不过领五品承徽头衔,至皇帝即位才位列九嫔,并不算显眼。若不是去岁她的女儿陵阳公主出降,同霞已有多年没想起她的名号。 此时对面细细端量,仍觉她从头到脚皆是寻常,略略垂目一想,又作随和一笑,道:“这有什么?今日凑巧遇见昭仪,我才能顺带问上一句。也不过是为萧关侯看诊的医官胡遂,恰是自小服侍我的人,我才有所知闻。” 轻巧地舒了口气,又道:“昭仪想必也熟悉胡遂。他侍奉了几十年,医术德望兼备,张侯一定很快就会痊愈的。” 张昭仪颔首淡笑,面色仍余几分窘迫,道:“是,妾也知晓胡医官很稳妥,便承长公主吉言了。” 同霞再无可说,德妃观看至此,终于开口道:“萧关侯之事,我也才问过昭仪的。”温和一笑,抬手扶了扶她髻上绢花,复道:“只是看你忙的,头发都有些乱了。去理一理,我们也好坐下说话。” 时辰尚早,同霞甫见张昭仪,是心急了些,此刻正好顺了德妃的人情,便一点头,跟随应芳转往便殿而去。 * 同霞实则无意妆扮,怀抱手炉坐在镜前,虽由应芳打散了发髻重新梳理,只是叮嘱她恢复原样便可。歇了半刻,又随口无聊问道:“娘娘一向身体可好?陛下常来吗?” 应芳回道:“娘娘虽然操劳些,后宫也并不多事,嫔妃们都还和睦。陛下倒不大过来,也是咱们娘娘贤德,常是忖度圣心提携旁人,尤其是年轻些的嫔妃。” 德妃行事不争,自该比高庶人那时服众,同霞不觉意外,只是不免想起一人,问道:“年轻嫔妃,是说那位王才人?倒确实美貌。” “谁叫你懒得走动?如今宫里多的是你不认识的。” 这声音——同霞惊觉转头,这才发现德妃已经替代应芳站在身侧,想要起身,又被德妃按住两肩,只好乖乖就范,赔笑道: “娘娘怎么好晾着贵客,单来看我呢?” 德妃拿起台上一柄白玉鸟纹梳替她细细掠鬓,摇头一叹,道:“你在这里,我哪里还有心思管别人?谁又看不出我的心思?”屈指轻敲她额头,又道:“也就是你!” 德妃虽然语含嗔怪,同霞却只觉她语音动听,挥手时自广袖衣带间散出的淡淡清香,也令人浑身熨帖。她索性紧紧环住德妃,将头埋进衣香,口中软软求告:“娘娘,我知错了!你饶了我吧。” 看她在自己怀里左磨右蹭,无赖得不成个样子,简直好气又好笑,德妃渐也招架不住,劝哄道:“好好好,才梳好的头,又成个蓬头鬼了。快安分些吧,长公主!” 同霞暗自忍笑,抬头偷瞥,果见德妃一副蹙眉无奈的样子,这才慢慢摆出正脸,“娘娘身上到底是什么香啊?我每次一来闻见,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德妃抿抿唇,到底一笑,将她推转镜前,重新替她梳头,“你当真舍不得,也不是这样哄我的。我何时用过什么香?从前告诉你几次,你都忘了?” 这股无端的异香确实不是同霞初次领略,只是大约实在久违,又实在特别,令她不自禁地就问出了口。“我自然记得……”才要遮掩过去,又不知为何,心头一顿。 “怎么,是哪里不适?”看见她脸色莫名僵住,德妃不免担忧。 同霞缓缓摇头,定定看向镜中德妃的面孔,半晌又作摇头一笑。 * 今天的天气并不晴朗,至将申时御宴开场,便已早早昏暗下来。只是翠微宫大殿之内也早已布置得宫灯辉耀,珠光炫目,本就不必明月昭昭,星河熠熠,来为此夜锦上添花。 同霞果如自己料想,是唯一一个独身赴宴的人。既不便随附德妃身后,也不需应对那些或是好奇,或含讥讽的目光,便自行拣了一侧靠后的席位落座,反而可以随心洞察。 殿上的天子只是一身常服出席,陪在其侧的是以皇太子为首,齐齐整整的七个长成的儿子。既然君父不拘,他们也都是满面春风,笑容不辍。还有两位年幼皇子尚在淘气的年纪,竟在一角学着哥哥们偷偷互相敬酒。大约酒烈,辣得龇牙咧嘴,未及稍解,便被赶来的侍娘发现,双双都提了下去。 至于命妇女眷之间,相亲相近,交谈巧笑,更是一幅堪比融融春景的美妙图画。而赏画的精髓,本就在于身在画外,不必查究画中人的真实心意,所见便可当做是所得。 看得久了,同霞忽然有所体悟,皇帝看重家人之情,或许并不是他粉饰升平的手段与口号。他是真的迷恋,这与皇权富贵相斥的东西,这与高台明堂无缘的东西。 毕竟也是与自己不相干的东西,同霞略觉眼酸,合眼休息了片时。不意再抬头时,竟见一个少见的美人走到自己面前,盈盈拜礼道: “妾东宫良娣袁氏拜见明柔长公主。” 袁妃,太子侧妃中位高者,亦是生有皇孙者。她很该列席御宴,却不太应该出现在自己这里。同霞与她从无交情,搜尽记忆,也只想起来,是四五年前在甘露殿中,见高庶人传见过她与徐妃二人。 同霞心中实在诧异,半晌才唤她起身,微笑道:“袁良娣怎么过来了?” 袁氏柔顺一笑,将一路捧来的茶盏奉与同霞,跪坐席侧,方答道:“原是太子殿下得知长公主今日会入宫,有心要亲自问候。只是一时没见长公主坐在这处,陛下面前也不便离席,便嘱托妾来侍奉长公主。” 太子与那些拿她当热闹看的人自是不同,同霞认可点头,只是又不免生出好奇,道: “我许久不入宫,如此场合一时也不适应,索性挑了这远人的地方,看看热闹也是欢喜。太子的心意我明白,良娣也有心了。请良娣代我谢过太子,也问候太子妃。对了,太子妃是在德妃娘娘那里?” 同霞所奇怪处,便是太子这番私心,竟不是托付与她颇有旧交的徐妃,却是近乎陌生的袁妃。然而袁氏闻言微微含笑,眼帘抬落间,倒是一派了然的从容: “太子妃初因病秋,未及保养,至今还在吃药,所以今日并没有参宴。不过还请长公主宽心,太子妃的病并无大碍。” 得知这般情由,同霞才知是自己多心,笑了笑,忽见前头几个顽童追逐而过,也不知是谁家儿孙,随口又道: “其实谁不知陛下今日设宴都是为太子得女而起,想要看孩子们承欢膝下。你的二郎有四岁了吧?怎么不带过来给我瞧瞧?” 袁妃略显羞惭,解释道:“长公主记得清楚,是妾与二郎 的福气。只是淄川郡王今日也随妾来了,他们兄弟凡到一处便不可开交。既坐不住,妾也不敢叫孩子冲撞了长公主。” 原来徐氏这一病,皇长孙也是袁氏在看管。同霞忖度其中情形,大约袁妃代职一事,也是早从秋天就开始了。她不好再问,又同袁妃寒暄了几句,见她适时起身告辞,便再也不作他想。 然而袁氏将离之际,忽又伸出双手将起初放下的茶盏向同霞手边推了一推,低声劝道:“此处靠近殿门,只怕风冷,长公主小心寒气侵肌。这盏茶是妾特意预备,最是驱寒。”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同霞却不解其意,想她这话原该才来时就说,等到最后,驱寒的热茶只怕也凉了。不知有何稀奇,同霞垂头看了片时,到底抬手开盖一观—— 盏中无茶,一滴水也没有!只有一方折叠的纸笺。而不必取出细看,那洇透纸背的笔迹,竟呈现怪异的鲜红之色。 第140章 ----------------------- 作者有话说:猜猜同霞为什么在镜子那里定住? 第105章 瑞雪丰年 皇帝借一场家宴召同霞入宫, 容她一日待在承香殿,又随她在宴席上偏安一隅,终究是在散宴之际,遣人在离宫的夹道上截住了她。只是她心中存疑, 其实也是刻意缓行。 来者不意外将她引至皇帝正寝, 踏足内殿时, 皇帝正凭靠小几, 倚在坐榻上, 双目垂闭, 两颧泛红,俨是有些酒沉的样子。左右不见陈仲,也无其他侍者, 唯余她与皇帝两人。 她默视半晌, 想皇帝毕竟不至沉睡, 便如常依礼下拜,道:“妾萧同霞拜见陛下。” 殿内实在安静, 她不高的嗓音也微显回荡。待她音色旋落, 皇帝才迟迟一动, 却并不开口,只微微眯开双眼,似分辨不清下跪何人, 眉心蹙起两痕深沟: “你,还在与朕赌气么?一场家宴,朕连你的一杯酒都没有吃到。” 皇帝话音果然携带几分醉意,但面容反而渐渐舒展,真切得像是极清醒。同霞参详片刻,无心深究, 恭敬回道:“妾遵陛下严旨,不敢擅见天颜。” 皇帝闻言却忽起身端坐,摇头一笑,向她招了招手,“你过来。”待她近身跪坐自己膝前,细看又道:“朕听说,你也给太子送了礼。今日早早入宫,怎么也不去看看那孩子?” 同霞缓缓仰面,对视皇帝矫饰成关怀的目光,心底想起那孩子的名字,微笑道:“陛下既以珍宝之意为她命名,如此看重,何不趁兴再赐她一个封号?她的生母出身清贵,位阶也不算低,想也不必等到她成人,或至许婚之时再锦上添花。” 她提及封号,皇帝神色已微微一滞,待她答非所问地说完,竟有一瞬不知怎样开口。她的眼神是那样平和,也是那样透彻,应该同她此刻的心思一样。 皇帝到底泄气一叹,道:“你从前就为太子几个儿女求过爵位,这回朕也可以依你。那么你,总可以同朕好好说话了吧?” 当真中酒的人不会思想得如此清晰,但并没酒沉的皇帝,却也不应该对她使用这样趋向恳求的语气。同霞感到疑惑,也觉得几分诡异,难去苦思,直接求问道:“陛下究竟想妾如何做?” 皇帝心中涌过一阵失落,沉沉道:“朕看到那孩子时,就想起了你——你不知道,其实你才降生时,先帝身边的周肃将你抱到先帝面前,朕那日恰好也在,是见过你的模样的。” 此言犹如惊雷,同霞霎时面色一白,追问道:“所以陛下早就知道我是崔氏之女?!” 皇帝陡然圆睁双目,否认道:“不!朕不知道。朕只听闻是一个宫人,不便多问。”缓了缓,又道:“就记得你的模样十分可爱,即使瘦小了些,太子之女也远不如你。” 同霞冷笑摇头,眼中已不禁逼出两汪泪光,“那陛下给她取名‘珍’字,不知是出自何想呢?”又轻笑一声,继续反问道:“难道也是想起了我的名字——臻臻?” 这个不可告人的名字,是同霞亲口告诉了皇帝。在听到萧珍名字的来由时,因为那二字同音,同霞便已顺其自然地想过皇帝的用意。而现在真是铁证如山了。 皇帝以一声叹息表达了认同,双手将她从地上托起,扶至身侧坐下,端详良久,方又开口:“以后与朕无人处相见,朕便以臻臻唤你,你亦可如此自称。” 皇帝今夜态度大不寻常,同霞忖度前后关联,非但不得其解,心中也忽如乱麻一般。缄默有时,无话可说地问道:“陛下是说,我今后又可以随意进宫了?” 皇帝笑而抚须,也看出她心神不宁,这话也不过是明知故问的敷衍,道:“既又为东宫讨了爵,也罢,朕还有件家事顺道与你说了,你也议上一议。” 同霞只能选择听下去,便颔首道:“陛下请讲。” 皇帝唤她道:“臻臻,从前在鹤羽宫,你与始宁也算熟悉,她如今也到及笄年纪,是该许婚了。” 同霞当即一愣,没有想到是此事。但转念一想,皇帝就是以太子的事开场,而先前有关太子的风言,萧婵正牵涉其中。同霞这局外之人,其实更也不在局外了。 她于是平静问道:“陛下有看中的人了?” 皇帝微笑道:“她的生母虽然卑微,到底是朕的女儿,一向也算乖巧安分。”说到此处,却定睛看了同霞片时,似有另外打量,辗转才道: “先帝时往西慈和亲的临淮公主,如今已是西慈太后,她所生的九王子白延依木前奉母命抵京求学,朕赐了他弘文生的身份。朕看他不过弱冠年纪,风姿俊朗,书文颇通,倒是堪与始宁婚配。” 同霞静静听完,心中早已冰凉一片,喉舌之上亦只觉干涩,钝钝道:“陛下是要叫始宁再行和亲事?这又是,西慈的请求?” 皇帝轻轻摇头道:“西慈没有请婚,白延依木也非西慈王储,朕可以赐他郡王爵,让他永留繁京。” 不知是因知晓白延依木居心难问,还是可怜临淮公主母子生离,甚或是不忍萧婵青冢埋骨,同霞心中一瞬涌起惊潮,脱口就道:“陛下,这不妥!” “是吗?”皇帝仍含笑回应,见她并无理由,又道:“临淮公主是朕长姐,朕幼年失恃,曾颇得公主关照。如今加恩厚待朕的亲外甥,亲上加亲,必成两国佳话,何来不妥?” 那三重情由,同霞皆不能宣口,亦不足以反驳皇帝,呆滞半晌,忽又闻皇帝问道:“臻臻,你不愿始宁赐婚白延依木,难道是自己——有私心吗?” 同霞浑身一震,这才明白皇帝别有心肠,后悔失察,双拳于袖下攥紧,气息微促道:“陛下知道白延依木见过我?” 皇帝坦然与她解释道:“你在弘文馆前问他的话,有人看见了。朕觉得稀奇,你们能说些什么。” 同霞自然从未掩饰与白延相见,所惊讶的也只是皇帝蓄意的猜测,无奈轻叹道:“他能说的无非是西慈,无非是他的母妹。他并无逾矩,还敬称我姨母。至于我的私心,陛下不清楚吗?” 她终于说出实话,皇帝安然一笑,道:“他若存此心,朕亦不会允许,只是朕必须问一问你,你的心思……”谈话已久,时辰愈深,皇帝皱了皱眉,揉按眉心,方又清楚地交代下去: “朕可以下旨,再为你与高齐光赐婚。” 同霞并不意外,闭了闭眼,脱离坐榻,重新跪在皇帝脚下,道:“多谢陛下体恤,只是妾,不愿意。” 她以额触地,皇帝看不见她此刻神色,只觉她话音毅然坚持,竟与请求离婚之时一模一样。她确实也是从不改其志。 “朕知道了,但是朕今夜所言,确无戏言。” 皇帝说得平静温和,不似妥协,更非威胁。非要定义的话,倒像是示好,只是并不纯粹罢了。同霞迟疑片刻,直起身再度拜礼,忽闻殿外风吹铁马,音色尖锐,不由颤了颤肩膀。 * 同霞离殿时抬头那一瞬,才发觉天上下雪了。大约下得不久,还未显露漫天飞扬的气势。纷糅雪片仍夹杂着细密的冰粒,掉在人的面上如粗砂划过,微微刺痛却不算冰凉透心。 她站在廊下望天良久,陈仲方不忍上前,提点道:“长公主,宫门已经落锁了。臣已经遣人将东边一座闲阁收拾了,请长公主早些移步,莫要冻坏了身子。” 同霞看见他半百上下的人,与皇帝年岁相仿,深夜久候,吹得两颊紫红,也没有另外添衣,点点头,随他走去,歉疚道:“大内官应该早些叫我,是我的疏忽。” 东边的殿阁虽然不远,也须行过一道狭长步廊,同霞虽无心再连累陈仲受冻,一面行去又忍不住仰面观天。 天色黑得出奇,不见一处有深浅的变化,只是整片均匀平铺的黑暗,自然也无星月,也无流云。唯一可以证明她所处的只是黑夜,而非暗室的,便是随风乱舞,时有聚散的白雪。 如同裂帛碎玉般的飞雪,拥有无边黑夜也掩盖不住的洁白。她忽然感到愉悦,心中感叹,这不可长存之物,竟天然地怀据可以万古长存的坚贞。 她到底分心,步伐略慢,陈仲发觉回头,正见她满脸笑意,换了只手提灯,问道:“公主今夜是有何喜事?” 同霞一叹道:“这场初雪虽来得比去年还迟,时机倒是一样巧妙。” 陈仲不解她的意思,却很快想起去岁初雪时发生了什么,不由暗暗皱眉,“长公主……” 他劝解的话还未出口,又闻同霞紧接着发问道:“我在书上看过几句话,说积雪一尺是丰年之兆,若深过一丈则多有弊端。陈内官不妨猜一猜,明日起来,是一尺瑞雪,还是一丈弊雪?” 陈仲迎风吹雪本已浑身寒彻,骤听这话,却登时气血翻涌,激出了一头汗来,嘴唇张而又闭,一颤一顿吐着白气。 同霞观察他的情状,知道他终究不肯教诲自己,笑了笑,扶过他提灯的手,道:“陈内官快回去侍奉陛下吧,我自己走就好。” 第141章 这步廊沿途也点缀着齐整的宫灯,因被风雪欺压,摇摆不定,一线望去,就如同一条挣扎的烛龙。她已走到陈仲前头,又回首道: “陛下圣明烛照,国朝河清海晏,明天自会是一尺瑞雪。” * 虽然是在陌生殿阁,同霞竟然一夜安眠无梦,起身时只觉层层遮蔽的暖阁中异常透亮,如同近在窗前,便想起昨夜之事,向守在榻下的宫婢询问道:“外头雪停了?”不及宫婢应承,又奇怪道:“稚柳去哪儿了?” 宫婢方答道:“回长公主,雪已经停了。”便见稚柳快步入内,像是循声赶到一般,替换小婢亲自侍奉,就道: “长公主,始宁公主来了,已经等了有一二刻。” 同霞颇觉惊诧,想起昨夜宴会看见萧婵,满身艳光逼人,四处逢迎,忙碌非常。自己与她偶有相视,她也只是极快避过,连面上的工夫也不屑周全。然而又不由想到昨夜皇帝的话,心生猜测,问道: “她是为什么事来?” 稚柳轻轻蹙眉道:“始宁公主没有告诉妾。但妾听闻,刚刚早朝后,陛下已经下旨为她赐婚,驸马是,岭南经略使的长子封孝标。按照圣旨所言,公主元日之前便要启程前往广州。” 萧婵果然是为婚事而来。同霞虽然猜中,也为这实情一时语塞。直待更衣已毕,坐在镜前理妆,看见至今仍日日插戴的那支翠玉凤簪,这才无奈一叹: “先前闹出太子的风言,我便知道她也出力不少。陛下为国本计,表面虽不动声色,到底是心生嫌恶。只怕这道赐婚的圣旨,数月前就已密发广州。岭南路途遥远,经略使是封疆大吏,世代承袭——这与远托异国的和亲,有什么区别?” 稚柳已听同霞说过昨夜皇帝的言论,心中了然,也叹道:“虽说也有公主婚后离开京城,却都是随驸马的官职调任。如始宁公主这般远嫁,倒是头一个。她此刻过来,许是想求长公主去说情。” 同霞苦笑道:“陛下若真是选定了白延依木,我或可再想想。但既然是封疆大吏,君王为笼络重臣,稳固社稷,赐婚亲生的公主,这是多大的宠信,多大的善政啊。谁也没有这个力量和理由去改变。” 这位始宁公主虽然心术不正,却也有身世凄凉的前因,稚柳与同霞一样,无论如何都对她存了几分怜悯。此刻知晓事情再无转圜,稚柳也再无话可说。 然而恰在此时,围屏之外忽然闯进一人,不等站下就无礼叫嚣道:“小姑姑为何迟迟不肯见我?!” 主仆受惊一道转头,目光定在这位冒犯的来者面上。随后而来的几个宫人自知没有将她拦住,唯恐长公主怪罪,齐齐扑跪在地,告饶不止。方才还是幽静的暖阁霎时就成了闹市一般。 同霞本没想避开萧婵,忖度她这副神色,忽向稚柳一笑示意,清退了阁内闲杂,缓缓起身,直直发问道: “你既不是来求我的,还想如何?蓬莱殿距此不远,你也想惊动陛下来看看你这个样子?” 萧婵不防她说得干脆,心中才觉惊惧,脸上一阵红白起伏,僵硬地欠了欠身,咬牙道:“姑姑恕罪,妾只是……”仅此半句,又忍不住抬头放声质问道: “我与姑姑都是一样的出身,是姑姑不愿与我亲近交心,我并没有得罪过姑姑,姑姑为什么要叫我远嫁岭南?!” 她的态度虽然难看,如此畅言倒也省去许多周折,同霞分辨出其中蹊跷,问道:“你的婚事是陛下做主,与我何干?” 萧婵认定此事,理直气壮道:“从我册封后,陛下一直没有想起过我,可陛下昨夜召见了姑姑,今早就下旨赐婚。难道就因为昨夜席间我没有向姑姑行礼问安,姑姑就恨我至此?!” 这理由既无比荒唐,也足可反衬她的心虚,她很知道自己曾在背后怎样恶议过她的小姑姑。一个长在深宫的公主可以愚蠢痴傻到这个地步,同霞只觉匪夷所思,一丝怒气也生不出,走到她面前,抬手压了压她鬓角翻起的发丝,微笑道: “你知道,你那四姑姑究竟为何一再遭贬,最终被废为庶人的吗?她的命,原比你我好多了——就是因为她不安本分。” 同霞言语温和平静,手掌也抚得轻柔,却叫萧婵一瞬腿软,瘫跪在地。她摇了摇头,俯视脚下落魄的少女,心中略感遗憾: “当初为你讨封,确为好意,但现在看来,倒反而是害了你。” 第106章 风雪归人 萧婵心气溃散, 烂泥般在瘫在地上许久,不知又想起什么,忽然醒过神来,两眼放光, 攀住同霞裙角, 喊道: “对!对!小姑姑不会害我!一定是别人害我, 求小姑姑帮我, 再最后帮我一次!” 同霞还容她在此攀缠, 只是因她已经自绝后路, 无谓再追穷寇,听了这话便只当她心乱神迷,轻轻一叹, 道: “你在这世上本无牵挂, 便也无利害可言。既比不过你那些有母家撑腰的姐妹, 就不是远嫁,驸马的出身也不会比她们更高。如此, 谁会害你?又有什么好处?” 说到这里, 心想就是将此事的根源直白点破, 她也未必想得清楚,只好最后告诫道:“你的婚事只能是陛下做主,你的心意若是违拗了圣意, 便无一丝胜算。岭南虽远,或许另有出路,但你若再要不安于室,就只剩死路了。” 萧婵面色青白,一双涨红的眼睛泪光颤颤,似乎惊恐已极, 却陡然站起身,一把拽住同霞手臂就道:“不!就是有人害我!是——德妃,一定是德妃报复我!” 她一语惊人,同霞愣了一愣,摇头道:“你猜疑是我,倒还算你有几分思量。可德妃娘娘哪里相干?你别忘了,你的封号到底还是你七哥去陛下面前开的口。” 萧婵竟充耳不闻,大吸了几口气,连眼神也变得透彻了几分,急切又道:“我知道小姑姑与七哥要好,可德妃不一样!册封之后我也曾去承香殿拜谢德妃,可她一直拒人千里,并不愿与我亲近。德妃虽然在陛下面前不争不抢,她能从一个掖庭女官做到如今领袖后宫,怎么可能没有一丝城府?!” 她从未与德妃相处过,却说得越发言之凿凿。同霞蹙眉望着她已见扭曲的五官,一时只想问她有何凭据,张口一半却陷入无言,呼吸间徒然倒吸凉气。 萧婵等不到回应,挣扎又道:“德妃不待见我,我自然也不愿捧着她,对她做过无礼的事,也说过许多不敬的话。她现今处处施恩,笼络人心,明面上是不好动作,可背地里对陛下说些什么……” “住口。”大约是实在无法忍受她的不堪言论,同霞冷冷地打断了她,也在同时将她的手从自己臂上用力撤了下去: “萧婵,你听清楚了,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没有办法改变天意。” 她的声音低沉得犹如自语,眼神却冰冷得如射寒气,就像一个活人被抽去了精魂,只余一副躯壳在刻板地述说指令。萧婵心底突起一阵惊悸,身躯摇晃起来,再度跌倒在地。 同霞垂目看她,良晌转到镜台前,拿起了那支未及戴上的翠玉簪,“这应该是我们今生最后一次相见了,你出宫那日,我就不来送你了。”说着微微弯下腰,将玉簪插入了她的发髻,便向外间吩咐道: “来人,送始宁公主回鹤羽宫。” 稚柳闻声入内,从地上扶起萧婵。同霞见她浑身无力,也从另侧援手搀扶。看见她直愣愣望着自己,泪珠一颗颗分明掉落,又淡淡一笑道: “去吧。” 片刻之后,稚柳了事返回,见同霞依旧原地未动,上前柔声说道:“妾才看见外头又开始下雪了,冷得紧。” “是吗?”同霞携带残余笑意,昂首走出内阁,直至殿门下,终于看见了已经积蓄了一夜的初雪——从廊庑外的石阶到庭院皆覆盖了一层缟素,但檐宇上的雪迹却斑驳如鱼鳞,同地面几道蜿蜒交错的人迹一样,破坏了本该清绝的风景。 唯一可喜的是,积雪不曾盈尺,还算是瑞雪的范畴。 她仔细观察了半晌,稚柳静静陪伴,见她微微叹了口气,这才寻隙将先前未及说明的一事道出: “刚刚始宁公主在时,德妃娘娘遣应芳来问公主起是未起,要请公主去承香殿再小住几日。妾只说公主尚未起身,她应该不知始宁公主来了。” 同霞转脸看她,笑道:“始宁公主又没有禁足,这内廷哪里去不得?”缓了缓,又道:“叫个人去回复娘娘,我们该出宫了。” * 元渡独留郁金堂,心中也预备着同霞或许不会很快回府。好在尚有及时降落的初雪与他作伴。他一夜不曾沉睡,绝早起身,站在内室那扇角窗下,即使雪景局限一隅,也渐渐忘情起来。 直至一句熟悉的呼唤在他耳后响起:“元郎。” 他惊觉转身,望见她一张淡笑的脸庞,未及细辨就将她拥入怀中。这时触及她的脸颊、身躯皆是一片新鲜的寒凉,才明白此身不在梦中,兴奋道:“怎么样?冷不冷?!” 第142章 同霞瞥了眼那扇半敞的小窗,一笑道:“你不冷我就不冷。”在他胸口依偎片刻,仰起面孔,又道:“我们终于好好等到了这场雪,但在去南英山之前,还须再去见一个人。” 元渡不解蹙眉,却见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的纸笺,纸背透出的鲜红字迹令他暗暗一惊,“这是什么?” 同霞为他仔细展开递去,道:“昨夜宴上,袁良娣藏在茶盏中亲自送给我的。我深觉蹊跷,到夜寝入帐,左右无人才敢打开一看,不意竟是——高奉仪所写的血书。” 这血书满篇不过千言,鲜血之色虽则刺目,字字看来却更是泣血。纵使元渡强自镇定,再抬头时也微微恍惚了一阵。 四目相对正无言时,稚柳忽从屏外进来,向同霞禀告道:“妾和李固已经去将陆娘子接来了,娘子正在耳室。” 这是同霞出宫后交代她的差事,并不急于向元渡解释,仍叫稚柳将陆韶先请了进来。等到三人对面,又示意元渡稍安勿躁,却是率先询问起陆韶: “姐姐,你上回给我做的糖丸,说是以兰草加入饴糖制成。如此调配的法子,你是第一回 用?” 陆韶见稚柳来寻她,起初还以为是同霞又有不好,可一路也没问出缘由,此刻听同霞如此发问,愣了片刻才道: “将兰草晒干后碾成细粉混入饴糖,气味芳香甘润,药性又很温和,几乎不会与任何药材相冲。这并不是什么高深的用法,只因南方一带,尤其是江南东西两道的州县多产饴糖,兰草也常见,都不是贵价之物,民间医人便常常使用,可助患者易于服药。” 同霞盯着陆韶面孔一字不漏听完,一副深思之态,缓缓言道:“南方,难怪我此前不曾见过——胡遂是辽州人,京中医官出身南方者也不多。他们为官后侍奉贵胄乃至陛下,也不敢轻用民间疗法,哪怕并无坏处,也会为人讥议。这般可笑的风气我倒是见识过的。只是……” 元渡从旁听来,仍然难以揣测她的心思,见她双眉渐渐皱起,似乎陷入极大的为难,也不免担忧,思忖说道: “臻臻,我同你说过,老师当年救下我们,便将我们送到了江南祖籍安置。我去清河后,阿韶又留了几年。应是血脉天赋所致,阿韶自幼就喜爱医药,诸般繁杂医理可过目成诵。老师在京中闻知,不忍她家道断绝,想起她父亲的故土就在浔阳,相距不远,便遣人赴浔阳,辗转打听到她父亲尚有一位恩师在世,便请了这位先生教授她医术。故此,阿韶行医的技法自与京中医官有所不同。” “当真有此关联?!” 元渡只听同霞是疑惑不同医者的技法,便将陆韶幼年往事详解了一番。谁知话音未了,竟见她猛然大惊,冒出这句莫名之言,到底忍耐不住,问道:“臻臻,你究竟是为什么事?好好说出来。” 陆韶更觉她言辞态度云遮雾绕,随后也道:“你是要我看方子,还是要我去会会那位胡医官,只要你开口!” 同霞的目光在他二人面上徘徊,脑中也不停地徘徊着这些陈年旧事,良晌才泄气一叹,沉缓地点了点头:“好。”无意又瞥见元渡手中的血书,如感倦意般闭了闭眼。 * 一场瑞雪虽然起初飘摇了一夜,此后的势头却逐渐衰微。即使是偏狭于繁京城角的广仁寺内,也未因人烟稀少而积雪埋径。这也与了寺内负责清扫道路的小沙弥极大的方便。 这日晨起,两个小沙弥照例各执竹帚来到寺庙后舍,眼看一条主道上只是薄薄地覆了一层雪,便相约各从道路一端相向清扫,果然不久就在中间汇合了。 既然了事,两人便只想赶紧回禅堂交差,谁知转身正逢一个院门,其中一圆头圆脑的沙弥眼睛倒尖,忽然看见院内粉壁下蹲着一个白衣的郎君,奇怪就道:“这人是谁?” 另外一人虽不如他目光明亮,定睛一看心里却清明,一笑指教他道:“那不就是高先生!我们前日还吃了他的糖呢。喏,这院子不就是他的住处么!” 圆头沙弥一瞬恍然,抬头看见门额上“醍醐”二字,确定正是那位寄居在此,会随身带糖的青年公子,“那高先生蹲在墙角做什么?这么冷的天,他又不用扫雪。” 他的同伴也不解,两双脚好奇走近几步,这才看见高先生竟然在用墙角积雪清洗一方砚台。然而稀奇的是,他洗了半晌,白雪还是白色,砚台上也未见残墨。 两人相视皱眉,圆头沙弥又道:“高先生已在此居住了数月,想必不是本地人,年节将至,他怎么还不回家去呢?” 同伴深以为然,点头道:“看他一副读书人的模样,莫不是等明年春闱赶考来的?”想想又摇头,道:“不对呀,他就是京中口音!” 两小子自顾你言我语地议论,却不想这禅房小院实在不宽,字字句句都落入了高先生耳内。转眼忽见他站了起来,这才惊吓闭口,正欲逃离,却听他喊道: “今天还吃不吃糖?” 这声音并不带怒,反而还有好处,两人到底禁不住,立马齐齐转回,又齐齐行礼,呼唤道:“高先生!” 高先生也并不诓他们,点点头,一手持好砚台,腾出左手从腰间取下一枚承露囊递与他们,笑道:“吃了也罢,不要叫你们师父瞧见。倘若不慎,我是不管求情的。” 两沙弥虽说早已接受十诫,年纪却不上十岁,都还是半大孩子,既不敢作假,也不会装相。此刻得了满装一囊袋的糖,只管相视窃喜,感激的话也忘了说,即刻就分食起来。 高 先生含笑观看也不离去,半晌到底是那圆头沙弥记起这桩事,耸肩推了推同伴,仰面赔笑,尴尬之余又看见先生手中砚台,索性岔话道:“先生方才用雪洗砚,我们都没见过,这砚也不脏,倒是为什么?” 高先生未料他们能留心此事,想了想道:“这砚原是先君遗物,已许久不用了。我只是想到雪从天上来,纯净洁白非世间俗物可比,以白雪拂拭旧尘,于先君就算是最好的供奉了。” 他所说并非晦涩的经文,但两沙弥还在学书识字的年纪,四耳听来都觉迷茫,无心再深究,胡乱点了点头,再度拜谢,很快抽身离去。 “原来高先生已没有家了,难怪在此久居。” “只是他父亲不在了,兴许还有娘亲,还有兄弟姐妹。哪里都像我们,生来就不知父母家门。” 两小儿不及走远,又忍不住嘀咕起来。高先生目送他们远去,听风送语,不由一笑,又不由一叹。终于眼前恢复平静,待要转身回房,忽然竟听身后有人唤他姓名: “高惑。” * 朴旧的寺院客舍,一应器物都带有久经岁月消磨的痕迹。风雪中的访客与风雪中的归人相对而坐,两盏清茶早已冷却,却都还未曾饮过。院中忽有枯枝折断的脆响传来,一访客这才伸手端盏,不意将要触碰,指尖却迸炸出一星火光,“噼啪”声如同迎合折枝一般。 访客无奈将手收回,终于决心开口:“高惑,我们不过一年未见。” 高惑仍旧眼帘半垂,恭敬回道:“小人没有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到长公主,”微微停顿,面孔稍向另一访客转了转,“和高学士。” 他这样自称,明柔长公主萧同霞不禁一笑,看了看身侧的高学士,道:“这一年发生的事,你想必也听太子的人告知了。你应该很明白,太子将你秘密接回京城,都是为了你的长姐,也是出自他的私心。” 高惑面色平稳,颔首道:“是。” 同霞点点头,随意环顾室内,继续道:“我们今日能来,也是因为你的长姐——她也有私心。” ----------------------- 作者有话说:总想和大家聊些什么,但是看到这里的人没有几个吧,那就祝大家生活顺利,一切都好~瑞雪丰年,都会有好消息的。 第107章 美人怨深 长姐的私心? 高惑这才感到不解, 猝然抬头,又极快回避,眉头深深皱起,“小人……小人抵京数月, 不曾也无意擅见长姐。” 他颇显慌促, 但短短一句却是深中要义, 同霞便知他果然已经不是昔日的高二公子, 心中欣慰, 从袖中取出了那封来自深宫的书信, “你长姐已替你想好了该如何做。” 与同霞和元渡初见此信时一样,连日不曾黯淡的鲜红之色也让高惑身心俱是一震。他颤颤接下,自入目起, 这并不冗长的文字便如同才被烈火焚化的铅液, 连续不断, 汹涌异常地灌入他的心胸。 竟不知是剧痛还是沉重,许久过去, 脸色已成雪白, 终才勉力发出一声嘶哑的问询:“姐姐她, 还好吗?” 同霞全然明了他此刻心境,摇头道:“这信是袁良娣替她送来的,我有半年不见她了。但听闻, 她如今虽然位卑,除有太子诸多眷顾,那位袁良娣也与她相邻相伴。否则,如此攸关性命的大事,她也不会暗暗托付袁妃。” 第143章 见他攥着长姐血书的手,腕部暴起青筋, 不由提点他道:“这封信不可留存。高奉仪既叫你离开繁京,不可再回兖州,须避开太子耳目,那始宁公主大婚日便是良机。届时宫中欢宴,太子必会伴驾,无暇他顾,我会安排好车马,叫李固和荀奉护送你出城。其后如何应对太子,你不必管。只是,你可想好了去何处安身?” 高惑情态动作纹丝未改,像是离了神,并没听人说话,忽然却一展臂,将手中书信送入了身侧煮茶的风炉之内,纸张引火瞬成灰烬。他抬起头来,眼中变得一片肃穆: “我会离开繁京,就到琼州去,我大哥那处好歹也须人祭扫。只是太子遣来关照我的人不定何时便会来探视,若是看见长公主在此,定于事情不利。请长公主与高学士早些回去吧。” 同霞从没在这位故人脸上见过如此神情,既不知再说什么,也明白不可久留。便点了点头正欲起身,却见一直静坐的元渡反又神色奇怪,眼睛只盯着案角摆放的砚台。 是一方辟雍形制,柱足雕刻成兽蹄状的白玉砚,他们才已听见高惑解释给两沙弥的话,知道这是高琰的遗物。 “二公子能否将这砚借我一看。”不必同霞发问,元渡已说出主张,淡笑又道:“我曾在令尊书房内见过此物。” 高惑虽感意外,也深知他与父亲的前尘,无谓推拒,双手端起交付于他,随口解释道: “这是先父由来珍爱之物。当日金吾围府,我只以为所有财货皆已抄没。但太子为宽慰姐姐,想给她留下些许无伤大雅的念想,便暗中安排,换出了这方砚台。我离开时,姐姐又交给了我。” 元渡将砚反复细看,如同鉴宝一般,听来说道:“看来太子也曾留心,知道这是令尊的爱物。” 高惑点头道:“太子自幼由高庶人抚养,自然知晓些高家的事。” 元渡终于看完,原物归还,却又道:“玉砚虽然常见,这辟雍形制,又是兽蹄足,看起来倒像是禁中内造。” 高惑也知这形制不是寻常坊间造物,却实在不知来源,舒气一叹,道:“自我记事,此砚已在先父书房。我没有问过先父,他也不会同我说起这些。” 话到此处,元渡心知已经说尽,最后点了点头,“多谢二公子赐教。” * 若是没有高奉仪血书一事,于此初雪之际,夫妻应该早已赴南英山完成了遗憾两载的梦想。然而这一封血书实在又算不得什么变故。否则,他们怎能知晓,当日石破天惊的大事,当日不堪再见的故人,并不需要一场旷日持久的隔绝,就可以坦然面对。 就如同那泣血的高奉仪,短短一年之前也不会想到,绝境里唯有昔日异己可以托付至亲,也只有昔日异己伸以援手。更不可预料,那昔日将自己视如敝履的丈夫,一朝遂志,反而对她生出了义无反顾的爱意——这让人不寒而栗的爱意。 “臻臻,当心脚下。还有什么心事,上车再慢慢想。” 夫妻离开高惑的小院时不过辰时两刻,这偏僻的古寺实在冷清,也实在利于清理思绪。同霞是听到元渡叫她,方才意识到出了神,抬眼一笑,与他谈论道: “我从前一直以为,太子重名且逐利,更有野心,这既是他出身所定,也是境遇所致。却没有想到,他竟然也知爱人。只是,迟了些,也过了些。” 叹了口气,又道:“按高慈信中所说的时间推想,他有接高惑回京的心思,就是因为高懋受萧姣所累,被陛下赐死。那时高家旧案又被挑起,他竟敢铤而走险。稍有不慎,为陛下知晓,岂不疑心他勾连逆贼,意欲篡 政?他真是忘了,当初陛下留下高慈,就是为了替他撇清干系。如今那些煽惑天心的风言未必没有抬头之势,他竟又不顾,还想促成高氏姐弟在宫中相见。这不是望他姐弟速死,嫌自己的储位太稳,又是什么?” 元渡自然也是心知肚明,一笑却道:“其实太子想要取悦心爱之人,所作所为,并非全然无益。” 同霞知道他不是糊涂人,蹙眉看他片刻,明白过来:“从前连一根玉簪都分不出高低,刚刚对着高琰的砚台倒赏鉴得仔细,还不快些交代!有什么名堂?” 元渡抿嘴不语,揽扶她的手臂微微收紧,直将她带出寺门,抱进车内,嘱咐了荀奉启程,这才松口一呼气,道:“我是发现,有一只砚足上暗刻了两个字。” 同霞自进门便专心面对高惑,不是临走发觉,还不知他分了心,问道:“什么字?又有何奇怪?” 元渡细细解说道:“我初入高琰书房时,因这砚台形制特别便有留心,知道它是宫中之物。高氏三代联姻皇家,有些内造器物自然寻常。后来我常见高琰一边与我交谈,目光有意无意便会瞥向那砚台,这当是极为珍爱才会形成习惯。” 同霞领会他的意思,顺势想来,说道:“虽是内造器物,倒也不算无双珍宝。以高氏昔日地位,除了天子玉玺,府中要什么宝贝没有?” 元渡点头一笑,继续道:“所以我也好奇,虽不能轻举冒犯,像今日这般拿来细看。时日一长,也叫我看出些蹊跷——那砚台一圈柱足都雕刻了同样的兽蹄纹,却有一只兽蹄下端光泽反常,似乎纹路不同。” 同霞刚刚也离得近,还随他注目了半晌,却一无所获,他这双眼睛倒是亮得吓人,心中大感钦佩,催促道:“到底是哪两个字?” 元渡牵住她双手,道:“那时我只是好奇,就是才见高惑捧在手里,也只是想起那点不同。直到看他摆在案上,近在眼下,我才忽然发觉,那是字迹——宝婺,宝物之宝,神女之婺。” “宝婺,婺女星,高琰还有钻研星宿的喜好?”同霞只觉惊奇,“又遮遮掩掩刻在那处做什么?” 元渡却缓缓摇头,正色道:“臻臻,你可知道,西慈太后,临淮公主,她的名讳就唤作,萧宝婺。” * 积雪的庭院恢复了寂静,高惑沉溺其中,通体冻得僵硬无觉,唯有缓缓流淌的泪水为他一无表情的面孔增添了几分生机。他目光所及的院门,访客早已去远,无声无息,就像阔别的这一年。 只是她没有想过,今生还能再次与他相见,而他却无数次有过这样虚无的幻想。他再也不能有所作为的余生,自私而贪婪地让她成为自己的美好的梦境。直到数月前的秋日,兖州的明月与繁京一样圆满的那天,他得到了以身入梦的机会——他呀,知道他不该来,只是甘愿将一切归于混沌,屈服于所谓的身不由己。 他从来都是身不由己。但他果然见到了梦里人,就算是志得意满了。不必再等下一个春风得意的时节,此时此刻便是独属于他的风流。 他终于清醒过来,泪水已经干涸,不必再去揩拭,仰了仰脖颈,转身入室。风炉的火烧得正旺,釜中茶汤再度滚沸,温暖潮润的水汽肆意弥漫,渐渐渗透进他脸上干冷的肌肤。 他感到抚慰,舒了口气,只是未及再坐下,门外忽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向他笑问:“二公子近日可好?臣奉命来问二公子安。” 此人是东宫内常侍邵庸的亲信,每次出现必以此话开场,他微微点头,也例行回道:“我一切都好,劳烦内官代我向殿下请安。” 内臣双手交握腹前,眼珠早将室内环顾,最后定在案上未及收起的两只茶盏,问道:“二公子是刚刚是在待客?” 太子虽然冒险将他接来,安置在此偏远古刹,也是对其高氏身份有所慎重。所以也嘱咐他不可随意交往会友,暴露行藏。听这小臣如此问,他便知其中疑心,略作一想道: “哪里有客?就是那两个小孩子,今天又来讨我的糖吃。我正好吃茶,就叫他们作陪。谁知他们得了糖,哪里有心坐得住,一溜烟就跑了。”摇头一笑,又道:“正是,还要劳烦内官再替我买些糖来,今天都叫他们拿去了。” 内臣经常往来,知道确有两个顽皮的小沙弥。果然不是出了差错,这才暗松了口气,一口应下买糖的事,又好言劝道: “二公子放心,殿下与奉仪都记挂着公子,只是近日天寒路滑,宫中事情又忙,只好请二公子暂且忍耐,总不必到过年的。” 他在此藏身数月,未必没有人事清净的时候,却至今不曾姐弟相见。他早猜测,这是姐姐使了缓兵之计,刚刚也得到了印证。于是仍只敷衍道:“是,我必遵照殿下令旨,安心等候。” 想了想,一面弯腰收拾起案上茶具,一面作感叹口气道:“这广仁寺虽不受皇家供奉,又偏远古旧,却难得是一片幽静的景致。我每日晨对朝霞,夜邀明月,不知多么安闲适意。殿下与姐姐还该善加自珍,不必为我多虑。” 这番话说得内臣好不可喜,领赏一般附和道:“二公子宽怀安乐就好,臣必会如实上禀。” 高惑望他笑笑,不再多言,拣了一只干净茶碗与他斟茶,“天寒地冻,内官也吃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第144章 * 去广仁寺探视的小臣午后便将消息报与了邵庸知晓,邵庸亦照例亲往崇光院禀告高奉仪。他到时,奉仪午睡才起,听见是他到来,不拘妆饰未完,便唤了他入内问话。 因为并无特别情况,邵庸不过是将小臣的原话略作点缀转达。奉仪静坐倾听,待听见“晨对朝霞,夜邀明月”一句,忽然一笑,问道:“这是二郎说的?” 邵庸纵然有心夸张取悦奉仪,到底胸无书墨,编不出这样的文字来,便如实道:“小臣确是这么回话。想来那广仁寺是前朝遗留,既然偏远人稀,倒反而独具一派幽隐的风貌。二公子是读书的文人雅士,观景生情,自与常人感悟不同。” 奉仪含笑听来,点了点头以示肯定,便示意一旁雪明取了些许金银之物递送到邵庸手里,说道:“这几月多劳邵常侍费心,这点心意,就算是我替二郎致谢。” 邵庸是奉太子密旨办理此事,也深知太子待这位嫡妻与众不同,断不敢私受赏钱。然而方要推辞,只见太子阔步入室,笑声朗朗,就将他肩膀按下,指点道: “奉仪的意思便是孤的意思,就当是孤赏你的,收下便是。” 这话却比这金银之物更加难得,邵庸顿感喜不自胜,忙下跪谢恩,不再拖延,双手捧着恩赏退避室外。 室内只余夫妻二人,高奉仪这才起身行礼,柔声问道:“殿下怎么此时过来?” 太子看她头上尚未点缀簪钗,看了看妆台之上,从铺排的首饰里挑了一支工艺精巧的梅花钗,亲手替她斜插入髻侧,揽扶她的两肩,同对镜中,这才开口:“晨对朝霞,夜邀明月,也不如雪后疏梅,一支便成风月。” 他将听到的话如此延伸调笑,高奉仪不禁莞尔垂眉,抬手抚了抚发间梅花,摇头道:“梅花清姿,妾不敢高攀。”转身面对他,又道: “妾只是听见弟弟有那般闲心,觉得他现在这样做个闲散文士,安度余生,也很好。” 她自知晓弟弟已在京中,只是起初问过几句,此后除了内臣不时禀报,她便再未主动提起。如今这话说得明显别有用意,太子愈加疑惑,脱口问道:“慈儿,难道你不想见他?还是说,你其实一直是嫌我多此一举?” 稍觉语气过于直白,缓了口气,又耐心道:“我知道你是怕连累我,可这不过是极小的事,我如今还是能够为你办到的。” 他就像是孩童发无赖一般,又面露委屈之情,高奉仪蹙眉一笑,将他双手牵起贴至自己面颊,温柔劝道: “我知道殿下一片苦心,并不是想忤逆殿下。妾起初是觉得太过突然,怕弟弟言行浮躁,反而多事。现在看来弟弟已经不同,就等始宁公主大婚离京,元日之前选个合适的日子,可好?” 先前风波是与始宁脱不了干系,她向来深居简出,竟也能参透这一层忌讳。太子一瞬转疑为喜,将她拥抱入怀,赞赏道:“慈儿,终究是你懂我的心。好,好,就按你说的来!” 高奉仪在丈夫宽厚的胸怀中闭上双眼,耳内贯穿的是他兴奋的心跳,以至于自己胸腔内的跃动,都如同沉寂了一般。 * 皇太子是夜留宿崇光院,宫人侍奉太子沐浴更衣之际,高奉仪已描补好晚妆在帐中静待。雪明见她手中拿着太子下午替她簪戴的梅花钗,心中想起一事,低声问道: “奉仪如何能确定明柔长公主已去见过二公子了?又怎么知晓始宁公主出降那时,二公子已经离开了?” 高奉仪缓缓抬起头:“晨对朝霞,夜邀明月,这就是二郎确切的传信。而长公主聪慧无比,一定知道那是好时机。” 第108章 宝婺辞星 山中落雪是什么样子, 同霞终于亲眼得见。果然是像元渡曾经告诉她的那样,漫山遍野皆为皑皑白雪覆盖,朗日晴光映照其上反被吞噬,折射成了铺天盖地的寒光。 时辰已经向晚, 这样浸染雪色的寒光仍未黯淡, 仿佛就与他们夫妻一样, 在等候周肃沉默后的开口。然而周肃面色平和, 并不像在深思熟虑。而他们此来的事务, 周肃或议论, 或不知,都是可以直言的。 夫妻心照不宣,终是由同霞出言点破:“阿翁,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大多已经分明。只是毕竟年深日久, 定有我们无法想象的曲折。阿翁不是答应过我,对我再无隐瞒, 我有何所惑, 也都会等着我的?” 这是一年前, 周肃被韩因接到公主府探望同霞时所说。周肃没有忘记,目光从脚旁炭盆上缓缓抬起,到底一叹: “臣没有隐瞒, 只是也没想到这许多事。臣年纪老迈,回想起来也有些力不从心了。” 过了年便是周肃古稀之寿,他的头发已然全白,似乎上回来时还不是这样。同霞心生不忍,蹲到周肃膝前,歉疚道:“是我太急了, 阿翁不要生气。” 周肃望她摇头,将她扶坐凳上,这才说起:“朝中宫中,你们已经看得比我清楚了。若说还有什么可以提醒你们的,便是尚药局奉御王昭素,他或许能有所协助。” 因为胡遂的关联,同霞不是没有想到这位京中医官领袖的王奉御。他只比周肃略小几岁,同样是三十年来大事的亲历者,但他的为人尚不可知,究竟可不可托付,还待谨慎考量。便点头道: “我记下了。那么我的长姐……” 不及她说下去,周肃却转脸看了看元渡,感叹般道:“高学士真是心细如尘,老朽平生见过多少官吏,在你这个年纪就有如此眼光与心力,实在少见。” 元渡明白周肃话中所指,垂首致敬,也不避讳道:“晚辈不是神仙天人,并不能做到算无遗策。只是高琰与晚辈有灭族之仇,与高氏相关的事,晚辈自该尽力钻研。” 又道:“而白延依木入朝求学,才至临淮公主被人记起。晚辈不过是在宫中履职时,听见宫人闲话,说起公主曾经颇受先帝眷爱——在先帝的十五位公主中,只有她的名讳是先帝亲自所取。” 同霞从前没有细问过长姐的名讳,这些缘故也是出城一路才听元渡讲起,只是连同她的事迹想来,却是颇多蹊跷,此刻不由说道: “算来显元十九年,西慈来朝请婚时,二姐三姐,还有如今已废的四姐,都已经成年。可先帝为何就定了寡居的长姐?若说西慈只是一个偏远下国,先帝不过是要敷衍,大可指一个宗室贵胄之女册封公主;而若长姐当真为陛下喜爱,驸马既亡,先帝也早该为她另择良配,又是何故拖延至此?” 元渡自然认同,也相随道:“宫人传言虽未必十分真,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如今既知高琰与临淮公主有故,那晚辈是不是可以猜测,当年非止宋王之死是高氏所为,公主和亲亦为高氏操弄?” 周肃紧蹙的眉心昭示着复杂的情绪,待他们接续说完,忽一苦笑,道:“孽缘。” 复一叹气,转看同霞,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悲悯,“公主与宋王的生母杨妃,曾以美貌受宠于先帝。公主生得与杨妃十分相像,七八岁上便如出水芙蓉一般,又是先帝第一个孩子,确实颇有宠眷。而公主与高琰年纪相适,自幼就同你与高惑一般,算得青梅竹马。” 长姐容貌出众,从白延依木的面孔就可窥见一二,果然有这样的前情,同霞并不算惊讶,推想问道:“即使杨妃美貌有宠,到底也敌不过高太后吧?否则,没有先帝纵容,何来高氏权倾朝野。” 周肃道:“其实高太后得宠时,杨妃已因难产生下宋王而久病。说起来,公主与宋王幼年时还是仰赖陛下的生母卢妃照料。后来卢妃亦病逝,高太后又长久无子才抚养了陛下。” 原来那夜皇帝召见时说自己年幼时曾颇得长姐关照,是一句含有真情的实话。同霞这才有些意外,与元渡相视,彼此会意,又道:“杨卢二妃皆是旧人,不足为惧,只是她们留下的子女若是失控,才会威胁高氏的未来。” 周肃很快承认道:“我当年确未想到高氏胆敢谋害皇子,但高太后忌惮宋王威胁陛下立储,便不喜临淮公主与高琰亲近,这倒是显而易见。公主方一成年,高太后便与先帝提议许婚,断了高琰的心思。只是那位程驸马,虽然出身鼎族,却是无福之人,不上两年竟因贪酒而亡。此后公主与高琰大约旧情重叙,仍为高太后不喜,而那时先帝尚未立储,宋王益发出挑,自然也是高氏大患……” 听到这里,同霞心中不禁聚起一股恼恨,愤愤夺过话端就道:“所以他们一面暗中毒害皇子,一待西慈请婚,便顺势将长姐推了出去。解决了这对姐弟,也得到了太子之位,还替高琰结了羽林卫大将军李家这门权亲,真是尽善尽美!” 元渡深知同霞心肠,见她激动,走到她身后轻轻拍抚,向她微微一笑,“臻臻,知道了这些,是好事。” 同霞不过一时发泄,依从点了点头,叹道:“原以为白延依木只是代舅父寻仇,如今竟大不止。他与蒋用,究竟会怎么做?”顿了顿,又道:“我们,又该如何呢?” 第145章 元渡扶住她的双肩,一时没有说话。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周肃弯身从炭盆边抽出一支带火苗的细枝,点亮了室内唯一的灯烛,再转回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嘱咐道: “这里没有多余的屋舍,你们就在此将就一夜。灶房生着火也还暖和,臣才已叫外头那个赶车的小子抬了牙床进去,今晚就同他一起安置了。” 周肃递来的是为她备糖的漆盒,只是听到这话,同霞难免惭愧,将漆盒交给元渡拿好,搀扶周肃道:“南英山的别宅叫我烧光了,是我自作自受,倒连累阿翁受委屈了。” 周肃哪里要她致歉,就是他们此来要办的一桩要紧事,也早听那个赶车的小子说完了,呵呵笑道: “这是什么委屈?臣出身贫贱,十岁就入宫侍奉先帝,没有一天不紧着神。于今有自己的一方小院,才算是享了几年清福。何况臣已是这把年纪,能见你来一回便少一回了,不知下次……” “阿翁!”不知周肃缘何突然语出不祥,同霞满心一沉,待要劝解些什么,却见他向元渡稍作致意,便已推门离去。 同霞原地失神,直至嗅到一丝香甜气息,这才低了低眼,望见是元渡递来一块糖,“我现在不想吃。” 元渡点点头,将糖放进了自己嘴里,又将漆盒返还她手中,从 后环抱住她,柔声道:“好,那我陪着你。” 他怀中温热,吐气清甜,同霞忽觉鼻内发酸,调转身子也将他紧紧抱住:“我有些害怕——很多事。” 元渡轻拍她道:“我知道,我明白,我不会走。” 同霞深深吸气,又问他:“胸膛里的这颗人心,其实最能藏污纳垢,若它可见天日,便是命绝之时,谁又能剖心示人?所以,人心才是最缜密的暗室,对不对?” 元渡想了想道:“不对,并没有缜密的人心。” 同霞不由抬头看他,辗转却没有再说下去。 * 或许上天感知他们守来这场雪太过不易,夜里人静时又细细碎碎撒了场小雪,天光一亮便恰好停了。待他们起身推门一见,昨日踏雪的痕迹已被覆盖,由近及远皆是一片平整光洁的雪白。浩荡青冥在上,昭昭白日高悬,与这片雪白融合成了一个光明世界。 细密的震撼在两人心间渐渐积蓄,令他们在门前站了许久才迟滞地迈出第一步。亦不敢往深远处去,两排脚印最终珍惜而谨慎地停在了院子的篱落前。 新雪松软,两人各据一边用手向内推拢,很快就团成了一大一小两个雪团。一时稍歇,见同霞两手已冻得通红,元渡到底担忧,走到她身边托起她双手揣进自己衣下,笑劝道:“缓一缓,我替你把雏形打好,再交给你亲手刻画,好不好?” 同霞虽不觉十分受不住,见他关怀,也乖巧地点了点头,抽手出来,在一旁站好,为他指点起来:两雪团如何上下对正;做头脸的小团要再削圆一些;躯体要划出衣裙的轮廓…… 诸般繁琐的指令,元渡一无遗漏,果然看她满意点头,这才将她牵过来,却含笑不语,忽然翻手举出一只承露囊。 同霞一眼便认出这月白锦缎的丝囊,正是她最初送给他的那只。便不必多问,其中满盛的必是糖。待她解开倒在掌中,竟然发觉有青红黄绿几种颜色。若说是以瓜果着色,这个季节必定没有。 “你是不是准备了很久?”她惊喜地问道。 元渡注目她温柔一笑,抬手抚了抚她的脑袋:“点睛之笔,该下笔了,快去吧。” 同霞心中动容,一时竟觉泪意,又定定看了他半晌才去下笔。便拣出绿色为双瞳,红色点绛唇,其余点缀成耳饰,镶嵌成璎珞。这白雪美人,具备了世间独一无二的风姿。 “你说,是我好看,还是她好看?”夫妻相携站在美人面前,同霞忽然笑着问道。 元渡闻言皱眉,似难以回答这个刁钻的问题,愣愣道:“自然是,你好看。” 这张经常说不出什么正经话的嘴竟然端正起来,反倒叫同霞无话答对。咬着嘴巴干看了半晌,却陡见他朗声一笑,展臂支起宽大的氅衣,将她一下裹入了其中: “这是真话。”他附在她耳畔说道。 没想到一衣之隔却像是冬春之别,他的怀中竟暖得出奇!同霞慢慢呼气,也慢慢抬起头来,这间隙已觉掌心、颈后都沁出一层薄汗。 “公主、公子!早食是胡麻粥,先用些暖暖身子再……” 他夫妻两个正于雪中逢春,忽然只听一嗓子扯起。虽又戛然而止,到底惊破春兴,四目一齐看去,都不由窘迫低头—— 灶房门下,荀奉被周肃拽着一只胳膊,这才知觉闯了大祸,剩余一手紧紧捂住口鼻,发狠如同要断了自己生路一般。周肃早也侧过脸去,却也掩不住皱眉闭眼,十分尴尬。 总不至一直僵持,同霞硬着头皮挤出难看的一笑,当做无事般跑了过去:“阿翁,你们怎么不多睡睡?我还不饿呢!我来帮你!” 荀奉见她走近,虽不是冲自己问罪而来,也惊得一跳。正要往房后掩藏,才挪动两步,却被人一把从领后拎了起来。他不敢睁眼,心底全然清明,张口告饶道: “公子,饶我一遭吧!我不吃……不!我不是有心的!” 元渡冷着脸,又冷笑:“你该吃,该好好吃一顿!不然怎么有力气赶车呢!” 灶房里,周肃本已不提,眉目不抬地给各人盛着粥,谁知听见外头惨叫,立刻便破了功,直笑得浑身发颤,手里一碗粥都颠洒了大半。同霞也再遮掩不住,耳面滚烫,哭笑两难: “阿翁,你怎么也和他们一样,不许笑了!” 周肃仍止不住,似乎平生都未这样开怀过。 * 夫妻返回公主府时,同霞已昏沉睡了一路,进到内寝又呆坐了半晌,眼皮仍没十分撑起。这样子虽然懵懂可爱,元渡却怕她入夜反而难眠,便嘱咐稚柳端了稍凉些的水来,要与她擦脸。 同霞任由他摆弄,渐渐醒过神来,“你是有话说?”她看见稚柳交手站在一旁,并没像先前托付元渡后便会离开。 元渡也才察觉她的神色,心想他们出门前,府里留了李固夫妻应付,若有急事,李固早会报知。而昭行坊小宅也有陆韶,若有君王传召,也必会传信李固。既然两处都还平静,自然便不是要事,另猜测道:“难道是胡遂来过?” 稚柳望他两人摇头,道:“胡遂近来安稳——是昨日午间,那位白延王子又来拜会。妾自然是说公主静休不便见客,可他却不像先前那般谨慎,竟然脱口问妾,公主是不是出门了。还道雪天路滑,公主私行游逛,妾却没有跟随,就不怕公主有何闪失。” 不禁蹙眉,又道:“奇怪的是他并没追根究底,说到此处便走了。妾想他必是在哪里看见了公主才会如此,一时就想叫李固去报知。可与李固商议,又怕他还在周围留心。若是叫他再跟出城去,更是坏事。所以只有按甲静待。” 事情虽然出人意料,两人全篇听来,却都是一副按甲不动的平静态度,几度交汇目光,同霞率先开口道: “姐姐想得不错,做得也周全。算来昨日是休沐日,他自己定也是出门办要事的——若当真看见了我,也必不是只见了我一个。” 元渡一笑接过话道:“臣这张脸,也算入了王子法眼了。那上回在永宁坊酒肆,臣不该躲在暗处,早该捧酒自荐才是。” 此事虽不算十万火急,又何至于让他们这般说笑,稚柳实在不解,问道:“公主不想个主张?他万一再来呢?” 同霞走到她身边牵起她双手,畅然一叹,道:“他不来,我还要请他来呢——姐姐现在就去请李固走一趟四方馆,让他的仆从转告,请他散学后到公主府一叙。” 稚柳想不通这是什么主张,正要再问,又听同霞嘱咐道:“对了,还要告诉他,陛下上回家宴时还提起他,知道他与我已经熟识了。” 稚柳闻言一惊,明白内情重大,不敢再多好奇,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同霞直看她走出内室才调回头来,不想一脸惬意却撞上那人满眼审视,略一思索,明白过来,笑道: “高学士既有吞舟之志,怎么能做那阴沟里的鱼呢?”抬手拍了拍他的胸脯,又小声道:“拈酸吃醋,可不是君子作风。” 元渡哼笑一声,随即抓住她这手,将人锁入怀下,“我都成了阴沟里的鱼了,还做什么君子?”便将她离地抱起,身躯一转,双双坠落枕席之间。 同霞自是挣脱不过,索性随他,却见他竟然撂开了手,拽起被子将她裹了个严实:“你说,我好看,还是——我好看?” 同霞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第109章 北风切切 与上回受邀前往永宁坊酒肆不同, 白延依木再度听见长公主传见,既不觉突兀,踏着禁夜的鼓声从容而至,面上犹带了几分欣悦。同霞设席于内院一处静谧的花厅, 见稚柳将他引入, 不待他繁琐施礼, 也不与他寒暄, 含笑就道: 第146章 “白延王子昨日是去永宁坊寻妙处去了?” 白延双手撩起袍边未及下拜, 闻言一顿, 很快转作拱手:“听长公主说了永宁坊的妙处,臣自是心向往之。奈何旬休不过一日,近来天气又冷, 臣来往费时不能尽兴, 所以从俗随流, 就在城西逛了逛。” 同霞淡淡一笑,随即示意他对面入席, 待他恭敬告坐, 还未稳当, 忽又问道:“繁京冬日再冷,难道还能比过西慈高寒之地?” 白延随她一笑,敛袖端正坐好, 方答道:“这样比较,繁京可算是温和如春了。” 她明亮的眸子一味直视自己,青春的面孔略无粉黛,只是一旁灯色在光洁的肌肤上着了暖黄的淡彩,便是那般温婉高雅。他想起了家乡高原上,春天最先绽放的郁金花, 那花也如同一人。她与那人有着血脉相连的美丽,却不似那人携带着绵绵不绝的苦恨。 他勉力收回遐思,化作轻轻一叹:“长公主其实是想问,臣昨日都看见了什么,对吗?” 他这么快也选择直言不讳,同霞倒觉可喜,点头道:“你早就见过高齐光了,知道他曾是我的驸马。还好奇他与我已经分离,为何还同乘一车,又要去哪里。” 白延第一回 长久而不拘地凝视她,眼里心里充斥着欣赏,似都不关心她说了什么,十分自然地说道:“臣抵京那日得陛下召见,便在紫宸殿廊庑间见过高学士。臣也知道,公主原是不肯与他分离的,所以臣不是好奇——” 他忽作停顿,挺直了腰背,竟正声道:“是,心急。” 直至听见最后两字,同霞随意摆放在案上的手不由捏紧,看他片刻,嘴角抿起浅浅笑意:“你知道先前宫宴那日,陛下说了什么?” 她突然另起话端,不在白延所料,只是也听仆从传话时说过,皇帝已知他们来往之事。心中细想,不免先要解惑,便道:“臣自然不知,还请长公主明言。” 同霞悠悠舒了口气,说道:“陛下说你风度出众,颇知书礼,正与始宁公主般配,要赐婚,还要赐你郡王爵,让你们夫妻安居繁京。如此亲上加亲,必成两国佳话。” 始宁公主大婚在即,驸马并不是他,但这话仍叫白延心中一沉,感到几分慌张,缓了缓方道:“正因母亲的缘故,陛下待臣一向优厚。” 同霞看出他面上窘色,继续道:“可我听了这话,就说不妥。第二天陛下下旨赐婚,驸马果然成了别人。” 白延既难知皇帝原话,也难断同霞所言虚实,然而沉默一时,忽然一惊,“长公主为什么帮臣?” 一个“帮”字,倒是用得周全,正中同霞下怀,笑道:“那你又为什么心急呢?” 他原本就是要说下去,却被她截断,虽然解惑,此刻回想竟像是请君入瓮。白延不由失笑,垂目半晌却忽然起身,撩袍下拜道:“因为,臣想求娶长公主,不愿看见长公主再与旧人相伴。” 他的举动或许夸张,但如同盟誓般的话语却没有让同霞惊讶。她端起手边已经半凉的茶小饮了一口,微微蹙眉:“且先不说我的婚事不由自己做主,你我之间份属姨甥,你既然深通中原书礼,岂不知国朝律法,缌麻之亲不可通婚?” 既已说出心底事,白延的面上已不见半分无用的情绪,朗声道:“臣与长公主是两国血脉,既不同宗,从西慈之俗,并无不可。况且臣在西慈尚未娶妻,身边更无婢妾之属。臣自信,臣对长公主的忠贞不是旧人可比。” 他居然查究过高齐光的过去,同霞感到意外,不禁一笑,观他面色益发肃穆,也并不像是演绎。然而他毕竟另有心肠,他的表现一定缺少不了演绎的装饰。 “你近前说话。”同霞向他招了招手。 白延微一颔首,竟以膝行向前,直至双膝触碰到了她拖在茵褥外的裙边,抬起头来:“臣,在。” 他的瞳仁颜色清浅,每一眨眼,光泽颤动,如同月色浮于浅波,柔软而动人。同霞第一次想用妩媚去形容一个男子的眼睛,不由想到给予他这副美貌的母亲,问道: “你应该知道,陛下宠爱我更胜于始宁公主,就算同意赐婚,你只怕也要永留繁京,再也不能见到你的母亲与妹妹。你舍得?” 白延面色未改,极快道:“臣方才问长公主为何帮臣,并不是担心与公主成婚会受限,而是担心,与臣成婚的,是别的公主。” 同霞漫不经心地一点头,又道:“你并未成过婚,不明白夫妻敌体,夫妻之义在于彼此忠贞。我既不肯与旧人分离,至今尚且藕断丝连,如此你也不介怀?” 白延仍正色答道:“介怀二字却是言重。臣是不惧旧人,假以时日,臣必能代替他,占据长公主的心。” 他如此言之凿凿的样子,倒与旧人相似。但她不是崇拜情爱的女子,也实在没有注目过旁人。而年少风流是繁京常见的景致,与春天如期而至的东风一样,可令人耳目一新,却不足令人倾心相酬。 她舒了口气,再三发问道:“我不知你能否代替旧人,只是我从前为何离婚,你也该有所听闻——我的名声原不好,诸般前因,也无人敢招惹我,你怎么敢?” 白延额手一拜,道:“臣从前只见过华服盛妆的公主,没有见过一个浑身是血的公主。臣爱慕她的勇敢与平静,无法不去追逐这样的美丽。” 他昨日登门反常的留言,已预示了他今日的言行,因而从他进门起,同霞便没有真正感到惊讶。然而,终于听见他盖棺定论般的告白,心底却不由感到震惊,觉得,这实在不像一句谎言。 但这也并不重要,她很快沉静下来,也给他一个结论:“你果有此心,我便给你些时日。若你真的很好,我自会去说服陛下赐婚。” 白延这才缓缓挺直脊背,置于身前的双手将她一片罗裙捧至胸前,如呈送宝物一般,“到那时,臣必与长公主一同入宫。” * 时过酉初,早已禁夜。稚柳奉命将白延送至厢房安歇,返回暖阁启门之时,同霞忽被外头一阵风啸声所惊,双肩一颤,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呆坐出了神。看看稚柳,却又想不起自己究竟神思何往,只好一笑,递给她一只手炉,问道: “冷吧?他可还说什么了?” 稚柳摇头道:“不过是些礼貌之语。倒是公主你,纵然知道他是什么底细,骗也骗得太像了——不,是他先前装得太好了。” 同霞知道她刚刚虽没站在跟前,守在外间屏风下,也定然听清了他们的交谈,忖度道:“蒋用在朝多年,都不曾叫人看破,白延一来,倒很快有了破绽。我想,他们看似同盟,但蒋用却左右不了白延。原本我们也难知他们会如何动作,如今正好将计就计。” 稚柳觉得在理,道:“妾刚刚也在想,或许不止我们在暗查他的行动。公主难得出门便被他瞧见,或能说明公主府周围也有他的耳目。” 同霞认同一笑,明白这已非紧要,“那今后倒是便宜了,他可以随时亲自来见我。” 稚柳无奈点头,另道:“那过段时日,公主又要怎么应付他?妾看他也未必做不出主动请婚的事来。” 皇帝已明确说过,就算同霞有此心,也绝不会允许。只是听稚柳如此问,同霞倒想象不出皇帝会怎样拒绝,“我有时无聊想来,总觉得陛下待我既非真心真情,却也不算全然虚假。我不喜欢他,但我无法不去判断。这不是动摇,而可能是,我一直以来的疏忽。” 稚柳没有听明白,伏近她身边,轻声道:“公主疏忽了什么?” 同霞道:“正是不知。”自嘲一笑,不再过多延伸,问道:“元渡没有回来吧?” 他 夫妻既有对策,同霞在府中接见白延依木,元渡也随后去了裴府。稚柳自然清楚,回道:“裴府在兰陵坊,有些路程。高学士走时不也交代了?应是赶不及禁夜前回来。” 同霞并不是无故多虑,点头一笑:“他不在也好,若是听见了白延方才的话,我还真怕他忍耐不住冲出来呢。” 当初同霞尚未看出白延有此私心时,便是元渡率先警觉。稚柳深知其中情由,也不禁咬唇忍笑,“是了。” * 裴昂与元渡在书房对坐一夜,事情早已说尽。天色微微发亮之时,裴昂唤仆人取来公服,就在房门接过,也不令仆人进来侍奉更衣。 元渡见此,知晓是因他师生常年谨慎,都是在元家废宅约见,而他昨夜冒昧登门还属头一次。虽是从后门由一个知情老仆接入内院,到底怕有风险,老师是庇护他的意思。便不免上前援手,惭愧道:“学生轻率,老师恕罪。” 裴昂微露一笑,由他为自己套上袍服,缓而说道:“这不怪你,此事不宜后发于人。稍待我上朝去后,你便还是从后门离开。不久便是始宁公主大婚,我自会择时与你传话。” 元渡顺从道:“是。学生入京已有三年,却觉比兖州五载漫长得多。既未想过如今情势,事到临头,心中难免辗转。” 第147章 裴昂听出他语中感慨之意,也少见他如此,想来说道:“记得当年把你们三人接入府时,你虽最年长,也只有七岁。逆案尚未了结,城中森严,我也不能保证能护你们几日,可你眼中毫无惧色,竟能作息如常。如今情势岂不比那时宽松多了?” 听见往事,元渡摇头一笑,为老师最后整理衣袖,说道:“学生那时大约是吓傻了,魂魄离身,只知饱食终日。” 裴昂举手点点他,呵呵一笑,并不再多说,径往房门而去。元渡拱手拜别,直身时目光忽然望见老师花白的鬓发,心中一顿,脱口唤道: “老师!” 裴昂正要启门,听声回过头来,不知他何意,问道:“怎么?” 元渡上前愧然一笑:“还有一事,学生险些忘了说。这段时日在公主府,学生常能听见许王妃的消息。王妃与公主交好,每三五日间,或遣人问候,或亲来陪伴,总是不断。老师,许王府一向是安宁的,许王妃与小世子,也一向安康。” 大约是不防他突然说起自家事,裴昂愣了片刻才一点头。只一点头。 元渡再度躬身揖礼,视线低去之前,他看见老师引袖至面上拂了一把。门外寒风切切,风刀霜剑,格外逼人。 书房再无旁人,他又在原地站了许久,脑中不自禁地接替老师刚刚的回忆,想起了更多的往事。那时他刚到裴家,老师还是如他现在的年纪,一身浅绿官服下竟是一件百纳之衣。而如今老师已是腰金衣紫的宰臣,官袍下的夹衣却仍是四处缝补的样子。 外人看老师,只道他仕途平坦,又骤然荣华,谁又知他抛家舍业,一生只做了一件于他成无半分利,败无葬身地的事。 他不堪多思,整顿衣冠,走出了书房。昨夜接引他的老仆已等候廊下,复将他悄然送至后门,为他牵马递绳,说道: “家翁再三叮嘱,请郎君务要小心行事。” 这老仆长久侍奉老师,亦是照料过他的人,他恭敬地还礼应承,终究上马驰去。坊间解禁的晨鼓尚未停止,由近及远,协同他的马蹄声,即将抵达繁京的一隅。 * 德初六年的元日还余五日,清晨解禁之际,一驾简素马车平稳地驶离都城。在官道上行过六七十里,乘车者撩开车帘观望,南英山诸峰已然清晰可见。 山顶为白雪覆盖,自顶尖处分裂出道道墨色深痕,曲折而下,又分裂成更多粗细不一的脉络。因为那黑白之色太过分明,越是注目便越刺目,仿佛这山顷刻就要崩摧。 乘车者略觉心惊,收回目光的同时唤停了车马,便将随身的行囊结好,下车向赶车人与随从的一个护卫揖手道: “李兄、荀兄,两位就送到这里吧,已经离城很远了。” 明柔长公主的护卫李固下马走到车前,与驾车的荀奉相视一眼,说道:“高二公子怎可如此称呼我二人?公主交代,务必要将二公子送出南英山外,臣不敢违背公主之命。” 听见“公主”两字,高惑不禁回看了一眼都城方向,淡笑道:“公主的好意,高某深知。但南英山已在眼前,已然见山,又何必在意山中山外?近山是山,远山亦是山,身在其中而已。” 他此语大有佛家参禅的意味,二人皆无慧根,问也不知如何问。但见他眉眼温和,面色从容,此事也实在不算要紧,李固便点头道: “二公子此去路途遥远,鞍马秋风,还请顺时保养,多加珍重。公主昨日还对臣说,或等太子殿下登临之年,二公子与高奉仪还有团聚之期,请二公子万勿灰心。” 高惑再度含笑施礼,接过李固递来的缰绳,牵马至身侧,又最后向二人拱了拱手,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站立车前目送他直至不见,荀奉转脸问起李固:“他那些山不山的话,又说身在其中,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佛寺住久了,耳濡目染,也想皈依佛门?” 李固想了想,无法回答,“我们该回去了,今日宫中有喜事,说不定公主要用人。” * 始宁公主出降,驸马都尉封孝标自广州抵京亲迎。皇帝设宴翠微宫,君臣同乐。欢宴至将酉时方散,中书令蒋用奉命担任婚使,一日下来更比旁人劳乏。 然而才刚返回家中,只欲及早更衣安歇,谁知就有一个家仆忽然闯入阁中,跪禀道:“家翁,有客拜访。” 公主大婚并未解除夜禁,这个时辰还能自由来往,必非常人。蒋用想来惊讶,提起精神问道:“来者是谁?” 家仆回道:“他就是追随家翁后头来的,小人看着也像是参宴归来的官人……” 小奴原本口齿清晰,正说到关键,却又有一人长驱直入,将他截断,在他身后端然站定,拱手一笑: “蒋相公,是下官不请自来了。” 蒋用大惊起身,定睛看清这张面孔,半晌方接上一口气:“裴相?!” ----------------------- 作者有话说:我曾在新疆边境塔县前往红其拉甫国门的路上清楚地看到日照金山,也清晰地观察过雪山,那段黑白分明的雪顶脉络描写,是基于我将长焦镜头拉到最大看到的场景写实。我不是一个有急才,可以出口成章的作者,当时直观的感受就是敬畏,它们太高了,却又因为天气的能见度太高,让人觉得很近,轮廓清晰到刺眼。虽然不能剧透,但各位试想,此时的高惑看到这样的场景,是不是也应该产生畏惧,却又因此物极必反地感到开阔和觉悟呢? 第110章 无复屠苏 东宫内常侍邵庸蹙眉望着内殿中扶额久坐的皇太子, 不知该不该去询问一声。他今日代皇帝为新婚的始宁公主夫妇送行,了事回来便听小臣急报,说广仁寺里的人不见了。 邵庸知晓他原就是要在今日将那人接进宫来,此事前后谋划已近半载, 谁知就功亏一篑。据寺内僧侣说, 那位郎君一直举动如常, 昨日一早众僧集结唱经之前, 他还来大殿与住持讨教了几句佛经。此后便再未见他, 只以为他不过是返回了居处。 说到底, 这是太子秘密交付他去办的一件私事,太子凡要发落,他是首当其冲。而太子虽似信任他, 那先前一个自幼跟随的宠臣杜赞, 说打死也就打死了——两件事都是关乎崇光院的那一位, 难道几十杖子落下来,就打不死他? 邵庸越想越觉胆寒, 正欲将脸埋起 , 竟忽见太子一眼拂来, 惊得双膝一软,又不敢迟延,踉跄奔去, 直接扑跪在地:“殿,殿下。” 如此寒天,他在门下站了半日,额上倒是能挂汗。太子见他这副形容,心知何故,虽觉讨厌, 却并没发怒,一手握拳顶住眉心,发问道:“你说,高惑为什么偏是昨天走了?” 邵庸脑子还不清明,只觉喉咙发干,咽了咽口中涎液,方颤声道:“臣……臣不知,臣死罪。” 太子轻叹一声,抬脚踢起他的肩膀,烦躁道:“你求死,说完话有你的死法!”也知再无第三人可探讨,忍耐片时,稍平和道:“孤是说,他一个人是走不成的。” 邵庸呆呆仰视太子,惊惶之情这才渐平,推想太子前后两句话,突然想起上回在崇光院的情形,小心道:“殿下选在今日将二公子接来,原是因为,高奉仪说要等始宁公主大婚后为宜。” 皇太子闻言缓缓闭目,眉心越发深折,沉默半晌方吐气一叹,“是吗?”低沉又道:“是啊,只能是她。” 看来太子今日无心处置他,邵庸终于感到些许踏实,整理仪容端正跪好,试探着继续说道:“奉仪深居内宫,二公子的消息一向都是由臣传达。他究竟如何离去,又去了何处,殿下可要查问奉仪身边人?一日夜还短,兴许还能将人追回来。” 太子眯开眼瞧他,轻笑道:“她的身边人难道就不是深居内宫?孤没有证据,她也不会承认。”顿了顿又道:“孤只是疑惑,宫外有谁能够与她联通,办成此事。” 这话倒是矛盾,邵庸干磨着两片嘴唇,也忖度不出下文,静候吩咐间又听太子问道:“昨日宴上,你可瞧见明柔长公主了?” 邵庸昨日全程跟随太子身后听用,就算有一二刻走了神,一双眼也望不全满殿的人,便摇头道:“殿下恕罪,臣虽未见,也是不知。”但太子为何提起长公主,他倒是明白,想想又道: “长公主与奉仪有交好之意,那也只是圣节时见了一回。臣以为,长公主不至理会此事。但殿下想要查证,臣可先去向昨日监门的卫士问询,他们一定知道长公主有无入宫。” 太子未置可否,半晌却向他指点道:“你去吧,到崇光院告诉奉仪,就说孤近日事忙,便不去看她了,请她务必保养珍重。” 邵庸仍不解,却更不敢反问,随即领命而去。 看他如蒙大赦一般,背影摇晃,脚如旋风,皇太子不禁一笑,笑意却颇含苦涩——他这妻弟高惑,自小就是与他的小姑姑一起长大的。她做什么不做什么,原不用看在高慈的面上。 第148章 这一点邵庸没有悟透,他也不想再求证。 * 展眼已至除夕,宫中按制设守岁之宴。天子臣僚,嫔妃官眷,才因始宁公主大婚齐聚不久,便又相会于御宴宫,将彼此间欣欣之情,和乐之意轻车熟路地张罗起来。 同霞虽也不曾缺席,到皇帝面前露了脸,与乐意前来寒暄者过了场,不待筳燎的盛大仪式结束,子夜时分便悄然抽身——公主府中自有等她一起守岁的人。 “你在想什么?”两人在案前对坐有时,见她只是托腮不语,元渡便笑问起她。 同霞睨他一眼,先端起手边酒盏,与他面前的摆的那只轻轻一碰,方道:“除了成婚那时合卺之礼,我们似乎都没有一起吃过酒。今夜,我敬你。” 盏中是除旧迎新必备韩因屠苏酒,元渡虽知今夜该从俗,见她说着便已送酒入喉,仍不由皱眉,“臻臻,不可急饮。”便要将她酒盏夺去,却被她抬手躲开,又向自己扬起下巴示意道: “你不吃我的酒?” 元渡无奈笑叹,正经地用双手提盏朝她举了举,一饮而尽,“多谢夫人赐酒。” 他这样称呼她倒是好笑,同霞承情点了点头,这才说道:“我就是在想,才在殿前广场上的筳燎仪式,松枝香木堆成一座齐殿高的柴塔,霎时间就烧得火光冲天,就算站得远,脸上也被烘得发烫——那夜在南英山下,我亲手放了火,也是这样的感觉。” 筳燎是点起旺火驱邪祈福的风俗,元渡能够感同身受,默默移至她身后,将她环抱怀中,“对不起,那晚我没有陪你。” 同霞侧过脸看他,一笑道:“那晚你伤得那样,要是陪我,如今可就陪不了我了。”深吸口气,复道: “如果那天我没有烧掉宅子,今夜一定会在那里。不止你我,姐姐、秦非、稚柳、李固、韩因、荀奉、引绿、舒朱,还有阿翁!所有人都在一起,肯定热闹。” 听她细数这些姓名,连婢女都算在其内,虽似没有遗漏一人,元渡却觉实在是少了——不是她不明白,是他们都不忍说出口。 佳节之所以被称作佳节,是因为此日都有佳事要做。中秋团聚,七夕乞巧,重阳登高……新年么,是所有佳节的总和,应该臻至完满,具备一切美好,才能让人拥有迎接未来一年风雨的底气。 他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口不能言,只有将她拥紧。然而她感受到了他的局促,稍稍仰起头,嘴唇贴在他面颊上,轻声一笑: “今夜宴上,太子见了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着敬酒。后来,在外邦使臣那一片席中,我又瞧见了白延依木。我们避席去廊桥下,也说了几句话。” 她突然提起这两个人,是故意煞风景来为他分心。元渡既不能不领情,心里也着实添了堵,想了想就选择其中正经的那一个,点评道: “太子办的是私事,无处说理,纵有怀疑,也不便查究。其实太子的性情,说是在高家手里压抑了二十年,实则也是被陛下偏心了二十年,到底难减锋芒。他如今很该审时度势,没了高家这片瓦挡头,雷霆天威,只能自受。” 他与太子也算共事过,这些道理一针见血,同霞自然赞同,然而他避重就轻之意也很明显,暗暗好笑,直白又道:“那你就不想知道,我和白延王子都说了什么?” 她如此有恃无恐,元渡一时也觉气得好笑,轻哼一声,随即倾身将她压下,按着她肩膀道:“不想知道!”咬牙又道:“你让他在府里住了一回,他便回回都赶在宵禁之前来见你,司马昭三字,都刻在他脸上了!” 他不像是与她玩笑,同霞皱了皱眉,一手慢慢扶上他的腰,指头抠进他的革带,他并不阻止,这才试问道:“元郎,你真的生气了?” 元渡定定地直视她,脸上不知是因这暧昧的姿势有些涨红,还是果然血气上头,“臻臻,你是我的妻。” 还以为他就要发作,不料他猛然贴近的双唇只是在她耳边柔声求劝。她因而大松了口气,翻身将他推倒,攻守易势,看着他的眼睛道:“是啊,你的妻。” 郁金堂,深深院,无人处有情人,佳节即将逢佳事,却忽听门户大开,稚柳不曾问询就直直地闯了进来,手捧一物,不及慌张起身的夫妻看清,已扑跪在地: “公主,韩因来了!他……” 稚柳从未有如此失态以至放肆的时候,只是她这情状,同霞看不懂,无语之际见元渡从她手中拿起了一个方盒——正是周肃为她备糖用的雕漆木盒。 “韩因又将阿翁接来了?”她接过漆盒,高兴问道。 稚柳不曾抬头,一字一顿道:“阿翁,他……去了。” * 没有封号与名字的那十二年,同霞并不是居住在鹤羽宫中最宽敞的肃庸堂,而是与后来的始宁公主一般,只有一处偏狭的小院安身。然而那已是周肃为她求来的最好结果。否则她便会和她的母亲一样,禁足冷宫,度过更加凄凉的孩童岁月。 她能有这条命,是仰赖母亲的孤勇浴血而生根,因此,她至今已经相信她也拥有世间普通而纯粹的父母之爱。然而她能活到今日,只是因为周肃,这个无关者的恻隐之心—— 她幼小病弱,是周翁怀抱陪伴;她顽皮胡闹,是周翁劝导叮咛;她从不服宫廷女师的教导,是因为什么样的老师都比不上周翁。在她还不明白她这样的公主要如何走向命运时,周翁已不遗余力地为她做好了周全的准备。 她一直毫无动摇地认为,周肃是比母亲还要重要的至亲。 十八年来,这位不可替代的至亲早已老去,也曾不止一次地向她感叹,他已年近古稀,风烛残年,时日无多。可谁会将至亲的生死之叹当做明天就要落实的预言? 他感叹时,与她牵系的双手还是温热的,看她的双眼还是殷切的,字字句句皆是生动而清晰的……就算消亡是老迈的必然结局,难道就要人忽略以至于坦然承受突如其来的消亡吗? 她断不能坦然接受。 只是,也欲哭无泪,欲语还休。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然 无端地想起了曾在自己腹中停留过数月的孩子。那也是她的至亲,失去他时的悲切,尚可言说。 * 黎明将至,元渡从郁金堂走出来,看见退守廊庑的稚柳双目红肿,微微一顿,才刚勉力平定的内心又生出一阵酸麻。不必他开口,稚柳已替他入室。他仰了仰面孔,略觉气畅,这才迈步前往东侧的书阁。 书阁内等待的兄弟二人面色如灰,如塑像般站立,见元渡进来才动了动眼眶。韩因方要举手见礼,只闻元渡直白发问道: “韩都尉,元某无礼,须请你将发觉此事的原委,一切所见,一五一十地向我叙述一遍。” 韩因与元渡交往不多,却也深知他临事时的决断,随即压下一切心绪,正声道:“昨夜除夕,营中少事,我便抽得一时空闲前去探望周翁。到时不过戌初,即便周翁无意守岁,按他平素习惯,也应未眠,可屋内已无烛光。我虽觉奇怪,察看小院也并无异样。便要如常唤门,才发觉门是虚掩。” “竹坞虽在皇陵范畴,却远离禁军把守,周翁又一向谨慎,夜不闭户从未有之。我正要再唤,谁知推门照进一道雪光就看见周翁躺在地上。我疑心眼花,连忙点起灯,这才知道是出事了。” 盯着韩因的面孔听到此处,元渡不由呼吸一促,问道:“屋内陈设有无异样?” 韩因明白他为何先问陈设,很快道:“陈设如常,周翁亦只像是从榻上不慎滚落的样子,浑身既无伤口,也不似中毒——只是一旁炭盆里的灰烬早已冷却,周翁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方漆盒。” 元渡攥了攥手掌,眼睛低而复抬,“漆盒,漆盒,漆……”他低声自语,想起了一个与周肃死状相似,也才死不久的人。 韩因听见他重复的两字,忖度道:“我知道那是周翁专为公主备糖所用,便带了回来。周翁一心只有公主,必然最后一刻也在惦念,是不是这漆盒有何蹊跷?” 元渡没有回答,又问道:“你走时,周翁是如何安排?” 韩因一叹道:“我不敢擅自处置,除将漆盒取走,没有挪移周翁分毫。周翁为先帝守陵,生死本由陵署管辖。元日循制修享,陵署官吏自会在域内巡查,这个时辰大约已经发觉了。” 他们与周肃的交往是隐秘,纵使千万难忍,由陵署处置周肃尸身才是最好的选择。陪葬宫人的坟茔亦不会远离皇陵,日后找寻不是难事。 元渡向韩因认可地点点头,沉思半晌,却将目光转向了一直不曾作声的李固,“李固,敢不敢与我一道去绑个人来?” 他的神情在旧年见过,是那个大厦将倾的初雪日。只是迟疑过这一瞬,李固凛然应道:“但凭学士吩咐,何人?” 元渡走近两步,面容愈发冷硬:“一个小小的,朝廷命官。” 第149章 ----------------------- 作者有话说:本章开始的剧情连贯紧凑,全都算是结局篇,如有不解,为避免评论区剧透,不嫌麻烦可以到微博私信我解答。 第111章 欲胜杀生 身着公主府侍女服饰的陆韶陪伴在同霞榻前, 见稚柳端了汤粥进来,将榻上抱膝久坐的人轻轻揽扶,轻声道:“臻臻,就吃些东西吧?姐姐没有给你开苦药, 只是一碗粥。” 自从得知周肃死讯, 她不语不食已有两日, 昏昏醒醒间看似平静, 任谁都知, 这远不如大放悲声的好。她半晌仍无回应, 陆韶也忍耐得焦急,正要提勺去喂,忽见她抬起了眼睛: “是胡麻粥?我要吃的。” 陆韶与稚柳几在同时红了眼睛, 陆韶喜极点头, 稚柳便将粥捧到她面前, 跪地道:“是!公主喜欢的。” “我自己吃。”同霞淡淡一笑,干燥的嘴唇裂开一道细口, 微有鲜血渗出, 一丝腥甜很快被胡麻粥温润香甜的口感掩盖。 她像是初尝这般美好的风味, 也像是实在饿得紧了,一口接一口,连佐粥开胃的一碟醋芹都没有去动。陆韶二人初看是觉高兴, 缓而相视又觉后怕,待她吃尽接下空碗,不由问道: “臻臻,你可有哪里不舒服?”陆韶说着便将她手腕搭过,然而她的脉象倒还平稳。 同霞将她们的忧切都看在眼里,深深吸气一笑, 只道:“元渡将姐姐接来,姐姐就安心在这里,不必再回去了。只是,他人呢?” 陆韶既未发觉她有何不妥,也只好如实相告:“先前你还睡着,他就去了后院,有些事该讲清楚了。” 同霞了然点头,“嗯,是时候了。” * 一间足以隔绝尘嚣的内院深堂中,元渡看着下坐的一个绿袍官吏,正期待他深思熟虑后的发言。见他搭放案上的手握着早已不冒热气的茶盏,虎口颤动,似在暗暗用力,不由一笑。 然而这轻浅的声音落到那人耳内,却有惊雷之效,竟令他浑身一抖,终于抬起头来:“胡某再是品阶低微,也是朝廷命官。莫说高学士早已不是驸马,就算尚是,依傍长公主,就可以肆意拘禁下官吗?!” 他说得义正词严,仿佛不是一个医官,而是朝堂上同天子也敢据理力争的清流诤臣。但元渡仍是面带笑意地看着他,平静道: “是啊,我不但拘禁了你,你的妻儿也是同你一起来的——怎么?你一家人便从此消失,难道会有人怀疑到我的头上?或者,就敢直接闯到公主府来?” 胡遂或惊极或气极,脸色霎时惨白,两眼瞪如牛目,手中茶盏颤落在地,半晌才勉力举起这只手臂,指着元渡道:“高齐光!你可知,今日我本该到萧关侯府为张侯看诊,他可是张昭仪的兄长,陵阳公主的嫡亲舅父……” “我怎么不知?”元渡将他的激昂言辞轻巧截断,起身走近,观赏般俯视他,“只是胡医官与萧关侯府往来如此密切,我也有一事想要请教。”说着转对房门外下令道:“带进来!” 胡遂迟疑语塞,半张的嘴倒吸了口气,便见长公主的侍从李固闻声而入,将一个不省人事的男子拖到了他的脚下,又随后扔下一把匕首,冷笑道:“胡医官可得看 仔细了。” 元渡观之一笑,伸出脚尖将此人的面孔翻正,轻拍胡遂肩膀道:“胡医官这两日不在家,是李固替你待客,将他请来——这难道就是萧关侯府前来请你看诊的人?” 不待元渡声落,胡遂看清此人面目时,已从座上跌滑在地,额上大汗分明滚落,齿颤之声清晰可闻。 他已是强弩之末,元渡并不急于求解,耐心等了半刻,示意李固一道将他左右提携起来,扶回座上,这才开口:“你现在知道,我不是拘禁你一家,而是救了你一家——让你搬出萧关侯府和张昭仪来混淆视听的人,可不想让我救你。” 胡遂目光涣散,勉力抬起脸,终于大泄了一口气,悔恨道:“我说,我说!这都是二十年前的孽债啊!” * 同霞知晓元渡的去处,仍是安静等待,不知何时短暂入梦,忽觉身体轻飘,一惊睁眼,才发觉是他正将自己抱起。她顺势倚入他怀中,问道:“他都说了?” 元渡已知晓她进了食,精神也已转变,心中原本可喜,不需多言其它,点头告诉她道:“是,他虽两天不肯开口,看见李固带回的刺客,就再无避讳的理由。” 同霞心觉可笑,蹙眉看他,略久才道:“那么,也当真是我们想的那样?” 元渡明白她的迟疑,看向她枕边安放的漆盒,缓缓拿起举到眼前,便将胡遂所言与她细说了一遍,又道:“所以,我到刚刚才能确定,周翁去时紧紧抓着这方漆盒,不止是想着你,也是借它留了遗言。” 他指尖所抵的盒身处有几道划痕,痕上朱漆脱落,并不寻常。这是他们早已发现的。同霞听到这里,亦凝视着道道划痕,心中已经明白,那脱落的朱漆必是留在了周肃的指缝中。 “漆,七……” 她接下漆盒按在怀中,低声自语,良晌抬起头来,将帘外守候的稚柳唤到了跟前:“姐姐也听清楚了吧?胡遂提到的那个婢女鸣珂,你可有印象?” 稚柳静听时便觉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府上婢女众多,她只能确定此人并非郁金堂的亲近侍女,想了想取来了奴婢的名册,才翻过几页,忽一恍然:“原来是她!” 夫妻两人同向她呈上的一页看去——鸣珂,出身掖庭,开府时派在后园侍弄花草,德初四年立冬日改去了后院浣衣。 稚柳继续讲明道:“那时正是冯贞忽然回来,公主好意留她住下,没过几天便有流言传开。妾发觉不妥前去查究,就查到她是领头的那个,这才将她罚去粗使。” 同霞听罢,与元渡相视摇头一笑,只余无奈,“也好,你现在就带她来见我。” 稚柳再无迟疑,随即快步离去,很快便将一身形单瘦的侍女领到了阁中。她大约已知在劫难逃,不待同霞发问,头也不抬地跪倒在地,然而却并不开口告饶。 “你把脸抬起来。”同霞也只想看清她的长相。 鸣珂身躯颤抖,似还不适应室内温暖,一双手虽压在额下,也能看出冻得紫红,必是刚刚还在冰水中浣衣。 “我不会要你的命。”同霞耐心地劝道。 听到这句话,鸣珂才有所心动,身躯缓缓离地,终于露出一张苍白但不失清秀的面容。同霞审视片时,满意一笑: “果然是像的。鸣珂,你想见见你的妹妹吗?或者,还有你的母亲。” * 岁首宫宴频繁,同霞皆以除夕宴上受寒为由,一一婉辞,直至上元也不曾出府半步。这日晨起不久,萧遮夫妻忽然到访,虽说是探病,也与她说起一件奇闻: “这个胡遂不知怎么就失踪了,快两旬了也无音讯。太医署起初觉察,遣人去他家查看,不但空无一人,房中还都是打斗痕迹。既像是糟了贼,可巡街金吾却未听见呼救,京兆府也无报案。” 同霞静静听完他的讲述,只笑道:“好歹是朝廷命官,凭空消失确是大案。只是你知晓得这么清楚,难道也去帮着查案了?” 萧遮与裴涓相看一笑,道:“你就知道取笑我,我哪里有查案的本事?他是从小服侍你的人,又曾照料过涓儿的身孕,医术人品都很可靠,若是横遭不幸,未免令人痛惜。” 裴涓亦随后点头道:“其实妾与大王也是前日入宫时听母亲说起才知。母亲担心胡医官不在,别的医官临时生疏,于姑姑病体无益。” 同霞面上散开淡淡一笑,牵住裴涓的手,问道:“那德妃娘娘还说什么了?” “无非是问你怎么又病了,叫我们多来陪陪你。”萧遮口快道。 同霞缓缓点头:“那你们也看了我,知道我并无大碍,可以放心去转告娘娘了。” 不必母亲嘱咐,萧遮夫妻本也是公主府常客,此来确见她不是从前病弱的模样,也算是放了心。三人于是照常说笑消遣,及至时辰将午,侍女入内问膳,方才散去。 一待室内清净,掩藏帘后的人便转了出来,坐在同霞身边就道:“你一日不入宫,他们就还有来的时候。” 同霞望他一笑,“与二十年相比,两旬算什么?难道胡医官在这里住得不舒服?是榻不够软,还是炭火不足?” 元渡亦轻笑,将她两手捂在自己掌中,“炭火自是充足,不足的欲求——船若过载,必有倾覆,一船的人皆要送命,那操舵之人也是包含其中的。” 正说到这里,稚柳送人返回,却又向他们报说一事:“其实许王到后不久,白延王子就来了,妾只说公主未起,将他引到先前的花厅等候。公主要见吗?” 同霞听来,不由看着元渡一笑,道:“他近日定也是忙着赴宴,倒有多日不来了,我想他也该来了。” 元渡早已敛容起身,交手站立,一副要让贤的姿态,却道:“公主想他了?” 第150章 他当着稚柳便如此断章取义,同霞撇撇嘴,也随他道:“你知道,还不快走?” 稚柳夹在其中,来回看他夫妻,好笑也尴尬,既已明白同霞的意思,便暂先退出照办去了。 同霞这才轻哼一声,抬手将榻上的纱帐放下。谁知不及相向合拢,那人竟从间隙钻了进来,俯身便将她嘴唇紧紧封住,缠过半晌方松口道:“你可以见他,却不能想他。” 同霞心惊未定,抹着唇角,不由骂了句:“无赖!” 元渡只是满脸得意,振了振两袖,却是转为了正色:“臻臻,我原本也有事要办,我要进宫求见陛下。” 皇帝近来没有宣召,但也并非禁止他主动求见,同霞拿不准他的想法,问道:“你去了就能见到?才说两旬而已,你又急什么?” 元渡含笑将她扶回枕上,眼中雪亮,道:“你不是说,陛下有意再给我们赐婚,他看在你的份上,总会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臻臻,事虽不急,也该去打个头阵了。” * 因为接连朝会宴饮,皇帝身体劳乏,本日午膳后就在紫宸殿补眠,谁知这一觉就睡了两个时辰。起身时见天色已暗,正待嘱咐陈仲什么,却先听他报说: “高学士午间入宫求见,臣不敢搅扰陛下安歇,任由他站在殿外叫人看着也不好,便擅自做主,将他带去了偏殿等候。” 皇帝原本睡思未清,听到这话不由抬眼:“他怎么来了?” 陈仲道:“他还是头一回未得宣召自行前来,臣不知缘故。” 皇帝自然知道高齐光是头一回如此,盯着陈仲,忽而轻哼一笑:“你一点也猜不到,还敢做主留他?陈仲啊陈仲,你这点小心思也敢拿来卖朕人情。” 皇帝如此判定,或有取笑嘲讽的意思,却绝不是责怪,陈仲心中清明,含笑躬身搀扶皇帝走到前殿御座,仔细奉茶后方又问道:“陛下可是要宣他入见?” 皇帝坐下安稳吃了几口热茶,这才颔首示意。陈仲领命,顷刻便带了那人进殿。这个特殊的小臣虽然苦等了数个时辰,见到皇帝,仍不疾不徐地完成了礼节。皇帝眼中端量,想起他似乎每次入见都是这般风度,嘴角不禁带出一丝微妙笑意。 “你是从哪里来?” 皇帝甫一发问,却不问来由,神色语气也并不含疑惑,元渡略略忖度便从容答道:“回陛下,臣从太平坊明柔长公主府而来。” 陈仲站立殿侧,即使已经心中有数,也不料他开口就这样直白,暗自一惊,眼睛瞥向皇帝,似乎也有惊讶,良晌才见摇了摇头: “朕当初并不想叫你们分离,是小十五执意如此。她想必也已告诉你,朕可以再为你们赐婚,但她仍是不愿。只是你们若长此下去,于礼难合,于她的名声更无利。” 皇帝这话说得颇是语重心长,全不似威严君父,可元渡却听得懂言下之意,主动解读道:“陛下眷爱之心,公主不愿愧领,臣此生便也随公主意愿。若一朝不慎害了公主名声,臣以死谢罪即可。臣这条性命,早已不能自主——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他面上只是坦荡,言辞也是全然的平静,皇帝这才后知后觉,此人原本就是一个死士,他不会僭越主人的意志,轻叹了口气,转入正题:“你今天到底为什么来见朕?” 元渡拱手一拜,诚恳道:“公主受了风寒,连日未愈,臣是来为公主求医的。只因一直照料公主的医官胡遂不知缘何已失踪多日,公主不喜其他医官,便只是强忍不适。臣劝解无用,想起尚药局的王奉御也曾为公主看诊,公主倒还合意。” 皇帝虽知同霞告病,却不知胡遂之事,听到此处不由看向陈仲问道:“医官失踪?怎会有此事?” 医官品阶原本不高,就是领袖尚药局的王昭素也不过五品。胡遂之事再是离奇,实在也无关大政,没有人敢到天子面前多舌。陈仲虽然清楚,也只能将实情回禀一遍,到底结果不明。 皇帝听来皱了皱眉,问元渡道:“公主府里就无旁人,需要你来求朕?是小十五的主意?” 元渡道:“是臣自作主张,想为公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这对夫妻分而不离,虽知是同霞执拗,可这个小臣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皇帝倒是一直没有费过心。然而他们终归是一心人,不论是何身份都约束不了他们。身份本也是他们不在乎的东西。 皇帝忽然有些厌烦,觉得此人比朝堂上那些为一件小事就可以喋喋不休半日的老臣还要令他头疼,终究挥了挥手,指示陈仲道:“让王昭素去为公主看疗,再来报朕。” * 元渡与陈仲一道退出殿外,抬头正见秦非在阶下换班,虽不能交谈,彼此目光交汇,都微微点了点头。 陈仲知晓他二人的关系,并不去妨碍,嘱咐一个小内侍前去尚药局传话。再待回头,目光一划,似见一个薄瘦的人影躲在前方阑干下,又一溜烟跑了。 “好像是个路过的宫女。” 陈仲未及分辨,倒是元渡率先解答,陈仲不由严肃道:“哪里的宫人,这般没规矩!学士可看清她的样貌了?” 元渡一笑摇头:“不曾,或许就是只野猫呢。” 数九寒天,野猫竟会乱窜?陈仲不解,也只好不再去管。 第112章 万物刍狗 夫妻相对站在铜镜之前, 她替他束带,他为她戴钗,都是默然含笑,都是从容有余。一时事毕, 四目同望镜中, 又同时开口道: “你还是个绿衣小吏。” “你比从前又好看了。” 与年余前相同的情形, 他们想起了相同的话语, 音落都不禁一笑。有一两声鸟鸣乍起, 提醒他们, 窗外又到一年孟春。这时节的风力虽尚未柔和,但万象更新已蓄势待发。 已到合适的时辰,夫妻相携走出郁金堂。看见廊下站立的陆韶与稚柳, 还有一位较先前已经面貌焕新的女子, 同霞安心地点了点头, 暂先向元渡道别: “我先去了,但我们可以比一比, 谁先回来。” 元渡欣然应诺道:“好, 谁先回来, 谁便先置酒备席,虚左相待。” * 多年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料峭的孟春, 宫人赵氏终于得到一个机会,在掖庭监张春的带领下来到东宫,成为了皇太子萧平的内殿侍女。她清新的容貌虽不算十分突出,举手投足间,自衣袖裙边散出的淡淡馨香却很快引起了皇太子的垂问。 她交手低眉,忐忑而羞涩地回复她的主君说:“妾在掖庭时跟随花师学过养花, 最喜兰花,便每以兰花浸泡的水浣衣,这才留了几分兰香在衣上。” 兰花何其常见,皇太子并不觉得那只是兰香,叫赵氏走近身旁,牵起她的衣袖仔细分辨,从中嗅出一丝熟悉的气味,虽仍难以言说,心意却渐渐沉迷,那只挽袖的手便失控地搂住了她的腰肢…… 多年以后,已是皇帝嫔妃之首的德妃赵氏静坐内宫,忽听侍女呼唤,从深刻的记忆中恍然抬头,吃力一笑:“何事?” 侍女报道:“明柔长公主来看望娘娘。” 赵德妃闻言身躯一晃,半晌只是错愕地望着侍女。侍女不解,却未及询问,已见明柔长公主缓缓走来,只好默然退出。 “我的病好了,就来看看娘娘。听七郎说,娘娘为我的病这一月都焦心如焚。”同霞含笑依偎到德妃身边,执起她的手,触及一片冰凉,微微蹙眉问道: “娘娘的脸色不好,莫不是也急病了?”当即招来相随自己的婢女,嘱咐道:“鸣珂,你现在就去传太医署的胡遂过来。” 鸣珂闻言上前,与德妃缓顿转动的目光相逢,直视不移,只道:“长公主怎么忘了?才刚过来的时候,不是看见胡医官往紫宸殿去了?” 同霞彻悟般长长地“哦”了一声,目光在这矫情的腔调中着落在德妃惨白的面孔上,“那娘娘就只能自己受着了。”她站起身,仍俯视那张面容,缓缓也将那只僵硬的手抬到高处—— “赵氏,跪下。” 赵氏狠狠摔落在地的声响轻松越过了长公主冷硬的命令。声响可以传出殿外,却无一人闻声而至。这座承香殿自长公主到来时起,已不再是赵氏的属地。 也从长公主到来时便明白了自己结局的赵氏,伏地良晌,终于抬起头来,“鸣珂如今已经可以替代你身边的稚柳了?看来,没有枉费我提携她一场。” 同霞看了看鸣珂,乐意点头,道:“既提携她一场,今日有缘,何不再全她一个家人团聚的愿望——应芳在何处,怎么不见?” 听到这个名字,安静等候的鸣珂一瞬双拳紧攥,泪如泉涌,只强自咬住牙齿,不敢搅扰长公主的问罪。赵氏见状,嘴角嘴角微微抖动,犹如一个欣然笑意,慷慨道: “她在报德寺。我亲手抄了些经文,叫她交给比丘尼慈静,放在佛前供奉,为我的七郎祈福。顺便也可以让慈静见一见她的小女儿。” 第151章 同霞满意地点点头,自袖中取出公主府的玉牌交到鸣珂手中,“去吧,同你的母亲和妹妹见上一见。若有禁卫拦你,就说是替我传话承香殿宫人,德妃娘娘已经知晓。” 鸣珂跪地双手接过玉牌,连连叩首,来不及站好,便已跌撞着冲出殿外。同霞望着她仓惶如出逃的背影,心中生出几分羡慕,笑着一叹,将目光重新转回赵氏: “好了,现在我有足够多的空闲,可以听你讲一讲,你最了如指掌的故事——就从永贞七年,你与太子左庶子崔尚之女,药藏局医师陆铭之妻,崔幸,结识的那日说起。” 她在这位崔娘子的名字之前加注的两个身份,为赵氏提纲挈领地指明了供述的核心,赵氏不得不领情,正了正身姿,定了定目光,道:“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她的颊上也有一对笑涡。” 这是同霞曾经猜测但从未求证的事,于今已不是要务,点头接受道:“七郎不也很像你吗?阿煦也与王妃相像。只是这母子天伦之亲,是我母亲帮你得来的。” 赵氏微微一笑,终于开始了供述: “我起初并不知晓你母亲的来历,她入宫便与我分到了一处,都是跟随掖庭花师身后料理杂务。她总是很安静,从不与人多舌,有人问她也只是回避。时日一长,便被说成是性情古怪,对她时有欺凌。我看见了便去替她伸张,因我早年入宫,也算有些根基,胡乱搬出个管事的内监来,便也吓退了那些好事者。” 扶助弱小倒不像同霞所熟知的赵氏为人,因而一笑:“所以,我母亲就此与你做了金兰姐妹,对你说出了身世?” 赵氏颔首承认,继续道:“是,我这才知道她比我年长几岁,不仅出身清贵,还嫁了人,与丈夫情深意笃。只可惜一场横祸,家中就剩了她一条孤魂。她坚信那是一场莫大的冤案,元凶就是权倾朝野的高家,是高家蓄意构陷,铲除异己。” “因她一家皆是东宫臣属,她自入宫便在心中筹谋如何能去见一见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希望陛下能说动先帝,重理冤案。与我交心后,她知晓我在宫中识人颇多,便托我联络她丈夫生前的一位同僚,便是东宫药藏局医师,胡遂。” “当时还是掖庭监的张春与我是同乡,我们一向交好。他时常奔走内宫,打听一个医官不是难事。就从那时,我与胡遂相识。他与陆铭同年为官,出身相似,原本是一对挚友。直到你的外祖父看中了陆铭为婿,却不曾对他加以青眼。” 这段旧事从胡遂的陈述中听来时,同霞只觉多在遗憾,现在则加了一层怨怼,问道:“这么说,胡遂起初也不愿为我母亲铤而走险,那你又是如何降服他的?” 赵氏摇头道:“胡遂确实算不得一个忠纯之人,但也并不是不讲人情。就为一点同僚旧情,他还是帮了你母亲一次。借为东宫嫔妃看诊的机会,让你母亲扮作女医相随,在那一二时辰里,她可以 在东宫自由行走。你母亲很聪慧,顺利见到了陛下。” “那一回,你也在,你也见到了陛下。”同霞紧接着道。 赵氏不可否认,那就是她平庸人生的终结之日,“那时我也是你这般青春的年纪,是想与你母亲有个照应,也是好奇——总之,我与你母亲各有所求,并无矛盾。” 她似乎没有把话说尽,神色中怀恋与无奈皆有,同霞略感疑惑,道:“从后事看来,我母亲并没有说动陛下,可你倒是平步青云。赵氏,你好手段。” 赵氏蹙眉看向年轻的公主:“你不是总问我身上是什么香吗?那是饴糖混合兰草制成的香丸,原是你母亲身上携带。与我相熟后她告诉我,因她有一个小字叫做佩兰,陆铭便以此制成香囊相赠,表达爱慕。” 同霞初知这段隐情,但却早已清楚这香味的线索,正是陆韶传承了父亲的技法,才让赵氏这条深潭之鱼浮上水面。她无须与赵氏说明,平静问道: “阿娘是真心相待,连这等隐私都愿意说起。你至今东施效颦,是一直在怀念她吗?” 赵氏闻言发怔,但不似愧疚,也不似恐惧,半晌只是继续说了下去:“后来我去了东宫,做了陛下的侍女。你母亲又见过陛下几回,却始终没有达成所愿。直到我被册为七品昭训,宠眷在身,便替你母亲打点,将她安插进了要送去先帝驾前侍奉的宫人之中。此后再听闻她的消息,便是胡遂告诉我,她为先帝诞下了十五公主。” 事情尚未明了时,同霞将宫中张春、罗兴等人一一猜遍,就是不曾去想,这位温良谨慎的赵德妃,正是掖庭出身,在宫人内臣之中颇有人脉;也不曾想到,那一桩桩起伏相连的阴谋,并不是非要后宫掌权者才能办到。 她摇头自嘲一笑,戏谑般道:“就算到此,你是倾力相助,那后来——令七郎亲近我;用鸣珂姐妹的性命威胁慈静,让她告诉我永贞逆案;将我推给高庶人抚养;将胡遂调任太医署,让他成为我的医官,不断提醒我先天不足,多病不寿,让病痛催化我的仇恨;再利用胡遂探知我与驸马的消息,收买冯贞挑动高琰,指令鸣珂灭口冯贞;等到高氏失势,又适时地利用已经藏身报德寺的慈静伪造了高庶人私行巫术的铁证;就连萧姣的怨恨也被你纳入算计,你豢养的爪牙孙定保,又为你办成了多少好事?这一切,难道都是在帮我的母亲完成遗愿?” 她所述每一字,赵氏都也听得无比清晰,也因从未有人替她这样细数而心惊失神,再抬起头时,眼底已涨成血色:“同霞,我们本可以一直相互扶持下去的。” 赵氏似乎从未这样唤过她,同霞凝视着她可怖的面孔,只觉人心孔艰,已无法单纯地用言语驳斥。 但又只能以言辞周旋下去:“扶持?就是叫孙定保接近萧姣的死士窦源,在窦源杀我不成时,补上一支出自折冲府的短箭?就是发觉我向应芳询问掖庭事,知我已经怀疑张春,便用一饼浸了乌头之毒的秋贡紫笋茶,悄悄地了断了他?” 同霞忽觉气堵,想到赵氏最深恶的一重罪孽,停顿喘息了片刻方才勉力继续:“你最不该动的人,是周肃。” 赵氏竟忽然笑出声来:“是啊,没有他处心积虑地为你谋划,我们怎能这么快就推倒了高氏的大厦?可若不是窦源的刺杀,叫孙定保后来发现了那片密林的玄机,周肃也不会死。他实在活得太久了,知道得太多了。” 同霞道:“在我怀疑你之前,他并没有提过你。” 赵氏微微一愣,道:“你们都是一样的。既察觉了胡遂,步步紧逼,我实在不能坐以待毙。孙定保潜伏皇陵后山,等待陵署杂役运送食水时寻隙投毒——了结他倒是比了结你容易得多。” 同霞暗暗切齿,以至口中弥散淡淡血腥,不禁轻咳了两声,“也是乌头之毒?” 赵氏供认不讳:“他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年岁,乌头令人麻痹,想来他是梦中死去,并不算十分痛苦。” 她原本天性应该就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耻之徒,同霞叹为观止,摇头道:“可是他在最后一刻,已然猜到是你的手笔,用一方漆盒做了注解——漆盒之漆,七——七郎!” 赵氏并不知这般细节,双眸一震,“不!不是七郎!” 同霞不禁耻笑她道:“那自然是指你!可你又在怕什么?你苦心孤诣二十年,做了后宫之首不够,做了宰相姻亲也不够,儿孙安康,儿妇和睦还是不够——不就是想让七郎做你欲望的傀儡吗?” 冷冷一笑,指着她的鼻尖又道:“若是七郎现在就在这里,你敢对他说,你构陷了他的三姐,利用了他的五妹,谋害了他的长兄——你想要他,做太子吗?!” 赵氏无言,双臂强撑地面,颓然地闭上了双眼。 * 当内廷的问罪尘埃落定,前朝的君王仍未向殿下已因惊惧昏死过去罪臣发落一个相符的结局。他慢慢抬起沉重的头颅,望向了另一个不太好界定罪或不罪的小臣,半晌却如逃避般对第三人发问道: “永贞九年,你是太医令,你清楚此人是如何从药藏局调任太医署的吗?” 永贞九年的太医令,如今的尚药局奉御王昭素昨夜是在公主府捱到了天明,皇帝所问的事正是他心中辗转了整夜的症结。此刻不由看了眼地上的罪臣,暗一闭目,撩袍下跪道: “臣与当年的药藏郎陈栩有些旧交,胡遂与陆铭通过朝廷试策初任医师时,臣便听过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二人都颇有天资。永贞九年医官考评之际,臣见他自荐前来,想起陈栩、陆铭皆已不在,心存私情,就应允了他的调任。” 京中的医署无非有三,尚药局专供天子,药藏局供奉东宫,太医署的职能则最广泛,群臣贵胄、嫔妃官眷皆由太医署医官看疗。皇帝明白这样调动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深以为憾,也深以为惊,缓缓问道: “他当真只是自荐?你当年当真没有见过——赵氏?” 第152章 王昭素额手伏地道:“臣万死不敢勾连后宫,亦万死不敢谋害公主。” 皇帝的脸色已沉无可沉,声息也渐渐吃力,垂目良久,终究挥了挥手,示意陈仲将罪人拖了出去,叹声道:“王昭素,朕记得你是显元年间入宫侍奉的,也有四十年了。” 王昭素道:“是,老臣年逾六十,残年无多。” 皇帝点头道:“那么你,退下吧。” 王昭素伏地的身躯一顿,再度俯首大拜,颤颤退出了殿外。 只余了一君一臣,殿中静极无声,元渡忽然转身看了看门外的天际,似在辨别时辰。皇帝看见他的神色,不是一味的轻松,也不是一味的如释重负,脑中想起了何事,说道: “你应该不太记得你父亲的样子了吧?” 最初向皇帝表明身份时,皇帝也不曾询问他的家事,元渡略感疑惑,答道:“臣那时已有七岁,不是无知稚童,记得父亲的样貌。” 皇帝嘴角微微牵动,似笑非笑道:“你与他不太相像。” 元渡想起周肃初见他时,也提起过先父,也说了相似的话,不禁一笑:“那大约是因为,臣不是在父亲膝下成长,与他经历悬殊,所以不像。” 他语有隐射,皇帝却并不生气,反而浅浅地点了下头:“事情已经了结,你们夫妻也该满意了吧?” 元渡从未像一个真正的臣僚在朝堂之上与天子答对过,而这样君臣独对的场合却是常态,因而听见过一些不像皇帝能说出的话。他早已确定,走下御座,摘下冠冕的皇帝,于无人处,于无声处,也不过就是个充满私欲的凡人。 他垂目以表基本的敬意,道:“陛下不应该问臣夫妻是否满意,而应该问事到如今,臣夫妻还有何憾。” 皇帝蹙了蹙眉:“这,不一样吗?” 元渡拱手一拜,道:“此事,于臣夫妻无半分利,却于 陛下的社稷有万般益。臣夫妻所憾者,从不是分不得半分利,而是上天虽有好生之德,为善者却总不可善终。天下乱离之事何其多,历来乱离之事何其多——上天实无好生之德,万物刍狗,臣夫妻也不能幸免。” 皇帝心中猛一阵惊悸,不是觉得他年纪轻轻就说不出这样的话,只是如此正直自信,而又随和放浪的态度,自己见所未见。 * 同霞踏出承香殿时,这座偏于内廷西界的宫殿还如往常一般宁静。她止步正殿廊下,抬头注视门额上的漆金大字。那“承香”二字的典故,她不曾考究过,只知自立国兴修宫城起,此殿就是这样命名。 立国已将百年,赵氏到来前,此处早已居住过几代嫔妃。同霞不禁轻笑:赵氏承恩二十载,其实恩从香来,“承香”两字赋予她,倒是比历代先妃贴切。 忽闻一阵匆忙脚步激荡而至,转身去看,正对上陈仲一张凝重面容,“大内官是来传旨的?”她明知故问。 陈仲自知不需冗言,垂首道:“陛下旨意,赐死。” 二者皆不及再说,又见一小婢夸张地奔跑前来,跌爬在地哭喊道:“不好了!娘娘在后园落水了!” 同霞记起来,承香殿后园的小池边,逢春至夏,多生兰草。 -----------------------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如露如电 夫妻一从内宫出, 一自前朝来,巧合地同时抵达宫门,便也一道返回了家门。只是随后不久,自报德寺携带公主府玉牌归来的人, 却成了应芳。这是他们今日唯一没有料想到的。 “妾怎能想到母亲和姐姐还活着!可今日虽是团聚之日, 亦成永别之期, 姐姐说她杀了人早该赔命, 但妾一无所知, 便想换妾一线生机。妾本不愿独活, 只是想到长公主的恩德,妾这条命也应由长公主处断!” 跪在脚下的孤女啜泣不止,断断续续地诉说着缘由。同霞望着她, 渐渐也觉泪意涨目, 侧过脸避了避, 方重新抬头。 赵氏已有定局,承香殿的宫人, 以及二十年来替赵氏奔走的同僚, 也自然难逃今日。只是论及其中无辜者, 悲惨者,这慈静母女三人,却是无人可出其右。 慈静母女虽也是罪官家眷, 却与永贞逆案无关。初入宫时,应芳尚在襁褓,鸣珂也不过几岁,皆随母亲充作下等宫婢,负责厕役。等到赵氏心生计策要用人时,便暗使张春挑出了她母女三人。 在赵氏看来, 收买人心为己所用,许以财货固是常理,总不如以人情牵制来得牢固。她与慈静皆为人母,深知一个身处绝境的母亲所期望的,无非就是儿女的命运。 赵氏于是答应慈静,只要向同霞道明永贞逆案,便不仅可以将她调离贱役,还会让鸣珂跟随自己身边,更是会将应芳送出宫,安置在一户清白人家,此生脱离奴籍。 如此丰厚的条件,慈静自然没有迟疑。只是后事逐渐演变,赵氏步步为营,再不是她们母女可以选择。 赵氏以母妹的处境时时警醒鸣珂,先欲令她成为同霞的近身侍婢,只因稚柳领先一步,才退而求其次地将她安插进了公主府中。而本已养在宫外的应芳,也在赵氏计谋构陷高庶人之际,再度被接入宫中。 应芳与母姐音讯久断,记忆也已模糊,只以为她们早已葬身深宫。多少次替赵氏奉送佛经前往报德寺,皆不察眼前的比丘尼就是生身之母。慈静虽然知晓,却更明白这样的相见只是威胁。 事已如此,为怕应芳多疑,赵氏还教她谎称自己是年幼采选入宫的良家子,将这样的谎言说成是她母亲希望女儿摆脱旧身的临终托付。应芳便一直深信不疑,活在仇人的伪善之中。 实在不知如何劝解的同霞,只能等待应芳自己收敛悲情,良晌终于见她喘息稍平,这才躬身援手,亲自将她扶了起来:“从现在起,你就是鸣珂,留下吧。” 应芳再度泪如雨下,想要再拜,仍被同霞拦阻,向她摇了摇头,“你就去你姐姐的屋子住下,只是我这几年待她并不好,她什么也没有留下。” 应芳忍泪颔首,自知不可再迟延,跟随前来接应的稚柳转身离去。 人早已出门,同霞的目光却久未转回,一直默然相陪的元渡走上前来,方要开口,却听她道:“她们母女也算是为我所累。” 元渡微微摇头,牵紧她的双手令她与自己相对,“人世无常,就像佛家说的如露如电。要说连累,万物皆有连累,业力轮回不灭,便成因果。臻臻,你不该这样算。” 他纵然博学广知,却从未提过什么佛家,也从未与她谈论过什么因果,同霞不由一笑,“好,我听你的。” * 许王府的小世子萧煦晌午睡后醒来,被保母送至父母身边,只一望见父母面孔便伸出双手索抱,被母亲率先接下后又咯咯地朝父亲笑起来。眉眼神态间的灵慧之态,仿佛是故意使坏取笑,简直不像一个只有十月大的婴孩。 萧遮无言形容,朝小儿皱了皱鼻子,说道:“我小时候可没有这么古怪顽皮,嗐!涓儿,他一定是像你!” 自从孩子会坐会站,活动渐多,萧遮家常无事便是抱子逗弄,还亲向保母讨教如何给婴孩喂水喂食,宠溺之状甚至超过裴涓。所以裴涓并不领他这情,轻轻一哼回道: “妾小时候如何,七郎并没见,这话有失公允。倒是妾屡次有事寻你,四处不见,便总能在阿煦的院子外头就听见你的声音。他这作怪样子,还不是随他父亲有样学样?” 萧遮从来不舍反驳裴涓,也知她说的都是实情,只好含混笑了两声,扯住孩子小手,边抚边道:“哎呀,我说他像你,是说他长得像你,俊秀可爱。那他顽劣的样子么,自然是随了我。” 他不过是填补自己颜面,裴涓忍笑不已,就将孩子交到他怀里,点头道:“七郎这么说,妾就明白了。只是再过两月,他也满了周岁。到时候带他入宫给母亲请安,妾也去问问母亲你小时如 何。” 萧遮不料她还要较真,皱眉一叹,将脸颊与孩子相贴,委屈道:“阿煦,你快帮我劝劝你娘……” 他话未说完,一道身影猝然跌入,一室温馨就此断绝:“大王,王妃,宫里才来人传话,说咱们娘娘刚刚——没了!” 夫妻皆不知此言何意,麻木僵立,面色如雪,唯余小儿笑颜依旧,笑声依然。 * 萧遮在掌灯时分来到郁金堂。步履迟重,冠服凌乱,脸色白得如同鬼魅,鼻侧的泪痕在这短短半日内不知干湿了几遍,灯烛映照下,反着凄凉的冷光。同霞已然久侯,心中清楚,他骤然失母,叩问无门,此时绝望悲痛,濒临崩溃。 “我已经让稚柳去守着王妃和孩子了,你是一家主君,该承担的事情,心里要明了。” 这样的事无论怎样开场,都不如平铺直叙的好。同霞说着,也不去相扶瘫跪在自己膝前的萧遮。许久,他终于慢慢抬起眼睛,这双长得与赵氏一样,也与赵氏最后目光一样的眼睛,开口道: 第153章 “陛下不肯见我,也不许我去看娘。遇上太子哥哥昏定,我跪下求他,他也根本不念我帮过他的情分,只是叫我回府。”或因咽喉嘶哑难言,他拧起眉心,望了同霞片刻,才又继续: “只有陈内官告诉我一句话,他说小姑姑会教我该如何做。” 从小到大,在他面上望见疏离和质疑,还是第一次。同霞缓缓一笑,道:“他说得不太准,不是我教你如何做,而是你耳清目明,听我说了以后,必有自己的决断。” 他像是不耐烦,接着道:“那就请小姑姑赐教。” 同霞点了点头,如他所愿,将他母亲二十年的故事一条不漏地说了一遍。无论他是震惊惶惧,还是不知所措,都未停顿等待,说完事漏刻恰至戌时。 “你不用担心我是骗你。如果我能够编出这些话,那你今天便没有机会来向我讨教。” 萧遮仍未缓过神来,听到这一句,却陡然直起了脊梁,泪痕再度染湿:“那样,我会死?你会要我的命?” 他是诚挚求问的口气,同霞也诚然解答道:“我不会要你的命。我有那样的定力,那样的心力,你的生死,我只会是个旁观者——七郎,我原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可你,就该存在吗?你我已经存在,我无辜,你也无辜,不是吗?” 萧遮颤抖忍声,直将嘴唇咬出血来,缓缓摇头:“从前我问你为何总不爱惜自己的名声,你说你就是这样的人,不需要任何人理解。我现在才明白,我这样的人,生来就不配有洞察世事的慧根。生在这帝王家,我连一个傀儡都算不得!连我的母亲都不屑告诉我她的心计,我这样的儿子,确实不该存世。” 他由来就有菲薄之意,不是到此刻才顿悟,同霞因而想起赵氏最后与自己说的话,开诚道: “我们的母亲初遇之时,其实十分投契,否则我母亲不会托付后来的事。足可见,你娘也曾是良善之人。她后来的伪装,也必是熟悉往昔自己的样子才可模仿。我今天要走的时候,她流着泪恳求我能保全你,又说她并非一开始就想争,她最恨的也不是高庶人多年的轻贱压制,而是,陛下。” 萧遮目露诧异,却又低了头:“我一直知道,陛下不喜欢我。” 同霞纠正他道:“除了他喜爱的太子,其实旁人都一样,陛下需要你起什么作用,你就需派上什么用场——你母亲所恨即是如此,陛下眼里,你们母子犹如宠物,是闲暇的消遣,是布局的棋子。等到大功告成,甚至不需要另行奖赏。” 母亲由来受宠,却反而恨皇帝,这是萧遮从前不可体察的,他陷入一段长久的沉默。同霞平和注目,却也难猜他此刻是有了一丝释然,还是愈加跌入了自卑自怨的深渊。但无论是什么,他余生都绕不开的下场,便是永远地失爱于君父,失亲于手足。 “小姑姑,我娘最后还有什么话给我吗?她走的时候……” 他大约是已经领悟过来,正冠敛容,端正了身躯仰视同霞。只是到底没有说完。但也足够让同霞替他补足: “没有。她走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什么都没有看见。” * 等到外间重新安静下来,元渡方从屏后走出,未到同霞跟前,夫妻先是相视一笑。“说了这么久,很累了吧?”他就在萧遮先前跪地处蹲了下来,将她膝上的两手牵到唇边轻碰了碰。 同霞微微摇头,将他拉至身侧坐下,“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比我想得还略好些。” 元渡了解萧遮的性情,也旁观了他的表现,自然认可:“许王毕竟无过,陛下也不会让人知晓今日宫中究竟发生了何事,就更不会无端降罪一个早已出阁的皇子。只要他安稳捱过了母丧,不用多久,便也没有人会去议论了。” 同霞听来却有一笑:“当日高琰事发,陛下询问你我,太子所知旧事多少,唯恐他牵涉过深。这是怕太子心中,君父的圣德有损,也是怕太子多了心,也就分了心。如今赵氏并不知当年深情,我母亲也没有透露崔元两家还留下了三个孩子,然而陛下却任由七郎来找我——赵氏深恨陛下,由此可以窥见。” 皇帝的心意早已不需判断,元渡揉了揉掌心中她的柔夷,也淡笑道:“记得你那日说过,二十年前想不到会有今日,今日亦未必想得到二十年后,我想这话陛下并没有听进去。他还不明白因是什么,果又是什么。”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起因果,但又提起她从前说的话,同霞才有所悟,这原是她先说破的道理。她不再多言,向他肩上倚去,“等事情都结束了,我们就去一趟南英山。” “好。”元渡在她耳边轻柔应道。 * 赵氏溺水不幸而亡的次日,皇帝便下旨礼部按其皇妃一品的礼节治办丧仪,并册赠谥号为“贞静”。其后停灵供奉,小敛大敛等诸般礼制,也允许许王主持。 然而,一位陪伴皇帝二十载的后妃,生前宠眷未衰,最终却并未享有陪葬皇陵的恩荣。不过是一月之内,在皇陵域外一处无名山坡上修建了一座“贞静德妃墓”。 如此,关于赵氏的死因,关于赵氏的身后事,关于赵氏唯一儿子,议论之声也足足喧闹了一个月。但作为知情者的皇帝无须理会,一面恍若无闻,也恍若悲伤地坐视流言日渐疏散,一面又将昭仪张氏晋为淑妃,自然地接替了赵氏的衣钵。 等到一切丧仪了结,繁京也迎来了花开时节。已经大彻大悟的许王萧遮,在一个风和日暖的天气,穿过满座春风来到深宫,向皇帝递上表文,以母遭不幸,为子失德为由,自请削爵离京。 皇帝听说细思良晌,竟罕见地与这个庶子叙起了家常,宽慰他失母之痛。而最终将他复降为济阴王,令其携带家眷,就到济阴开府安居。这当然不是一改皇子出阁后不必就藩的祖制,只是满意这个无足轻重的庶子的自知之明—— 换言之,这是暧昧的发付,慷慨的驱逐。 * 仍是春光明媚的一日,济阴王一家奉旨离京,既是知情,也是至亲的明柔长公主相送至城外长亭,终有一别,却始终没能见到躲避在车驾中的济阴王。 她不以为意,也不催促强求,只是与济阴王妃话别:“你知道,他一直就想做个闲散宗室,只是他从前说这话时,其实也并没有思虑过,真要离去,如何安排他的母亲。如今……” 裴涓原是垂首敬听,却忽然接去话端:“如今,妾就是七郎的依靠,姑姑放心。” 裴涓从不知她父亲的事,于赵氏之事,也从未追根究底,连月来理家如常,上下没有一丝乱象。同霞至此也不由肃然起敬,知道不必再多言,含笑的目光移向了她身后,由保母怀抱的婴孩。 还好这孩子还不会说话,按皇帝喜欢的家人之礼,孩子应该称她一声“姑祖母”。她一个尚未做母亲的人就有了这样高的辈分,想来未免好笑。然而,如果那个孩子没有离去,也该是咿呀学语了。 裴涓看见她流连的目光,亲将孩子抱上前来,代其拜了一礼,道:“阿煦少见姑姑,但姑姑赐给他的裹衣,妾会永远珍藏。等他明理时,妾必会教给他知晓,铭记姑姑的眷爱。” 同霞近乎忘记那件裹衣,思绪慢回,点头一笑,说起最后一件要紧的事:“涓儿,你父亲是礼部之首,本已协同七郎办理德妃丧仪。七郎离京是陛下旨意,他若前来相送惜别,未免有质疑君父之嫌,于你们夫妻反无益处。但你放心,我会关照他的。” 纵然裴涓百般明理,同霞也不知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能否理解父亲的行为。她看见裴涓很快红了眼睛,却又始终不曾垂泪: “其实父亲已经遣人给妾送了口信,让妾及早离去,诸 事勿言,待他来日告老,自有相见之期。姑姑,妾明白的,从做了王妃那日起,妾便无怨无悔。” 同霞无言以对,这一时也不愿去分辨裴昂所言是宽慰,还是承诺,亦或是…… 正默然间,忽有一人飞马而至,跃下马来便跪地一拜,将身负的包囊双手举过头顶,口中呼道: “长公主、郡王、王妃,太子殿下知晓郡王今日启程,特命臣奉送一件氅衣,望郡王顺时保养,强食自爱,一路顺遂。” 来人把话说完,同霞才认出他就是东宫内常侍邵庸。太子竟会表露兄弟之情,这实在令人意外。因为除同霞外,萧遮的手足之中,再无一人前来送行,也并无一人有所表示。 同样深感意外的萧遮也不得不下车应承,双手接过氅衣,恭敬地向宫城所在的北方跪拜了大礼:“臣萧遮叩谢太子殿下恩赏,伏愿殿下玉体安康,福寿绵长。” 同霞殷殷注目,等待他起身,不可避免地与自己最后相见,轻唤了声:“七郎。” 包囊沉重,不必打开便知是秋冬的厚织氅衣,足够抵御四季风雨。萧遮终究无言,将氅衣亲自送回车内,却并不登车,半晌忽然回头将同霞深深拥住,泪落无声: 第154章 “对不起,我只有对不起你了。” 春和景明,春山如笑,春事阑珊。繁华的都城中从此少了一位宗室,就像花开时节亦伴有落花流水,无非是一次司空见惯的更替。 -----------------------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三千之罪 白延依木再次见到明柔长公主, 已是德初六年的暮春,与上回相隔了近两月。他实在有些焦急,也实在感到兴奋,尤其是见长公主在一个晴好的晌午邀请他过府, 似乎是不再隐晦他们的交往。 因为这可喜的趋势, 他的见礼也较从前潦草了些许, 直至抬头望见一身素服的长公主, 方才面色一滞, 但很快就有所补救: “臣知晓, 这一二月来德妃娘娘离世,济阴王离京,而长公主与娘娘和郡王素有深情, 必定伤怀。臣虽未能前来看望, 心中也为长公主担忧, 望长公主节哀,保养玉体为宜。” 同霞静静看他做作完毕, 只是伸手招他近前, 一笑道:“你虽是一个外臣, 我的事,宫中的事,倒是看得很明白。” 白延跪坐在长公主席前, 才要扬起的嘴角微微一颤,“弘文馆就在禁中,臣难免有些耳闻。也不过是因事关长公主,臣才有所关切。” 同霞将他脸上细微的变色收入眼底,不置可否,忽道:“如今已是阳和之节, 这时候请你过来,是想与你商议,何时入宫面见陛下。” 他的猜测果然成真,莫大的惊喜令他,几乎想要一把握住佳人垂放身前的玉手,身躯昂然挺立,喘息了口气方问道:“长公主,终于愿意答应臣的求婚了?” 同霞抚了抚原就平整的衣袖,悠然含笑:“如果陛下问你为何喜欢我,你怎么答?也敢说上次对我说的那些理由吗?” 他的许诺涉及了前驸马,涉及了长公主的血衣入见,种种大胆,颇多禁忌,是不宜对皇帝宣口的。白延不禁有些犯难,不知她是试探,还是戏谑,问道: “长公主既愿与臣一同面君,便是愿意下嫁臣。臣自会向陛下表露诚意,长公主也会为臣说话的吧?” 同霞若有所思,缓缓吸吐了口气,道:“替你说什么?”见他蹙眉,极快又道:“说你名为求学,实怀阴谋?” 白延骤时身躯一震:“长公主,此言何意?!” 阳和之节,朗日高照,这内堂虽深,却并不是暗室。同霞畅然一叹,明白道:“白延王子此来繁京求学,其实是蓄谋待机,欲报母、舅三十年前血海深仇,我说得不对吗?” 白延依木僵坐无言,晴光照雪的美貌渐渐真成了一片难以分辨的雪白。同霞知道他断无防备,就是想要解惑也不知从何发问,便由他缓解了半晌,将事情从头说起。 三十年,比二十年还要陈旧久远的往事,其实并不比二十年的旧事复杂——临淮公主与高琰恩怨,宋王与高氏血仇,一两刻间也就陈述无遗。 同霞望着复仇梦醒,或也可说是复仇梦破的异国王子,他浅褐色的瞳仁中已不全然是惊恐,也并非是全然的疑惑。他双臂撑于身躯两侧,稍改臣服的跪姿,奋力道: “你们中原有句话,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无论如何必要手刃仇雠。小时候,母亲给我讲文章,我最明白的就是这一句。长公主深明大义,既然清楚臣的仇恨,为何却要阻止我?!” 说到此处,身侧两掌攥拳捶地,又道:“尽管如此,我对你的真心,仍是天日可鉴!” 同霞只是轻声一笑:“你若无此心,我又怎会有如此良机,拆穿你的心?” 她显然不是不信,却也显然是曲解,白延心中痛苦,气息颤抖道:“可是你与我一样!一样有父母之仇,一样是不共戴天。你已经扳倒了高氏,为什么不能与我一起杀了昏君?为什么元渡可以,我就不可以?我比他更加爱慕你,也比他更加忠贞于你!” 他果然一鼓作气道破一切深言,同霞倒也觉得爽气,起身走到一室中央,看着他依旧挺立的背身,摇头一笑: “你说的是两码事,一件是所谓真心,一件才是同仇。所谓真心,你既早就知晓我的身世,刻意接近以至急于求婚,难道不是想借我的身份更易于接近陛下,伺机刺杀?” 白延正声道:“是,所以这不是两件事,而是可以两全其美的事。” 同霞并不急于反驳,继续道:“所谓同仇者应该同心,则是你强加于我的意愿。单此一项,你便永远都比不上元渡——他不会怀据利用之心接近我,只会殚精竭虑思索如何奉献于我。” 白延转身望向同霞,眼中充斥不甘与不平,同霞仍置之一笑,满不在意道:“你既知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想也知道那篇文章里还有一句——衔君命而使,虽遇之不斗。便是说奉君王之命出使他国,就算与仇人狭路相逢,也不能只图痛快报仇,否则影响的是两国的利益。” 白延诚然知晓这一句,在她说起前却毫未想起,木然半晌,说道:“圣贤书上的道理太多,就是圣人自己也不能完全遵循,我不是圣人,只能信奉自己的信仰。我的母亲,三十年来,每至夜晚便会背着我垂泪,以至忧思郁结,不上四十岁时已满头华发。你们历代皇帝皆宣称以孝治国,我为人子,难道不该为母亲复仇?” 他捧出孝道的圣言,同霞不能驳斥如此天理,但神色仍然从容,道:“既说到母亲,我也说一说我的母亲。她侥幸逃死入宫,也曾想接近皇帝,却不是刺杀,而是希冀皇帝可以为她伸冤。最终不成,还有了我,我便也算是她仇人的血脉。可是她临终之际,却并不希望我继承仇恨,一生为寻仇而活。” 白延不解她用意,摇头反问道:“你如此说,是揣度我母亲附加她的仇恨于我,是说她不够爱我?不对!只有母亲疼爱我,我也爱惜母亲,我才会来到繁京,才会有此决心。” 同霞凝视他直白的目光,紧接着他的话音便是反问:“那决心之后呢?解决仇人之后呢?” 白延不禁一愣,未及细思,她已经自行回答:“那两码事我就依你,将它们‘混为一谈’——一来,若你我当真成婚,你必会选择与陛下亲近时弑君,如此天方夜谭,就是一举成功,你以为你能逃得出宫门?或者说,你的爱就是带着你的心爱之人送死?” “再者便是我刚刚提过的话,你是西慈王子,是西慈的使臣,远不止是你母亲一人的孝子——你西慈是军队多于我朝?还是军需强于我朝?亦或是交战之力胜于我朝?不要说什么七千里迢迢山川阻隔,当年护送你母亲和亲的一支京卫,便足可以灭了你的国!到那时,你怎么去算这灭国之仇?那些为你母子私仇生殉的西慈百姓,又要如何算这一笔血债?” 他像是醍醐灌顶般顿悟,也像是绝望地沉默,头颅一点点沉下,忽然却又开口:“这未必就是一个死局,他们当年下毒害死了我的舅父,便是神鬼不觉。我完全可以让皇帝像舅父一样梦中死去,只要你肯帮我……” “我不会帮你!”同霞决然打断他,也怜悯地看着他,“你不是圣人,我也只不过是个公主,生为此身,军国大政,万姓苍生原也轮不到我来忧切,只是叫我左右不顾,一心寻仇,我也做不到。不是因为那是犯上谋逆,也不是因为我贪生怕死——” 深深提了口气,向他走近,微微躬身又道:“白延王子,让仇人死去,只是最简便的了断,而不是,最佳的了断。” 白延听到此处,头颅再度昂起,膝行数步,求问道:“那是什么?” 他问得真诚,同霞却就此缄口,转向室侧一方隔屏,唤道:“蒋相公,请出来吧。” 当朝首相蒋用闻言从屏后缓缓走出,与地上的王子相见一霎,不堪地闭上了双眼,也同他一样跪倒在地。同霞平静下看,微动的嘴角似有笑意,片刻只是与随后走出的元渡,相视颔首。 这场拆穿人心的戏码,看客亦是戏中人。 从周肃第一次提起蒋用,此人便一直存在于他们的视线之中,但种种猜疑,查无根据。直到白延依木与蒋用有了关联,他们才恍然大悟,其实宫中朝中并无勾连,而是内外并举,不谋而合,接续制造了绵延三十年的阴谋。 数月前元渡夜访裴府,师生间将已探知白延的情形做了计较,便由裴昂主动去见蒋用,就如同霞今日这般坦陈。这固是兵行险着,亦是元渡早就有过却被同霞阻止的想法,但有了白延这块底牌,蒋用纵然只是沉默相对,一时也成了强弩之末。 而彻底击溃他们的联盟的,除了白延生出的这份计划之外的爱慕之心,破题之人竟会是周肃最后说起的那位尚药局奉御,王昭素。 将胡遂禁锢在公主府那时,处置赵氏事已箭在弦上,为问明陆铭与胡遂当年的干系,元渡借入宫请旨拘来了王昭素。王昭素彼时骑虎难下,只得说出实情。 然而诸事本就交杂,对质情形下,元渡忽然敏觉地想起了宋王之死,认为那时已经任职太医署的王昭素或许也能知晓些隐秘。谁知就是这鬼使神差的随口询问,竟从他口中听到了蒋用的名字。 第155章 已知难逃问责的王昭素坦白告诉他,宋王的事朝中还有一人比自己更清楚,那便是自显元年间起,便与宋王交游的密友蒋用。他们一直未能在蒋用官牒上寻找到的二人的联系,原来本就不在蒋用可查的履历之上—— 蒋用早年聪颖博学,却天性洒脱,不愿为官,但宋王久倾他文士之名,便主动结交。谁知二人倾盖如故,从此越发亲密,蒋用就成了宋王入幕之宾。 后来宋王为高氏暗害,患上心疾,王昭素奉旨前往王府看诊,便是那时见识了这位宋王密友。只是彼时难料未来事,再次见到这位特殊文士时,他已登科入仕,做了一位御史。 御史清流,虽才八品,却是文官起仕的最佳官职。而蒋用一个出身平常的文士,之所以能够得到这样的任用,却是因为临淮公主和亲前的私下托付。 皇帝年幼失恃,曾与临淮姐弟十分亲厚。临淮含恨和亲时,胸中大计已在酝酿,用手足旧情托付皇帝照料宋王的旧臣,正是复仇的第一步。这也正是蒋用为何能以圆融的性情游刃官场,仕途平顺,而始终不曾为任何风波牵连的缘故。 想到这里,同霞诚然不为他们毕生的事业功亏一篑感到可惜,却实在为自己,为元渡,为他们所有旧事的遗孤而感到愤慨。她不由向蒋用发问道: “蒋相当年既已入仕,一身才学,又有临淮公主托付旧情,陛下信任无可比肩,何不就凭借此势,在朝堂之上与高氏一争?如果那样,我还可尊相公为天下大义之士。” 蒋用伏地不起,沉声道:“臣万死。” 同霞鄙夷摇头,冷笑继续道:“永贞七年,你一道奏疏检举高氏谋逆,却首先隐匿了自己的姓名,这是怕一计不成,先送了自己的命,还是本就是试探先帝疑心,投机而已?” 不需他回答,紧接着又质问道:“蒋用啊蒋用,你既然知道临淮公主何以会去和亲,宋王又何以早逝,难道就想不到先帝偏袒之心已至昏聩地步,就算是为了保全太子,他也会用严刑峻法掩盖此事?崔尚何罪?元观何罪?牵连的百余性命又有什么错?!” 将崔氏裹挟进这场阴谋的检举奏章,也是元渡不曾在御史台匦阁找到的奏章,它的谜题也随蒋用的暴露而解开。若说前因皆是无可奈何,从蒋用递上这份奏章时起,他便是一个当之无愧的帮凶。 帮凶依旧额手伏地,元渡冷眼拂去,几步从他身侧踏过,将浑身发颤的同霞扶坐,接替她将这场迟来的儿戏演绎完整: “永贞七年后,蒋公若能醒悟,便不会有今日下场。可是你,太过自以为是——你凭借执法吏的身份,交通大理寺狱吏以死囚替出崔夫人,却并不思解救,竟将一个弱女子混入罚没掖庭的官眷中——没有此举,何来长公主?” 吐息粗重,一顿又道:“金吾围抄崔家时,你就在府外观望,看见我等三人逃脱,放任老师裴昂搭救我三人,大约也是在想,这或可成为你今后复仇的助力吧?我倒想请教蒋公,是何时认出我就是当年的孩子的?” 凿凿话音掷地,旋落半晌,帮凶避无可避地支起了身躯。这些他亲口承认的事实,在这私设的公堂被再度宣读,加以注解,方如酷刑加身一般,令他剧痛入骨。他强抑浑身震颤,供述道: “你能由高琰举荐,已不寻常。你为侍御史时,我便令匦阁洒扫的杂役伺机窥探,他告诉我,你似乎常在匦架上寻找什么。等到高氏入罪,裴昂谈及你时的态度暧昧,我便明白了。” 元渡释然一笑,又道:“那么,若不是白延王子与蒋公有了分歧,蒋公原本是想如何协助王子呢?” 蒋用面颊颤抖,仿佛牵动起一丝蔑然笑意:“或许会设法让王子与东宫结交。陛下会介意太子交通朝臣,却不会忌惮一个母国遥远且弱小的外臣。其中自然也有临淮公主之情。” 宋王死于储位之争,如今再从太子着手,还施彼身,倒真是聪明机巧的计策。元渡与同霞相视会意,都不去置评。 沉默有时,蒋用以坦然赴死的面貌,端正拜了一个大礼,终结道:“事已至此,臣自知死罪,只是白延王子毕竟牵涉两国,还望长公主,妥善处置。” 他并不是厚颜求生,但仍旧顾念旧情,说得是实在话。同霞看向一侧早已呆若木鸡的王子,心中悲悯、无奈兼有,却并无为难: “今日说过的话,但有一字传出,你我皆是一死。只是我既敢让你们入府,其实也不过是想帮你们。” 这话与她先前的论断相悖,白延依木惊醒抬头,诧异道:“你不是不愿意吗?” 同霞微微一笑:“世上的事再是骇人听闻,皆逃不开业报轮回,我担不起这三千之罪,你们,也都担不起。” 白延并没听懂,目光缓缓转向蒋用,却也看不透他怔然或是惊愕的神色。直至半刻后听见长公主的逐客令,白延咬牙站起,仍旧惦念起那不觉后悔的选择: “长公主,若我们不是这样的出身,你会喜欢我吗?” 同霞一笑道:“你送来的鹿乳糖,其实我一个也没有吃过。” ----------------------- 作者有话说:本文将于3.23日完结。感谢陪伴,欢迎留言。 第115章 天子穆穆 德妃骤亡, 七弟离京,这一场已渐行渐远的变故,因为从头至尾的含混,仍让皇太子心中困惑。暮 春昼长, 他也多了些许可以遐思的空闲。从变故本身, 又自然地衍生出更多的关注。 比如济阴距京千里, 七弟一家要走多久?炎暑到来前能到吗?那个他尚未见过一面的侄儿, 周岁的生辰注定是要在途中潦草度过, 这么小的孩子, 受得了奔波之苦吗? 他从前从不会想这些,他这是怎么了? 未及他神思回转,耳边忽然惊起了邵庸的呼号:“殿下!殿下快去崇光院看一看吧!奉仪她……不好了!” 萧迁还没明白过来, 身躯已经僵硬。邵庸从未有放肆至此的时候, 崇光院的那人虽有许久不见, 一向也听邵庸汇报如常……他感到一阵心悸,为这不可名状, 却似曾相识的急情。 终究是开不了口, 他只有沉默地向崇光院奔去。然而, 他并没有见到一丝慌乱,这里依旧屋宇俨然,花木葱茏, 只是宫人悉数跪在两边道旁,没有一人迎来见礼,没有一人抬头看他。 “殿下来了——” 他情怯至极,终于听见有人搭救,“到底……”只是鼓足气力说出两字,却又一瞬为那人的面孔震惊, “陈,陈内官?” 大内官陈仲自高奉仪阁门下走到太子面前,躬身拜禀道:“殿下节哀,高奉仪已经去了。” 皇太子犹遭霹雳,面色霎成白雪。 陈仲没有抬头,继续道:“陛下赏赐殿下新制春袍两套,臣奉送而来,便遇见崇光院出了大事——是有人在高奉仪的膳食中动了手脚,臣已命人严查,也会上禀陛下。” 皇太子仍是纹丝不动地立在院中,东风过耳,花落成泥,一瞬间,阳和之节已成肃杀。 “孤,去看看奉仪,劳大内官代孤叩谢陛下天恩。” * 少年结发,至今已将十年。皇太子一直以为,这是极其漫长的光阴。它不是一成不变,却因绕不开高氏二字,而失去了婚姻该有的欢愉。或许,生在帝王家,本就不该奢望什么欢愉。他这十年,甚或是有生以来,竟然没有一日是个明白人。 再向前推想,他还是永安郡王。大约就是这样的季春,花气袭人的午后,他才与业师戴渊道别,自行捧着书卷从学馆兴冲冲返回东宫,不防一处转角就撞见了一个女孩。 他急刹脚步才不至失态,书册到底散了一地,心生不悦正要骂人,定睛望见是一个着鹅黄罗裙的小丫头,估量年纪比他略小,却是很面生,便问道: “你是新来的宫人?不知道我是谁?” 她想必是被吓到,低头交手不曾回答,却蹲下将散落的书册拾了起来,一点点捧到他面前,这才弱声道:“妾不是有意冲撞郡王,还请郡王息怒,妾已经知错。” 原来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实在奇怪,倨傲地由她举着书册,并不接下,眼睛再度打量起她。 她的裙子不是宫人样式,衣料轻薄流光,必定所值不菲;她绾着一对蝶翅般的双髻,自两鬓垂下的彩色丝绦,随穿廊而过的轻风飘动;她的脸颊没有涂胭脂,却越来越红了,眼睛垂下又抬起,亮晶晶的像是要哭,难道是手臂举酸了? 他的心便由此一软,一叹接下书册,道:“我并不是要罚你,只是你也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又是谁家的孩子?” 她终于露出一笑,笑颜清新可人。只是话音未出,又自她身后跑来一个内臣,喘着气就道:“小娘子让臣好找!怎么一眼不见就跑出来了呢?若是有什么闪失,臣可怎么向太子妃交代?” 内臣急得眼花缭乱,还不及看清对面的郡王,但这番话已经让他再也没有了与这女孩说话的兴致,冷脸拂袖离去…… 第156章 已经如愿成为东宫之主的永安郡王,当时并不知道,女孩的心中只有满腔倾慕。已经如愿成为永安郡王发妻的女孩,当时想也不解,郡王是听见她高氏的出身而感到厌恶。 一切太迟,已经永失所爱的皇太子,再也无法对当年的女孩解释自己的无礼;后来也曾表明心迹的皇太子,再也无法为他从未放下的倨傲而弥补。 他只有无能地跪在她的身前,也无能地无泪无声。她的容颜是冷的,她的身躯也是冷的,她不会再开口说起自己的名字。 没有不会天明的长夜,就像无法回天转日,无法起死回生。亘古不变的天理会裹挟着凡人,他不可选择。 他轻叹了声,走出层层帘幕,恭迎再次到来的陈仲:“陈内官不必拘礼,可是奉仪的事有了结果?” 陈仲微微躬身道:“是。陛下闻知,勃然震惊,但事涉宫眷,不便交付三司,就委臣一力查办。臣连夜审问了崇光院和东宫典膳局的宫人,查明是承恩殿一宫婢受太子妃指使,在奉仪的早膳中投下了鸩毒。毒物也由此婢交代,是太子妃托母家秘密寻得,暗带入宫。” 如此储君正妃毒害位卑侧妃的骇人事,却叫陈仲汇报得四平八稳。 皇太子内心无法形容,然而他并不感到怒,只是背后一根脊梁如同灌了铅,挺立不得,弯曲不得。 僵持了许久,直至新日升起,室内澄明,他看见陈仲仍是那样不可深究的沉静面色,只有配合:“陈内官,也审问了太子妃吗?” 陈仲耐心久候,也耐心回复:“是。太子妃已经承认,是嫉妒殿下宠爱侧妃,一时昏聩。然罪已铸成,陛下自然不会轻纵。现下臣已将承恩殿的宫人悉数换去,请殿下勿要挂碍,善加保重。” 太子妃因私杀人,所用的是律法列为首位的剧毒,是令家人寻得。 皇太子无言以对,最终点了点头,面北下跪,叩首拜道:“臣萧迁,谢陛下天恩。” 陈仲领会退出阁外,皇太子方才缓缓起身,抖动的嘴角带起一丝冷笑——太子妃称病避居已有半年,太子妃是皇帝亲选的儿妇。 天意难问,天理难违。 * 如同处理一个猝然离世的嫔妃,皇帝料理东宫的内政也使用了同样潇洒的手段。高奉仪身殁的次日,便有两道旨意同时下达。其一追封高氏为四品良媛,丧仪祭祀皆从二品命妇礼办理;其二便是废太子妃徐氏为庶人,拘禁冷宫,而许昌郡公徐家一门,徐纵赐死,妻女皆没为官奴,男子亦皆判了流刑。 两道旨意一为抚慰,一为罚罪,看上去是明白不过,也恰当不过,只是常理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宫墙内外,都城坊间,臣民们都很好奇,开年以来的皇室到底是怎么了? 然而皇家内事未到悍然惊天的地步,其中详情终究会淹没成年深日久的秘辛。皇帝不会回答,臣民无可究底。天子穆穆,圣德巍巍,明堂端坐的德初皇帝,仍然是这盛世唯一的主宰。 盛世的主君在草木靡靡的春尽头,一如既往地伏案处理着政务,大内官陈仲忽然入殿,不及主君抬头,已经跪地禀道: “陛下,方才中书令的家吏来报,说蒋相公,他……他一个时辰前突发急病,已经过身了。” 皇帝疑心自己听错,因为早晨的朝会上他还见过一切如常的蒋用,问道:“这是真的?是何缘故?没有叫医官去看吗?” 陈仲回道:“蒋府家吏不敢以此欺君,想必是真的。因是疾病突发,并没有来得及请医官。” 皇帝仍觉匪夷所思,怔然半晌,眼角余光却又闯入一道素白身影。她徐然走到殿中,只微微欠身便昂起面孔: “妾也有一事特来向陛下禀报——西慈九王子白延依木昨日接到他母亲的急书,言及西慈将有内乱,或会颠覆社稷,便不及向陛下请辞,昨夜已经率使团离京返国。” 外使离京自该亲向皇帝回复,为何是她来回禀?西慈的内乱,这又是什么天方夜谭?皇帝不知她又要做什么,平静泰然的内心早已被接连的急讯搅乱。 陈仲却于震惊中醒悟过来,悄然起身,默然退出。只是行至殿外竟又遇见一人,含笑向他拜礼: “下官紫宸殿学士高齐光,见过大内官。” * 皇帝审视殿下站立的长公主,她与月余前无大不同,不仅是气色面貌,身上的素衣似乎也是赵氏发丧那日的穿着。因而微微皱眉,微微嫌恶,终于开口道: “朕不是说过,不许你与白延依木来往?他有家国大事,怎会劳你传话?西慈距京数千里,有信传来,所写的事也只怕已经发生,他何必急在一夜间?你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同霞将皇帝略有威严的质问静静听完,又向御座走近了两步,微笑回道: “妾说的就是实话。一个外臣,就算是陛下的亲外甥,想要面君也须层层上禀,实在太过耗时。就是妾,也不得在宫门落锁的深夜搅扰陛下。他能情急求助于妾,已是两全办法了。” 停了停,又道:“正如陛下所说,他接到家书时已经太晚,或许他的母亲已经为内乱殉葬。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痛彻心扉之下,还需要什么理智?他曾同妾说过,我朝历代先王皆以孝治国,他身上有一半我朝的血脉,他一定要做他母亲的孝子。” 皇帝此刻并不能确定西慈内乱的真伪,只是她的话也透着轻浮,不知想表达什么,心底沉吟片时,目光又落在她的素服之上: “他说得不错,为子孝母,本是伦常。只是你至今还不除服,莫非是为赵氏?那么你,为何又要将她逼死呢?” 皇帝似笑非笑,语带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嘲讽,同霞也垂目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然后含笑抬头: “陛下误会了,她不过是妾的庶嫂,妾甚至可以不为她戴白。无非是又引发一些人的议论,妾从不在乎那些口舌。反正陛下心中清明,她不仅死有余辜,而且百身莫赎。” 轻轻摇头,又郑重道:“妾不是为她穿白,妾是为自己。” 皇帝一惊道:“这是什么话?” 同霞轻笑道:“是好话。暖寒宫宴那夜,陛下说想与妾好好说话。妾已经想明白,就是来和陛下好好地说上一些好话的。” 皇帝仍未看出她此来的正题,眯眼细细端量,却忽然想起,她的十八岁生辰将至。多么青春的年纪,与她的言行多么不符的年纪。所以不知是无奈,还是怜惜,皇帝心中一软,缓声道:“你到底为何事,既然见了朕,就说吧。” 同霞得到满意的许可,却先敛裙下跪全了一个大礼,方端正身躯,仰视天子:“陛下,中书令蒋用实为畏罪自尽——他即是三十年前,宋王府中白衣旧臣,亦是二十年前匿告高氏谋逆之人。” 皇帝早已放下的朱笔,在她清脆话音尚在回旋之际,已经突兀地摔落在地。御案上被朱笔急速滚过的奏章,划开一道刺目血痕,虽然断续不整,其势却足够毁掉其上的文字。 难以入目的文字,难以言说的毁弃,贯穿了三十年的岁月,被一个十八岁的遗孤,细密寻回,修复呈现。真是可笑至极,也真是——阴魂不散,报应不爽。 皇帝无计可施,半晌沉默后,面容急转衰颓,仿佛一下只剩残年,硬磨着牙齿,拼出一句话:“宋王……是白延依木告诉你的?” 同霞摇头道:“妾才说了,白延依木是孝子,他母亲当年托付陛下照拂蒋用,他自然也随母亲,只当蒋用是旧故,他母子并不知旧事——就算知晓,他也不敢用西慈的国祚为已经无可转圜的旧案陪葬,单只是内乱,他就已经失了心智。不是吗?” 轻轻一叹,又道:“二十年前蒋用的作为,他们母子远在西慈更是无法掌控。就是陛下当年就在宫中,不也到今天才知,是谁捅出了那场弥天大祸吗?” 她做着最恭敬的姿态,说着最挑衅的话。皇帝到这时才有所觉悟,她竟然一直都不会“好好说话”。她和蒋用一样,是极其善于潜伏的逆臣,而让她挥洒自如到这个地步的,让蒋用游刃有余到这个地步的,都是他自己。 他纵容了一个逆臣处死了另一个逆臣,又致使这个胜出的逆臣向他邀功,向他取笑。这匹夫都无法忍受的践踏,让一刻前还是盛世主宰的皇帝脸色渐从青白涨成紫黑,一阵上涌的气血终难遏制,从他的口中喷溅而出。 “来人,传医官!”逆臣跪地不起,纹丝未动,只是抬高声调向殿外呼救。 不过顷刻,新任不久的尚药局奉御魏勘便偕同大内官狂奔而至。而紧随其后的未雨绸缪者,也是逆臣自始至终的共谋,走到她身侧,与她齐肩跪好,轻声道了句: “臻臻,别怕。” ----------------------- 作者有话说:嫌皇帝命长二人组mpv结算画面! 第116章 青山有思 皇帝突然呕血, 依据魏勘的诊断,是情志过激,肝火上炎导致。然而皇帝在完全脱力瘫倒之前,仍撑着一口气, 严谕陈仲看守好紫宸殿, 不许再有人出入。 第157章 于是数个时辰, 逆臣夫妇就跪待在皇帝榻前, 观看魏勘全神贯注地施救, 观看陈仲焦头烂额地问询。但大约是上天庇佑, 皇帝在天色将暗时苏醒过来,只是到底急伤元气,脸色青黄, 行动也不可自理。 魏勘便又协同陈仲, 一人替皇帝抚背顺气, 一人服侍皇帝饮药,盘弄了又有小半时辰, 情势方算平稳下来。皇帝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叫魏勘暂且退到外殿。这位脸色并不比皇帝好看的新任奉御闻言如蒙大赦, 退出的速度堪比来时。 内殿中终于又成了与两年前相同的情形, 夫妻感受到皇帝下视的目光,齐齐叩拜了一个大礼。皇帝却不知在想什么,又像是思绪迟缓未曾恢复, 良晌才扬了扬手: “你近前来。” 同霞知道皇帝是叫自己,但跪了太久,起身时双腿酸软,被元渡及时搀扶才没有失仪,“陛下可好些了?”她仍以端正的跪姿朝见君王,语带微笑。 皇帝一手抚膺, 目光拂向她的双膝,嘴角牵动,也似一笑:“其实你能够明辨是非,也知道权衡利弊。那些事虽然朕有所失察,你们的所作所为,却算是有功于社稷。” 同霞望着皇帝苍老下垂的眉眼,心中不屑:“陛下不必再试探妾,妾是什么心思,是什么样的人,妾自己最清楚,陛下却是最不清楚的。” 皇帝略略摇头,反问道:“是吗?”又道:“朕从前确实不清楚,只以为你是你母亲的女儿,便当有她的影子,比如柔顺,比如谦恭。不过,你也有与她相似的地方,你的眼睛像她,笑起来更像。” 母亲入宫后曾与皇帝见过多次,这是同霞已经知道的,只是皇帝此刻提起,不仅无关今日的事,语态之中又多了几分暧昧意味。她不知怎么理解,迟滞半晌方道: “孩子是父母生养,既不太像母亲,便是像父亲。妾出生得晚,不曾有幸得先帝教诲。所以他的杀伐决断,妾就学成了桀骜难驯,他的至圣至明,就只学到了刚愎自用。” 她自然无一字是在贬低自己,也无一字是为追思先帝,可皇帝神情没有一丝不悦,甚至微露欣赏:“先帝的圣德连朕都学不明白,何况是你?就是朕刚刚所言,你又能听得懂吗?” 同霞蹙眉望向皇帝,“陛下?” 皇帝淡淡一笑,放于胸口的手缓缓伸向她的头颅,轻轻揉抚,又轻轻告诉她道:“当年得知你母亲生下了一个女儿,朕大松了口气。私心想,来日即位,议立储君,便不用在你与萧迁之间取一弃一了。” 同霞似不觉自己明白这话,但躯体内外已成一片寒冰。 元渡在稍远处,只看同霞面上遽然间血色全无,却没有听见皇帝说了什么。心中忧急,才要不顾上前,被陈仲两步赶来,死死摁下了肩膀。 * 皇太子在寻常昏定的时辰来到紫宸殿。因为得到陈仲的严令,守在殿外的小臣既不敢迎太子进入,自己也不敢擅去通禀,硬生生将一国储君晾了两三刻。 然而太子并未见怪,甚至一字未问,神色平淡地就地等待,直至晚风新凉,天色全暗,终于看见陈仲走了出来,颇为礼敬地解释道: “陛下下午偶有不适,宣了魏奉御前来看疗。因为并无大碍,又怕临时免了殿下昏定,反令殿下不安。是以空劳殿下久候,请殿下恕臣怠慢之罪。” 就是单看这位大内官的面子,皇太子也并不敢计较,何况是君父圣体抱恙。他心中这才略惊,问道:“那陛下现在如何?臣未能体察圣心,实在是臣的过失。” 陈仲淡笑以示安慰:“殿下不必过忧。陛下这不是叫臣来请殿下进去了吗?何况,还有喜事要同殿下说的。” 太子心中斟酌,不便再拖延,动了脚步,“臣遵旨。” * 太子随陈仲进到内殿,扑面果是一袭药气,只是不及看清御榻上的天子,一眼先被帷帐前跪着的两人所惊,自己撩袍下拜的动作也僵了一僵。迟钝的这片刻,便闻皇帝发问道: “怎么?太子是在外站久了,有些累了?” 萧迁这才回过神来,背后发了一层汗,跪倒道:“臣死罪!不知陛下圣体不安,侍疾来迟,请陛下降罪。” 皇帝哼笑两声,声息颇显疲倦,“有你小姑姑他们在这里,朕尚好。”说着便将手抬起,示意榻边的同霞扶他坐起,“太子先起来吧,你也一道站好就是。” 皇帝态度辨不出喜怒,也不像全然平和。萧迁不由暗暗看了眼同蒙恩赦的高齐光,见他倒是稳重,心底想起方才陈仲所言的“喜事”,一时也有所开悟。 又有一时,皇帝没有说话,目光由近及远,将三人照拂一遍,终又回到同霞面上,托了她一托,开口道: “他们夫妻原是受人带累,朕当初为你姑姑免受非议,不得不叫他们分离。如今事过境迁,他们夫妻实无牵扯,朕再不忍心拆散,已经答应他们再赐婚——朕的心意瞒不过太子,太子既然正好来了,可觉得此举有无不妥?” “喜事”虽摆在明面上,萧迁仍未想到皇帝会询问自己。而此事经皇帝这么说来,重点却已不在“喜”字。他心中警觉,此情此景即便不是另有隐情,皇帝也是在借故试探他。 他终归不能无动于衷,暗暗透了口气,谨慎道:“臣惶恐,只是心知陛下向来眷爱小姑姑,也向来看重家人之情。陛下有此念,自然是为小姑姑终身所虑。然臣是终是晚辈,不敢妄议陛下的决定,唯能体察陛下深心而已。” 皇帝重家人之情是尽人皆知的事,他竟然以此破题,既表明身为人子不敢僭越的谦卑态度,也着实是模棱两可,全身而退。皇帝听来,嘴角不由抿起轻薄的笑意,说道: “太子纯孝,倒是朕一时忘了,你如今也没了正妃。年纪轻轻,东宫无主内之人,朕几个孙儿无人管教,也是要叫人说朕家的闲话的——太子看,是叫礼部重新擢选亲贵贤臣家中适龄女子,还是就选一个你身边合适的侧妃正位册封?” 萧迁观察皇帝神情,莫名已有几分预感皇帝要一同扯起他的婚事。果然听到这话,颈后顿觉窜入一阵侵骨寒风,咬牙强撑镇定,伏跪在地,道:“臣不能明察内事,已令陛下烦忧,更不敢妄想其它,请陛下治臣之罪!” 皇帝毕竟体力不济,见太子进来起便是一副战战兢兢模样,心中一时烦躁,又无力发作,仰面闭了闭眼睛,“太子究竟是来请安的,还是请罪的?”一叹指令道:“太子先下去吧。” 萧迁不知该不该缓口气,但面孔触地,鼻息都挤压得艰难。迟疑半晌,再未听见皇帝作声,方才缓缓起身。然而转身之际,身后竟突起一声刺耳呼唤: “哥哥!” 这一声呼唤出自明柔长公主之口,依据辈分,她叫的是皇帝。萧迁愣愣侧转目光,却看见她对自己微微含笑,而皇帝本就极差的脸色已暗沉得无法看清。 “陛下与长公主还有话说,还请殿下先行回宫吧。” 率先前来教导他该如何自处的是陈仲,他连忙垂下眼睛,从速抽身。只是余光不经意转到那位或将复位的高驸马,却见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狡黠且阴冷的笑意。 * 等到太子彻底远离,同霞含笑的眼睛方才悠闲转回皇帝面上,如同邀赏般说道:“陛下病情刚刚平复,又说了这么多话,还不嫌累吗?还要留妾与高齐光说些什么呢?” 皇帝身躯已经塌在枕上,看着高高站起的逆臣,两颊颤动,似乎浑身都挣着最后的力气。陈仲一旁看着两人,惊惧之情已达巅峰,实在无力居中调解,又恐加剧刺激,只得深深伏跪在地,额头捶地发出一声愚钝的闷响。 同霞却愈发笑出声来,摇了摇头:“陛下赞我夫妻有功于社稷,要再赐一次婚,君无戏言,妾也不再违抗。想到太子方才所说,陛下最重家人之礼,那我叫一声哥哥,陛下心里想必也很喜欢吧?妾记得陛下从前就喜欢听我这么叫。” “长公主!老臣求你了!”她话音未落,陈仲到底拼一死喊了出来。因为枕上的皇帝瞪着一双白眼,浑身颤抖以至抽搐,不知是因反复的病情,还是无能的愤怒。 同霞深吸了口气,决定给这什么都没做错的年老内官些许薄面,点点头道:“佛家说,业报通三世,前人造业则后世受殃。这么算,妾也是报应中人。可是今日造业,却不知三世之后又会如何?” 随即展了展衣袖,最后俯身拜道:“妾祝陛下万寿无疆,亦祝我朝国祚绵长——三世六世,永葆吉昌。” 夜更深之前,逆臣夫妻如同来时一般坦然离去。脚步未至殿外,已经听见陈仲哭天喊地的呼号,一直在外待命的魏勘又奔袭入内,看来皇帝又陷入了昏厥。 * 此后数日,皇帝御驾都未能离开紫宸殿,尚药局一干老成医官也都驻扎在了紫宸殿。皇帝既然无法理政,朝堂上又逢中书令新丧,国无主,臣无首,眼看朝纲不振,终由几位辅相和部首大臣联合提议,请皇太子临朝监国。 第158章 此事经由陈仲在皇帝稍能清醒之时做了转述请示,倒也得到了皇帝的首肯。监国事重,临危受命,太子自此也就搬进了紫宸殿,除有官吏汇报事务,寸步不离皇帝病榻。 又至午后,太子服侍皇帝安眠后,便踱步至后廊。他连日侍疾,又要忖度皇帝的习惯办理奏事,一日睡不稳两个时辰,已经是身心俱疲,被这穿廊的熏风一吹,竟忽觉头晕目眩,险些跌倒之际,被恰好赶来的邵庸扶住: “殿下再这么熬下去可不是办法啊,臣这就去叫医官。” 萧迁勉力定了定神,推开他自己撑在阑干上,低斥道:“什么地方?也轮得到你说话!” 邵庸不过一时心急,低了低头,这才说起正事:“殿下,臣才已悄悄去过公主府。明说是殿下遣臣来问候,可明柔长公主只是避见,她身边那位稚柳,也是一字不肯多说。臣无能。” 皇帝起病就是他见到长公主的那日,至今已有旬日。他虽不知其中的缘由,忖度前后情形,难免疑惑丛生。而这紫宸殿中,医官只管治病,陈仲只管侍奉,他也越发觉得自己身在梦中,不知这梦醒的时候,现实是福是祸。 “罢了,陛下圣体安康才是要紧事。” * 当监国的太子在宫中心力交瘁而不得其解时,逆臣夫妇已经完全置身事外,来到了独属他们的桃源——前朝遗留的老宦已经故去,皇陵陵署少了一项照拂的事务,一并遗弃老宦居住的竹坞时,也简便地将他葬在了竹坞院外的缓坡上。 “我很小的时候,觉得阿翁就是世上最厉害的人。他什么都能给我,糖,儿弄之物,孩子能想到的东西,他都能满足我。” 夫妻祭拜之后不曾起身,这是同霞长久沉默后说的第一句话,元渡因而转脸看她,轻声道:“阿翁疼爱你,他对你我都有大恩。” 同霞笑了笑,缓缓眨着眼,目光流连在周肃潦草的墓碑上,“可是我现在又觉得,他或许还有许多事没有告诉我。因为我只能相信他,便相信了他说的都是真话。” 不待元渡接口,又道:“其实我很羡慕你,你见过我娘,见过二十年前的繁京,即使仍不知全貌,也天生自信,不会感到孤独。你那句话说得很对,若我没有遇见你,恐怕此生不能做个明白人。” 元渡明白她前句所指,却断不知她有后句的心思,心中一惊,又作一痛,从袖下握住她的手,道:“我们毕生就是要做一个明白人,遇上我只是你的途径,我遇上你也是我的造化。你忘了,我还说过我们是一样的,你也是认可的。” “是啊,我没有忘。”同霞却也很快点头,侧转身躯与他相视,“元渡,我其实一见到你,就很喜欢你,但起初我不知道那是喜欢。那天我坐在窗下,忽然觉得头顶压了一片影子,抬起头来就看见你塑像一般立在外头,身上惨绿的官袍突兀于朱红的宫墙,整个轮廓就像描了线一般清晰——我其实并没有多看你 的脸,但事后想起来,你的样子,我已经记得很准了。”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表白,不期然在此刻听见,元渡眼中早已潮湿。他可喜更可叹,因为他一直以为,她是后来才爱上自己的。原来,他们的感情也是如此旗鼓相当。 他将她深深揽入怀中,调息良久,激动良久,“杏园那日,你道我明明失路,为何还要分心去拾你的承露囊?它的月白色其实与花草的浅色相近,并不显眼——显眼的是你,我记得它先前就挂在你的革带上,我不会认错,也果然没有出错。” 他说完便听见她在笑,只是声息略显沉缓,“臻臻,是累了?” 时气转夏,但山中的风气还如春日般和煦,同霞凭靠在他身上,渐渐发懒,也渐渐闭上了眼睛,迟迟才又唤他:“元渡。” 元渡环紧她应道:“什么?” 同霞道:“你还说过,或者一年,或者三年,总有一日要带我离开繁京,去看看四海天下。你最要紧,不能忘记这句话;你最要紧,不能骗我;你最要紧,不能……” 她没有说完,或许是最要紧的那句。 山林间绿意盎然,远处的灰绿,近处的翠绿,深深浅浅,有铺天盖地之势,却最终在天际分隔开一道起伏的深痕。天地不会永远像大雪时混沌不清,那遥不可及又赫然在目的深痕,就是青白的界线。 ----------------------- 作者有话说:他们追求的光明世界会到来吗? 青白,就是清白。 下午两点会加更哦! 第117章 横而不流 皇帝在病后半月渐有好转, 因为仍需太子协理政事,紫宸殿便于衔接内外,御驾便并未移回后宫正寝。此日将歇时,皇帝服了药, 听太子将朝事条陈了一遍, 默然点头, 一时没有作指示。 太子等候了一时, 索性再次请教, 然而才要张口, 忽闻皇帝道:“太子,你跪下。” 语出突然,皇太子不知哪里偏差, 只得赶紧下跪:“臣知罪, 陛下息怒。” 皇帝却一笑:“朕还什么都没说, 你知道何罪?”拍了拍榻沿,又道:“你靠近些, 今夜朕与你不论君臣, 只是父子。” 太子不敢轻心, 也不敢迁延,挪膝近前才稍稍抬了眼睛,“臣恭听陛下教诲。” 皇帝看见儿子两眼下皆有乌青, 脸颊也瘦削不少,叹了口气道:“这些时日,为父虽然睡着,也知道你的尽心——为父在你这个年纪时,也曾代先帝监国,明白这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 太子自有记忆以来, 从未见皇帝待他如此亲近,他并不敢以为这是真的亲近,却也实在稀奇;而皇帝提起自己的监国往事,又令他感到心惊——那不就是永贞七年? 皇帝果从儿子面上看出两种情绪交杂,眉心微微蹙起,忽道:“只是为父到底有所疏失,没有教导过你,该怎样做一个储君。” 君父似乎这才进入今夜的正题,不知被什么驱使,心中惊愕的太子,此刻却全然抬起了头颅。皇帝也并无不悦,只是望着他摇了摇头: “你年幼失恃,养在高庶人膝下,为父一直心有怜爱。所以那时你请求留下高氏,为父答应了,也把东宫之位交给了你。只不过,为父没有替你选好太子妃,她荒诞无知,令你也迷失了心智——崇光院是什么地方?高氏又是什么身份?” 沉沉一叹,又道:“人君当神器之重,情不可胜其欲,这是书上早就教给你的道理。如果朕没有替你及时处置,你的过错就真的成了罪过。你如今也不止是称罪,而该是,谢罪了。” 已经坐实的真相,被皇帝亲口以教诲的方式说出,皇太子感到巨大的震惊——他果然不与皇帝亲近,他也没有与皇帝亲近的天资。他在匪夷所思中挺直了脊梁,第一回 细细分辨起君父的容颜。 没有冠冕的天子很像一个寻常垂老的父亲,眼角的沟壑,花白的须发,被汤药染成褐色的唇角——二十年后他也会变成这副模样吗?十年前的先帝也是这副模样吗? 沉默又沉默,慨叹又慨叹,他终于得出结论:如果能够活到这样衰颓的年岁,他希望自己的心不要一齐腐朽。 “臣萧迁叩谢陛下天恩。”他端正下拜,以一个险些被君父定罪的储君,最朴素且最标准的姿态。 皇帝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面上也浮现满意的神情:“这便好。”点了点头,又道:“你册立正妃的事,为父也记在心里——良娣袁氏贤德守礼,也为你诞育了皇嗣,堪配正位。” 皇太子未曾起身,再度谢恩:“臣遵旨,谢陛下厚爱。” 父子夜话至此,将近了结,守在外殿的陈仲忽然入内,虽无十分紧急,却是跪地禀告:“陛下,明柔长公主府遣人来报,言长公主高热不醒,恐怕……不好。” * 皇帝病后的这半月,秦非已被马孝常下令替去紫宸殿守卫的职分,只叫他留守皇城的羽林卫署,也并不许他离宫。按照马孝常所说的理由,这是因为皇帝重病,内宫戒严。 然而皇帝并不至不起,秦非的活动却越发受限。直待明柔长公主病在弥留的消息传开,他心中所思才算尘埃落定。正是这一日,马孝常亲自将他带入了一间暗室。 与这位上官相处了一年有余,虽然彼此都知这段缘分因何而起,但秦非仍对马孝常存了真心敬重。他曾觉得,皇帝亲卫多是勋贵子弟,少有真正的军人,不过都是花拳绣腿的富贵皮囊。可马孝常很不同,赏罚分明,军令严谨,威严果决,可以与他在边州当兵时的将军比肩。 想到这里,不必马孝常催促,秦非已经自行卸下盔甲与长剑,躬身拱手却不下跪:“马将军,我知道,是陛下让将军赐我一死。可是此地不是牢狱,我也不会承认我是罪人——我认下一死,是我料定的结局。只请将军看在我也曾为国家抵御外敌,立过军功的份上,给我一个痛快。” 他说完便垂手直立,闭上了眼睛,可马孝常定定看着他,没有一丝动作,忽然问道:“陛下是有赐死旨意,一死万事空,你就没有什么话要问,要留?” 第159章 秦非诧异睁眼,未曾反应过来,眼眶已先泛红,“明柔长公主的病是真的不好了?” 马孝常点头道:“长公主一向孱弱多病,若是尚有余地,断不至传出这样的消息。” 秦非不禁握了握双拳,其实也知,若是长公主尚安,皇帝顾忌权衡,不会要了他的命。然而他已是将死之人,他们,她……就不必再问,再留下什么了。 “请将军动手吧!”他含下因为极力切齿咬出的血腥味,再次决然赴死。 “秦非——”然而马孝常仍无此意,反而走到他面前,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你走吧,出了宫就离开繁京,再也不要回来。” 秦非如闻惊雷,瞠目半晌,道:“将军,这是欺君死罪!” 马孝常握了握腰间佩剑,终于沉声道:“三十年前,我与你父亲元观将军同在北境战场,他救过我的命。我一见到你就认出来了,你长得与你父亲很像,身手也有他当年风姿。” 这话既是解惑,也是更大的疑惑,秦非怔然道:“我只是父亲养子,我姓秦,不是元家子。将军既然熟悉先父,难道不知此事?” 马孝常微微一笑:“我也是时常见到元渡的,我分得清你们谁是谁——他才是元家养子。” 秦非这才后知后觉,他们出身元家,原应只有皇帝清楚,马孝常却一语就点明了元家。 马孝常知道他一时难以言表,继续道:“我与将军在繁京重逢后,知道他除了一个亲子,还收养了一个遗孤。有次我去元府拜望,正看见你们在院中,元渡文质彬彬,而你十分好动,便当然以为你是元家郎君。你父亲没有避讳与我解释,说你确是他的儿子,但为怕元渡在家中受委屈,从小就让你们换了名字。左右都是他亲自教养,他的心里并无偏袒。” 秦非呆呆听完,半张的嘴唇吸吐了几口气,“那元渡也一直不知情?” 马孝常郑重颔首道:“大约只有我知道。只是我力有不逮,不能救下你们所有人,只有死后再去向元将军谢罪了。” 秦非无以为对,只觉满身沉重,双膝重重跪地,声泪同下:“父亲……将军……” 时辰已经不早,皇帝旨意是叫他了事后即刻复命。马孝常纵也勾起了万千感慨,也不得不将他一把提了起来:“你父亲一生忠纯,你若死在这里,千年万载,就再也无人知道他的清白了!本将现在命令你,不得拖延,即刻离开!” 秦非猛然抬头,望见马孝常眼中急速显露的血丝,一种堪称悲壮的心境蔓延开来。他在悲壮中接下了他今生最后的军令。 * “……故先皇帝第十五女,天纵柔和,聪敏仁孝,甘去繁奢,欣闻礼教。而碧玉之辰,羸弱多疾,优典未彰,青春已谢。追思既往,哀情滋深,可追封齐国长公主。” 德初六年四月二十八日,先帝十五女萧同霞病故于繁京太平坊府第。因其无子,皇帝特命皇太子代理姑母丧仪。当皇太子携带亲手书写的追封制书,与大内官陈仲一起抵达公主府时,重重门楼间已悬挂起雪白绫幡,由外至内一片缟素。 公主停灵于内庭郁金堂西厅,皇太子径往拜祭,陈仲宣读制书的间隙,不由放眼四顾,厅中诸人皆是奴婢之属,棺木之下也不过是李固与稚柳两个亲信——好一位生前身后皆得皇帝宠眷的公主。 皇太子心中悲戚而闷滞,未及制书宣读完毕,已自踱步至外廊,凭栏一叹,垂目间忽然一顿,却又很快被陈仲打断: “殿下,臣已宣旨毕。” 皇太子调息片刻转过脸来,“是吗?”微微一笑,又道:“只是陈内官的事务,并不止这一件吧?” 他语气神色皆平和,陈仲却脸色一白,未及开口,又见太子竟然伸手,替他掸了掸肩上不知何时飘落的纸灰: “陛下本在病中,听闻公主丧讯又悲痛不已,你我出宫时尚在高热昏睡。内官自幼侍奉陛下,体贴之心,孤也不能及。所以有些无伤大雅的杂务,不如孤去替内官了结,内官就替孤暂尽孝义——放心,陛下醒时,孤也定然已经回宫。” 陈仲两肩早已发僵,额头鼻尖满布细汗,无语良晌,终究垂首:“是,臣谨遵殿下之意。” * 眼看陈仲离去,太子又在廊下留了片时,便向随侍的邵庸交代了几句话,命他留守灵堂,自己则沿廊而去,一直走到了公主府后园。 后园本静谧,此刻更无一人,太子的脚步停在一池碧水前,负手一笑,却开口道:“还不出来?” 话音未落,元渡已从假山石后移出,站在皇太子两步外,拱手一拜:“臣元渡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望着他水中的倒影,摇了摇头,叹道:“不是孤拦着陈仲,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元渡微笑道:“这是陈内官告诉殿下的?” 太子闻言轻嗤,骂道:“你真该死!”又一笑:“孤不想知道你们那些事,陛下也不想叫孤做个明白人——但是孤曾受了你的八品革带,一世英名不能叫你断送了。” 元渡赞扬道:“殿下贤明。” 太子这才转脸看向此人,除了一身素服,面皮神色还和从前无异。因而似有慨叹,似有惊奇:“你这个人,从头至尾,由内而外,就是四个字——胆大包天。” 元渡再拜谢道:“殿下金口玉言,臣愧领。”缓而直起身躯,本来淡然的目色变得一层雪亮:“臣与殿下今日一见,恐无后期。臣也有一言敬赠殿下——臣初交殿下,别怀异心,但于今至此,得君行道四个字,臣以为,臣是做到了。” 太子与他相视,眉心渐渐攒起深痕,再开言时,嗓音低哑:“孤问你,那日在紫宸殿,公主那一声,是唤谁?” 元渡与他相反,肃容舒展,撩袍跪地,又道:“殿下贤明。” “好,好!”大约是日光太盛,皇太子不堪地闭上了双眼。 园中芳草鲜美,柳丝菀菀,时有莺鸟娇啼,正是繁华盛世里的一幅繁华胜景。最终也没有做成君臣的两个青年,伴随这幅胜景,结束了今生第一次交心之谈。 ----------------------- 作者有话说:看到这里能明白,老登们为啥说元渡不像元观了吧?但是除了马孝常,其他老登们真的是那个意思吗?答案是oe的,大家可以自己忖度。 第118章 天若有情 繁华都城的另一隅, 一对夫妻因为劫后余生而难掩惊悸,却也因为劫后余生而喜极而泣。 “我攒了许多话,想写下来留给你,可想到没有人会替我传信, 便没有落笔。听到马将军问我有何后事要交代, 那一刻我很后悔, 不是因为没有写, 而是才想到, 我们都没有机会了。等到我出了宫, 远远就看见公主府挂起了白幡,我心中却又不信,一路疾驰来小宅, 看见你还在哭, 我整个人都已经软了。” 陆韶深知他一向不会说话, 词不达意或者语无伦次。可回想来,这其实并不是他的不足, 而是她自己的心不明。她歉疚地轻抚他的潮湿的面颊, 用指尖为他细细擦拭: “从前辜负你, 都是我的过,你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吗?” 秦非微微一怔,泪水在此刻停滞, 胸腔内蓬勃跃动的心脏似也强漏了一节。万千心绪,无以言表,他将她拥入怀中,同她一起感受体内的震荡。 陆韶拍抚着他,亦是安抚自己的心,缓缓告诉他道:“我们好好等元渡回来, 他回来就好了。” 秦非笃定应声,“他是怎么说?” 陆韶道:“他要见一见太子,最后说几句话。还有几件事,唯有太子可以办到。” * 皇太子在午后离开齐国长公主府。仪仗行过府前长街,车驾中的太子感知到正在转向,心中突起一阵悸动。犹豫片刻,他抬手挑起了一线车帘,正望见曾经的旧邸——肃王府的门额已经摘去,但门首戍卫森严远胜从前,那不过是因为府宅的旧主做了太子。 他想来,这是他成为太子后第一次出宫,也接连想起,曾有一个因他成为太子也被锁身宫廷的人问过他,她今生还能不能再出宫看看……仪仗已经接近宫门,他回过神来,撤下僵硬的手,就用这只手揩去了面上的泪痕。 重整衣冠的皇太子在两刻后抵达紫宸殿向皇帝复命。然而皇帝仍未完全清醒,颤抖的双目看似对视太子,太子却辨不清老父浑浊的瞳仁,只得依礼跪禀。 病如山倒的皇帝大约也没有听清储君的汇报,最终又闭目睡去。只是口中却又含混说着什么,似梦中呓语。太子观察了半晌,心中愈觉不祥,正要传唤医官,忽却听明了两字,像是名号: “佩兰……” “陛下说什么?”他向贴近皇帝枕畔的陈仲求证。 陈仲摇头道:“臣也没有听清。” 太子凝视这个老臣,缓缓起身,虽未逼问,嘴角却牵起一丝怪诞的冷笑。他还是走到殿外遣了医官进去,自己却不再侍驾,另外唤来邵庸嘱咐道: 第160章 “你走一趟,把左相裴昂,还有吏部、兵部两位尚书请到侧殿,就说孤有要事与他们相商。” 太子近来颇为监国事忐忑,举动万般谨慎,今日齐国长公主新丧,百官知道皇帝为此病情加重,都不曾前来议事,怎么他倒反常起来?况且左相如今暂代首相职,吏部掌人事,兵部总军权——监国的太子要动用这些重臣重器做什么? 邵庸因而迟疑,被太子一眼看穿,含笑催促他道:“孤就在紫宸殿见他们,孤都不怕,你怕什么?” * 深沉子夜,齐国长公主的灵前一片沉寂。李固自后院巡视返回,看见两侧守灵小婢已经垂头昏睡,索性 唤醒,开恩遣离。这一串动静,跪在长公主棺前的稚柳却丝毫没有抬眼,李固心中忖度,不由上前截住了她焚烧冥镪的手,求问道: “阿柳,你近来是有心事?”侧脸看了看棺木灵牌,又道:“就算当着公主灵位,你与我说句实话——那天公主请蒋相公过府,叫我们守在院外,你为什么偷跑了进去?那之后,你就越发不对,还背着我哭。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难处要瞒着我?” 稚柳良晌无言,只是也无惊无惧,一双明眸映出铜盆中的火苗,冥镪即将燃尽,火苗渐成星点,她惋惜一叹:“我没有做过一件对不住公主的事,只是人生于世,总也有几件事不可选择,就好比,出身。” 李固一怔道:“你是阿翁带到公主身边的,与我和哥哥一样。” 稚柳摇头:“在那之前,我姓蒋,蒋用——是我的亲身父亲。他送我入宫那日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此生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从今天起,你无父无母,只属于十五公主。那时我以为他是遗弃了我。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他是给我选了一条生路。” 铜盆中的星火已经彻底沦为死灰,再也无法复燃。长夜寂寂,无风无雨。 “不要怕,你还有我。” * 当护送齐国长公主灵柩前往皇陵安葬的仪仗,声势浩大地穿过繁华的都城时,夹道围观的臣民已经无人不知:这位天潢贵胄的公主死于十八岁的生辰,而与她恩爱异常却被迫分离的高驸马,也在同日殉情而亡。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公主棺木内所安放的,只是一个受恩于公主的宫人,报恩于公主的义女。她叫应芳,也叫鸣珂。从此以后,她也是公主,她的祭享会与国祚一样长久。 更加不为人知的是,此时此刻,山外青山,早已远离京尘的一行人马,因为连日沉睡的一人突然睁开了眼睛,暂停了行程,都围到了她的身前。他们个个想问,又都默契敛声,生怕惊吓了她。 她察觉此间奇怪的气氛,忽向怀抱着自己的,最亲近的男子问道:“你是谁?我又是谁?他们呢?” 众人惊讶,她身侧女子急忙为她搭脉。然而脉象柔和平稳,与她先前心神受损,血气相乱症状已大不同。女子只好柔声解释:“你都不记得了?我是姐姐,陆韶啊。” “姐姐?”她缓缓眨眼,目光又落回男子面上,“她是我姐姐,那你是谁?我叫什么名字?” 男子不同于众人,脸上已经露出释然笑意,从怀中取出一只藤编蜻蜓交到她手中,说道:“这是我们的信物。我叫元渡,是你结发的夫君,你叫崔臻臻,是我的结发妻子。” 她蹙眉细看蜻蜓,似难接受,“那为什么我和姐姐不同姓?” 陆韶看了看元渡,不知如何回答。元渡却又变出一枚月白丝囊,从中取出一块乳酥糖送到了她嘴边,“你与姐姐各随父母一姓,你随母,她随父。” 崔臻臻不知他为何突然喂她吃糖,但一阵香甜扑鼻,便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含糖半晌,终于展颜一笑:“这么说,大家都是至亲家人了?” 元渡欣然点头:“是,还有一位裴老师,一位韩兄长,等他们在京中了事,就会来与我们团聚。” 崔臻臻也点点头,一对笑涡明媚如旧,问道:“元郎,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元渡望了望远处,告诉她道:“天下之大,处处都可去得。” * 倏忽之间,德初六年已至深秋。偏僻的古刹中草木摇落不绝,已经覆盖道路,倘或有人行走,枯叶便随脚步翻飞,摩挲作响。一向负责清道的两个沙弥虽然苦于落叶无尽,发觉此事,却玩心大起。 两人就在道上故意奔跑,与枯叶同舞,如同凌波分水,竟然就开出一条羊肠小道来。这是意外之喜,其中一圆头沙弥便道:“这还要什么竹帚?你我多跑两趟,身上还不冷呢。” 他的同伴自也认可,颊上已经热起两枚酡红,就像是饮了酒,“等冬天下雪时,我们也这样办,雪更比叶子好办,踩踩就化了!” 他说到这里,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收敛了笑意,也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什么。相视半晌,携手向寺庙后院的一片山林跑去。 不久,他们的脚步停在一座坟茔前,而虽说是坟茔,却也没有立碑。黄土堆成的小丘前,唯有一只裂纹的香炉。他们来得急,没有准备香火供奉,便以出家人的礼节,合十双手,恭敬一拜。 两人站立一时,难免想起坟茔主人的旧事,也是收葬此人大半年来从未想通的事。圆头沙弥叹息道: “高先生遇难的那个山坳,原本无路通行,周围也没有村社。我怎么想,他都只能是故意寻死,不愿被人瞧见。可是他为什么要寻死呢?唉,他就是去年这时寄居寺中的,一年了,他再也走不了了。” 同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摇头道:“若不是我们跟随师父去山中修行,偶然瞧见他的尸身,他一个人也太可怜了。可是我们既没问过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家门和生辰,连碑文都不知怎么写。” 圆头沙弥沉吟半晌,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牵住同伴就道:“高先生不是喜欢吃糖吗?我们现在就去求师父,下次进城时买些糖带来!” 同伴恍然大悟,兴奋地点头:“对,我怎么能忘了这个——高先生最喜欢吃糖!” 两人携手而来,又携手而去,不上半刻,方才开出的一条道路却又被秋风吞没了。然而他们不曾发现,高先生未曾立碑的孤坟后,于此草木凋零的季节,却生出了一株小小树苗。 十年树木,这株稚嫩却坚贞的幼苗,在不可回头的岁月里,一定会长成一棵郁郁参天的嘉树。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篇补记,就全部完结啦~留言给大家发红包,谢谢陪我又完成一本,虽然还是没有达成千收目标,但也算平稳完成啦。主角团已经开启新的人生,我们也要有重新出发的勇气,往事不可追,来日尤可期,做喜欢的事,过喜欢的一生~ 第119章 后皇嘉树 永贞五年暮春交夏, 一个急雨初停的午后,我出生在繁京城西光禄坊的家宅中。我是父亲的次子,也是他的庶子,他为我取名, 高惑。我的生母于氏, 原是祖籍兖州城里一个寻常良家女。父亲一次返乡时与她相遇, 很快就将她带回了繁京, 给了她妾的名分。 生母的出身决定了我的出身, 高家并不是一般的官宦门第, 这都是我很小就明白的。不过,后院中除了我的生母,便只有我的嫡母——我的父亲一生只有一妻一妾。 而我的嫡母待我, 也做到了视如己出。至少, 这样的感觉和体会, 在德初四年冬天到来之前,没有丝毫动摇。算到德初四年, 我的人生有过三次巨大的起伏, 每经历一次, 我都会变得明白一些,明白自己的处境,重新审视这个处境。 第一次是五岁时, 那是我刚刚开始明理记事的年纪。永贞十年四月二十八日,后宫降生了一位小公主,是皇帝的第十五个女儿。这个消息是我听嫡母与身边人谈及的。因为我的姑母是太子妃,她常常会与嫡母说起一些宫闱事。 她们说,后宫已经多年没有孩子降生了,这位公主的生母只是一个宫人, 生下孩子也没有名分,大约就是皇帝的一时兴起。而东宫里前不久也降生了一个孩子,是太子的第七个儿子,这个小皇孙的生母的出身,也不过是掖庭宫婢。 那时的我并不能理解她们话意中的不屑与轻蔑,只是觉得她们并不喜悦,心中好奇,于是就跑到已经卧病难起的生母榻前询问:“阿娘,宫里添了一个公主,东宫里也多了一位皇孙,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母亲与姑母不高兴呢?” 阿娘听见我这样问,本来平稳的气息突然变得急促,咳了半晌,将吃的药都吐了出来,才勉力抬起头来说道:“你懂什么?宫里的喜事不是普通人家可比的,太子妃和夫人是什么身份?她们是重视,哪里会不高兴?再胡说我就叫你父亲打你!” 阿娘的声音嘶哑,可神色却可怖,蓬乱的发髻,枯黄的脸面,像一个鬼魅。我吓住了,半天都瘫跪在地,却又看见她眼中滚下了两行泪水,“阿惑,你知道,夫人是待你好的,你读书吃穿,事事都和你大哥一样。你要敬她,不能背后议论她。” 第161章 阿娘把我揽在了怀里,她的怀里是温热的药味。我不再害怕,也紧紧抱住了她。她似乎想将我哄睡,身子慢慢摇晃,但我却又昂起头问她:“父亲什么时候来?” 阿娘的身子顿时一僵,回道:“你父亲忙着,娘不知道。” 我只是想着娘刚刚说要让父亲来打我,便以为父亲今天会来看娘,便诚实道:“那父亲今天不会打我了?娘不会告诉父亲了吧?” 娘笑了,我以为她是觉得我无赖好笑。而这件事,直到半月后娘撒手人寰,我彻底失去了她,才明白过来——真相是,父亲没有来过。从她起病,不必去嫡母身边侍奉起,父亲就再没见过她。 于是我第一次明白,阿娘虽是父亲自己看中的,却从不得宠,我也不能真的以为,我和嫡出的长兄是一样的。对于父亲,对于嫡母,对于高家,我只需要遵从与敬畏。 第二次是永贞十五年,长姐与太子的长子永安郡王萧迁许了婚,皇帝在宫中赐宴庆贺。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入宫,但我毕竟无足轻重,穷极无聊,便悄悄避席去了殿外。 那是一个迟迟春日,园林里的花树开到了荼蘼,要么花瓣零落无多,要么干脆只有满树浓绿。我信步漫游,正转到一个长廊,抬头就看见一男一女两个孩童,不过五六岁,就坐在廊下分糖吃。 他们的穿戴不像奴婢,身边却也没有侍者跟随。我只是站着观望了片刻,竟不觉已经暴露在那女孩眼中。然而,她并不是惊怕,不慌不忙拉起身边男童,就向我招手问话: “你过来,你在看什么?” 我既惭愧又惶恐,心想要是在宫里惹了事叫父亲知道……我来不及想完,赶紧上前,装模作样地先拱了拱手,“我没看什么,我只是,只是路过。” 小女孩虽只到我胸口高,比我小上好几岁,面貌眼神却异常灵慧,看出我的紧张,忽然捂嘴一笑:“你就是高惑吧。” 她直直叫出我的名字,我心中一惊,结舌道:“我,我没有见过你!你怎么,你怎么知道我?” 回答我的却是旁边那个男孩,他也学着女孩捂嘴一笑:“你真笨,你们高家的人,有几个人会不认识?” 我大约是感到汗颜,也是不知怎么解释我的身份,低下了头,小心道:“我是,我是高惑。可你们到底是谁?” 依旧是男孩回答道:“我叫萧遮,她是我小姑姑。” 我到此刻才算醒悟过来,这两个孩子的名号,我竟然五年前就听说过。但我那时绝不可能料想的是,我的余生都会与他们交缠。 那日之后,我们常会在宫中见面,有时是宫宴,有时是入宫看望姑母,就相约在那个初遇的长廊。只不过,多一半时我只能见到萧遮,因为年幼的十五公主体弱多病,也因为这位特殊的公主并不受皇帝宠爱,不能堂皇地出现在任何场合。 于是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皇帝家也有像我一样的孩子,不管他们是否有一个得宠的母亲,父亲的态度才是他们命运的主宰;原来阿娘当年的笑,是无奈至极的悲悯,既是为自己,也是为我。 第三次是德初三年的初春,先帝已去,高家依然是新朝的权贵,而我们都已经长大——我不再是当年慌张的孩子,我的心里悄悄装进了那个聪慧的小公主。 她在十岁时终于得到先帝的认可,行动越发自由,我们见面便多了起来,谈天说地,亲密无拘。她不像萧遮叫我哥哥,她一直秉持最初的原则,直呼其名。而我的名字因为她清脆明亮的音色,成了这世上最生动的文字,可以穿透我的心,悬在我的耳畔,绵延至下一次相见。 这年少的相思。 这年少的相思却被我的懦弱撕碎了。 那天我从父亲口中听见,她即将嫁给高家提携的一个小吏,一个她只见过两次的寒士,我震惊又痛恨,第一次无所顾忌地向父亲讨伐。父亲当然无法理解我的挑战,也许觉得我是疯了。可只有我自己明白,那一刻,我的心里只有无尽的自责。 我就在自责中完成了独属于自己的成年仪式,父亲当头劈下一掌便是给我加冠,训词便是四个字:婢妾之子。后来,这四个字变成了“无益之子”,又变成了“无益之臣”。而最终,被我用生命篡改成了一个虚妄的可能,“后皇嘉树”,天地间一棵嘉美的树。 这起初是她对我的许愿,我却只能让它成为遗愿。不是因为那场尽人皆知的倾覆,只是因为我无意中得知了一个关于父亲,关于阿娘,关于我的巨大的隐秘。 德初五年孟夏,我回到了兖州祖宅。因为长姐毕竟还是太子的侧妃,也因我毕竟没有定罪,祖宅的用度与婢仆都还保持着原样。 就当我以为此生就要这样一成不变地走下去,一日整理书房,擦拭那方经由长姐转交的父亲生前最喜爱的辟雍砚,却忽然发现砚台的一只柱足上刻了两个字。 因为其余柱足都雕刻的兽蹄纹,我拿到灯下反复确认了半晌才分辨出来,那是“宝婺”二字。一般的文房器物若要刻字,都是在明显处,也不会如此细微。 我认为这定有所指,思来想去,记起宅中有一个老家吏黄伯。他年轻时跟随祖父,后来侍奉父亲。直至我出生前,他已经年老,父亲的随吏才换成了马洪。他返回祖宅安置也有二十年,却也无病无灾,一向还能做些简单杂务。 我想他大约 知道些旧事,就带着砚台寻到了他后院的住处。他见到我,还能清晰地唤我二公子,但听我说明来意,那双眼皮松弛,瞳仁浑浊的眼睛却定定地望了我许久: “真像啊。” 我不懂他指谁,心猜大约是说父亲,便一笑摇头:“黄伯,其实我不如大哥像父亲。只是他如今,在很远的地方。” 黄伯又沉默了许久,还是保持观察我的神态,忽然举起手,一点点颤颤的指向了我怀抱的砚台,“你像于夫人,于夫人就是……就长得像她。” 我确定他说的不是痴傻的胡话,因为推算年月,娘入府为妾的时,黄伯仍在父亲身边侍奉。我也由此意识到,“宝婺”是一个女子的名字,我的阿娘因为形貌与她相似,才被父亲收纳。 我又追问:“那她是谁?父亲为什么没有娶她?” 黄伯沉沉叹了一声,缓缓坐回了自己破旧的榻上,低着头,佝偻着背,“她是,她……二公子为什么非要问?家翁已经不在了,于夫人也不在了,老奴也没有几天可活了。” 我不得不承认这些往事于今无益,但他已经失口,我也不知该不该释然,想起了自小及长的许多事,终于还是求问道:“如果父亲娶了这位娘子,便不会有我阿娘,我也不会出生。黄伯,你也认为,我自始至终都是高家多余的人吗?” 黄伯怯懦地闭上了眼睛,面容沉重,摇了摇头:“她是一位公主,高家容不下的公主,家翁也无法反抗。二公子就不要再问了,老奴也不知道了。” 他自此缄口,我也因为巨大的惊愕无法开口。很久很久,我再回过神来时,已经是在书房。窗外明月高悬,凉风送爽,就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这一夜,我坐到了天明。虽然无法从黄伯的残破的话语中拼凑出往事的全貌,但我仍旧幸运地看清了自己的一生——我和我的心中人一样,本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而我也与我的父亲一样,因为高氏的罪孽,永生永世都不能与心中人相守。 此后,在我剩余不多的岁月里,我开始无聊地思考与推想,我的父亲对我是怎样的感情?我的阿娘是否知道自己的苦难不仅仅来源于丈夫的凉薄?而我的心中人,会不会有一个安稳的余生? 关于父母,我想得明白。父亲每每看见我,应该都会感到失落,由此衍生的愧疚、愤怒、嫌恶,所有的情绪都无法与那人的影子分离。阿娘是他情爱的替身,而我是他背弃情爱的刑罚。他为我取名为“惑”,也许就是在时刻扪心自问,我到底算什么?他当真没有爱过我,我也终究剥夺了他伪装成爱的父权。 但关于心中人,我永远也没有机会,没有勇气去明白了。 我叫高惑,生于永贞五年暮春交夏,那是一个雨水充沛,万物滋长的季节。死于德初五年的隆冬雪日,春天尚未来临,万物收藏,天地间洁白而光明。 ----------------------- 作者有话说:故事很完整啦,暂时没有番外啦,如果将来有空写,会当成免费福利放在微博的。 再见了各位宝贝~有缘的话下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