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的我修无情道》 第1章 《万人迷的我修无情道》作者:明又灭【完结】 文案: 【表面高岭之花,实则切片忠犬师尊攻 x 开朗万人迷,但天生无情道受】 天承门的弟子选拔结束,从不收徒的霄晖仙尊破天荒收了个凡间少年当弟子。 门派内的弟子,对这个总是笑吟吟的少年只有两个印象。 第一,薄红唇,桃花眼,面带三分笑,是个薄情的面相。 第二,少年亲手为自己的竹马亡夫刻了个牌位,是个多情的人。 是个很乖很讨喜的师弟。 就算早早成了未亡人,依旧引起无数人的觊觎。 * 祈桑在那年弟子选拔大放异彩,拜浮雪殿的那位仙尊为师。 霄晖仙君谢亭珏,剑骨仙姿,半步成圣,被无数人仰望。 祈桑出身乡野却姿容秀逸,伶俐聪慧亦勤奋卓绝。 面对如玉似的乖巧师弟,师门上下都忍不住照拂。 万宝阁少主对他一见如故。 少言寡语的师兄会悉心指点他的剑术。 …… 就连那位平日里最为不近人情的师尊,也会用舞剑的手为他折花。 祈桑对他们心里滋生的欲念浑然不知。 他每日练剑,经常加餐,偶尔擦亡夫牌位。 直到—— 有人留《成为曹贼第一步》全套。 有人直接拿布把他亡夫牌位盖上了。 祈桑掀开盖在亡夫牌位上的布。 “……?” 你们。 好奇怪哦。 * 剑道入门后,谢亭珏问祈桑想要修什么道。 所有人都猜测他会选择苍生道。 大道慈悲,最适合他这种心软的人。 可祈桑摇了摇头,态度坚定。 “师尊,我想修无情道。” 谢亭珏好似全无私心一般,淡声规劝。 “无情道需断情绝爱,于你不妥。” 祈桑歪了歪头,白净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天真。 “未曾一试,师尊怎知不妥?” 谢亭珏沉默片刻,没有再劝。 唯有被衣袖遮掩的手不自觉握紧,指骨都有些发白了。 世人口中无情无欲的霄晖仙尊,其实也只是个七情六欲俱全的凡人。 —————————————— 切片天之骄子x万人迷天地宠儿 阅读指南: 1.男德切片攻,都洁都宠受,he 2.攻不是无情道,攻很早动心且箭头超粗 3.受宝结尾回箭头(宝对前夫只是亲情) 4.后期小宝本书第一战力 5.没有副cp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爽文 师徒 万人迷 忠犬 主角视角:祈桑互动:攻配角:切片攻n个 其它:团宠受,攻宠受,切片攻 一句话简介:师尊,你和我亡夫好像 立意: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第一章 桃花村来了位少爷。 听说是原府的幺子,叫原星岫。 少爷喜欢这里依山傍水的秀丽景色,搬过来小住一段时间。 徐丽秀见那少爷神色倨傲,担心是个不好惹的,没敢上前搭话。 谁知没过多久,那少爷竟主动来敲他家的木门,送来了见面礼。 望着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少年,徐丽秀很快与对方攀谈起来。 原星岫没有半点不耐,认认真真听着徐丽秀颇有些唠叨的话语。 直到村门口传来一阵响动,两人才侧目望去。 一名背着竹箩筐,穿着白麻布衣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的黑发高高束起,腰上系着一根麻绳,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金色的阳光照在他的白衣上,给粗糙的料子都镀上了一层光,衬得如无暇美玉的皮肤愈发白皙。 细长的手指拽着背篓的背带,指骨微微泛红,铅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现出淡琥珀色的光泽。 十七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身高抽条拔节,身材却因为营养跟不上而显得清瘦。 ……有些太瘦了。 原星岫先是不易察觉地直了直腰,让自己的仪态看起来更好一些。 紧接着,才微微皱眉:“秀姨,他穿的是……” 之前来这里,都忘记问祈桑了。 似乎每一次见到他,少年都是一身白衣。 “他叫祈桑,是我们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乖得很,我们都拿他当幺儿看。”徐丽秀的语气满是心疼,“他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哥哥,去年走了。” 亲人走了,披麻戴孝。 所以祈桑才一身白麻布衣。 原星岫呼吸一滞,涩声问:“秀姨,能和我讲讲他的事吗?” 徐丽秀起初还有些诧异原星岫怎么会对祈桑感兴趣,但转念一想,又找不出不喜欢祈桑的理由。 毕竟是祈桑的私事,徐丽秀斟酌分寸,挑了点大家都知道的事说了。 祈桑小时候被遗弃在野外,是萧彧把尚在襁褓的他捡了回来,也担起责任,当了祈桑的哥哥。 祈桑的名字是村里人取的,在古语中,是“祝福”的意思。 萧彧作为哥哥,每日白天都会上山,靠抓鱼捕猎养活两人。 哥哥不在家的时候,弟弟就趴在窗户上,数着时间等哥哥回来。 村里人偶尔也会接济他们,接两小孩一起来吃顿饭。 第2章 兄弟俩相依为命,日子清苦倒也不算艰难。 可惜一年前,萧彧突然患了恶疾,日日咳血,找了城里的医师也看不出所以然。 不到一月,人就衰败了下去,半年前彻底回天无力。 祈桑从出生就没了父母,十六岁那年又没了唯一的哥哥。 他从出生就孑然一身,至今复旧如初。 知道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祈桑笑着拒绝所有人的帮扶。 每逢见面,他依旧是那副懂事的样子,从没有人见过他失态的表情。 除了那一身似雪的粗麻白衣,没有人看得出他在为萧彧的死而难过。 * 春日的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 祈桑背篓里装着一只野鸡,还有不少辨认无毒后采摘的菌子。 因为萧彧的身份特殊,他们的住处很偏僻,周围只有一户人家。 后来萧彧死了,祈桑也懒得搬走了。 进屋后,祈桑放下背篓,拿出工具准备去处理野鸡。 在处理野鸡前,祈桑把自己心里的疑惑问出了口。 “最近怎么总是这么巧?” 因为四下无人,祈桑的行为看起来就像在自言自语。 但很快,他的面前就出现一道悬浮于空中,金光流动的字迹。 【巧什么?】 面对这凭空出现的字迹,祈桑表现得很习以为常。 “我前天上山捡到一只野兔,昨天上山又捡到一只……早上随口说了句想吃野鸡,结果刚刚上山,又捡到了一只被雷劈晕的野鸡。” 没有声音,祈桑却从面前迅速出现的那行字上发现了些许慌乱。 【确实很巧。】 祈桑眯了眯眼,“阿谕,不会是你干的吧?” 【我只是神谕,一行字怎能有如此本事?】 祈桑“嘁”了一声。 “你当年可不是这样说的。” 神谕是在祈桑七岁那年出现的。 桃花村位置偏僻,偶尔会有货郎来卖货。 那天萧彧去镇上卖自己猎多的野兔,祈桑一个人待在家里。 货郎见家中无人,位置偏僻,起了歹心。 他捂晕了祈桑,将其拐到十里八乡之外。 祈桑在布满灰尘的柴房里醒来,还没来得及思索现在的情况,入眼就是一行金色的字。 【别说话,我帮你松绑,你只管往外跑。】 看到这一行诡异的字迹,祈桑心中纵有怀疑,却也明白自己没有其他的选择。 察觉到手上的绳索松开,祈桑连忙起身,跌跌撞撞往大门的方向跑去。 奇怪的是柴房的门没有上锁,货郎也没待在这里看守他。 祈桑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他停下脚步,不顾“神谕”的催促,绕到柴房后面。 ——柴房后面,是货郎的尸体。 货郎被一剑穿心,失血过多而脸色灰白。 面对如此血腥的场面,祈桑却没有被吓到。 他反而冷静地询问:“是你做的吗?” 神谕没有再出现。 祈桑自知得不到结果,便不再浪费口舌,只低声道了句谢。 出门后,眼前是一片荒凉的村庄,已经没有人居住了。 祈桑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下地上的泥土,大致判断出了货郎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明知正确的路该怎么走,但他偏偏走了相反的方向。 没走两步,面前就出现了一行字。 【这个方向是悬崖。】 祈桑好奇地环顾四周。 “你在哪呢?” 神谕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 祈桑便不管他,依旧朝着悬崖的方向走。 过了一会,见祈桑真的铁了心往那走,神谕又着急了。 【我是神谕,自然来自天上。】 祈桑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的嗓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语气却异样的成熟。 “真的有神吗?” 【有的。】 神谕这次回答的很快。 【只要还有信徒,就永远有神明。】 * 十年后。 祈桑在为怎么处理野鸡发愁。 “我不会杀鸡啊。” 以前,从抓鸡到做饭,都是萧彧一手包办的。 祈桑最多在边上帮忙递刀,就这样萧彧还担心祈桑伤了手。 祈桑话语里的暗示意味太明显,令神谕想忽视都不行。 【你转过身,闭上眼。】 祈桑乖乖照做。 “阿谕,你现在装都不装啦?” 神谕恼羞成怒,没有回答。 祈桑乖乖闭上了眼,也没有想着偷看。 这是他和神谕在这些年培养出来的默契。 因为闭上了眼睛,看不见神谕的字,祈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睁眼。 过了好一会,他站累了,摸索着坐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他有点困了,手撑在桌上托着腮。 祈桑打了个哈欠,干脆往桌上一趴。 “加油哦阿谕,我好困啊,我先睡一会。” 临睡前,祈桑听见身后有菜刀恶狠狠砍断鸡脖的声音。 祈桑咕哝:“阿谕,你好吓人哦。” 化为人形的神谕闻言,嘴角抽了几下。 最终,还是放轻了力道,不愿吵到祈桑。 *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祈桑伸了个懒腰,鼻子闻了闻,睡意彻底散了。 第3章 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小鸡炖菌子。 “哇,谢谢你。”祈桑很高兴,“田螺小谕。” 神谕很快就给出了回复。 【不要这么叫,难听。】 祈桑笑眯眯夹了一块菌子。 “之前哥哥说,这个不煮熟有毒,但是一想到这是小谕做的,就算不煮熟我也要吃。” 【你就算说得再好听,我下次也绝对不会给你做饭了。】 “我相信你。”祈桑嚼吧嚼吧,“有点没味,下次多放点盐巴。” 神谕恼羞成怒,再次消失。 祈桑吃完后,把屋内到处都整理了一遍。 最后才拉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普通的木质牌位,做工粗糙。 上面的字还没刻完,祈桑拿出一把小刀,仔仔细细刻着接下来的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在室内昏暗地看不清任何东西前,他刻完了最后一个字。 ——亡夫萧彧之位。 旁人眼中,祈桑与萧彧只是兄弟。 但其实,他们之间还有另一层关系。 虽说是“亡夫”,但祈桑自己也不知道…… 他对萧彧,只是亲情,还是还有别的感情。 前年乞巧节时,有家酒楼给每一对鹣鲽情深的爱侣都送了一份桂花糕。 时下断袖已不罕见,同性结伴相去的也不少。 那桂花糕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祈桑实在想吃,就拜托萧彧想想办法。 萧彧有些无奈,但他对祈桑向来只有好脾气。 “能有什么办法,桂花糕又不外售……总不能我们也扮作.爱侣?” 谁知祈桑眨巴眨巴眼睛,拉了拉萧彧的衣袖。 他凑在后者耳边小声道:“有何不可呢,哥哥?” 萧彧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祈桑。 那眼神包含太多意味,当时的祈桑看不懂。 祈桑以为萧彧不愿意,双手合十祈求。 “求求你了哥哥,我真的很想吃那个桂花糕。” “好啊。”萧彧慢悠悠道,“那桑桑,你可只能当我一个人的妻。” “哪怕我哪天死了,你也要告诉别人,我是你的亡夫。” 祈桑觉得那时的萧彧眼神太具侵略性。 只是一个恍神的功夫,对方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萧彧主动握着祈桑的手,走到发桂花糕的地方。 面对小二善意的眼神,他们要了一份桂花糕。 祈桑介绍萧彧是“我夫萧彧。” 萧彧称呼祈桑为“爱妻桑桑。” 那时的祈桑看不懂萧彧的眼神。 如今时隔多年,他终于懂了萧彧的感情,却又不懂自己的感情了。 …… 室内的光线昏暗。 祈桑在将刻刀放回原处时,不慎被划了一下。 指尖的伤口很浅,他随意拿水冲了一下血迹。 祈桑叹了口气,看向萧彧的牌位。 “哥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一个简陋的牌位自然不可能回答祈桑。 人哪能断定自己的生死呢? 但祈桑一直知道,萧彧不是普通人。 萧彧教他练剑,教他读书习字,带他见识了许多凡人一辈子也见不到的光景。 只是,如果萧彧一直知道自己不久便会死去…… 那他应当也会知道,他对祈桑的隐瞒,以及无微不至的照顾,都会在死后变成刺心的软刀。 他待祈桑越好,祈桑越依赖他,这把刀就会插得更深。 第二章 翌日,祈桑照旧去山上捡……不是,去猎兔。 今天捡兔子的用时比较久,大概是神谕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随意劈晕小动物。 只是最后,他还是不忍心见祈桑没肉吃,只能可怜巴巴抱着一篮野果。 硬气的神谕又悄悄劈晕了一只野兔,丢在祈桑回家的路上。 祈桑将兔子放进背篓里,哭笑不得。 山上的小兔子迟早得被神谕劈完吧? 此时已暮色四合。 祈桑匆匆往回走,一不留神就撞上一个人。 撞上的是名少年,天青色锦衣配黑色长靴,神态高傲却不会令人反感。 少年的衣服做工精细,干净整洁,一看便是富贵人家。 “祈桑,撞了本少爷还不道歉?” 祈桑抬头,认出了来者。 “对不起啊,原少爷。” 祈桑没有表示,神谕反而不爽了。 【原星岫嘴巴这么臭,别理他。】 原星岫半年前走镖历练时路过桃花村,曾在他家住过一晚。 后来说是喜欢桃花村的风景,时常一个人来。 估计是因为和祈桑最熟悉,每次来都找他。 原星岫这个人,嘴巴毒,但心好。 见祈桑乖乖听话道歉,原星岫反而不满意了。 “别人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性子这么好拿捏,在这的要不是我,你早被人欺负了。” 祈桑很认真。 “可是你也没少欺负我啊。” 原星岫:“……” 祈桑又补了一刀。 “而且在桃花村,只有你会欺负我。” 原星岫:“……!”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气死我了! 第4章 原星岫正欲生气,转念一想,祈桑从小到大都是被人宠大的。 所以别人对他态度不好,的确算是……欺负吧? 看来的确是自己的问题。 原星岫已经是个成熟的人了,能学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他目光落在祈桑怀里的果篮上。 “都是因为你抱着这篮果子才撞上了我,本少爷先没收,等到你家再还给你。” 祈桑非常实诚,直白反问:“少爷,你这不就是帮我抱回家吗?” 神谕继续讥讽。 【谁稀罕他。】 原星岫自己搭好的台阶被祈桑拆个稀碎,气急败坏。 “我是没收!你把本少爷当什么人了,堂堂原府少爷,怎么可能帮你拿果子?” “哦。”祈桑早就习惯了原星岫的口是心非,“那就麻烦原少爷帮我没收回家啦。” 路上,原星岫本想假装高冷,显得自己不那么上赶着。 谁知道祈桑也没有找话题的意思,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路。 进屋以后,原星岫终于忍不住了,故作不经意开启了一个话题。 神谕嘲笑。 【哈,他急了。】 “后天就是贺神祭祀,你那个……舞,练得怎么样了。” 贺神祭祀上表演的舞蹈,叫“祈桑舞”,是一种祝福舞。 祈桑给原星岫倒了杯水。 “你放心,我早就练熟了。” 裕州每年举办贺神祭祀,都会派人从各个镇子里挑选合适的人跳祈桑舞祈福。 祈桑虽然名字叫这个,但还真一次没见过别人跳祈桑舞。 本以为今年的贺神祭祀和自己还是没关系,谁知道骑着驴去镇上卖了个菜,回来就有人通知他准备贺神祭祀的表演。 见村里人都挺高兴的,祈桑也就应下来了。 舞蹈不难,镇上的舞娘教了他几遍,祈桑就学了个七七八八。 半月过去,已经能跳得很熟练了。 原星岫依旧浑身上下嘴最硬。 “谁关心你了,到时候你要去裕州的繁城表演,我是怕你丢了我们阙镇的脸。” 祈桑在原星岫对面坐下,托着腮,有些忧愁。 “跳舞倒是没什么难的,不过之后离开繁城,要花的路费好贵哦。” 原星岫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车旅费繁城不都包了吗?” “不是去繁城的路费,是贺神祭祀结束之后。”祈桑微微歪头,“你不知道吗?贺神祭祀结束了,我就不待在阙镇了。” 原星岫失手打翻了茶杯,里面的水撒出来,浸湿了木桌。 祈桑深深吸了一口气。 “原少爷,我知道你瞧不上我这的茶水,那也不至于给它撒了吧。” 原星岫没接话,一双眼紧盯着祈桑。 “你要去哪?” 祈桑漫不经心报出一个地名。 “淼州,云渺山。” 云渺山上…… 有修真大派,天承门。 原星岫立刻明白祈桑想去做什么了。 “你要参加天承门的外门弟子大选?” 祈桑没有否认。 再过半月,便是天承门五年一次的外门弟子大选。 各位长老会从通过试炼的人里,挑选有资质的收入门派。 天承门作为九州第一的门派,门派内诸多修真大能,是无数修真之人梦寐以求的圣地。 论起门派内的大能,当属掌门顾沧焰,与霄晖仙尊谢亭珏在凡间的名气最响亮。 二人皆是大乘后期的修为,半步成圣,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若在二者之间比较,却是谢亭珏的名气更大。 当年魔族入侵,他只一剑,便将魔将斩于骷髅马上。 剑气激荡,数万魔军随之灰飞烟灭。 那一剑的美名至今流传。 无数人奔赴云渺山,也是为了能一睹其风采。 祈桑虽然称不上崇拜,但因为一些原因,也很想见一见这位仙君。 原星岫有些不可思议。 “参加的人要不然天赋异禀,要不然出身修真世家,早早修道,你占哪一项?” 这话说得有些刻薄,但就是那个理。 被祈桑勒令不许说话的神谕又冒了个头。 【他说话好难听,桑桑,快把他赶出去。】 祈桑没搭理神谕。 其实他能明白一点,原星岫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这些年,他基本上都待在桃花村里,去过最大的地方就是繁城。 在别人看来,他连剑都没有摸过,怎么可能通过天承门的试炼? 祈桑手托着下巴,心中思忖。 以前萧彧教他剑法,他得学两三遍才能融会贯通,应该算天资不太好吧? 于是,祈桑认真思考了下,认真回答。 “虽然我天资一般,但勤能补拙吧?” 原星岫还是头一回知道,祈桑是这么自信的人。 “你连剑都没摸过,连我都打不过,怎么敢这么自信的啊?” 祈桑没说自己会剑术,因为他没办法解释萧彧怎么会剑术。 他挥了挥自己的拳头,很不服气:“我们都没打过,你怎么知道我打不过你?”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祈桑猜测,自信开口:“孤狼?” “你还真自信。”原星岫乐了,“你像我姐养的那只狸奴,白白瘦瘦的,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第5章 祈桑没有与原星岫争辩自己与狸奴到底像不像,毕竟被误解是人类的宿命。 他自然地换了个话题,“原少爷,贺神祭祀你去吗?” “我本来不想去的,但我爹非让我去一趟,说什么……不去是对神明的不敬。”原星岫挑了挑眉,“凑巧你也要去,我可以顺便带你一起。” 跟着原家的马车,能省不少钱。 祈桑没有理由拒绝,“好啊,谢谢原少爷。” 原星岫听见祈桑爽快应下,高兴的同时又有点不爽。 “你怎么老是叫我原少爷,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 “不叫原少爷,那叫什么呢?” 少年身材清瘦,脸上却不显得瘦削,一点恰到好处的肉感让他看起来很乖巧。 澄澈的黑瞳里夹杂几分疑惑,看向人时显得纯真无辜。 原星岫有些看愣了。 耳根不自觉攀上了红色。 原星岫一直知道祈桑长得很好看。 半年前初到贫穷的桃花村,他满心只想离开。 后来见了祈桑一面,又恨不得再待上个十年半载。 “你们村里没有和你同龄的人吗?你怎么叫他,就怎么叫我呗。” “有倒是有。”祈桑说,“有小王哥哥,阿水哥哥,妙姐姐……” “停停停。”原星岫满脸匪夷所思,“你究竟有多少个哥哥?!” 祈桑满脸无辜,没有回答。 原星岫咳嗽一声,“算了,本少爷允许你叫我……咳,叫我这个了。” 反正别再叫那见了鬼的原少爷就行。 祈桑试探性喊了一句:“原哥?” 原星岫期待的神色瞬间凝固。 原星岫脸上的表情几度变换。 又不能说出来自己在失望些什么。 祈桑问:“是叫这个称呼吗?” 原星岫咬牙切齿:“对。” 笑死,其实我也没有很期待祈桑叫我“原哥哥”。 这个称呼也就一般般吧,我堂堂原少怎么能被这么称呼? 简直有失风度,难听至极。 有人仍坐在原位。 却已平静地破防了。 原星岫喝了口苦茶,还是压不住心里冒的酸。 “我们认识这么久,你连要去淼州这件事都不告诉我,还得我自己问出来。” 祈桑什么话没说,原星岫已经脑补了几万字。 ——或许在祈桑心里,我们还没熟到这种地步,所以才没告诉我。 这个想法让他整个人瞬间不好了。 在祈桑略带疑惑的视线扫向他后,他猛然站了起来,“我先走了!” 他堂堂原府少爷,家中财力在九州都排得上号,凭什么祈桑不把他当朋友? 明天去繁城之前,他再也不要和祈桑说话了! 虽然不知道原星岫为什么突然开始生气,但祈桑还是礼貌性挽留了一下对方。 “原哥,要不要再坐一会?我今天摘的果子超甜,你尝尝看?” 怒气冲冲的原星岫…… “咣”一下就坐下来了。 原星岫表情夸张,难掩喜色。 “真拿你没办法,既然你邀请我了,那我就再坐一会吧。” 祈桑:“……” 倒也不必这么勉强。 神谕辣评。 【神经病。】 第三章 裕州山水秀丽,灵秀风韵闻名天下。 前几年贺神祭祀的名声在各地传开了之后,不少人特意赶来繁城一睹风采。 祈桑坐着原星岫的马车,提前三日便到了当地客栈。 省下的车马钱,他买了点当地小吃分给同行帮忙的一众人。 原星岫嘴里嚼着话梅干,还酸溜溜说。 “这是单我有的,还是大家都有的啊?” 祈桑轻快回答:“少爷放心,我从不厚此薄彼,当然是大家都有的啦。” 连拉车的那匹马,他都买了点草饲料呢。 原星岫愤愤嚼了一口话梅干。 随后被话梅核咯到,捂着牙无声哀嚎。 贺神祭祀在即,周边所有客栈的下房和中房都没了。 幸好裕州当地官员对贺神祭祀很重视,听闻此事,直接给祈桑定了间上房。 祈桑很惊喜,倒是原星岫撇撇嘴,觉得自己少了个在朋友面前表现自己的机会。 想到这,原星岫还有些委屈。 本来祈桑就不怎么拿他当朋友,这下肯定更觉得他没什么用。 接下来的时间,祈桑一点都没闲着,都用来排练祈桑舞了。 负责指导祈桑的舞娘啧啧惊叹,“从未见过像小公子这般有天赋的人,从前不曾接触过舞乐,短时间内竟能学到如此地步……尤其是这一手剑花,竟比我舞得还好。” 祈桑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 “姐姐,我练过剑的。” 舞娘只当他是自谦,虽不相信,却也觉得对方实在是率直可爱。 早就听说这位小公子出身乡野,能识字已经是托了村里有个秀才的福,怎么可能会练剑呢? * 贺神祭祀当天,万人空巷。 当地的人,不管信不信仰神明,到了这天都会出来凑凑热闹,沾点喜气。 本就拥挤的长街更加人满为患,许多人有目的地往一个方向走。 ——今日会表演祈桑舞的贺神祭台。 论起最佳观赏位,还得是祭台对面酒楼的二楼。 第6章 能在这天抢到这个位置的人,非富即贵。 此时,里面正坐着两个人。 两人虽衣着低调,却难掩身上从容的贵气。 其中一人摇着折扇,笑眯眯道:“天承门上常年落雪,偶尔也得下山看看凡间春光。” 这名男子一身月蓝色长袍,摇动折扇时,风姿卓然,气度不凡。 与他同行之人一身白衣,长发用玉冠简单束起,气质冷然,脸上也没什么明显的情绪起伏。 “为何同样是灵力聚集之地,剑潮宗四季如春,云渺山就冰雪覆盖?” 顾沧焰叹息于谢亭珏的固执。 “师弟,我早就回答过你,这是天命。” 云渺山与剑潮宗所在的流春山同为灵力聚集之地,是最接近天地意识的地方。 两座山头的差异,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天道对某一方的偏爱。 得到了回答,谢亭珏继续忽视顾沧焰,将目光投到窗户之外。 顾沧焰故意板起脸,“师弟,你若真不想随我出来,大可直说。” 谢亭珏随意瞥他一眼,当即站起身,就欲离去。 “哎哎哎!”顾沧焰连忙拦住对方,“世人若知,霄晖仙尊是这么一个无趣的人,怕是会失望吧。” 谢亭珏反唇相讥,“世人若知,天承门掌门闲成这样,才更会失望吧。” 天承门传承数百年,掌门顾沧焰从面容上看却很年轻。 眼底深处透着温和的笑意,更让人生不出畏,只有打心底的敬。 同样是大乘后期,顾沧焰成名可比谢亭珏早得多,然而现在众人却更尊敬谢亭珏。 有人揣测谢亭珏风头太盛,顾沧焰可能会打压猜疑。 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两人师出同门,籍籍无名时便一同在仙魔战场上杀敌。 情谊深厚,非寻常人能比。 “非也。”顾沧焰摇开折扇,端的是清风朗月之态,“我不过是来看看,我两个徒儿下山游历得怎么样了。” 顺着顾沧焰的目光,谢亭珏看向楼下两名腰悬长剑、衣着纯白道袍的男子。 其中一人表情生动,从停下脚步开始,嘴巴就没停过。 从街头的冰糖葫芦,聊到巷尾的掉渣饼子,最后感叹李记烧饼好吃。 另一人面容冷肃,沉默寡言,时不时附和一声。 细看却发现,他早已神游天外,貌似听得认真,实则发呆很久了。 祝言松丝毫没发现他的听众已经开始发呆,仍然兴致勃勃:“顾师兄,你听说没,今日表演的是个男子。” 顾程镜对这件事不太热衷,“嗯”了一声,“不曾关注过这些。” “顾师兄,这祈桑舞历年来都是美人跳,你现在嘴上说不在乎,等下可别看直眼了。” 顾程镜仍然没什么兴致,“都是男子罢了,没什么好看的。” 一声锣响,敲锣人响亮的嗓门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中央的木台之上。 最期待看到表演的祝言松因为个子矮,淹没在人群里,使劲蹦跶才看得见。 反倒是一直说不在乎的顾程镜,因为身量高挑,将台上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幕后丝竹之乐铮然而响。 一开头便是塞外金戈铁马的峥嵘,黄沙卷地,草木飘摇。 然后乐声陡然转为柔和调,像是一缕月光照耀在荒凉的沙地上。 踏着鼓点,祈桑从幕后走到台上。 甫一露面,便牢牢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还喧嚷非凡的人群,在他出现之后,吵闹声瞬间小了很多。 祈桑穿着一身火红色的广袖袍,面上覆着薄如蝉翼的红色面纱。 身体随着乐声轻盈摆动,面纱就随风翩飞,若隐若现地露出一点美玉无瑕的面容。 因为面纱遮挡了大半脸部,众人便尤为在意少年那双好似含情的桃花眼。 流苏绳勾勒出腰线,银质饰品在舞姿变换间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像上好的玉石散落一地。 霞姿月韵,冰肌玉骨。 像缀满琳琅美玉的一柄宝剑,收进剑鞘里是一轮不可亵渎的明月,拔出剑鞘成为耀眼的阳焰。 祝言松被眼前的场面震撼到了,瞳孔微缩,许久没有发出声音。 用简单的“好看”,“美丽”这种词来形容台上的少年似乎都不贴切,台上人更多的是一种带着神性的美。 祭神佳节,红衣祈桑舞。 少年比世人想象中的神明,还要贴近神明。 与此同时。 二楼包间。 顾沧焰起初有些惊艳,只是很快便收敛神色。 “这少年的根骨倒是不俗,若有心栽培,必成大器。” 话落许久,身边人始终没有回应。 顾沧焰有些诧异,偏头看向谢亭珏,却发现这位向来清冷的师弟,视线一刻不落地追随着台上少年。 ……倒是从没见自己这位师弟,露出过这样的神色。 顾沧焰哑然失笑,不再打扰对方。 楼下,祝言松被身旁的人撞了一下,骤然回归现实。 本来他还在懊恼自己太过入神,还不知道会怎么被师兄嘲笑。 结果一扭头,却发现自己这位向来沉稳成熟的师兄,已然看呆了一般,僵立在原地。 祝言松正欲嘲笑顾程镜“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第7章 却在下一刻眼睛一眯,猛地看向祭台旁。 ——有魔族混入城中! 脑海中冒出这个想法的下一刻,一道带着黑色不详气息的箭矢倏地射向祈桑。 这道暗箭迅疾无声,在场百姓没有一人发现。 台上的祈桑不动声色望向暗箭射来的方向,冷静地一挥水袖,借着舞剑的动作,躲开了暗箭。 暗箭割裂水袖,红色的布帛自台上飘落,落在还以为这只是表演的人群里。 暗箭不成,魔族恼羞成怒,不再遮掩,射出势如霹雳的一发魔箭。 祝言松心瞬间提了起来,身形刚一动,身边已经有另一个人运起轻功上了木台。 顾程镜在察觉到魔气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贺神祭祀人潮汹涌,魔族这是想借机杀人引起骚动。 目标必然是先杀死待在台上,最显眼的祈桑。 箭矢已经射出,眼见着就要刺穿祈桑的身体。 顾程镜不顾人群里此起彼伏的惊呼,直直冲向祈桑的方向。 不行,来不及! 裹挟着魔力的箭矢速度太快,距离太近,他来不及斩断魔箭! 千钧一发之际。 祈桑叹了口气,被迫乱了舞步,身体向侧方一滚,避开了这力速惊人的一箭。 “轰——” 魔箭插入屏风,爆发出骇人的灼热气浪,瞬间点燃四周。 威势骇人的热浪像是被什么阻碍了一般,没有伤害到在场任何一人。 早在魔族潜入之际,谢亭珏就发现,并且做好了应对措施。 就算刚刚祈桑没躲开那一箭,魔箭也伤不了他。 没有处理掉潜入的魔族,也只是想看看顾沧焰那两位弟子能不能反应过来。 顾沧焰摇摇头,“回去得多锻炼锻炼他们了,太过迟钝了。” 若是他们不在场,祈桑又没躲开那两箭…… 那后果不堪设想。 谢亭珏脸色有些难看,目光落在魔族身上,更是冰冷许多。 顾沧焰不合时宜地觉得有些惊奇,“与世无争”的霄晖仙尊,居然对这些低魔露出了明显的杀意。 楼下,一片混乱。 顾程镜来不及深究少年怎么能避开那凶猛的一箭,迅速返回人群,与现身的魔族奋战起来。 魔族被牵制在台下,刚刚最危险的台上反而成了安全之地。 祈桑没有随着人群惊慌失措地乱跑,而是沉着冷静地在人群里仔细搜索。 很快,祈桑目光一凝。 ——还有一名魔族潜藏在高台顶点的暗处。 魔族手中的弓拉成满月,上面搭着数支羽箭。 箭在弦上,箭尖凝着黑光。 情况危急,祈桑环顾四周,没发现任何武器。 他当机立断,收拢好剩下的那截水袖,迅速作出决定。 魔族亦发现祈桑的动作,他虽不屑蝼蚁的挣扎,却还是调转箭头,对准了祈桑。 闪着寒光的箭镞对准了祈桑,其上蕴含的巨大恶意令人胆寒。 祈桑一步未退,嘴唇微动,默念熟记于心的咒语。 他利落地往前两步,踩着木台两边装饰的红灯笼,迅速跃至魔族藏匿之处。 少年碎裂的灼红衣摆像炽热的火焰,掌心缠绕的水袖红绸似血一般秾丽。 转眼间,水袖缠上魔族的脖颈,白皙的双手向外拉扯,红色绸缎不断收紧。 ——缢杀。 直至水袖之下,传来骨骼断裂的声音,祈桑才卸了力。 魔族的血也是红色的,溅在祈桑的红衣和脸上,有一种绮丽怪异的美丽。 因为超过自己的极限,祈桑的手在不停地颤抖,他吐出胸膛一口浊气。 确认魔族已死,心脏陡然落地,他瞬间没了力气,踉跄跌下高台。 本以为会摔个筋断骨碎,谁知在坠落的最后一刻,一道草木香的风接住了他。 第四章 四肢重如灌铅。 祈桑勉强睁开眼睛,身体却还动不了。 眼前的地方很熟悉,是他住的客栈。 祝言松端着粥进来,一下就发现祈桑清醒过来了。 “师兄!师兄他醒了!你快来!!” “别叫了。”顾程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速很快,“病人要静养,再大呼小叫我就把你赶出去。” 祝言松三两步走到祈桑边上,“我这是担心他嘛。” 直到这时,祈桑发麻的四肢才慢慢恢复知觉。 他勉力坐了起来,“可否问一下仙长……” 话还没问出来,就见祝言松脸色瞬间不对劲了起来。 祝言松慢慢后退几步,倒在门上,顾程镜朝外一开门,他险些摔了出去。 顾程镜连忙扶了一把他。 “我记得生病的人不是你吧?” 祝言松手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后,发出一声抽噎,是喜极而泣。 “顾师兄,他叫我仙长!他叫我仙长!我怎么配的啊!” 顾程镜有些无语。 “叫的是我,总行了吧?” “不行不行。”祝言松一下松了手,站直了身子,“头一回被人喊仙长,我得出去买点东西纪念一下。” 顾程镜没有阻拦,他本来也有点事想要单独问问祈桑。 他先给祈桑倒了杯水,随后站在床边,认认真真行了个礼。 第8章 “我乃天承门弟子,关于魔族,有些事想要问一问祈小公子。” 祈桑接过水杯,小口喝了起来。 胃里有些作呕,喝点水会好一点。 “仙长请说,我定当知无不言。” “事关魔族,兹事体大,在下言语之间可能多有冒犯,抱歉。” 顾程镜先把自己的佩剑解下,摆在桌上,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在下看过,祈公子的确是没有修为的凡人,是如何将魔族一招毙命的?” 无论有再多疑点,祈桑的行为的的确确是救了许多人。 现在病人刚从昏迷中清醒,就要接受盘问…… 说真的,顾程镜也觉得自己挺不是人的。 祈桑笑着摆了摆手,“没事啦,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顾程镜正襟危坐,认真听着祈桑接下来的话。 听说祈桑在乡野间长大,不曾接受过规范的指点。 在这种条件下,祈桑仍能一击杀敌……这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祈桑随意喝了一口茶水,漫不经心道:“我家住僻远,不乏有凶恶之徒流亡,亡夫曾经教过我几招防身术。只是我学艺不精,也只可发挥这一二实力了。” 正在倒水的顾程镜手一歪,茶水洒出来许多。 怕祈桑误会,他连忙接话:“在凡间,你这个年纪确实是要娶妻……呃,嫁人,不是,成亲了。你的亡夫,是你们桃花村的人吗?” “是。”祈桑点点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顾程镜真心赞叹,“既然是竹马,也不怪你们日久生情。” 祈桑亦点头,笑道:“我哥哥确实从小就对我很好。” 顾程镜:“……?” 一声碎响。 顾程镜面容呆愣,手里的茶杯掉到了地上。 茶叶溅在了他的白色道袍上。 茶水洇湿木头地板,满地狼藉。 * 客栈外,祝言松买了两包桂花糕回来,上楼路过顾程镜房间时想分他一包。 祝言松的如意算盘在心里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就是客气客气,顾师兄不喜欢吃甜食,最后肯定不会要。 原本两包桂花糕对祝言松来说刚刚好,可惜路上回来的时候多吃了两串冰糖葫芦,吃不下桂花糕了。 多的一份桂花糕,他可以拿给祈桑吃,还能多听祈桑叫两声“仙长”。 可怜啊,十七岁的人了,瘦得和什么似的。 云渺山上,他好多师弟都胖成一个球了。 祝言松下定决心,努努力,争取在自己离开前让祈桑胖上几斤。 想到这里,祝言松心情都好了许多。 他收拾了下表情,敲了敲门,“师兄?” 里面没反应。 “师兄师兄?” 里面还是没动静。 “该不是不在吧。”祝言松想了想,“既然师兄不在,那我直接把桂花糕给祈桑吧……” 嘿嘿,师兄你可别怪我不留给你。 正想着,门从里面被拉开了,顾程镜开了门后坐回原处。 祝言松做贼心虚,“师兄,你在啊,那你刚刚为什么不理我……” 夕阳斜下,惨淡的黄光照在顾程镜身上,他的神情依旧冷淡,细看却能发现一点哀愁。 “师弟,你说一个人得歹毒到什么程度,才会骗十几岁的弟弟与自己成亲。” 祝言松:“啊?” 啊???你说什么??? 在修真界,男子合籍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 不是个鬼啊!这个弟弟是我想象中那个弟弟吗?! “算了。”顾程镜揉了揉眉心,“你先出去吧,明日我们便回师门,等会一起去城中搜寻有没有遗漏的魔族。” 他们与祈桑只是萍水相逢,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了,不该如此在意对方的事情。 祝言松虽然好奇,但对师兄的敬畏大过好奇心,只能不情不愿道:“哦。” 所以到底是谁娶了他弟弟啊!!! 顾程镜看见祝言松手上的桂花糕,祝言松会意,立马举起来给他看。 “师兄,我多买一份桂花糕,你要吗?不要的话我就拿……” 回去了。 顾程镜接过桂花糕,一本正经地道谢:“多谢师弟。” 祝言松:嗯嗯嗯……嗯?! “师兄,你不是不喜甜食吗?” 顾程镜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突然想尝尝甜的滋味了。” 祝言松没有多疑,只是没理由去找祈桑了,有点失落。 “好吧,我先走了。” * 魔族破坏贺神祭祀的时候,原星岫也在。 相比于其他人的仓皇逃命,他第一反应就是上台拉着祈桑一起跑。 原星岫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平生经历过最艰苦的环境,就是在一群护卫的护送下运镖。 在看到祈桑镇定自若的神情时,他猛然反应过来——祈桑确确实实,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么孱弱。 因为心情太过复杂,祈桑醒来以后,原星岫还没有去探望。 “叩叩——” 房门被敲响。 原星岫以为是小厮,随口道:“午饭不吃,拿下去。” 敲门声停住了。 下一刻,正被原星岫挂念着的声音出现在门前。 “谁惹我们原少爷不高兴啦?” 第9章 原星岫心里想着不要见祈桑,身体已经非常诚实地下床开了门。 他侧了侧肩膀,让祈桑进来,嘴上还在说:“你怎么来了,医师不是说要静养吗?” 祈桑进了房间,十分自然地坐了下来。 “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我现在好着呢。” “我带了老山参,等会让厨房的人给你熬碗参汤。” 祈桑看出了他的坏心情,没有拒绝,“好哦。” 原星岫糟糕的心情好上了几分,原本抿紧的嘴唇也放松了一点。 ……至少在某些方面,他还是可以帮到祈桑的。 祈桑问:“原哥,我们算是朋友吗?” 原星岫又恢复那副大少爷做派,“怎么,我是什么大善人吗,见着个病人就发参汤?” 祈桑坐姿很端正,身上明艳灼人的红色舞衣已经换下来了。 他换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衫,是廉价的料子,普通的纹样,却被他穿出了锦衣华服的感觉。 明明出身乡野,祈桑身上却有股金玉也堆砌不出来的独特气质。 是春日溪流里的那捧桃花,温柔多情,却随流水远去,抓不住而念念不忘。 “那原哥,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高兴吗?”祈桑拿原星岫的话堵住了他,“是你说我们是朋友的,我当然要关心你。” 原星岫噎了噎,泄气地往祈桑对面一坐。 “我就是觉得,我好像什么也干不成。” 祈桑手臂撑在桌上,掌心托腮。 “怎么会呢,原少爷你超厉害的。” “你也说好听话哄我是吧?”原星岫扯了扯嘴角,“我总以为自己很厉害,但到头来,原来谁都帮不到。” “我没有哄你。”祈桑说,“原少爷能有一颗慈悲心,已经很了不起了。” “一年前阙镇怪病横行,不少人染上了怪病却没钱医治,是原少爷派人拿钱买药材,发给了我们。” 原星岫注意到了关键词,“我们?” “对。”祈桑点了点头,“那时你发的药材,我也为家里人领了一份。后来你走镖,一到桃花村我就认出你了,原家那名心善的小少爷。” 一年前祈桑为家里人领了药材,半年前原星岫机缘巧合到了桃花村,却没见到他口中的“家人”,只见到一身白衣的祈桑。 看来没能熬过那场怪病的,就是祈桑的哥哥了。 祈桑手指在桌上倒扣的杯子上画圈圈,语气漫不经心的,听不出什么悲伤的情绪。 但原星岫知道,祈桑肯定是难过的。 于是原星岫大手一挥,用力拍了下祈桑的背。 “走,少爷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想吃什么吃什么!” 祈桑被拍得往前一倒。 “……谢谢。” 没想到原哥的手劲还挺大。 * 翌日,客栈门口。 顾程镜和祝言松准备回天承门了,祈桑来送他们。 祝言松前一日东西没收拾好,出来得晚了一些。 所以门口只有顾程镜和祈桑两人站着。 为了不让气氛陷入尴尬,祈桑主动找话题。 “昨天顾仙长给的桂花糕特别好吃,不知道是哪家铺子买的?” 云渺山的人都觉得顾程镜是一个正直老实的人,这句话对了一半。 大师兄的确不擅长撒谎,但他会睁眼说瞎话。 “昨日闲来无事,街上随意逛逛,具体的铺子记不清了。” 祈桑有点失落,“好吧。” 姗姗来迟的祝言松一出来,就听到这段话。 绝不错过一场聊天的他兴致勃勃问:“你们在聊什么呢?” 顾程镜欲言又止,没来得及阻止祝言松说话。 他挠挠鼻子,已经预料到之后的尴尬场面了。 “顾仙长昨日给了我一包桂花糕,可好吃了,我问问是哪家店的。” 听完祈桑的话,祝言松脸上的笑消失了:“……” 祝言松脸上挤出一个不算和善的微笑。 “顾师兄,昨日你什么时候买了桂花糕?” 顾程镜揉了揉鼻子,表情讪讪。 祝言松:直视我,师兄! 顾程镜没有回答,并且选择了转移话题。 “天色很晚了,我们先赶路吧。” 祈桑看了看头顶正午的大太阳,决定不纠结仙长的话。 他主动告别:“两位仙长,有缘再见。” 无论听了多少遍,祝言松还是会对别人叫他“仙长”这件事心潮澎湃。 “不必言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我们天承门弟子应该做的!” 祈桑有些诧异,“两位仙长是天承门的弟子?” 仙门百家,没想到这么巧,遇到的就是天承门的仙长。 祝言松知道外界对天承门的评价极高,不由有些得意。 “正是,哼哼,我可是掌门的亲传弟子。” 祈桑露出一点崇拜的表情,令祝言松愈发得意。 “说来也不怕两位仙长笑话,我打算参加天承门的弟子大选。” 一直沉默的顾程镜这时候抬起了头。 “既然顺路,不如……” 我们捎你一程。 御剑飞行,几日的路程能缩短到半日。 祝言松也兴致勃勃,“我来带你吧,我御剑稳。” 正好在路上讲讲某个小人,拿他的桂花糕借花献佛。 第10章 出乎两人的意料,祈桑摇了摇头,拒绝了。 祝言松不解,“就是顺手的事。” 祈桑眼睛里盛着笑意,令人见了不由沉心静气。 “淼州山高路远,这一路种种亦是历练。若是有缘,我能上山,再找机会拜谢两位仙长。” 祝言松深吸一口凉气。 “你这句话好帅,教教我……” 顾程镜单手捂住了祝言松的嘴,不让他再发表丢天承门颜面的言论。 “祈小公子,有缘再会。” 原星岫恰巧从客栈里走了出来,有些不满祈桑一直看着那两人的背影。 他双手托住祈桑的脸颊,让他的脑袋转向了自己这个方向。 “你明天是不是就要走了?” 祈桑往后一仰脑袋,挣脱了原星岫的魔爪。 “对,贺神祭祀也结束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可不想因为迟到落选。” 原星岫用力清清嗓子,很明显有话要说。 “就,那什么……” 祈桑偏过头,如玉的皮肤被阳光照得透白。 因为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又添了一抹薄红。 “怎么啦?” 原星岫迅速说完接下来的话。 “天承门的大选,我和你一起去吧!” 祈桑有些意外,却没有问为什么。 既然原星岫这么说了,必然是已经下定决心了。 “好啊,我们一起。” 春三月,朗日天,风拂人面。 十七岁的少年语气淡淡的,好像两人一起结伴求仙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 原星岫原本不安的心,随着这肯定的回答安定了下来。 “我爹不同意我去,侍卫和钱都没了,你到时候别嫌我麻烦了。” “不会嫌你麻烦。”祈桑语调轻跃,“因为我们是朋友呀。” 原星岫在心口琢磨了下“朋友”这个词,心口有些发热。 原星岫怎么也压不下不住上扬的唇角,干脆就不忍了,大大方方笑了出来。 祈桑不明所以,有些茫然,但还是跟着笑了出来。 原星岫觉得自己这时候,高兴得可以作一篇诗出来。 就叫《与吾友祈桑同游繁城有感》。 第五章 因为是天地灵气聚集之地,云渺山上终年落雪,从山脚望去,云缭雾绕。 处于其上的天承门四季常冬,门派内众人都已经习惯了白茫茫的山门。 祈桑与原星岫一路紧赶慢赶,在外门大选前一天,到了报名现场。 刚到山脚,四野便已白雪皑皑,冷风刺骨,心性不坚者直接生了退意。 原星岫身上的锦衣华服路上就典当换了路费,此时只穿着一身棉料少得可怜的棉衣。 风尘仆仆的模样,看不出半点原先矜贵小少爷的影子。 祈桑的棉衣同样单薄,好在吃惯了苦,口中哈出几口热气,暖一暖掌心就能坚持着前进。 他的坚定无形中感染了原星岫,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拼着一口气,硬生生一句累也没喊。 祈桑突然停下脚步,“到了。” 原星岫哆哆嗦嗦抬起头,才发现不远处便是一道结界,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名弟子垂头书写着什么,手上的动作不疾不徐。 结界内风雪消歇,与结界外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原星岫看着熟悉的衣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贺神祭祀那天的两位仙长,也是天承门的。” 祈桑点点头,随后往前走了几步,在进入结界突然停下了脚步。 “原哥,你最好做一下心里准备。” 这严肃的表情把原星岫吓了一跳:“怎么了?” 祈桑说:“如果不出意外,里面会很冷,非常冷。” 原星岫放下了悬着的心:“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少爷我钢筋铁骨,不怕冷……” 说着,为了证明自己,原星岫大步往前,迈进了结界之中。 祈桑来不及阻止,只能最后观察了一下结界,也跟着迈了进去。 一刹那,霜风割面,冰寒侵骨,雪虐风饕,冷到了灵魂深处。 原星岫自信的神色转为惊恐,下意识就想退出结界。 祈桑一把拉住了他,“不能出去,出去就进不来了。” 原先低头书写登记册的天承门弟子抬起了头,目带赞赏。 “小友好眼力,这结界出去一次,若再要进来,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弟子见原星岫冻得开始发抖,也不多言,将两条竹简递给二人。 竹简样式古朴,其上刻“天承”二字。 “这竹简二位收好,若在上山途中抵御不住寒冷,掰断即可传送回此处。” “切记,此举相当于放弃参加大选,定要慎行。” 原星岫为了转移注意力,抱着手询问:“不需要登记吗?” 负责登记的弟子满脸高深莫测,“此地上天承门有三千余阶,阵法内,法器与内功尽数失效。哪怕是仙尊来了,都得冻着……天寒地冻,不知有多少人半途便会掰断竹简。” 言下之意,登记了也没多少人能上山。 祈桑道了谢,不再多问,拉着原星岫往山上走。 祈桑脸色有些苍白,但对比起哆哆嗦嗦的原星岫,还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原星岫被冷得瑟瑟发抖,嘴里念念叨叨。 第11章 祈桑听了一耳朵,发现对方已经被冷得有些言语混乱了。 “原哥,你别说话了,身体里的热气都被呼出去了。” 原星岫用力抱紧手臂,哭丧着脸。 “不行啊,我不说话就喜欢发呆。常言道,心静自然凉,我一发呆,心静下来了,人也凉了。” 这话着实有趣。 祈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感觉身上似乎暖和了一点。 “那我陪你一起聊会天吧……” 话音未落。 倏地,祈桑的声音消失在了冰天雪地里。 原星岫停下脚步,茫然地环视四周。 天地茫茫,大雪飘野,没有了祈桑的身影。 另一边。 祈桑只觉得白光一闪,再次睁眼,眼前依然是天承门山上的石阶,可身边已经没有了原星岫的身影。 思忖片刻,他半跪在地,拂去地上的积雪。 果不其然,脚下是一片阵法。 天承门的第一轮试炼果然不会这么简单。 四周没有什么异样,祈桑谨慎地往前走了两步,也没有什么变化。 既然如此,只能继续往前走了。 祈桑下定了决心,便不再犹豫,大步往前走。 风雪愈发凶猛,天地成为了冰天雪窖。 祈桑的手掌被冻得发紫,嘴唇也渐渐变得惨白。 从山脚到天承门有三千余台阶。 祈桑在心里默默数着自己走了多少级台阶,心里有了目标,煎熬的过程也稍微好受了一点。 在走到第一千五百阶时,风雪中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动物叫声。 祈桑步子一顿,循着声音拨开草丛,里面躺着一只皮毛雪白的小兽,模样既像兔子,又像狐狸。 小兽的身体发着抖,小小的身体呼吸起伏很微弱。 似乎要死了。 手上握着的竹简突然开始发热,祈低头一看,上面竟然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雪兽,饮人血为生,无攻击力。” 这只雪兽的出现很刻意,明显是一个坑,天承门在逼他做出第一个选择。 ——无视雪兽,还是放血喂养。 只是,要放多少血才能救下这只雪兽? 以及,通过试炼需要救下这只雪兽吗? 失血失温的情况下,真的有可能再顶着霜雪到达山顶吗? 这是前面参加试炼的人最纠结的问题,不少人踌躇片刻,选择了“救”或“不救”的其中一种。 祈桑却一刻都没犹豫,蹲下身把雪兽抱进怀中,咬开自己的手指,给雪兽喂了几滴血。 云渺山上,天承门主殿内。 顾沧焰通过水镜,凑巧看到了这一幕。 他没有认出祈桑,只是下意识对这名果决的少年心生好感。 “他发现阵法了,明明知道这只是幻境,竟然还是毫不犹豫就选择了救雪兽,鲁莽却心善。” 谢亭珏放下茶盏,一双如冰的眼眸安静地看着水镜里的少年。 少年穿了一身灰扑扑,做工粗陋的棉衣,却挡不住身上的光华。 红衣很适合他,但素衣也不会折损半分他明亮的神采。 顾沧焰一直将水镜对着祈桑,半是惋惜半是称赞。 “这雪兽的存在本就是一个陷阱,它无论饮多少血都是不会满足的……这少年,怕是上不了山了。” 一直沉默的谢亭珏此刻开口:“他能上山。” 语气笃定,仿佛已经提前看到了结局。 顾沧焰看了看水镜,又看了看谢亭珏。 “难得有你能看得顺眼的活人,不容易啊……如果他能通过接下来的试炼,你会收他为徒吗?我看他资质不错。” 谢亭珏又默不作声了,继续慢吞吞喝着他的茶。 顾沧焰笑骂一声:“你这做派,真不知道你是掌门还是我是掌门。” 顾沧焰以为这是谢亭珏无声的拒绝,但他却忽略了,这也许也是一种默认。 另一边,祈桑半跪在地,喂给雪兽几滴指尖血。 呼吸微弱的雪兽探出头,将嘴凑在了祈桑的指尖上。 吮吸完那点血,雪兽依旧不满足。 它露出尖锐的小虎牙,作势就要咬上祈桑的指尖。 祈桑没有半点惯着它,轻轻一巴掌,就拍歪了它的小脑袋。 “几滴血就能让你这么有活力,看来用不着我继续喂血了。” 雪兽脑袋一歪,委屈巴巴收回了牙齿。 祈桑乐了,“还挺听话。” 说完,祈桑站起身,顺带拍落身上的薄雪。 雪兽小腿扑腾扑腾也站了起来,急切地往祈桑的方向小跑几步,似乎是害怕被人丢下。 下一刻,雪兽突然腾空。 ——它被祈桑抱了起来,放进了怀中。 “走吧,等上了山,就有人能救你了。” 祈桑想得很简单,自己不可能无限制地给雪兽喂血,否则还没上山,自己就要因为失血过多晕倒了。 只要上了山,还怕那么大一个门派救不了一只小灵兽吗? 至于这只雪兽到底是真的,还是幻象…… 雪兽抖了抖耳朵,仰头望着祈桑的脸。 厚厚的毛显得它脸圆圆的,抛去嗜血的习性,还挺可爱。 祈桑一把将雪兽的脑袋按进怀里。 “好好待着,你毛厚,也给我暖暖。” 是幻象的话,暖暖手也不错。 第12章 雪兽“嗷呜”叫了一声,毛茸茸的脑袋顶了顶祈桑。 其实雪兽一点也不暖和,它天生就像块冰,冻人的很。 “一个幻境,搞得这么真实干什么。” 祈桑抱着雪兽继续往上走,话是抱怨,手却一点没松。 走到第两千阶时,耳边掠过什么声响。 雪兽咬了咬祈桑的衣服,后者叹了口气,“有完没完啊。” 循着声响走过去,入目是一个巨大的祭坛。 祭坛周围满是干涸的血迹,粗长的铁链从东南西北四根立柱上蜿蜒而出,锁住了祭坛中央的一只红色的小兽。 和通体雪白,漂亮干净的雪兽不同。 这只小兽身上全是血污,头上长角,口中是獠牙,虽然身形小巧,却实在和“可爱”搭不上边。 竹简又开始发热,祈桑拿出来一看,上面的话令他忍不住挑了挑眉。 “曜兽,曾为四害兽,杀之取血,可缓解严寒症状。” 雪兽看不懂上面的字,看见祈桑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只能疑惑地“嗷”一声。 “这是摆明了告诉我们,可以靠杀曜兽上山吗?想不到天承门还是个主杀的门派。” 祈桑走到曜兽身边,警觉的小动物立马清醒过来,对着他龇牙咧嘴。 祈桑逗了两下曜兽,“真凶啊,会咬我吗?” 雪从天空飘落,落在曜兽身上,瞬间被融化蒸发。 曜兽看着很暖和,它的血一定更加温暖。 手上的竹简不知何时变成了长剑。 一切都在催促祈桑,让他赶紧杀了这只曜兽取暖。 祈桑微微一笑,一剑劈出,剑风冷冽。 雪兽焦急地叫唤,急得想要从祈桑怀中直接跳出。 曜兽却一动不动,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祈桑。 长剑铿然劈断一条铁链,反震让祈桑虎口发麻。 接下来连劈三剑,将剩余的铁链也一并劈断。 长剑骤然消失,重新变回竹简。 祈桑一点也不害怕曜兽的狰狞面孔,手臂一伸,像拎小狗崽一样,把曜兽拎了起来。 “四害兽?就这?还没我们村口的阿黄凶。” 敢把束缚曜兽的锁链断开,祈桑并不是凭着没由来的热血。 他观察过,四周虽然满是血污,但大部分都是从祭坛上流下来的。 而且在自己靠近曜兽时,后者虽然一直作出威胁状,却始终没有移动。 祈桑猜测,是因为它的腿受伤了。 在把曜兽拎起来后,它腿上的伤口霎时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伤口是被撕咬出来的,现在还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书上说的居然是真的。”祈桑看着伤口,“曜兽被称为四害,是因为它妖化后的破坏力极大,但是曜兽的本性并不喜欢伤人,所以在彻底失去理智前的最后一刻,会用牙齿撕咬自己的血肉,让自己陷入虚弱状态,回到幼年体。” 但是曜兽的“温柔”一般只能换得苦果。 曜兽的角、爪、皮毛,妖核,在黑市上价值万金。 “你这样子,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神谕也是这样凶巴巴,容易炸毛的样子。 说起来,神谕好久没出现了。 不过,神谕从前也有过十天半个月不出现的情况,祈桑倒也没太在意。 真要说,作为“神谕”,天天闲的没事乱溜达才是怪事吧。 嗯,小鸡炖菌子做得那么好吃,更奇怪。 祈桑避开曜兽的伤口,把它揽进怀中,顺手从自己没愈合的指尖上挤了几滴血喂给它。 “一起走吧,放着你不管,你这个伤会死吧。” 曜兽本就是个表面凶狠,实则温柔的性子,察觉到祈桑没有恶意,也渐渐收敛起獠牙。 雪兽软软地“嗷呜”一声,似乎在欢迎曜兽。 曜兽摇摇尾巴,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看着两只小动物互动的样子,祈桑觉得自己有点傻。 此处是天承门的幻境,这两只小妖必然也是幻觉,自己何必浪费时间把它们带走呢? 不过…… 祈桑给两只妖兽一只一个脑瓜崩。 做都做了,何必再瞻前顾后,赶紧上山才是正经事。 也许是曜兽滚烫的身躯起到了一点作用,祈桑的身体暖和些许。 但很快,这点暖意就随着更大的风雪消散。 又走了九百阶,三千阶只余下一百阶。 祈桑的嘴已经被冻紫了,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了。 他的手脚克制不住地发抖,但本人丝毫没有察觉。 一百阶,五十阶。 在最后十阶时,祈桑踩了湿雪,克制不住地摔倒在地。 已经僵硬的身体无法再站起来,更糟糕的是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只剩下十步之遥了。 祈桑觉得自己的昏迷来得太过蹊跷。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目前这种情况有些极限,但还不至于晕倒。 不甘心。 怎么能甘心。 祈桑拼尽全力睁开眼睛,伸出手往前爬了几个台阶。 因为太过用力,指尖被磨出了血。 两个小妖因为他摔倒,从衣服里滚了出来。 曜兽拖着伤腿爬到祈桑面前,一双眼睛雾沉沉的。 它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狼狈,好像一只手就可以捏死。 第13章 祈桑伸出手,搭在曜兽的脖子上。 ——只需要扭断它的脖子,饮下曜兽的血,就可以抵御寒冷。 曜兽仿佛察觉到了自己的命运,没有躲避。 雪兽不安地叫了一声,蹭了蹭祈桑的脸。 被称为“四害之一”的曜兽此刻看起来这么脆弱,它的皮毛柔软,眼瞳乌亮。 如果遮掉那张露着獠牙的可怖面容,它和一般的凡宠没有任何区别。 祈桑倏地笑了,虚虚搭在曜兽脖颈上的手骤然放松。 他的手慢慢向上抬,放到了曜兽毛茸茸的脑袋上。 很慢,却很温柔地揉了一下。 随后,祈桑被卸了全身力气。 眼前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第六章 风雪消歇,日暮黄昏。 山烟涵树色,江水映霞晖。 祈桑昏沉的大脑渐渐清明。 然而身体却被鬼压床似的,完全动不了。 祈桑勉强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影跑来跑去,忙前忙后。 他认出了这个人,哑着嗓子喊:“原星岫……” 这人终于停下了脚步。 原星岫猛松一口气,“你终于醒了?” 祈桑睁开眼,本想问原星岫在干什么。 下一刻,他沉默了:“……” 原星岫左手右手各抱着一条被子。 祈桑一扭头,果然,自己身上盖着少说十几条厚棉被。 原来不是鬼压床。 是原星岫沉重的友爱。 原星岫还想把手上这两条棉,再盖在祈桑身上。 祈桑有气无力地出言制止,直言自己快被压死了。 原星岫讪讪将十几条被子掀了开来。 祈桑坐直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竹床上。 看了下周围的环境,应该已经到云渺山了。 那两只小妖崽子已经不见了,但胸口处沾着的曜兽血迹依然在。 祈桑问:“你看见那两只小妖兽了吗?” 原星岫摸不着头脑:“什么妖兽?” 看来每个人的试炼内容都不一样。 祈桑不再多问,转而从原星岫口中得知,这里是弟子居,未来几天他们都会住在这里。 * 残月落花烟重。 弟子居,一夜过去。 在房间休息了一晚上,祈桑重新变得精神百倍。 他住的是丁房第十二间,原星岫在隔壁,其他院里还有甲乙丙房。 甲房住的是第一批通过的人。 不谈偶然因素,大多人都是佼佼者。 也因此,甲乙丙丁之间依次形成了一条鄙视链。 对比起众星捧月的修真世家公子哥。 住在末等丁房,又看着一穷二白的祈桑和原星岫,简直像被单独孤立了出来。 原星岫从前的待遇对比起这些人只好不差,一时有些愤愤不平。 “桑桑,你要是认真起来,定然不会输给他们。” 祈桑没忍住笑了出来,觉得原星岫炸毛的样子特有趣。 “原哥,这么看好我啊?那些少爷们,修为最低的也都已经是筑基了。” 原星岫撇撇嘴,压低声音,只让自己和祈桑听见。 “若是你和他们有同样的家世,必然有更高的成就。” 祈桑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领头那名少爷的身上。 那人正颐指气使地使唤着自己带来的筑基期护卫,完全忽视了对方眼底的阴狠不甘。 祈桑淡淡笑了笑。 “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但人活一辈子,不能只靠运气吧。” 原星岫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祈桑不多解释,只说:“走吧,我们去中央的广场,正式试炼要开始了。” 两人随人流到了天承门的中央广场。 最前方的高台上,站着一名体格不算魁梧,但身材极高的男人。 长相约莫三十来岁,气质极具威严。 从周围人的谈论中得知,这是天承门的掌门顾沧焰。 原星岫对祈桑耳语:“台上就两个人,裕州那位仙长也在。” 祈桑抬头看,是顾程镜。 后者表情冷肃,白衣翩翩,长身玉立。 人群中,有人解释台上之人的身份。 “掌门身后站着的那位是天承门的大师兄,也是掌门的亲生子!” 有不少人感慨顾程镜命好,语气不乏酸味,甚至愤慨。 他们一身锦绣绸缎,靠丹药堆砌,没吃半分苦头就迈入仙途,却仍然觉得命不够好。 原星岫嫌弃地看了一眼这些人,悄悄离远了些。 顾沧焰派人给在场之人一人发了一枚丹药,丹药通体圆润,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这是药尊炼制的丹药,参加试炼前,请各位道友服下此丹。” 祈桑捏着丹药,放在鼻尖闻了一下。 “丹中含毒,但不致命。” 这句话,一石激起千层浪。 心中早有猜测的人没说话,只用警惕的眼神看了眼祈桑。 更多的人对这番话表示猜疑,怀疑他是哗众取宠。 “休得胡言,天承门光明磊落的大派,怎会做出这等事?” “就是,看你衣衫褴褛,怕不是个走了大运上山的乞丐,还敢在这抹黑天承门?” 祈桑任由众人嘲讽,依旧泰然自若。 原星岫气得双目圆瞪,正准备与众人争辩三百回合。 第14章 在他心里,就算祈桑说太阳西升东落,也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这时,台上的顾沧焰开了口:“不错,便是毒。” 话语用内力荡开,在场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原先心存侥幸的人白了脸色,犹犹豫豫,不明白此举何意。 环顾四周,只求找到与他一般战战兢兢的人,好求得几许安慰。 最先点出是毒丹的祈桑利落吞下了丹药。 原星岫见他行事果断,一狠心,也吞了下去。 站在高台上的顾沧焰目露赞赏之色。 胆大心细,不骄不躁。 顾程镜作为掌门亲传弟子,立于一旁,解释缘由。 “此丹名唤逍遥旧梦,服下后一炷香内,会在梦中见到从前的业障或欲望,堪不破便会七窍流血……放心,我会及时为诸位服下解药。” 祈桑最先服下丹药,药效发作得很快。 他感觉有些站不稳了,捏了捏太阳穴,走到一颗树旁,靠坐着闭上眼睛。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算心中有再多忧虑,也不可能下山。 众人纷纷服下丹药,各自找好位置陷入幻梦。 顾沧焰按照自己以往的经验,推测最早清醒的人也得要一天时间。 他的视线在广场中的一众人里巡睃,心中猜测最早清醒的人会是谁。 这一届有不少好苗子,粗略一看,已经筑基的就有好几人。 根骨好的,一眼扫过去,比比皆是。 顾沧焰每日忙得不可开交,只打算露个面就走。 他吩咐顾程镜看着这里,若有人醒来,给他传音。 吩咐完,顾沧焰挥挥袖子,潇洒地做了甩手掌柜。 今日凑巧无事,他便又去“骚扰”自己那位师弟了。 谢亭珏在自己的浮雪殿里抚琴。 听见前院的动静,头也不抬,便知道是顾沧焰来了。 “天承门莫不是要败落了,怎么堂堂掌门,每日游手好闲?” 顾沧焰踏进房内,听见这话气笑了。 “天承门四位长老,只有你是从来不做一点事的,你居然指责起我了?” 闻言,谢亭珏动作一顿。 顾沧焰以为他是良心发现了,谁料对方抱着琴,慢吞吞转了个身。 ——充耳不闻顾沧焰的指责。 顾沧焰:“……” 早知你是这种人,就不该对你抱有期待。 顾沧焰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了。 “你不是好奇那名小少年吗?他果真不一般,一眼就看出了逍遥旧梦是颗毒丹……嘶,不过我怎么总觉得,他看起来有些熟悉呢?” 谢亭珏不爱理人,倒不是外人传得那般清冷,只是单纯的懒而已。 顾沧焰早就习惯了句句没回应的聊天,谁料对方这次居然开口了。 “确实见过。”谢亭珏懒散道,“贺神祭祀,祈桑舞。” 那一日的情况顾沧焰记忆犹新。 “……他是那名用红绸缢杀魔族的少年?” 经过谢亭珏这么一提醒,顾沧焰越想越熟悉。 “这可真是巧,我本不欲收徒了,但若是他,我倒是又有点兴趣了。” 谢亭珏乱了一个琴音。 他伸手按住微微颤抖的琴弦,斜看一眼顾沧焰,默不作声。 顾沧焰从他的眼神里觉察出什么,意外地笑了下。 “怎么,你也想收徒?就你这性子,别误人子弟了吧。” 这一次谢亭珏没有否认。 “他想拜谁为师,不是我们说了算。” “那倒是。”顾沧焰故意火上浇油,“我在凡间的名声可比你好上许多,若是拜师,还是选我的可能性比较大。” 谢亭珏深吸一口气,“师兄。” 顾沧焰笑眯眯,“嗯?” 谢亭珏语气温和。 “往后无事,勿来浮雪殿了。” 顾沧焰:“……” 没大没小! 顾沧焰故作愠怒,转身便走。 谢亭珏毫无反应,完全不在意自己师兄一副气得灵魂出窍的模样。 浮雪殿的结界突然荡起细微的波澜。 一只传音纸鹤飞进来,落在了顾沧焰掌心。 谢亭珏头也不抬,直到发现顾沧焰立于原地许久,才随意望了对方一眼。 顾沧焰迅速看完纸鹤上的内容,表情几度变换。 最后,眉眼间露出些许爽朗笑意。 他来不及解释,脚步带风地离去,“这次的大选,可有趣起来了!” 能让顾沧焰如此高兴,谢亭珏猜测,是有人通过试炼了。 仅仅用了两个时辰,便从逍遥旧梦中清醒过来,心性绝非一般人能比。 谢亭珏凝眉思索,直到脑中出现一个想法,才骤然眉头舒展,露出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轻松。 若真是那名少年,倒也不觉得意外了。 * 顾沧焰在浮雪殿中表现得惊喜,但等走至广场,又换上不疾不徐的步数,满脸的故作高深。 在场之人唯有顾程镜知道他的真面目,但尊敬师长的大师兄显然不会拆穿师父的真面目。 顾程镜简单做了一个揖礼。 “师尊,是那位道友清醒了。” 顺着顾程镜指的方向,顾沧焰投去目光。 ——果然是在贺神祭祀舞剑的那名少年。 百年繁茂的菩提树,投下一大片阴头。 第15章 少年扶着树干站起了身,面色苍白。 祈桑的眉头一皱,突然身体一躬,呕出一口血来。 猩红的血溅在落霜的草木上,红与白交织成荼靡的画卷。 顾沧焰没料到会见到如此场景。 运起轻功,几步便落在了祈桑面前。 “小友,服下此丹。” 祈桑骨节分明的手指接过丹药,毫无犹豫地吞了下去。 休息片刻后,他喘息着道了谢:“……多谢顾掌门。” 祈桑不说话,顾沧焰也没主动开口,而是定定看着对方。 他暗自用灵力迅速探查了一遍对方的脉络,没有发现任何内伤。 想当年,谢亭珏误服此丹,也得花足足一整日的时间才恢复清醒。 ——祈桑的心性与天赋,比起谢亭珏,只好不坏。 顾沧焰丝毫没有掌门的架子,沉声询问:“可否问一下小友,在幻梦之中看见了什么?” 祈桑依然不太舒服,说出来的话言简意赅。 “我梦见了死去的亲人,他说要带我回家。” 顾沧焰知道此事涉及隐私,于是在周围设下隔音屏障。 “小友的幻境应当分为两重,一是识辨梦中人真假,二是寻找幻梦的破绽。” 刚刚服下的丹药开始发挥作用,祈桑苍白的脸色变得红润,精气神也好了不少。 “辨真假不是什么难事,我早就知道他已经死了。” 顾沧焰眸光里闪过一丝凝重。 祈桑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意识到幻梦中的人是假的,这一点才可怕。 按照逍遥旧梦的丹效,只要入梦者心中曾有一刻祈盼过,逝者死亡的事情是假的,在梦中这点欲望便会无限制放大。 最后你会深信不疑,这个人从未死去。 顾沧焰没有直言,而是接着问:“小友幻梦中的生门是什么?” 能如此迅速地从幻梦中脱离,必然是用了极为激烈的手段。 祈桑垂下眼眸,嗓音轻而缓,细听却带着冰冷的绝情。 “也没什么,我用剑杀了他的幻象,就从梦里醒来了。” 第七章 饶是顾沧焰历练老成,此刻也不免错愕。 “你下手时就没有半分犹豫?” 祈桑不太理解:“既然知道是假的,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顾沧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面对那张熟悉的脸,大多人必然会犹豫挣扎。 顾沧焰撤了结界,两人顺势结束话题。 祈桑恭敬行礼后告辞,往弟子居走去。 顾沧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不由道:“此子未来,前途无量。” 顾程镜很赞同这番话,“师父,我下山游历时,在繁城的贺神祭祀上见过他。” 繁城初遇祈桑,顾程镜就明白这是不会一辈子待在池塘里的金鳞,终有一天会有属于他的光芒。 “这名少年,只用一根普通红绸,便将高阶魔修缢杀。” 谁能想到,这是一名凡人少年做到的事。 顾沧焰早知此事,并不诧异。 让他稍感诧异的,只有一件事。 祈桑在上山时选择了救治妖兽,足以体现他本性心软。 然而在逍遥旧梦里,却又表现出了几近无情的一面。 既慈悲,又无情。 顾沧焰目光里闪过几分看不清晰的情绪。 这少年,是天生的修道者,道心坚韧,当世罕见。 * 祈桑想回丁房休息,但循着记忆左拐右拐,顺利拐到了一处不知名的地方。 祈桑:“……” 可恶,迷路了。 从前迷路了有萧彧带他回家。 现在萧彧不在了,也没人给他带路了。 祈桑硬着头皮走下去,四周愈发清幽,隐约有竹叶飒飒之声。 越过一条倒映着白云的碧溪,他像是误入某种结界,四周只余竹叶声与风声。 灵波结繁笳,爽籁赴鸣玉。 就在祈桑思考要不要掉头走时,铮然琴音响起。 有人在里面? 祈桑思忖片刻,决定进去问个路。 半途几次险些迷失方向,琴音都能在恰到好处的时间响起,引他找路。 循着琴音往前,终于找到了奏琴之人。 男人的头发用仙鹤束冠束成了高马尾,竹林中风吹叶飘,发丝也随之轻微晃动。 琴音泠泠,此中真意有高山流水,只是此地只有高山没有流水。 唯有一年四季望不到头的风刀霜剑,冰海雪瀑。连翠绿的竹叶,都在这萧瑟中黯淡了几分。 从背影看,只能看见浅色的绒领披风,气质仙逸出尘。 那人的琴音终于停下,嗓音如他的气质一般清冷:“是迷路了吗?” 祈桑语气谨慎,动作小心。 “在下是来参加外门弟子大选的,初来乍到不识路,冒犯仙长了。” “不冒犯。”谢亭珏抚了下琴弦,止住琴弦的微颤,“我来带你出去吧。” 柳暗花明又一村。 祈桑喜出望外,“多谢仙长!” 谢亭珏站起了身,白衣在地上掠过,却没沾染上一点尘灰。 他兀然提问:“你发现了吗?这四周的变化。” 祈桑被突如其来的一问问懵了,“什么变化?” 琪花玉树,天寒地冻,山覆雪而色不青……咦?雪? 第16章 谢亭珏抬起头,常年淡漠的脸上,露出一抹浅而淡的笑意。 “雪停了。” 云渺山百年不息的大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停了。 像是千百年前就失了天道偏爱的天承门,一夕之间,又被天道注视了。 谢亭珏看着地上冒出来的一点新绿,两指并拢,施了个小法术护住这点绿芽。 “云渺山终年寒冬,我不知道有多久没见过新绿了。” 祈桑谨慎着没有说话。 谢亭珏好像也没有在等他的回答,垂眸掩住眼底的笑意。 “……你来了,春便至了。” * 天色已晚,楼外晚烟笼。 幸好有谢亭珏带路,不然等祈桑找到回去的路,得三更半夜了。 竹林的鹅卵石径上没有灯火,偶尔的石灯并不能照亮整条路。 祈桑因为不熟悉这里,被突出的一块石头绊了一下。 只是脚被磕了一下,祈桑一声没吭,谢亭珏却发现了。 谢亭珏挥手施法,用灵力幻化出一群蓝色的流萤照亮前路。 “这是逐月萤,除了有些亲人,并无害处。” 祈桑看着在自己身侧跃动飞舞的蓝色荧光,眼神里透露出些许新奇。 “好好看呀,仙长可真厉害。” 萤火点亮前路,谢亭珏背着自己的琴,站在祈桑身侧,为其带路。 两人之间只半步之距,谢亭珏一侧头便能看见祈桑的脸。 原本平常的法术,被祈桑这么一夸,好像真的变得很了不起了。 “只是入门的法术,你若想学,也不难。” 祈桑摆了摆手,拒绝了。 “我天资一般,学起来肯定要花很多时间。” 谢亭珏哑然失笑。 “你为何觉得自己天资一般?” 祈桑有些不好意思,半真半假说了点自己的事。 “我哥哥教我练剑,我每次都得学好久才能学会。” 谢亭珏不动声色记下了对方口中的“哥哥”。 他询问:“令兄教你的是何剑法?” 祈桑摆摆手,没说。 “寻常剑招,不值一提。” 见对方不欲多说,谢亭珏知趣地没有追问。 他默默掐诀,又幻化出了一批逐月萤环飞在祈桑的身边。 萤火之光汇聚成星河,飞舞间就像长夜里倒悬流淌的银河。 祈桑说喜欢逐月萤,谢亭珏那就让更多的光聚集在少年身边。 祈桑随手扒拉着身侧的流萤,突然反应过来。 “哎呀,还没问过仙长的名号呢!” 谢亭珏睁眼说瞎话,“我只是普通的洒扫弟子,并无师承。” 他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若你真的拜入天承门,想要拜入哪位长老名下?” 这件事对于祈桑来说有些遥远,他还没想过。 “以我的资质,能当个外门弟子就不错了吧?” 谢亭珏半真半假透了一点底。 “我虽只是个普通弟子,却也能看出你的根骨奇佳,未来必然仙途通顺。” “真的吗?”祈桑笑了,“谢谢这位仙长呀,也祝你未来仙途通顺。” 自成名以来,还是头一回有人祝这位半步成圣的霄晖仙尊“仙途通顺”。 普天之下,没有人比他仙途更通顺了。 “反正做梦不花钱,那我想想啊……” 祈桑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心中很快有了答案。 “若我真的有幸能拜入哪位长老名下,我希望是霄晖仙尊。” 谢亭珏脚步一顿,眼睑微颤。 然而只几息,便又恢复正常,“为何?” 祈桑很顺畅地开口:“天承门四殿六阁,唯有霄晖仙尊于剑一道登峰造极。” 谢亭珏心中划过一分不易察觉的失落,不再多言。 半步成圣,也不过三千红尘里的蚍蜉,其实他并没有祈桑想象中那么厉害。 竹林到弟子居的距离不远,半柱香的功夫就到了。 除了祈桑,依然没有人通过逍遥旧梦的试炼,周遭无人。 祈桑站在门口与谢亭珏告别。 “多谢仙君带路,今天没有你,我只怕得在竹林里睡一晚了。” 谢亭珏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亲和一点。 “不必,我也顺路要去隔壁的藏书阁。” 藏书阁离此地要跨越半个天承门,无论怎么样都算不得顺路。 谢亭珏也就是仗着祈桑是路痴,又不熟悉此地,才敢信口胡编。 祈桑盯着谢亭珏看了一会,久到连谢亭珏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他才行了个简单的弟子礼,“就算是顺路,那也要多谢……谢仙尊。” 谢亭珏喉间溢出一声笑,带着几分无奈。 “你何时猜出来是我的?” 祈桑此刻的表情不如先前那么恭谨,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像使坏得逞的小狐狸。 “原先只有三分猜测,如今是十分的肯定。” 谢亭珏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反而因为对方自然的态度,久违地觉得放松。 “如何猜出的?我应该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您没露出任何破绽,也没做出任何伪装呀。” 除了那句“洒扫弟子”,谢亭珏没有对自己的身份做出半分掩饰。 谢亭珏挑了挑眉,“只是一个猜测,你就敢说出来了?” 第17章 祈桑笑了笑,“这世上罕有把握十足的事,总不能事事追求料事如神。” “莽撞。” 谢亭珏嘴上这么说,眼底却漾出几分笑意。 “却也不失心细。” 在世人的传言中,霄晖仙尊最不近人情。 但祈桑一点也不担心会触怒对方。 因为他想起来了,谢亭珏的琴声,是在他误入竹林后响起的。 ——谢亭珏用琴音将迷路的他引了过去,装作偶遇,为他带路。 这样想着,祈桑的胆子大了许多。 “仙尊,可否问您一件事?” 谢亭珏点头。 “但说无妨。” “仙尊可知,我是怎么通过第一轮试炼的?”祈桑挠了挠脑袋,“我明明记得,我晕倒在了最后几级石阶。” 按理来说,谢亭珏应该是不知道的。 天承门大选有千人甚至是万人来参加,他怎么可能注意到祈桑? 可谢亭珏确实是知道的。 在顾沧焰因为门派事务提前离开大殿后,谢亭珏仍然坐在原位,用水镜观察着祈桑的一举一动。 喂雪兽,救曜兽,晕倒在通过试炼的一步之遥。 “你后悔救了那两只小妖兽吗?” 祈桑不知道二者有什么关联,颇为不解。 “说是救了他们,实际我付出的也不过几滴指尖血,算不得恩情。” “一滴血亦是恩情。” 谢亭珏没有随祈桑岔开话题。 “若你最后因为它们没通过试炼,可会怨恨?” “仙长也说了,我于他们,只是滴血之恩。” 祈桑眼瞳很清亮,在黑夜之中,亦显得璀璨。 “若只是用几滴血,便能心安理得将这份怨恨加诸在它们身上,那我可真是这九州最奸恶的商人了。” 谢亭珏轻笑一声,不知道是在笑他狂妄,还是笑他率真。 “那两只妖兽,一个咬开自己的伤口给你喂血,一个咬着你的领子,把你拖上了山。” 雪兽的力气不大,为了拖动祈桑,柔软的脚掌都磨出了血。 那最后的十级台阶,上面除了祈桑指尖磨出的血,还有两只小妖兽的血。 虽为两只灵智未开的妖兽,却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 * 谢亭珏从祈桑那走了以后,直接回了浮雪殿。 不出意料,殿内顾沧焰给自己煮了一壶茶,已经坐在那等他了。 “师弟,消失了半天才回来,是怕我抓你去处理门派事务吗?” 谢亭珏坐在顾沧焰对面,给自己倒了一壶茶。 他没理会师兄的调侃,单刀直入,“我见到祈桑了。” 顾沧焰明白谢亭珏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人,问:“他有问题?” 这一届最惹人注目的参选者,必然是祈桑了。 如果祈桑有问题,顾沧焰不会觉得意外,只是有点可惜。 还要再过多少年,才能再出一个像祈桑这么天赋异禀的少年呢? “他很好。”谢亭珏话语顿了一下,“只是我看了他的命格……” 下一刻,谢亭珏捂着嘴吐出一口血。 血从苍白的指缝间渗出,猩红渗人。 顾沧焰眉眼一凝,当即将手搭在谢亭珏的手腕上,发现对方脉象紊乱。 修真之人泄露天机会遭天罚。 但修为到他们这种程度,只是看一个凡人的命格,不可能这么严重。 除非这个凡人的命格,不简单。 谢亭珏拭去唇角的鲜血,一字一顿。 “……他的命格,是神格。” 人从一出生便被天道决定了命格,神格便代表了天道对他最大的偏爱。 顾沧焰的动作停住了,向来从容的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千百年来,出了几位命格是神格的人? ——据他所知,只祈桑一人。 第八章 祈桑前脚回到弟子居,后脚就有人回来了。 来者穿着鹅黄色的锦服,眉清目朗,神采英拔。 这颜色正显少年气,看着极容易亲近。 少年见到祈桑,只诧异一瞬。 他还以为自己是第一个从逍遥旧梦中醒来的。 “交个朋友呗?晋州万宝阁,沈纨。”沈纨伸出手,笑容爽朗,“纨绔子弟的那个纨。” 万宝阁,天下第一阁。 灵器灵兽心法,只要是不违背道德的东西,万宝阁都卖过。 每日吸金无数,是当之无愧的全国第一首富。 祈桑隐约听过万宝阁的名头,却没旁人那么趋之若鹜。 “我叫祈桑,裕州人。祈愿的祈,桑蚕的桑。” 沈纨特别自来熟,听到祈桑名字后露出兴奋的表情。 “你们那是不是有个祈桑舞?听说今年贺神祭祀,跳祈桑舞的人可好看了,可惜我没能赶上。” 祈桑揉了揉鼻子,“也还好吧……” 就是我跳的。 沈纨思维很跳脱,下一秒就换了话题。 “你回来多久了?第一个醒,顾仙长也找你了吧?” 沈纨说的是顾程镜,顾沧焰在祈桑醒后不久就走了。 某种意义上,祈桑也被“顾仙长”拉着说了好一会话。 祈桑半真半假回答了这句话。 “我刚回来,顾仙长也叮嘱了我许多。” 沈纨三言两语间,两人的关系便被拉近。 第18章 待有其他人回来了,两人才各自告别。 祈桑特别注意了一下,发现沈纨已经与甲房的人打成一片。 不少人对他的态度,讨好大于亲近。 沈纨看出他们的虚情假意,却丝毫不在意。 商人需要的不是朋友,而是人脉。 原星岫是最后一批回来的,表情算不上好。 见到祈桑,浑身上下才骤然放松了下来。 两人结伴回到丁房,里面空出了很多房间。 祈桑说:“不知道明天的试炼内容是什么,希望我们俩都能过,一起进入天承门。” 这句话中的“一起”似乎触动到了原星岫,他哼哼两声。 “那当然,本少爷是谁,三岁背诵千字文,五岁就能挥笔作诗……” 祈桑笑着打断他,“你就骗我吧,阙镇所有人都知道,原府少爷写诗最烂了。” 原星岫背过身,语气郁闷。 “行吧,原来所有人都知道我写的诗烂啊。” 祈桑乐不可支。 “一朵两朵三四朵,掉进水中被冲走……原少爷,谁教你这么写桃花的啊?” 原星岫闷不做声,表情纳闷至极。 “我就写,我就乐意这么写!” “好吧好吧。” 祈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明天要早起呢,早点休息吧。” 所有人都结束考核后,一名弟子拿着名单让他们登记名册。 祈桑回答着上面的问题,起初毫无犹豫,下笔飞快。 直到填到某一行时,他握着狼毫笔的手一顿。 随后收敛神色,再次下笔。 只是一笔一划,要比先前郑重许多。 * 掌门殿。 顾沧焰看着桌上的名单,不甚在意地放在一边。 这里面,最终能有几人顺利进入天承门? 处理完两本公文,顾沧焰突然想到什么,重新拿过那一大份名单。 凑巧,他要找的人就在最上面。 顾沧焰拿起最上面那张,仔细翻看后挑了挑眉。 ——祈桑的家境,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有意思许多。 想到谢亭珏千八百年来,头一回对谁比较特殊。 怀着看好戏的心态,顾沧焰把祈桑那份名单送到了谢亭珏那。 变成纸鹤的名单飞过重重屋檐,落在了浮雪殿的桌案上。 收到名单后,谢亭珏随意地敲了下纸鹤,名单就浮空摊了开来。 看清上面的名字,谢亭珏散漫的神色瞬间消失。 名单上的信息很详尽。 【姓名:祈桑。 年龄:十七。 祖籍:裕州阙镇,桃花村。 亲人:无父无母,唯一的兄长萧彧,于去年末冬逝世。】 谢亭珏的目光落在纸上某一行,脸色微变。 漫不经心的神色逐渐变得有些危险,最终久久不语。 【婚配:亡夫于去年末冬逝世,婚一载,相识十七载。】 相识十七载,又同样是去年末冬去世。 谢亭珏面无表情地坐在原位,心中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明明他也明白,自己根本没必要在意这件事。 入了仙门,凡间的一切,就都再无瓜葛了。 可心中那股无名的火却愈烧愈旺。 ——这份无名的火不是对着祈桑,而是对着那位素未谋面的萧彧。 在凡间许多地方,断袖已经是不可言的禁忌,遑论他们还是亲人。 哪怕祈桑年轻,不懂个中禁忌,他那位哥哥还能不懂吗? 如今祈桑才十七,天性善良,至纯至真。 会走上这条“歪路”,必然是被那位居心不净的兄长欺骗了。 也不知是个怎样的人,竟还将祈桑哄得心甘情愿的。 ……总之,必然可恶至极。 谢亭珏没有在意自己心中那点异样的情感,只当是心疼祈桑命途多舛。 可是他忘了—— 他从不是什么慈悲大爱的圣人,又怎会因为一段文字而怜惜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年。 * 第二日的试炼开始。 掌门没有来,来的是更少出现在外人面前的霄晖仙尊。 望着高台上的谢亭珏,原星岫与祈桑窃窃私语。 “每一届的大选天承门都这么重视吗?先是掌门,然后又是仙尊,我都有点压力了。” 祈桑小声回答:“你放心,仙尊人可好了。” “真的假的?你怎么会知道?” 怕被别人听见,祈桑更靠近了一点原星岫。 “昨天晚上我迷路……” 两人凑近,祈桑刚说了一句话,高台上的谢亭珏突然将视线扫了过来。 只是一瞬的注视,祈桑都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如今初春乍暖还寒,谢亭珏身上披着厚狐绒披风,看着就很暖和。 与之相对的,他的语气冷淡冰凉,听着就冷。 “宣读规则之时,不可交头接耳……也不可距离过近。” 祈桑看着自己和原星岫之间肩碰肩的距离。 原星岫看了看祈桑,又看了看谢亭珏。 祈桑:“……” 说的就是我们吧! 虽然不知道谢亭珏为什么刻意强调距离,但出于尊重,两人还是错开一点距离。 下一刻,谢亭珏开始宣读第三轮的试炼内容。 第19章 漂浮在空中的纸有半臂长,显然内容不少,可谢亭珏扫了一眼,就将纸收了起来。 天承门的弟子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张楮纸,其上用小楷端端正正写着几处地名。 谢亭珏言简意赅,“三日内,从上面自选一处,完成试炼,获取一株夜流光。” 这几处地名有些比较好理解,例如灵圃,后山,弟子居。 从地名就可以猜出,任务的内容应该相对而言比较简单。 除去这些地名,剩下的就让人有些匪夷所思了。 有人弱弱举手:“仙尊,这个浮雪殿和英华殿什么的……” 好像是天承门各位尊者的大殿名字吧? 谢亭珏不喜多言,一旁的弟子接了话。 “本次大选有四位尊者参与,除了霄晖仙尊手中仅一株夜流光,其余三名尊者手中各有两株。” 在场剩余入选者逾百名,可获取的夜流光却只有三十株,还有几株在几位尊者手中。 如今还留在场上的都不是蠢人,他们都猜出了各位尊者手中的夜流光有特殊之处。 只是……猜出了是一回事,敢不敢去挑战尊者的试炼,又是另一回事了。 谢亭珏面色如常,等众人的窃窃私语慢慢止息,看了眼日晷的晷面。 “半刻钟后,此轮试炼正式开始。” 沈纨原先在人群的另一边,见谢亭珏离开,立马推开人群往祈桑这走。 人高马大的少年,三两下就把别人撞开来了。 “桑桑!你等会要去哪啊,我看那个灵圃的很简单,估计有不少人会选。” 原星岫不知道两人怎么认识的,但听见对方熟稔的语气就觉得烦。 叫桑桑?这人和祈桑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这么自来熟。 祈桑非常礼貌地回答:“沈公子,我打算去浮雪殿。” 沈纨原先打了千万句腹稿,谁知后者这么坦诚,反而让他猝不及防。 “桑桑,你若想赌一把,不若选药尊?”沈纨故意左看看右看看,附耳对祈桑道,“听说霄晖仙尊脾气可差了,出的题目肯定也很刁钻。” 祈桑摇摇头,婉拒对方的好意,“多谢沈公子,我还是决定赌一把试试。” 他虽知自己天赋有限,但让他心甘情愿泯然于众,也是绝不可能的。 “行吧。”沈纨很知分寸,不再多言,“我准备去药尊那,与你就不顺路了。” 原星岫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互动,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祈桑的优秀他早就在贺神祭祀见过了,当初想要与他一同踏入仙途,也是为了追赶祈桑。 如今热血消退,他才看得清自己与祈桑的差距。 不可逾越的天堑横跨在二人中央,虽然他们一路走来都是并肩,却在某些时刻被彻底隔开。 原星岫并不是自怨自艾的人,他收拾了一下心情,并没有因为沈纨不俗的气质生畏。 “这位……沈公子?不巧,我也准备去药尊那试试,不如同行?” 此次参与外门大选的长老一共有四位。 除却谢亭珏,鸣凤殿的鞠孤岚只收女弟子,无极殿的费正青主炼器,药尊则医毒双修。 原星岫对自己极有自知之明,炼器是必然没有天赋的,只能赌一把药尊那了。 其实,原星岫一没有祈桑的天赋,二没有沈纨的好基础,他完全可以选择“灵圃”那种看起来更简单的任务。 但他明白,如果自己选了那个任务,就算侥幸进入天承门,未来也会和祈桑天差地别。 ……未来,他们就再没可能像如今这样亲近了。 沈纨甩开折扇,微微扇风,风流恣意当世无双。 “那可真是巧了。在下晋州万宝阁,沈纨,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裕州原氏,原星岫,幸会。” 原氏? 沈纨笑得不露破绽。 听闻十几年前一场大火,令原氏聪慧的幼子变得鲁钝。 如今看来,这原星岫除了没什么眼力见,倒还不算傻。 两人互相拱手行礼,对视间颇有针锋相对的紧张感。 半刻钟一到,祈桑立马推着两人往人群外走。 “我们有半程顺路,一起走吧。” 祈桑站在两人中间,突然沉默一瞬。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高啊!原本身边只有原星岫还好,如今来了个沈纨,还是比自己高的。 原星岫看出了他的心思,安慰道:“如今你才十七,我十七的时候未必有你高。” 这话谁都能听出来是安慰,但祈桑还是感觉自己好受了许多。 “谢谢你啊,原哥。” 沈纨安静地走在祈桑的另一边,等到了分岔路口才开口:“桑桑,我们到这便要分开了。” 祈桑点点头,挥挥手:“再见,沈公子,原哥。” 原星岫撇开了头,忍不住顶了下腮,掩饰自己暗爽的情绪。 ——祈桑叫他沈公子,叫我原哥诶!我就知道在祈桑心里,我才是他最好的朋友! * 祈桑到浮雪殿就发现此地与外界的不同了。 外界初春,阳光普照下来,气温却还是很低。 浮雪殿内亦是春,却是晚春夏初。 暖洋洋的太阳照下来,舒服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 谢亭珏坐在棋盘前,手执一枚棋子,盯着棋盘许久却没落下。 第20章 祈桑本欲行礼,却被对方打断:“不必行礼,坐我对面吧。” 见对方神态放松,祈桑也不一板一眼,一下就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我乡里的哥哥曾说,霄晖仙尊平生不善对弈,现下看来,是以讹传讹了。” 谢亭珏随意落下一棋,祈桑还没来得及看清棋局,棋枰上的棋子便被尽数拨乱。 “坊间对我的传言不可尽信,我只是不喜对弈。” “我明白,三人成虎嘛。” 谢亭珏流云般的广袖沿着桌沿垂下。 他的手臂搭在桌上,“陪我来一局吧。” 祈桑没有拒绝,但是提前说:“仙尊,我只随家里的哥哥学过皮毛。” 不知道是不是祈桑的错觉,谢亭珏看起来放松了许多。 “无妨,这只是获取夜流光的其中一环,输赢无碍。” 祈桑也放下了心,他是真不会。 当时萧彧教他下棋,只教了一天就不教了。 谢亭珏顾念祈桑初学者的身份,让他执先手。 祈桑谨慎地落下一子,开局天元,谢亭珏的沉默震耳欲聋。 谢亭珏:“……” 他思索一瞬,谨慎落子。 两人就这么有来有回,下了数十回合。 祈桑从最初的紧张,逐渐变得认真,觉得两人颇为势均力敌。 …… 不对,势均力敌? 祈桑下棋的手停了下来。 为什么仙尊会和他,势均力敌? 第九章 目前祈桑有两个猜测。 一是谢亭珏的的确确是个臭棋篓子。 二是谢亭珏把他当傻子,放了一片海的水。 第一种猜测太匪夷所思。 祈桑决定还是委屈一下自己,当一局棋的傻瓜。 一局鏖战,结果不出意料。 最后几步时,祈桑棋差一招输了。 祈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再煎熬地思考,谢亭珏到底是不是臭棋篓子了。 谢亭珏垂下眼眸,盯着棋盘,不知道在想什么。 实际上,他自己都有些诧异。 ——居然赢了。 寒来暑往,不知道多少年了。 谢亭珏和顾沧焰下棋,和药尊下棋,甚至和后辈顾程镜下棋。 赢的话是人情世故,输的话是理所当然。 “跟我来吧。” 谢亭珏起身,负手朝屋外走去。 面上端的是仙风道骨,心里想的却是要和祈桑下一辈子的棋。 祈桑不知谢亭珏心中所想,拘谨地跟在对方身后。 谢亭珏带着祈桑走到后院,院子里有一颗花繁叶茂的棠梨树。 不过花蕊与木梨有几分不同,树身也比一般的棠梨树要大上许多。 祈桑没有太在意,转而看向谢亭珏。 后者召出了一把普通的长剑,握紧长剑后,浑身气质都冷肃几分。 “三日内学会一套天承门的入门剑诀,便是浮雪殿的考核。” 对于没有根基的凡人来说,这种要求无异于刁难。 但祈桑没有半分不满或者自卑,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谢亭珏不再浪费祈桑的时间,旋即利刃出鞘。 长剑的刃影流过月光,随着剑招的变换,谢亭珏的脚步亦在变化。 祈桑认认真真看着剑招的变化,默默在心中记忆每一招。 的确有些难度。 但远没有当年萧彧教他的难。 一套剑招完毕,谢亭珏流畅地收剑入鞘,收敛寒刃的刀光。 谢亭珏问:“可看清所有招式?” 祈桑潇洒点点头,少年轻狂,溢于言表。 “看清了,三日之内,必定给仙尊一个满意的结果。” 是“必定”,而不是“尽力”。 说来也巧,这套剑诀与萧彧教给他的,竟有三分相似之处。 不在招式,而在其中蕴含的气韵,皆如深潮裹住暗流,凶猛内劲形参不破。 谢亭珏挑了挑眉,笑问:“如此自信?” 祈桑眨眨眼,“仙尊不乐见其成吗?” 谢亭珏没有接话,唯有唇角微微勾起,显示他现在心情不错。 “这三日我会一直在浮雪殿,你若有不懂之处,尽可来找我。” 祈桑见谢亭珏仍留在原地,于是问了自己最在意的一个问题。 “谢仙尊如此尽职尽责,若是每一个人都来浮雪殿,您岂不是要忙得脚不沾地?” 谢亭珏不意外祈桑会问这个,轻笑一声:“可不是谁都有资格进我的浮雪殿。” 这话蕴含的意味太深,祈桑想不明白。 谢亭珏说完这句话后,为祈桑留下一把长剑。 “我就在偏殿,有事可来寻我。” 许是怕祈桑不自在,谢亭珏没有多留,说完这句话便走了。 祈桑拿起剑,顺手挥了几式简单的剑招。 比从前用过的所有剑都要重,但是意外的更加称手。 这边,祈桑在认认真真试剑,乖乖巧巧练剑。 另一边,谢亭珏心不在焉地把书捧在手上,久久看不进去一个字。 他在想祈桑问他的那个问题。 ——“若是每一个人都来浮雪殿怎么办?” 就算人人都想来浮雪殿,最后能进入殿内的,也只会是祈桑。 祈桑真的以为,在他进浮雪殿的这么长一段时间里,一个人都没来过这里吗? 第21章 那些人,只是被浮雪殿的结界拦住了。 浮雪殿的试炼,本就是为特定的一个人而开放的。 如果那个人不来,浮雪殿的这株夜流光,直至枯萎都不会有新的主人。 这场试炼原本只有二十九株夜流光。 如今浮雪殿的第三十株夜流光,是谢亭珏自己向顾沧焰提出要增加的名额。 从始至终,这株夜流光的主人,就只会是祈桑。 这场入门大选里,谢亭珏想收的、愿意收的徒弟也就只有他。 * 棠梨树落英缤纷,雪白的花瓣一点点往下坠。 如幻似梦的白色轻飘飘的,好似随风翩飞的羽毛。 祈桑没有急着练剑,他右手执剑,挑起剑尖,接住一片掉落的花瓣。 长剑削铁如泥,花瓣刚落在剑上,就被割裂。 祈桑再次挑剑,这一次他没用剑尖接住花瓣,而是微微侧转手腕,让花瓣落在剑身之上。 这一次,花瓣稳稳当当落在了剑上。 青锋折射寒光,那一片花瓣却兀然柔和了冰冷的剑光。 手已经熟悉了新剑的重量,祈桑不再浪费时间。 他挥出长剑,回忆着谢亭珏的样子,缓慢却准确地复刻一招一式。 从落日熔金,到月上柳梢头。 祈桑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其中,一刻不停地挥剑。 竹青色的衣袍卷起地上的棠梨落花。 偶尔扬起落下的花瓣,像是短暂飞舞的蝴蝶。 当时谢亭珏出剑利落凌厉,剑风所至之处落花翻飞。 乍一看招式繁杂,但祈桑逐招剖开,拆解后很容易就找到了切入之处。 只是…… 祈桑一剑挥出,又疑惑地收剑入鞘。 只是,他总觉得在某些地方,一些招式的衔接格外僵硬。 祈桑把这几招单独拆了出来,越练越觉得不对劲。 就算只是入门剑法,也不该有如此多的破绽吧? 连他一个平平无奇的初学者,都能找到不少破绽。 身为剑道大能的谢亭珏,怎么可能没有看出来? 祈桑越想越不对劲,索性改了原本的刺招,转为横剑抵御后再回劈。 这一招既攻又防,气势上差了些,却更稳妥,也更适宜初学者学习。 祈桑改了这一招后,接下来的动作都很顺畅。 反正四下无人,他干脆改了所有自己觉得不合适的剑招。 寒光照彻高天。 楼台深翠微,十二楼中月自明。 月光下,祈桑竹青色的衣袍随着身形而荡动。 层层荡开的气势,无论谁来,都不会相信这只是一名凡间少年。 剑转流光,惊鸿霹雳。 祈桑一剑劈下,犹如一道子夜长虹,发出微弱却摄人心魄的光华。 祈桑练得入神,突然听见谢亭珏的声音。 “左臂上抬,下一招手腕往里收,腰挺直,出剑速度要快。” 祈桑下意识听从对方的话,变化了招式。 谢亭珏的语速很快,他最初有些手慌脚乱。 但几息后,就反应极快地调整好了节奏。 一套剑诀结束。 谢亭珏没有急着点评祈桑刚刚的身法如何。 “休息一下吧。你究竟练了多少遍?我院中棠梨树上的花瓣,都快被你的剑风打完了。” 祈桑没有死犟,微微喘息着,大咧咧往边上的石凳上一坐。 “也没练几遍……就,两百遍?三百遍?” 谢亭珏在他对面坐下,用石桌上摆着的茶壶,为祈桑倒了一杯茶。 “从没听说过谁练剑是以百计数的,看来你那位哥哥对你很严厉,如果是我教导你,绝不会如此急于求成。” 祈桑回忆了下。 虽然是自己坚持用这种“急于求成”的方法练剑,萧彧反而是一直劝他的那个,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现在讨厌死萧彧了。 绝对不会帮萧彧说话。 祈桑很用力地点了下头。 “就是就是。” 都怪萧彧。 谢亭珏借着饮茶的动作,用茶杯挡住微微勾起的嘴角。 看来,祈桑对这位兄长的感情也没有那么深厚。 话题稍微偏了一点,祈桑连忙拉回正轨。 “仙尊,我练这套剑法的时候,有些地方想不明白。” 祈桑一一列举出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怕谢亭珏觉得自己信口开河,还条理清晰地罗列了许多佐证。 谢亭珏耐心听完,随后回答。 “这套剑法的确是新弟子的入门剑法,但这是许多年前的初版了,自然会有许多不足之处。” 祈桑并不愚钝,从这句话中察觉到了关键信息。 “所以发现剑法里的这些破绽,也是考核的一环?” 谢亭珏并不否认,颔首承认。 “提高难度,才能看出你的悟性如何。” 其实不止这个原因。 自考核开始,谢亭珏便没有离开过浮雪殿。 一是为了看着祈桑的进步,二是为了躲掉殿外的麻烦。 所有试炼,唯独浮雪殿只容许一人参加。 无论内心再至善至美的人,察觉到这个事实后,多多少少也会对“好运”的祈桑产生怀疑。 谢亭珏剑走偏锋,所出的考题是所有殿里最难的那个。 第22章 这既是为了以后堵住悠悠之口,也是为了成全自己想与祈桑独处的一点私心。 只是没想到,祈桑比他想象中还要优秀许多。 不仅从未向他求助过一次,甚至还表现得万分出彩。 祈桑心底那点疑惑终于被解开了。 “那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是我学艺不精,导致看哪哪不顺眼呢。” 不是有句老话嘛,半桶水晃荡,一桶水不响。 谢亭珏在祈桑面前会放松许多,闻言笑了出来。 “为何你总觉得自己的天赋不过尔尔?” 祈桑挠了挠头,表情苦恼。 “我哥哥和我说,做人要谦虚一点。” 又是萧彧。 谢亭珏的眸色不易察觉地晦暗几分。 谢亭珏语气自然,好似无心之言。 “令兄这话毫无道理,少年意气最珍贵,为何总是要想着藏锋呢?” 祈桑没听出来谢亭珏暗暗贬低了一番萧彧,仍是那副没心没肺的乐天派模样。 “我有那么厉害吗?难道……我还是个百年难遇的练剑奇才?” 谢亭珏很快否认,“你当然不是。” 祈桑撇撇嘴,满脸写着“就不能骗骗我吗”。 “天才也会泯然于众,但你不会。” 谢亭珏抬起手,为祈桑拈去发上落的一片花瓣。 “你会是千千万万的人想要追随的那个目标,独一无二。” 浮雪殿刹那风起。 满树棠梨花摇落,成为人间一场芬芳的白雨。 隔着簌簌落下的花瓣,祈桑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仙尊都这么说了,那我可得表现得不平庸一点了。” “我夸你,是为了让你知道自己有多厉害。”谢亭珏眼含笑意,“平庸与不平庸,我说了不算。” 又是一片柔白花瓣落下,落在了白衣剑仙的头上。 祈桑学着谢亭珏刚刚的样子,抬手为对方轻轻拍去花瓣。 谢亭珏并不觉得对方的动作“冒犯”了自己,反而微微低头,方便对方动作。 祈桑是个很容易被惯坏的人。 谢亭珏的纵容,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 也因此,祈桑露出了些许真实的情绪。 “仙尊给了我三日,但现在,只需再给我两个时辰,便能交出让您满意的剑诀。” 谢亭珏唇角微微勾起,不明显的弧度却让他整个人脸部的棱角,都显得柔和了。 “那我便在这等着,看看你能交出多让我满意的剑诀。” 祈桑站在距谢亭珏一丈开外的地方,重新拿起了剑。 这一次他出剑更加果决,没有了前几次的犹豫。 银色的流光在半空划出流畅的线条。 随着一次次的重复练习,动作已经褪去最初的生涩僵硬。 祈桑接下来的每一次出招,都果决而自信。 今夜月光正好。 谢亭珏坐在石凳上,认认真真看着祈桑的每一个动作。 对方偶有错误,他也会悉心指正,全无半点高傲或不耐。 明月高悬。 时间过去一个时辰。 祈桑愈发全神贯注,没发现谢亭珏两指夹起一瓣落花,使暗劲朝他甩去。 待祈桑发觉时,花瓣已至身侧,他迅速躲开,却一个重心不稳,摔倒在了地上。 少年揉了揉自己摔痛的后腰,嘴里咕咕哝哝,小声抱怨。 “你怎么这样啊,我感觉我都快练出来了,现在又得重来。” 其实还差得远呢。 但在这些小事上,祈桑就是个喜欢将一分的委屈放大成十分的人。 谢亭珏笑而不语,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袭击”祈桑。 祈桑捡起掉在地上的长剑,重新开始练剑。 谢亭珏故技重施,找了个祈桑的破绽,再次飞出花叶。 这一次他没有用一丝灵力,但普通人躲开这一下,免不了乱了自己的步子。 此时,祈桑明明背对谢亭珏,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他借着旋剑转身的剑招,巧妙地躲开了这片飞叶。 下一刻,祈桑转过身,衣摆轻扫过落花。 他用骄矜的神态看向谢亭珏,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得意。 那眼神在黑夜中如同有星华流转,璀璨得令人挪不开目光。 双目中蕴藏的傲气不会让他显得自大,反而因为太过坦荡,让人觉得他的得意是理所应当的。 谢亭珏活了数千年,祈桑是他见过的最特别的人。 不仅因为少年天资卓绝,还因为对方张扬恣意的性格。 像未出鞘便已足够吸引人目光的剑,剑鞘上嵌着流彩华珠。 乍一看,你会觉得彩珠夺目,待利剑出鞘,你满心满眼便只剩下了剑的本身。 流光溢彩的珠子,因为宝剑的寒锐黯然失色。 谁规定了天才就得不露圭角,不矜不伐? 祈桑有骄傲的资本,那他就该一辈子都意气风发下去。 谁若让他敛起锋芒,温吞沉寂下去…… 只能是那个人太过无能,不配待在祈桑身边。 ——会有人好好护着祈桑,不让祈桑被自己的锋芒划伤。 第十章 浮雪殿的棠梨树会比寻常的要更高大些,花香也更加甜腻。 在湿热晚风的吹拂下,一时间,竟让谢亭珏有些久违的轻松。 第23章 祈桑的天赋远超谢亭珏的预料。 仅一个半个时辰,就悟出了一套漂亮果决的剑诀。 祈桑在心中复盘了一遍自己的动作,确认没有纰漏后,才利落地收了剑。 谢亭珏收下祈桑还给自己的剑。 同时,他也没有忽略对方写满“我超厉害”的表情。 谢亭珏接收到暗示,率先开口:“能悟出这套剑法,你很厉害。” 祈桑心满意足,迅速谢道:“谢谢,谢仙尊。” 说完,祈桑觉得这话颇为有趣。 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谢谢谢仙尊。 默念完一遍,祈桑抬头,发现谢亭珏用略显无奈的眼神看着他。 祈桑立马正色,重新道谢。 “多谢霄晖仙尊,仙尊谬赞,愧不敢当。” “去休息吧。”谢亭珏说,“待最后一日,我会将夜流光交给你。” 祈桑没有异议,告辞后,转身往弟子居的方向走。 谢亭珏的视线似乎凝在了祈桑身上。 在祈桑的背影越来越远时,他叫住了对方。 “祈桑。” 这是谢亭珏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喊祈桑的名字。 祈桑回过头,目光干净澄澈:“仙尊,怎么了?” 谢亭珏像是被这单纯的眼神烫了一下,眼眸微垂。 “明日若无事,可再来浮雪殿。” 云渺山四季常冬,浮雪殿尤为清冷。 谢亭珏虽不惧严寒,却也不喜欢太过寒冷的环境。 祈桑的出现,似乎将从前天地亏欠给云渺山的气运,带了回来。 终年落雪的山陵风雪渐消,只有耐寒翠竹郁郁长青的林中,也开出了艳彩的花。 谢亭珏可以施法让浮雪殿四季如春。 但他不屑于此,因为他想要的,是真正的春天。 谢亭珏希望明天浮雪殿也能这么温暖。 或者说,他希望明天还能见到祈桑。 这番话有些奇怪。 考核已经结束了,祈桑这几日没理由来。 然而,祈桑并未思考太久。 “好啊。”他爽快应下,“只要仙尊不嫌弃我麻烦,我会来的。” 谢亭珏很少笑,此刻亦然。 但是祈桑能很明显地感受到对方的高兴。 谢亭珏的声音似是多了几分柔和。 但两人之间隔得有些距离了,祈桑觉得应该是自己听错了。 谢亭珏说:“我不会觉得你是麻烦。” 无论何时,祈桑都不会成为他的麻烦。 * 祈桑回到弟子居时,发现一个人都没回来。 他挑了本书,看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人回来了。 高瘦男子推门进来后,连招呼都没和祈桑打,就唉声叹气开始收拾自己的包袱。 所有考核都是封闭式的,进去了除非被淘汰,不然出不来。 祈桑小心移到一旁,也装模作样开始收拾行李。 ——这位兄台似乎以为他也是被淘汰了的,还是先假装准备下山吧。 “果然天承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高瘦男子收拾完行李,感慨万千。 “灵圃里的食人花草,险些把我手指咬掉了。” 祈桑适时露出敬畏的神色。 高瘦男子本想问一问祈桑去的是哪,但看见小少年干干净净的样子,又觉得他必然是放弃了考核。 哪有人能在这样提心吊胆的环境里过了一天,还这么不染纤尘呢? 高瘦男子率先收拾完东西,告别前,他问了一嘴祈桑的名字。 祈桑实话实说,“祈桑。” 得知祈桑的名字,高瘦男子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兀自纠结许久,他还是语气复杂地提醒了祈桑一句。 “考核结束那日,你小心些,有人似乎看不惯你。” 说完,也不看祈桑是什么反应,拎着行囊就自己走了。 祈桑往床上一躺,怎么也没有睡意,干脆就爬起来出了门。 怕再次迷路,祈桑没有往陌生的地方走。 顺着小路走,他到了和谢亭珏初遇的那个竹林。 山风微凉,皓月当空,竹色溪阴见。 祈桑往竹林深处走,想找个僻静的地方,捡个树枝练练剑。 他走到了和谢亭珏初遇的那个地方。 这里土壤松软,有一小丛野花静静地开在地上。 祈桑蹲下来,轻轻扒拉了一下小花。 “怎么蔫巴巴的,是不是要冻死了?” 这朵花开的不是时候,如今早春微寒,山中寒气更甚。 它不适应寒冷的天气,顽强存活一阵,现下还是要被冻死了。 祈桑有些可惜,用手指戳了戳花瓣。 花瓣和叶子都软趴趴的,没有一点活力。 祈桑正欲收回手。 一晃眼,异变突生。 一点淡蓝色的光从祈桑的指尖慢慢延伸,逐渐罩在了那朵花上。 这光似乎是灵力,却又和谢亭珏的灵力有些不同。 身后传来长靴踏在竹枝枯叶上的声音。 祈桑回过头,发现顾沧焰站在他的身后。 顾沧焰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行礼。 “可否让我用灵力探查一下你的灵脉?” 祈桑自然不会有意见。 顾沧焰双指并拢,轻轻点在祈桑的额头处。 火红色的灵力慢慢钻入祈桑的皮肤内,顺着经脉探查灵力走向。 第24章 不一会,顾沧焰便有了结果,他收了灵力。 “你来云渺山前,可曾有人教导过你如何引气入体?” 祈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谨慎回答。 “不曾,只有家里人教过我一点剑术,勉强防身。” 顾沧焰不意外这个答案,祈桑上山时明显不了解修真。 “那可真是稀奇了,你如今已然是炼气期。” 顾沧焰思索片刻,眉头舒展,显然已经有了猜测。 “教习你用剑的那个人,于剑之造诣极高,教你的不是剑术,而是剑道。” 听着顾沧焰这番话,祈桑没有对萧彧产生什么崇拜。 反而因为萧彧在他面前,总是用剑叉鱼,让祈桑只有一种熟人装起来的尴尬。 顾沧焰继续问,“那人如今在……” 祈桑抿了抿唇,回答道:“病逝了。” 顾沧焰没料到这个答案,“抱歉。” 在逍遥旧梦里,祈桑看见的亲人,应该就是这个人了。 祈桑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关系。 他只是有一点不明白:“为何我会突然突破到炼气期?” 顾沧焰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折扇,摇开慢慢扇了起来。 “你今日可是去了浮雪殿?” 祈桑看着顾沧焰都觉得冷,只能感慨修真大能和他这种凡人不一样。 “我已经通过谢仙尊的考核,仙尊让我三日后去取夜流光。” “那就不奇怪了。”顾沧焰解释,“是我这位师弟,为你疏导了周天运转。” 祈桑想起了自己练剑时,谢亭珏使暗劲打在自己身上的一片落花。 难道是那时候? “不过这只是一个引子。”顾沧焰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你刚刚做了什么?竟不自觉引气入体了。” 祈桑自己都想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他老老实实把刚刚做的事复述了一遍。 起初顾沧焰听得还很认真。 到最后,眼瞳间已经隐约透露出讶异了。 “竟然是因为慈悲。” 顾沧焰的笑声里,蕴含着祈桑听不出的情绪。 “祈桑,你该拜我为师的,你是天生的苍生道修者。” 苍生道,顾名思义,即大爱。 此道有情,平等地爱着苍生万物。 草木的兴衰,山河的破碎,凡人的苦难…… 于苍生道而言,这些都是值得拯救的红尘。 顾沧焰年岁不知,但单看俊朗的面容,完全猜不出是一派的掌门。 此刻他的表情略带笑意,气质随和儒雅,像极了好说话的书塾先生。 “你可知,你从谢亭珏那拿到夜流光代表什么?” 祈桑心中早有猜测,但有些事不方便自己说出口,只能装傻。 顾沧焰不怪他装傻,笑道:“三日后,你便是谢亭珏的弟子,我的第一位师侄了。” 祈桑就算心中有了猜测,真真正正得到了确切的回答,还是忍不住心生欢喜。 少年不掩饰自己的欣喜雀跃,坦诚的赤忱将顾沧焰都感染了几分。 “你若无事,这两日便在浮雪殿中多留一会吧。”顾沧焰态度随和,“晚点我会找人,在浮雪殿内为你收拾一间房出来。” 祈桑有些谨慎,“会不会麻烦仙尊了?我这些天住在弟子居就行。” “这有什么麻烦的,终归日后你进了天承门,也是要住他那里的。” 顾沧焰突然意味不明地换了话题。 “此地清净,鲜有人来,无事你可来这练习剑法。” 瞧着祈桑明显没听懂的模样,顾沧焰也不多言。 这竹林与其说是人少,倒不如说没什么人能进来才更贴切。 竹林中心,谢亭珏早就设下禁制,寻常人无法入内。 看祈桑这轻车熟路的样子,想必也不知道什么禁制。 顾沧焰心中嘲笑谢亭珏。 嘴上说不想收徒,原来早早就和祈桑接触了。 到时候再见面,他可得逮着机会好好嘲笑嘲笑他这个师弟。 祈桑乖乖巧巧地道谢,“多谢掌门。” 这副乖巧听话的后辈模样,看得顾沧焰都有些羡慕谢亭珏了。 顾沧焰微微叹气,他家徒弟倒也极好,就是各有各的缺点。 祝言松太过闹腾,从小就把云渺山搅得鸡飞狗跳。 顾程镜又过于沉稳,干什么都一板一眼的。 不过,顾沧焰觉得顾程镜这样,应该也有自己的原因。 作为掌门之子,顾程镜从小就背负太多期待与压力。 身份就注定了,他没办法像寻常孩子一样有慢慢成长的机会。 顾沧焰抬头,仰望苍穹:“天晴了啊。” 等这最后一场雪下完,春天就真的要来了。 天道欠了云渺山三千年的春天,终于姗姗来迟。 第十一章 翌日。 祈桑前往浮雪殿。 已经有不少人通过考核出来了。 显然他们已经从别人口中得知,祈桑通过了霄晖仙尊的考核。 祈桑路上遇到不少人,他们的眼神有敬佩也有打量。 在这群人中间,也有人目光阴毒,神色不甘又嫉妒。 祈桑注意到了这个人,但没有理会。 人这一辈子就那么点寿数,浪费在这些讨厌你的人身上也太不值得了。 到了浮雪殿,他穿过一层透明的结界。 第25章 越往里走,气温就越高,等走到内殿,几乎是初夏的温度了。 谢亭珏坐在昨天两人对弈的位置。 见到祈桑来了,眉眼不自觉柔和了下来。 “你来了。” 祈桑坐在棋盘对面,把自己的披风解了下来。 “仙尊,您的浮雪殿,一夜入夏啦。” 谢亭珏不觉得祈桑的态度放肆,反而关心其他的点,“很热吗?” “习惯了就觉得舒服了,我可喜欢这种暖暖和和的天气了。” 谢亭珏微微颔首,提及了另一个话题。 “昨日师兄让我为你准备一间房,我差人准备好了,你去看看喜欢吗?” 许是顾及到祈桑不识路,谢亭珏没有把地方挑在七拐八绕的地方。 到了地方,祈桑慢慢推开门,看清陈设后喜形于颜,眼睛亮晶晶的。 祈桑连说三个非常,表达自己的喜欢。 “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欢!谢谢仙尊!” 祈桑一路小蹦跶地进入房间,推开窗户,外面就是云蒸霞蔚。 山峰化了雪,再照着太阳光,流光溢彩的山峦边萦绕着彩云。 云鹤游天,群鸿戏海。 仙鹤盘旋在山顶,发出悠长的鹤鸣。 浅色的被单整整齐齐叠在床上,桌上摆着烛台与笔墨纸砚。 袅袅香薰缕缕升起,祈桑凑近了闻,不是主殿那种厚重的檀香味,而是一种很清淡的花木香。 祈桑不怎么爱闻香,但这种香味他特别喜欢。 桃花村贫穷,贸易也不发达,但好在依山傍水,可以自给自足。 每当下了雨,再去山上摘野果或是捕鱼时,闻到的就是这种味道。 祈桑的笑容太过灿烂,让人不自觉就将视线移了过去。 等少年将笑盈盈的目光和谢亭珏对上,后者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 这个香是别人送的礼,谢亭珏只燃了一次便将它放在柜中落灰。 他不喜欢这种香气,太干净,太清澈,让本就没什么烟火气的浮雪殿更加冷清。 但谢亭珏见到祈桑的第一面,就觉得他应该会喜欢这个香气。 同样的干净单纯,像雨后青森,一场雨滋生万千生命,生机勃勃。 谢亭珏在矮几前坐下,刚拿起一个茶杯,祈桑就非常有眼色地为他倒上了茶。 冒着氤氲热气的茶水从茶壶中淌出,白色的热气遮住了谢亭珏唇角似有似无的一抹笑意。 ——有个徒弟,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 “既然你昨天遇到了师兄,那他应该和你说了,明日考核结束,你便是我正式的徒弟了。” “嗯嗯。”祈桑乖巧点头,似是觉得不够,又叫了一声,“师尊?” 谢亭珏一声轻咳,颇为不自然。 “待拜师大典以后,再这么叫我也不迟。” 祈桑点点头,“好的,仙尊。” 一副“师尊说什么我听什么”的模样。 “修真之途漫漫,数十年数百年都需要清心寡欲。”谢亭珏终于进入正题,“你在凡尘间,可还有未曾斩断的羁绊?” 祈桑在思考什么样的关系,才算谢亭珏口中的“羁绊”。 缘分要有多深,才抵得上“羁绊”二字的重量? 祈桑问:“逝者也算羁绊吗?” 谢亭珏回答:“只要你还在意他,就是。” 不消多时,祈桑心里便有了答案。 “我有一名已故的哥哥,他应该也算我的……爱人。” 祈桑和萧彧的订亲始于一场玩笑,两个人里只有萧彧一人当真。 但在萧彧锲而不舍的纠正下,祈桑已经习惯了这么称呼对方。 谢亭珏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心情突然就变得有些糟糕。 ……都说这茶千金难求,喝着也不过苦中带涩,名不副实。 谢亭珏放下茶杯,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虽说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但真正从祈桑口中听到,还是难免不是滋味。 祈桑知道他误会了,连忙摆摆手解释。 “我与哥哥并没有拜过堂,所谓的成亲……还是玩笑居多。” 谢亭珏淡淡道:“嗯。” 他又饮了一口茶,这一次茶水入口回甘,清冽甘甜。 不愧是苏州名茶,的确别有一番风味。 祈桑一手托腮坐在矮几边,一手用手指轻轻拨动桌上的茶杯。 “他曾说,如果他能活到我十八岁,我们就真的成亲……不过他在我十六岁那年就死了,这个约定,也就不了了之了。” 谢亭珏看着祈桑的眼睛,后者的目光中没有了往常的笑意,但要说有多难过,好像也没有。 认识这么多天,他有时候觉得祈桑悲天悯人,有时候又觉得他绝情至极。 这是一个很矛盾的少年。 * 两日时间一晃而过。 最后一轮考核结束,很难有人笑着离开考核地。 天承门一共设置三场考核。 第一轮排除心性不坚者,第二轮排除心思不正者,最后一轮排除天资不佳者。 千万人赶赴天承门,最后竟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祈桑去英华殿外等原星岫他们出来时,身旁人与他攀谈。 “你也通过考核了吧?那以后我们就是师兄弟了。” 这人热情得有些过分,祈桑几次都没能插话。 第26章 “对了,你选的是哪?灵宠居吗?我猜也是,你长得就很讨大动物喜欢的样子。” 祈桑实话实说,“我去了霄晖仙尊那。” “灵宠居最后一天确实很难,我听说……什么???你去了霄晖仙尊那??你是祈桑??” 看他的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祈桑是什么洪水猛兽。 “怎么了?” 那人的反应比祈桑想象中还要夸张许多,脸上的神色几经变换,最后变成了祈桑看不懂的复杂情感。 “没事……我听说仙尊那的试炼可难了,很多人连结界都进不去。” 这下轮到祈桑愣住了。 他去的时候,并没有结界。 心中虽然诧异,但面上祈桑还是八风不动。 “估计是我运气好吧。” 那人讪笑一下,不再说话。 看来这个小少年,还不知道同门里对他的传言啊…… 英华殿的大门打开。 祈桑收回目光,仔细从出来的人群里寻找原星岫与沈纨的身影。 这次考核很难,就算是最简单的灵圃考核,也让不少人煎熬得中途就放弃。 从英华殿内出来的人身形更加狼狈,更有不少人一出来,顾不得礼仪风度,直接扶着柱子干呕起来。 很快,祈桑就从这群人里找到了那两人。 沈纨扶着原星岫,脸色比后者好一点,只是有些苍白。 原星岫身上都是血痕子,衣服早已看不出进去前的干净整洁。 原星岫的惨状,让许多心中忿忿的人得到些许宽慰。 ——药尊的考核,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去的。 祈桑大步往前走,小心避开原星岫的伤口,扶住对方的另一条手臂。 沈纨在一旁解释,“出来前药尊已经给我们吃过生脉散,原星岫只是受到了比较大的心理创伤而已。” 祈桑松了一口气,突然不敢问他们有没有通过药尊的试炼了。 沈纨看出了他的踌躇,笑露八齿,带了点痞气地回答:“过了,我们都过了。” 被两人扶着的原星岫这时候也挣扎着开口:“桑桑……我比沈纨通过得快。” 沈纨顾及祈桑还在,只翻了个小白眼:“兄弟,你也就比我快了半天。” 知道两人都过了,祈桑心里一下就轻松起来。 “你们的考核是什么啊?” 沈纨耸了耸肩膀,表情一阵恶寒。 “进去就让我们吞了只半成的蛊虫,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养蛊。最先养出蛊虫,或者杀死蛊虫的两人,就算通过考核。也没什么,就是每天都感觉肚子里有虫在爬来爬去而已。” 沈纨轻描淡写掠过艰难的部分,但祈桑还是肃然起敬。 他看着原星岫身上的血痕子,“原哥身上的这些伤……” 趁着祈桑在,沈纨挟私报复,利落地抽了一下原星岫的背。 “他最疯,不拿自己的命当命,疼得受不了的时候,自己抓的。” 祈桑满脸的敬佩。 “原哥,从今天开始,我要重新看待你了。” 原星岫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感觉恢复得差不多了,又变回那副傲娇小少爷的模样。 “这算什么……对了,浮雪殿的考核难吗?” 祈桑拍了拍原星岫的肩膀。 “再难也没你们这个难。” 祈桑大致说了一下自己考核的内容。 沈纨听后表示庆幸,“幸好来了英华殿,我可不会练剑。” 其实真要论难度,谢亭珏这边的还要更难一些。 谢亭珏给出的考核,给许多新入门的正式弟子来,都不一定能通过。 所有考核都结束后,众人聚集在广场。 顾程镜拿着一条卷轴,上面记录着每个地方的考核情况。 “灵圃,二十七人前往,录取五人。” “灵宠居,二十五人前往,录取四人。” …… 每一个考核都没有招满人。 顾程镜报了好一会,终于到了四位长老的大殿。 …… “英华殿,六人前往,录取两人。” “浮雪殿,一人前往,录取一人。” 听到浮雪殿的情况,不少人窃窃私语。 就算再怎么难,也不至于只有一个人去吧? 祈桑欲盖弥彰地左顾右盼,假装去浮雪殿的人不是自己。 ……不过从周围人没什么善意的表情里,他还是得到了自己已经“暴露”的答案。 祈桑挠挠头。 好吧,就是我去的浮雪殿。 人群中骚动不断。 顾程镜站在台上,就像在等着什么,并未制止众人讨论的行为。 终于,有人在这片混乱里爆发了。 “浮雪殿前被下了结界,只允许一人通过,敢问诸位仙君,公平何在?!” 不少去过浮雪殿的人早已知情,对这名一马当先的勇士持赞同的态度。 这种大型考核,掌门和四位长老自然不会缺席。 顾沧焰坐在梨花木椅上,看见底下的争执,暗暗叹了口气,心中无奈。 师弟啊师弟,早和你说了,就算装装样子,也得放几个其他人进去参加考核吧? 顾沧焰心里唉声叹气,现实里却慢慢悠悠撇茶沫,喝了一口浓茶。 下面的人不知道谢亭珏本来不收徒,只是为了祈桑才参加这次大选。 第27章 祈桑不仅没有占用他们的名额,反而为他们多留了一个名额出来。 但这种事怎么能放到明面上讲呢? 顾沧焰想。 现在好了吧,这些人都觉得天承门的大选有内幕了。 顾沧焰只能似是而非说了一句话。 “前几届外门弟子大招,你们什么时候见过谢亭珏出席呢?” 聪明人已经从这句话中明白了顾沧焰的意思。 于是他们目光闪烁一下,不再掺和进愚钝之人的抗议中。 有机敏者,自然就有鲁钝者。 有人依然在大声地据理力争,好似没了祈桑,他就能通过浮雪殿的考核一样。 不少人已经认出了这位一马当先的公子是谁了。 ——金家的少爷,金炳罗。 当今世上,有修真世家林立,金家便是其中之一。 这位金炳罗公子,虽只是金家旁系里的一位,但沾了金家的光,一路也过得顺风顺水。 太过顺利,便觉得自己不可一世,眼高于顶。 金炳罗自觉背靠金家,连天承门都要给三分颜面,不由行为大胆放纵了许多。 “可否请顾掌门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仙尊此举,是否有失公允?” 有些人看得清局势,对金炳罗这种蚍蜉撼树般的质问感到可笑。 别说是金家旁系了,就算是金家家主来了,也得对顾沧焰毕恭毕敬的。 这个人,算什么东西? 顾沧焰面对这种可笑的质问一点也不生气。 或许不是不生气,而是因为对方太过渺小而不在意。 反而是谢亭珏神色恹恹,眉眼间露出些许冷嘲之色。 “天承门如今也是没落了,竟还需要给你一个解释。” 属于大能的威压骤然席卷全场。 除了祈桑与几位尊者,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舒服。 金炳罗脸色一白,险些克制不住地跪倒在地。 顾沧焰出来打了圆场,却避重就轻。 “师弟,莫要说不吉利的话。” 只反驳了“天承门没落”,并没有反驳后一句。 顾沧焰的态度也显而易见,完完全全没把金炳罗放在眼里。 “噗——” 场上有一人没忍住笑了出声。 金炳罗怒目而视,发现是万宝阁的少阁主。 心中生了怯意,勉强维持外强中干的气势。 “此事与少主无关。” “有没有关我说了算。” 沈纨拍了拍自己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金家每年有六成利润都来自万宝阁,见到我你不跪下也就算了,竟还敢挺直腰板和我说话?” 眼见两人的争吵一触即发。 顾沧焰再次出面斡旋矛盾:“金家这位……小辈,你想要如何呢?” 金炳罗自觉孤身奋战,英勇非凡。 他语气慷慨激昂:“先前在大梵音山,我收服过一头灵虎,此兽凶性难驯,若是这位……” 金炳罗看向祈桑。 祈桑礼貌回答:“我叫祈桑。” 金炳罗被这幅没脾气的样子噎了噎,愤然收回视线。 “若是这位祈小公子能驯服这头灵兽,我便相信他是凭借真才实学被选入浮雪殿的。” 沈纨眼睛眯了眯,神色冷淡地将祈桑护在身后。 凡虎生灵慧,大多都不是祥瑞,而是凶兽,嗜血凶残。 让一个没有修为的人与凶兽搏斗,结果可想而知。 ……提出这个想法的人,更是用心险恶。 顾沧焰这时候也不打算继续扮演和事佬的角色了。 一次忍让可以说是宽容,次次忍让便是懦弱了。 祈桑今日之后,便是他的师侄。 他的师侄,还容不得那些犄角旮旯里出来的人侮辱。 顾沧焰正欲开口,一旁却有人比他更耐不住脾气。 祈桑一直注意着谢亭珏,眼见他要开口,连忙劝阻:“仙尊,我……” 谢亭珏微微抬手,打断了祈桑的话。 “今日过后,你便是我的弟子,该唤我一声师尊。” 他的语气淡淡的,但其中的维护之意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既是我的弟子,我便不会由得你被一些破落户欺负。” 第十二章 谢亭珏毫不掩饰自己的偏私。 众人心里迟疑起来,不少人偃旗息鼓。 该是怎样的天赋,才值得仙尊这般维护? 顾沧焰面对此情景,叹息着摇头,笑了。 “师弟,这可是你闯出来的祸,现在却要由我师侄收拾烂摊子了。” 谢亭珏脸色不太好看,远远看见祈桑望向自己这里,又停下了动作。 祈桑看着他们的方向,没有说话,而是先行了一个礼,才朗声道:“师尊,弟子愿意接受考验。” 眼见金炳罗露出得逞的笑,祈桑又慢悠悠补充了一句。 “虽说上了擂台大多生死不论,但如今掌门和诸位仙尊都在场,不宜见血。金公子的灵虎与我的比试,点到为止,可好?” 这话既给了金炳罗面子,又确保了这次比试不会真的闹出事来,让天承门名声受损。 金炳罗只当祈桑是胆小怕事,惜命至极,没有放在心上,“都由你!” 祈桑去演武场边上的兵器架上挑选兵器,几把看着差不多的玄铁剑,他挨个试了一遍。 第28章 最后挑了把趁手的,放在手上颠了颠,确定没问题后,踩着台阶上了擂台。 金炳罗暗骂一声“装模作样”。 随后,他掏出一个黄阶封印符,输入灵力,狠狠往擂台上一推。 天、地、玄,黄四个法器等阶。 哪怕只是排在末等的黄阶法器,也会被无数人梦寐以求。 封印区区一只灵虎,根本不在话下。 一声虎啸传来,符咒散发出的白烟中逐渐显现出虎形。 白烟散去,黑条纹白皮毛,双目猩红的灵虎跃然进入众人的视线。 哪怕没有修为的人,都察觉到了老虎散发出的巨大压迫感。 原星岫从闹剧开始,一直到现在才没忍住开口:“这只白虎,桑桑能打败吗?” 沈纨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是在场弟子之中修为最高的人。 哪怕他已经是金丹初期的水平,对上这只灵虎,也得小心应对。 “没问题的。” 明明看出来祈桑只有练气初阶的实力,沈纨仍然这么说。 对于这位万宝阁的少主来说,修仙一是为了提高自身实力,二是为了结识更多人脉。 面对刚刚祈桑被众嘲的情况,最理智的做法应该是明哲保身。 可他不仅冲动地为祈桑出了头,甚至心里没有半分后悔。 一点也不像精明的商人该做的事。 沈纨在心里解释自己的行为,这只是一种“压宝”。 他与祈桑相识不久,可后者就是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像蒙了尘的珍宝,只需要你擦去上面的浮灰,就能让你见识到绚烂的光彩。 台上的祈桑面无畏惧,甚至还抽空擦了擦剑。 ——极其明显地在挑衅金炳罗。 祈桑了无遽容的神态感染了众人,原先不断议论的众人逐渐沉默。 金炳罗脸抽搐一瞬,凶狠一闪而过。 他故意放松符咒的压制,让老虎抓住机会,一声咆哮后猛然冲向祈桑! 对于许多人来说,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沈纨也才堪堪反应过来,捕捉到灵虎的行动轨迹。 顾沧焰眉眼骤然一冷。 金炳罗纵容灵虎偷袭,是真真切切的害人性命。 他正犹豫要不要出手制止,却发现身边的谢亭珏不慌不忙,连气息也没变半分。 下一刻,台上响起刀剑与灵虎利爪碰撞时发出的铿然声。 这令许多人都措手不及的一次偷袭,祈桑轻而易举就举剑防住了。 谢亭珏眼神一刻不离祈桑,嗓音很淡,“他能防住。” 所以不需要制止这场偷袭,让众人觉得天承门在包庇祈桑。 少年横剑拦住灵虎的利爪,下一刻迅速甩剑,用力挥开了它的前腿。 紧接着一剑推出,对准灵虎的前掌,用力刺了下去。 这一剑极为漂亮,可惜灵兽天生对于危险的敏锐度要高出人许多。 它低吼一声,一跃避开了这一剑。 原星岫心中可惜,沈纨却看得分明。 祈桑似乎是,故意没刺中的?为什么? 想到比试开始前,祈桑向金炳罗要的那个承诺。 ——这场比试,点到为止。 原先他也觉得祈桑是在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但如果这条路不是为自己留的呢? 沈纨在心里琢磨片刻,骤然笑了。 比试到后期,多半要见血,就算祈桑想要终止比赛,斗出血性的灵虎也不会退缩。 结局多是不死不休。 而祈桑,不愿平白增加杀孽。 该说他是圣人呢?还是狂傲呢? 面对成煞的山间猛虎,祈桑竟在比赛还未开始时,便预料到了自己必胜的结局。 果不其然,接下来祈桑奇招连连,招式算不得多高深,但胜在巧妙。 灵虎生出的灵慧不够,无法看出每一招的破绽,只能凭借本能去猎杀。 不过一刻钟,众人便明白灵虎绝不是祈桑的对手。 有些附和过金炳罗的人脸上发热,悄悄远离了他。 没一会功夫,金炳罗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了。 金炳罗气得发抖,不明白一个衣着简陋的穷小子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灵虎连连被刺中,虽不致命却疼痛难忍。 最后被祈桑用剑身使力一拍天灵盖,身躯颓然倒地。 祈桑的头发比试前束了起来,但在方才的缠斗中,变得有些凌乱。 少年发丝微乱,胸膛不断起伏喘着气。 持剑而立,白刃剑影,潇洒夺目。 琼玉一般的少年眉梢微挑,露出一个干净剔透,却极具嘲讽性的笑容。 台上已经分出胜负,顾沧焰却没急着说话。 祈桑原本已经准备下擂台,在这段沉默里骤然明白了什么。 他猛然一剑挥向身后,却还是晚了一步。 手上的玄铁剑被诈死的灵虎一爪拍开,脱离手中,滑落半丈远。 灵虎张开血盆大口,嘴里还冒着血腥气,似乎下一刻祈桑就将成为他口下的亡魂。 祈桑的手上没有了剑,又被灵虎扑倒在地…… 众人都猜到了结局,心软的人已经不忍直视地撇开了目光。 “滴答——” 是血滴落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出了血腥味,似乎在昭示少年已经命丧虎口。 然而下一瞬,异变突生,一声几乎震山的虎啸响起。 第29章 这声音太过哀绝,让众人忍不住投去了目光。 若是灵虎偷袭成功,发出的必然不是这样的惨叫。 难不成…… 众人的视线先是扫过面色铁青的金炳罗,又移到台上的一摊血迹上,最后才落在了祈桑身上。 祈桑依旧被灵虎压在擂台上。 鲜血从他的身下蜿蜒流下,他的表情看不清晰,却能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他冷冽的气质。 “偷袭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你可千万别和你主人学坏啊。” 灵虎的巨大身躯轰然倒下,祈桑将手里的东西丢掉。 站起身,漫不经心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在发现衣服上已经沾满血迹,无力回天时,他郁闷地叹了口气。 唉,又废一件衣服。 众人愣怔地看着他一系列行为,视线聚焦在他丢掉的东西上面。 ——是灵虎的獠牙。 祈桑在手中的武器被打飞,被庞然大物偷袭倒地的情况下,依然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迅速做出了当下最合理的举措。 灵虎的獠牙尖锐无比,祈桑的双手被划出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 他没有喊一句疼,只是面朝顾沧焰的方向行了个礼。 “掌门大人,这场比试可算是分出了胜负?” 顾沧焰颔首:“自然。” 祈桑这才放松了身体,脚步轻快地跃下了擂台。 刚下擂台,沈纨就从自己的须弥芥子中取出一枚丹药。 “这是天魂聚气丹,你快服下吧,伤口严重,要是留下后遗症就不好了。” 祈桑也不矫情推脱,道谢后立即服下。 手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很快,露着森然白骨的掌心,便只剩下一道肉粉色的疤痕。 祈桑活动了一下手掌,确定没问题了,走到金炳罗身边。 “金公子,刚才我已打败了灵虎,为何它会突然凶性大发,暴起攻击呢?” 金炳罗面上毫无心虚,兀自狡辩。 “这畜生本就是山林里修炼出来的,野得很,许是骨子里的血腥气还未消吧。” 祈桑毫不退让,语气柔缓却步步紧逼。 “不说十成十,但金公子的封灵符可压制灵虎九成九的血性。比试结束,金公子为何不压制灵虎,反而放任它伤人?” 金炳罗似乎有些恼羞成怒了,语气冷了下来。 “不过是一时失手,祈公子何必如此锱铢必究?况且,你的手现在不是也没事了吗?” 周围的人已经默默远离了金炳罗。 刚刚许多被当成枪使的人,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以祈桑展现的实力,必不可能是弄虚作假进的天承门。 他本人有实力,如今又拜入霄晖仙尊名下,顾掌门似乎也对他青眼有加…… 以后惹谁也不能惹祈桑啊。 祈桑点点头,好似妥协了。 “金公子这样说……我明白了。” 金炳罗满心得意,仍没发现事情的严重性,只以为祈桑怕了。 说完,祈桑一刻不留,转身便走。 他一路未停,大步走向擂台,捡起自己掉落在地的长剑。 金炳罗后知后觉察觉出不对劲。 “比试已结束了,你想……” 下一瞬,一道劲风袭来。 突如其来的白色剑光令金炳罗面色惶遽。 然而未等他做出什么反应,他的世界陡然被染成了红色。 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后,又归于虚无的黑。 金炳罗以一种极为丑陋的姿态,捂着双眼倒在地上。 他疼得不停地翻滚,鲜血流了满手满地。 这个场面过于震撼。 在场之人尽皆无声。 半晌后,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他……他刺瞎了金家少爷的眼睛!!” 疼痛传递到金炳罗全身。 他不住地哀嚎,痛得心碎胆裂。 祈桑站在擂台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台下的金炳罗。 金炳罗的惨状没能让祈桑脸色变化半分,他的语气依旧温和。 “刚刚试了下剑,的确如金公子所言,我的手已经好了。” 他风轻云淡地笑着,似乎这血腥的场面只是不值一提的事。 “抱歉啊金公子,我学艺不精,失手伤到了您。” 金炳罗捂着眼睛说不出话,血从指缝间流出,猩红渗人。 他唤着自己带来的侍卫,“拿生脉散过来!!” 侍卫忙不迭取了药给他,看似护主心切,实则眼底藏着一丝不屑。 这纨绔必然进不了天承门了,待回了金家,也会被家族厌弃。 而他凭借自己实力拿下夜流光,未来就是仙家弟子了。 如今金炳罗竟还敢对他吆五喝六,未来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个纨绔! 金炳罗囫囵吞下丹药,眼眶里的刺痛终于开始消退,散发出阵阵清凉。 不多时,他便能勉强睁开眼。 金炳罗面色狰狞,浑身颤抖地看着祈桑,修罗恶鬼不外如是。 祈桑拍了拍胸口,故作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既然金公子已经好透了,那这个小意外,你不会锱铢必究的,对吧?” 金炳罗已经没有任何理智了,他失了面子,状若疯癫,言语间没有丝毫顾忌。 “你一个穷山恶水养出来的刁民,也配和我相提并……” 第30章 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有人用灵力封住了他的嘴。 谢亭珏随手一挥,金炳罗便被千斤之威势,压得瞬间跪倒在地。 乍一看,仿佛是在向祈桑磕头认错。 此举着实有违霄晖仙尊高风亮节的名声,但在场之人无人点破。 因为他们见识到了祈桑的实力,又看得分明谢亭珏的维护之意。 顾沧焰命人将金炳罗赶出云渺山,此后再不能踏足此地。 谢亭珏没有撤下自己的法术,金炳罗想要下山,只能跪伏在地上,用手不停地扒着台阶往下。 无论背地里怎么腌臜,这些世家表面上都是光风霁月的模样。 金炳罗一个旁系,闹出了这么大的丑闻,未来在金家的日子可想而知。 金炳罗涕泗横流,以一种极为丑陋的姿势,一阶一阶往下爬。 他的嘴被灵力封着,拼命挣扎着,只为说出一句求饶的话。 可是已经没有人在意他了。 祈桑早就收回目光,和原星岫面对面,不知道在说什么。 金炳罗眼神绝望,心中悔不当初。 手上一脱力,整个人直接从石阶上滚了下去。 额头上头破血流。 一抬头,却发现自己的侍卫正居高临下,用嘲弄的眼神看着他。 金炳罗又怒又悲,两眼一翻直接气晕了过去。 然而无人在意他,等他醒来,还是得自己一步步爬下山。 第十三章 闹剧结束,落选的人纷纷告辞,心中感叹这趟来得不亏。 被选中的人则又激动又紧张,等着长老和前辈发话。 顾程镜剑眉星目,满身正气的沉稳模样,令不少人心生亲切。 “通过四位长老考核的各位师弟师妹,待在此地即可,其余师弟妹请随我来。” 此话一出,大半人瞬间随顾程镜一道走了,场上只剩下寥寥几人。 直至这时,祈桑才有空认认真真观察着台上四名仙尊。 除了自己未来的师尊,祈桑一人也不认识。 怕待会闹了笑话,祈桑连忙用胳膊肘怼了怼沈纨。 沈纨会意,用灵力传音,为祈桑解释几位长老的身份。 “台上那位一袭红裙的尊者,名为鞠孤岚,常用红绸为武器,以柔克刚,如今是渡劫初期。” 祈桑悄悄抬头,望着那位尊者。 鞠孤岚一身艳而不俗的红裙,头上插着金流苏簪子,瑰红口脂点缀唇瓣。 秋水为神玉为骨,然而在她的强大面前,美貌反而成了最不值一提的事。 “那名穿灰色道袍的长老,是无极殿的炼器尊者,名唤费正青。亦是渡劫初期,为人最是不羁,小道传言,上一届弟子大选他没来,是因为下山喝醉酒误了时辰。” 祈桑最爱听这些小道传言了,心中连连惊叹。 不管是真是假,费长老的形象一下子就亲切起来了。 “你师父你应该清楚,我就不说了,我给你讲讲我师父吧。” 闻言,祈桑暗自腹诽。 我还真不清楚,萧彧也就和我说了几句。 ……而且说的还都是师尊的坏话。 沈纨不会读心,自然猜不到祈桑在想什么。 “我师父如今是合体后期,虽不如另外三位尊者,但他精通蛊毒、炼丹,岐黄。” 药尊常年凝眉,双眉之间有一道很深的皱纹。 配合他不苟言笑的神态,令人望而生怯。 两人来回传音半天,表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等待的姿态。 察觉到顾沧焰准备开口了,沈纨匆匆讲完,祈桑也站得更加端正了。 “诸位小友能通过本派长老的考核,必然天资卓绝。日后踏入修真之途,切记也不可懈怠……” 祈桑听着听着,就开始发呆。 ……怎么感觉,这话这么耳熟呢? 以前祈桑去镇上卖野兔,路过私塾时,里面的私塾先生就喜欢说这些话。 坐在台下的大都是些小孩,和那时的祈桑一般大,全都认认真真听着。 那时的祈桑听着就觉得无聊,此刻不会因为换了一个人来说,就觉得有趣。 于是,祈桑在正式拜入师门的第一天…… 一边唾弃自己的堕落,一边在掌门讲话过程中开始发呆了。 一声轻笑打断了顾沧焰的长篇大论,是鞠孤岚。 “顾师兄啊,每届弟子你都要唠叨这么两句,你不烦我都腻了……今年就省了吧。” 药尊没有说话。 细看才发现,他早就拿出一只蛊虫,放在手背逗玩起来。 费正青更是从不知道何处摸了个酒坛子出来。 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反正就是不听顾沧焰说话。 顾沧焰心一梗。 他不抱希望地朝谢亭珏看去。 顾沧焰木然想。 总得有个师弟支持他吧…… 下一刻。 顾沧焰:“?” 谢亭珏人呢?! 顾沧焰突然福至心灵,朝台下的弟子望去。 ——谢亭珏你简直不是人,自己跑了也就算了,还不忘把你徒弟带着!! 天承门如今久违春至,顾沧焰心却很冷。 颇有一种,自己已经是孤家寡人的感觉。 算了。 还是回去处理门派事务吧。 冷冰冰的天承门,热闹是别人的,只有这些文书是属于他的。 第31章 * 祈桑原本站在人群里发呆。 倏然,眼前场景一阵变换。 再回过神来,已经到了浮雪殿中自己的寝居室。 是谁把他带回来的,不言而喻。 桌子上摆着两套衣服。 一套是纯白色的天承门弟子服,一套是竹青色的常服。 祈桑犹豫了一下,选了竹青色的那套衣服换上。 这套衣服的料子很轻薄,适合春日穿,也是他喜欢的颜色。 祈桑薄唇色红,眉目隽秀,一双桃花眼的眼尾天生微微泛红。 他整个人身姿挺拔,容貌惹眼,气质却风流蕴藉,像茂林修竹,清雅绝尘。 墨色长发用一个发冠随意束成高马尾,精气神十足。 像凡间书香世家里养出来的小公子,平日里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夫子又要抽查课业。 这套衣服面料极好,摸着还能感受到隐隐约约的灵力,是一件珍稀灵器。 换好衣服,祈桑随意蹦哒两下。 确定衣服非常合身后,步履轻快地出了门。 天初暖,日初长,好春光。 祈桑正发愁要去哪找谢亭珏,倏地,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以为是谢亭珏,祈桑高高兴兴一回头。 “师尊你……诶?” 身后没有谢亭珏,反而有两个毛茸茸的团子。 一黑一白,眼熟无比。 祈桑深吸一口凉气,托着曜兽的两条前肢把它抱了起来。 见它后腿的伤口已经愈合了,这才放心地把曜兽抱进怀中。 另一只手一提溜,把雪兽也放进了怀中。 曜兽对祈桑极有占有欲,看不顺眼边上的雪兽。 它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雪兽的尾巴,气得雪兽踹了一脚它。 抱着两只团子,祈桑在浮雪殿内随意走走,试图找到谢亭珏。 轻云薄雾,步转回廊。 走过偏殿,祈桑到了主殿。 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时,抱在怀里的雪兽突然从他怀里蹦了出去。 无奈,祈桑只能跟着走了进去。 主殿内,鎏金雕花香炉烟袅袅,熏的是沉厚的檀香。 一袭白衣的谢亭珏坐在琴桌前,手指抚弦,向他们投来浅而淡的一眼。 祈桑原本心中有一点忐忑。 下一刻,他的心骤然放松下来。 谢亭珏朝他露出带了些许温柔的笑。 “见你在那待得无聊,就把你也一起带回来了。” “吓死我了师尊。”祈桑长出一口气,“你刚刚的表情,我还以为我乱跑惹你生气了呢。” “以后你便要长居浮雪殿,不必太过拘束。”谢亭珏站起身,“随我去一处地方吧。” 谢亭珏往殿外走,祈桑脚步轻快地跟在他身后。 之前没发现,这会离得近了,祈桑才惊觉谢亭珏比自己高了好多。 祈桑一直揉着曜兽的脑袋,引来后者不满的一声叫唤。 他连忙松开手,改揉雪兽的脑袋,曜兽还是不满地叫唤一声。 祈桑:“你好难伺候哦。” 曜兽伸一伸脖子,示意祈桑摸这里。 雪兽不满曜兽“争宠”的行为,凶巴巴叫了一声,轻轻咬了曜兽一口。 曜兽抖抖皮毛,表示不痛不痒,它曜兽大王依旧威风凛凛。 祈桑一会揉曜兽一会揉雪兽,忙得不可开交。 “师尊,它们怎么会在你这?” 谢亭珏有意放慢了步子,与祈桑并肩而行。 他从祈桑怀中揪出作威作福的曜兽,曜兽不满地挣扎,还狠狠踹了一下谢亭珏的手臂。 祈桑歪过头,装作不在意,实际上视线一直忍不住往那瞟。 师尊脾气好好啊,被踹了也不生气,为什么大家都觉得师尊不好相处呢? 谢亭珏淡淡地看了曜兽一眼,后者瞬间就老实了。 “你被这两只小妖兽拉上天承门后,立马就有弟子带你去疗伤,两只妖兽也被送去了灵宠居。我那日恰巧在灵宠居,就顺手把它们带回来治疗了。” 祈桑顺毛摸着雪兽的皮毛,好奇问:“他们不是幻境里的吗?” 谢亭珏说:“从没有人说过,幻境里的生灵,便是假的。” 此间幻境,亦是他处的别有洞天。 祈桑愣了愣,“那我当时要是选择杀了曜兽……” 话还没问完,他看着谢亭珏似笑非笑的眼眸,就明白了自己有多荒谬。 曜兽可是四害之一,哪怕因为虚弱退回幼年期,又岂是他这个刚刚炼气的入门者杀得死的。 “那就好。” 祈桑揉了揉自己怀里的雪兽。 又顺手抬了胳膊,摸了下谢亭珏怀中的曜兽。 祈桑泰然自若,反倒是谢亭珏有些不自然了。 口中不轻不重地呵斥:“没大没小。” 祈桑听得出他不是真的想斥责自己。 “因为你是我师尊,我才敢这样,要是我面前是掌门大人,我就不敢啦。” 谢亭珏将曜兽放进祈桑怀中。 “我不过是你师尊,有什么特别的?” 这话说得颇为疏离,但谢亭珏嘴角却不明显地勾起几分。 显然,他很期待祈桑会有怎样的回答。 祈桑引用名言,绝不敷衍。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尊,在我心里,你与我父亲无异。” 第32章 谢亭珏深吸一口气:“……” 突然有些累,好想独处静一静。 祈桑有点天然呆,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这么说起来,师尊以后,就是我唯一的家人啦。” 这句话一出来,谢亭珏前面的负面情绪通通都消失了。 面前这个十八岁不到的少年,自小父母双亡,唯一的亲人还在这两年病死了。 “家人”这个词,对祈桑来说,是很重很重的一个承诺。 于是谢亭珏柔和了眉眼,微叹一口气,掌心抚上祈桑的脑袋。 “嗯,以后我是你的家人,浮雪殿你也可以当成自己的家。” 祈桑抬起头,笑得特别开心。 可惜怀里的两只小妖兽破坏了气氛。 雪兽和曜兽一聚在一起就打架。 一会扯扯对方的毛,一会咬咬对方的耳朵。 祈桑慌忙扯开两个小妖兽,把曜兽重新放进了谢亭珏的怀中。 曜兽十分桀骜,蹬了蹬腿,又踹了谢亭珏一脚。 祈桑揉了揉曜兽,倒反天罡地嘲笑师尊。 “师尊,小宝好像不喜欢你诶。” 谢亭珏孤身独处惯了,还不习惯祈桑这种热情。 他不自然地抿了抿唇,“我不需要它的喜欢。” “也是。”祈桑说,“我喜欢师尊就够了。” 谢亭珏的脚步缓缓停了下来。 宽松的白衣让人看不出他此刻的僵硬。 祈桑低头专心揉雪兽的圆脸,没注意谢亭珏冷不丁停了下来,险些撞了上去。 “干嘛呀师尊,怎么不走了?” 谢亭珏偏头看着祈桑。 “祈桑,你对谁都会说喜欢吗?” “当然不是。”祈桑不解反问,“我们是师徒,不应该喜欢对方吗?难道师尊你还讨厌我不成?” 谢亭珏知道,祈桑口中的喜欢,应该是重视对方的意思。 但他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思,没有纠正对方错误的用词。 “我不讨厌你。”谢亭珏喉结上下滚动两下,“不讨厌,就是喜欢吗?” 祈桑“嗯”了一声。 “不讨厌,不就是喜欢吗?” “这样啊。” 谢亭珏轻笑一声。 “那我喜欢你,祈桑。” 第十四章 谢亭珏说要带祈桑去的地方是葬剑湖。 天承门门派底蕴深厚,从第一任先祖至今,已经有千万年。 葬剑湖最初只是后山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后来有一位大能陨落前,将自己的佩剑封印在此处。 佩剑中溢出的灵气滋润这方水泽,久而久之,陨落前将佩剑封印在此处,已经变成了天承门的传统。 祈桑听后恍然大悟,自认聪明地抢答。 “师尊是想让我来此寻找机缘,看有没有灵剑愿意认主?” 谢亭珏食指和中指并拢,给了他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 “你莫不是凡间的话本子看多了?一把灵剑一生只会认一次主,哪怕大能陨落,大多灵剑也只会随之永生封剑,不会寻找新主。” “哦。”祈桑揉了揉脑袋,不解询问,“那师尊带我来此处是?” 他揉额头的动作略显夸张,好像刚刚被谢亭珏弹疼了似的。 谢亭珏明知祈桑在故意装疼博他同情,还是没忍住纵容了他这个“身娇体弱”的小徒弟,帮他揉了下额头。 “你我虽未正式行过拜师礼,但今日姑且算我当你师父的第一天。” 谢亭珏带祈桑进了葬剑湖内部,巨大的古树遮天蔽日,形成一个洞穴。 湖水冰冷,不少灵剑斜插在一旁的岩石中,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 “既然当了你的师父,就得教你点东西。” 祈桑点点头,认真听着谢亭珏接下来的话。 谢亭珏两指并拢,召出自己的本命剑。 “这是我的本命剑,名唤玄莘,未来你也会有自己的本命剑。” 玄莘剑的出现,如同劈开混沌的一道白光,骤然照亮了四周。 谢亭珏站在祈桑身边,为凌空的玄莘注入灵力,随后手臂一挥,玄莘猛然插入池瑭中央。 池水溅起的瞬间,葬剑湖内万剑齐鸣,气吞虹霓。 一把剑的剑鸣或许微不足道,但千万把剑共同鸣响,就能够撼人心魄。 祈桑环视四周,眼神逐渐从最初的不解,转变为郑重。 谢亭珏的白衣被吹动,衣摆翩飞。 他的神色无悲无喜,恍若谪仙临世。 祈桑认真倾听,在好似一模一样的剑鸣声中,他听出了细微的不同。 “每一把剑,都在发出不同的悲鸣,这是剑的语言。” 祈桑明白剑灵为何而悲鸣。 它们在为永无重逢的别离而悲鸣。 祈桑被眼前的场景震撼,眼瞳微微颤动,许久无言。 谢亭珏说:“凡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而剑灵的生命是无穷的。” 谢亭珏没有唤醒沉睡的剑灵,他也没能力唤醒先贤的剑灵。 玄莘剑只能发出一道剑罡,引得这些剑灵,无意识地将千万年来沉淀的哀鸣阵起。 祈桑站在葬剑湖的中央,专注地听着周围不绝于耳的剑鸣。 谢亭珏早就收回了自己的本命剑,可葬剑湖的剑鸣依然没有停息。 他们安静地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再说话。 第33章 ——他们在等待这场跨越千万年的悲鸣自己止息,重新归于沉寂。 当第一把剑停下了剑身的颤动。 慢慢的,所有剑都开始归于沉寂。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葬剑湖内的剑,又重归于死寂一片。 只剩下潺潺的流水声,在这偌大的洞穴中流淌。 岩石泉涌,沙地生花。 “我知道,您是想告诉我,要珍惜每一种情感。” 祈桑垂着头,谢亭珏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听清他声音带着些颤抖。 “但我觉得这种情感不好,剑灵注定要被抛下,却还要铭记一辈子。” 谢亭珏没有反驳,“嗯。” 祈桑依旧垂着头,却没有再说话。 良久后,谢亭珏轻叹一口气。 他抬起祈桑的脸,用指腹为他擦去眼中的泪。 “不过是剑灵的悲鸣,就能让你落了泪,等以后见到更多的苦难,你该怎么办呢?” 祈桑抿着唇,一语不发。 其实他不止是在为剑鸣而悲。 谢亭珏耐心地为祈桑擦去眼泪,语气似叹似劝。 “祈桑,你可千万不能修苍生道,你会把自己害死的。” * 回了浮雪殿,祈桑低头闷不做声回了自己的房间。 谢亭珏没有拉住祈桑,他知道对方需要一点时间来缓和情绪。 葬剑湖中封印的皆是天下珍奇利刃,也算半个禁地了。 里面的剑鸣一般人听不到,但同为大乘期的顾沧焰肯定发现了。 顾沧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追究谢亭珏“擅闯禁地”的行为。 只派了只传信鸽过来,告知他拜师大典在三日后。 谢亭珏没急着去通知祈桑,他估摸着这小孩现在心里正难受着。 他想,祈桑再怎么心理承受能力强,也得明天才能缓过来。 谁料还未到日中,就看见祈桑一脸难受地吃着午膳。 祈桑越吃,表情越难过。 谢亭珏啼笑皆非,站在祈桑没发现的地方,远远看着少年。 祈桑不像是在为上午的事难过,看起来更像因为午膳太难吃,才满脸忧愁。 谢亭珏哑然失笑。 心大也好,至少不会日坐愁城。 春昼花明日暖,煦风阵阵。 祈桑满面愁容地和碗里的白水豆腐作斗争。 谢亭珏左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一声。 祈桑立马抬起头,见到谢亭珏,迅速放下碗筷朝他跑来。 “师尊!您终于来了!” 谢亭珏挑了挑眉。 头一回见祈桑这么热情。 祈桑一路小跑至谢亭珏面前。 他眼冒星星,一脸期待地问:“师尊,你的午膳是什么?” 祈桑心里盘算着,按照师尊的修为,肯定早就辟谷。 但类似于莲子羹、桂花糕这种的小甜品,总归会有吧? 真的不想再吃一口这天杀的白水煮豆腐了! 他保证自己连一粒盐的味道都没尝出来! 可惜祈桑的如意算盘注定要落空了。 谢亭珏说:“我早已辟谷,不食凡间五谷。” 言下之意,什么都没有。 祈桑大受打击,绝望地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石凳上。 在看到白水豆腐时,祈桑已经问过接下来的菜谱了。 明日白水青菜,后日白水萝卜…… 荤腥油盐,一个也别想吃到。 谢亭珏眸子里染上了浅浅的笑意。 若此刻在他面前的是旁人,他定会觉得这人心志不坚。 踏入修仙途还管不住口腹之欲,怎么能有毅力磨砥刻厉? 但如果是祈桑的话—— 他只觉得自己的弟子天真率直,有话直说,全无城府。 谢亭珏给了祈桑一块令牌。 “这是浮雪殿的令牌,你拿着它,除了禁地通行无阻。” 令牌玄铁所制,祈桑甩了两下,很有重量。 “好,师尊有事吩咐我就好。” 见对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谢亭珏再次解释。 “拿着它,你可随意支取我私库中的灵石。” 祈桑握着令牌,对上谢亭珏的眼神,猛然福至心灵。 “通行无阻……师尊的意思是,我可以下山?!” 天承门的膳食就是这样,不可能为了祈桑一个人开小灶。 ——但是山上吃不了,可以去山下啊! 下了山,又有了钱,想要吃什么还不是轻轻松松。 等学了御剑飞行,到最近的城镇,来回只需要一刻钟。 祈桑对待令牌的态度,从单手戳着线圈甩来甩去,迅速变为用双手珍视地捧着。 “师尊师尊你也太好了吧!你就不怕我天天溜下山,玩物丧志吗?” 谢亭珏对这个猜测没有给出回答,但从神态就能看出他的态度。 “修真是苦旅,日挥三千剑,三更起床都是常事,你未来多半没工夫玩物丧志。” 祈桑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 “也是,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嗷嗷待哺,我可不能玩物丧志。” 谢亭珏感知了一下祈桑的灵脉。 “你如今是炼气初期,距离辟谷还有一段距离。” 祈桑依旧正气凛然,好似立下了什么不得了的誓言。 “我就算辟谷了,也要吃一辈子的小鸡炖菌子。” 第34章 话题已经彻底偏到其他地方了。 谢亭珏忍俊不禁:“一辈子很长,你可以再吃点别的。” 祈桑想想也是,顺口回答。 “醉仙楼的八宝鸭也不错。” 这话一出,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祈桑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不着痕迹地补了一句。 “不过我没吃过醉仙楼的,只吃过一次我哥哥给我做的八宝鸭。” 谢亭珏没有深究。 “你不必向我解释的,桑桑。” 这样反倒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醉仙楼价格昂贵,寻常商贾都吃不起一桌。 但听祈桑的语气,可不像是只“吃过一次仿制版”的八宝鸭。 祈桑假装没听懂,傻笑了一下。 “以后有机会,我请师尊尝尝我做的小鸡炖菌子,我哥哥可喜欢我做的菜啦。” 听着祈桑口中的“哥哥”,谢亭珏心里有些莫名的不爽。 他别扭开口道:“我早已辟谷,不吃凡间的东西。” 祈桑“哦”了一声,没有再劝。 谢亭珏:“……” 不知道为什么,更不爽了。 越想越饿,祈桑只能转移话题。 “师尊,我什么时候开始修炼啊?” “你从前的修行是个野路子,如今得从最基础的开始学。” 萧彧从前只教过祈桑练剑,没有经过正儿八经教过修炼。 谢亭珏拿出几本扉页泛黄的心法。 “过几日你去疏竹堂,最先学的便是这几本心法,你可以先看着。” 新入门的弟子,都要进入疏竹堂中学习。 不少长老从不参加弟子入门大选,只从疏竹堂中挑选弟子。 祈桑表示明白,“师尊,我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佩剑啊?” “后年春便是虚灵渊境开放之日,其中天材地宝无数,你若有缘,可在其中寻找合适的本命剑。” 这么好的事一定有条件。 果然,谢亭珏接着道:“有金丹期修为的修士,才可进入虚灵渊境。” 祈桑“啊”了一下,眉毛拧了起来。 那他岂不是得在短时间内,连越两个大境界? 谢亭珏也知道这件事的难度,他以为祈桑是失望了。 “虚灵渊境不会仅开一次,况且,修真界最不缺的就是机缘。” “没事,师尊。”祈桑说,“一年结丹有点难,但,我可以试一试。” 这话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免不了吹嘘自大的嫌疑,放在祈桑身上就刚刚好。 谢亭珏微怔后目露赞赏。 “我给你的令牌可以打开我的私库,在去虚灵渊境前,你先去里面挑一把顺手的剑用着吧。” 天承门中,未契约本命武器的弟子,在山上用的都是统一的玄铁长剑。 连掌门的弟子祝言松,也没有例外。 但在谢亭珏心里,祈桑显然不会和一般弟子混为一谈。 哪怕这是独一份的偏爱,谢亭珏依然觉得委屈了祈桑。 因为他总觉得,祈桑应该得到更好的,值得最好的。 第十五章 夜幕轻垂,浮雪殿内鸟雀无声。 白日里云海翻涌,鹤鸣悠悠,到了夜里只剩下崖风的呼啸声。 结界阻挡了大半风啸声。 不会吵人,若有若无的,让人觉得安心。 祈桑翻阅着谢亭珏给他的心法。 他默念口诀,按照心法引导周身的灵气。 谢亭珏给的心法都不厚,内容不多却颇为深奥。 其中一本名为《苍羽抄》的尤为难。 祈桑认真揣摩了半宿,才勉强能磕绊着运转一遍周天。 幸好这几本心法本源相似,只要兼收并蓄,便能参悟许多晦涩难懂的地方。 半宿过去,祈桑一直坐在桌边钻研心法。 因为全神贯注,倒也没怎么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月过柳梢头。 直至后半夜,才算是全部学完。 祈桑打了个哈欠,眼角的眼泪沁润。 他整理着桌上的书,还不忘惦记与他情同手足的沈纨和原星岫。 终于完成师尊布置的课业了。 希望药尊也给原星岫他们布置了很多课业。 拜托拜托,药尊,您可千万不能心慈手软。 桌上的书收拾完了,只剩下一个行囊没处理。 里面装着萧彧的牌位,还没来得及拿出来。 祈桑随意瞥了眼,下一刻,开始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的风水很好,等明天找个风水最差的地方,再把牌位摆出来。 房间里风水最好的地方,放着一个小窝。 里面睡着曜兽和雪兽,还有它们俩的玩具。 初春微寒,两只小妖兽紧紧贴在一起。 白日再怎么打打闹闹,到了夜晚也会互相依偎着取暖。 进葬剑湖前,它们被谢亭珏关进了须弥芥子。 直到后来祈桑拿了心法,准备走的时候,它们才被放出来。 两只妖兽左一脚右一脚地蹬着谢亭珏,用行动表达了对后者的不满。 祈桑看见了,连忙把它们从谢亭珏怀中接过来,生怕下一秒它们就被丢下山自生自灭。 待所有事情处理完,祈桑已经困得不行了。 他困倦地往床上一倒,昏昏欲睡。 天气有点热。 祈桑只扯着被褥堪堪盖上了肚子。 第35章 将睡未睡之际,祈桑隐约听见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紧接着,物体碰撞窗框的声音有规律地响起,在静夜里尤为清晰。 “叩——” “叩——” 祈桑:“……?” 他并不是怕鬼的人,但是他记得,自己窗户外边是悬崖吧? 声音一直不停,睡在窗户边的两只妖兽都快被吵醒了。 曜兽起床气很大,每次睡不好就会拱雪兽,让对方也睡不好。 无奈,祈桑只能轻手轻脚地下床,打开窗户。 谢亭珏在浮雪殿四周都设下过结界,有危险的东西是进不来的。 换而言之,外面的东西能半夜敲他窗,谢亭珏应该是知道的。 刚开一条缝,就有一个小东西顺着缝隙溜了进来。 ——是一个小小的传信纸鹤。 纸鹤的尖嘴已经有点瘪了,估计是刚刚撞窗撞的。 祈桑认识这个,沈纨给他看过,是用来追踪联络的工具。 打开纸鹤,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粗制滥造的手绘地图。 以浮雪殿为起点,经过的线路都用朱笔画出来了,标志性的建筑也特意画了个轮廓。 在线路的尽头画着两个挨着的圈,一个写着“原”,一个写着“沈”。 祈桑疲惫地趴在桌上,用手指向上扒拉着眼皮。 ——你们半夜都不睡觉的吗?!我要睡觉了!! 天承门没有宵禁一说。 有不少勤奋的师兄师姐会熬夜练剑。 后山是天承门弟子最常训练的地方。 里面有一处幻境,可以模拟仙魔战场。 祈桑嘴上嫌弃两人半夜扰人清梦,还是磨磨蹭蹭换上衣服,推门出去了。 棠梨花落,悄寂深殿又一夜。 顺着回廊,祈桑路过了自己曾在树下练过剑的那棵棠梨树。 许是今夜的风格外的大,庭院里的花瓣都吹到了回廊内。 满地的花瓣,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了绒白的软毯上。 祈桑下意识往棠梨树那看了眼,这才发现谢亭珏孤身站在树下。 既然遇见了,祈桑便拐了个弯,走到谢亭珏身边。 祈桑行了个简单的弟子礼,“师尊,晚上好呀。” 谢亭珏偏过头看着他,瞳孔内暗红之色一闪而过。 祈桑总觉得今晚的师尊,看起来要比平日里更加清冷许多。 阆苑琼楼,雾里银海。 月下仙人眉眼疏冷,甚至有些无情的错觉。 这才符合世人对霄晖仙尊的印象。 但只一瞬,谢亭珏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这么晚出去,心法可学会了?” 提起这个,祈桑瞬间得意起来。 “我前半夜就学会啦,要不是被吵醒,我这会都睡着了。” 谢亭珏抬起手,敲了一下祈桑的脑袋。 “旁人进天承门的第一夜,多多少少都忐忑未来,你倒好,还嫌吵着你睡觉了?” 祈桑义正辞严地为自己辩解。 “我是怕精神状态不佳,等去疏竹堂了,会给师尊丢人。” 哪怕知道祈桑只是找借口,谢亭珏依然反驳了这句话。 “桑桑,我不会觉得你丢人。” 祈桑自信地拍了拍胸脯,表示自己明白。 “我明白,因为我超听话的,从小到大就没惹过事。” “你也可以不那么听话。” 谢亭珏忍俊不禁,眼睛里漾出淡淡的笑意。 “只要出了自己解决不了的事,记着找你师尊便好。” 祈桑笑得像一只没心没肺的小狐狸。 “那如果,是我做错了事呢?天大的错事,您也帮我顶着吗?” “对与错,自有公道之人来评判。” 言下之意,祈桑不可能做错事。 在谢亭珏身上,祈桑久违地感觉到被人无条件偏私的感觉。 “师尊你也太好了吧,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师尊!” 谢亭珏挑挑眉,身上多了几分烟火气。 “祈桑,我们初见那日,你说因为我的传闻而想要拜我为师。” 祈桑微微抬头,认真看着谢亭珏,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一片花瓣从棠梨树上跌落,飘晃着下坠,正巧落在了祈桑的一只眼睛上。 祈桑下意识眨了眨眼睛,想要眨掉这片花瓣。 因为这个举动,他错过了谢亭珏眸色里一闪而过的晦暗神色。 谢亭珏伸出手,为祈桑拂落那片花瓣。 “倘若,我不是谢亭珏呢?你还愿意拜我为师吗?” 他的指腹带着薄薄一层剑茧,有些粗粝。 擦过祈桑眼角时,好似带着不明显的掌控欲。 祈桑皱起眉,似乎陷入某种纠结。 谢亭珏笑意清浅地看着他,“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祈桑语气满是不解。 “师尊,你这个问题好奇怪。” “你怎么会不是霄晖仙尊呢?” 又有一片花瓣落在了祈桑肩上。 祈桑偏头看了眼,随意地拍落花瓣,任由它坠落在石板路上。 “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你忘了吧。” 在花瓣落地的那一瞬间,谢亭珏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他从骨子里就透着温吞无趣,与小太阳一般的祈桑有着天渊之差。 看着高悬于黑天的明月,谢亭珏打断了祈桑的话。 第36章 “丑时了,你不是有事要出门吗?” 祈桑连忙告别,匆匆出了浮雪殿。 感知到祈桑出了浮雪殿,谢亭珏才收回灵识。 他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片花瓣。 ——这片花瓣曾坠落在祈桑的眼眸。 谢亭珏眸中不似人前那般清冷,反而带了几分讥嘲。 掌心的花瓣像是被什么污染了一般,生机被迅速剥夺。 不过几个瞬息,便干枯到极致,化为了灰烬。 谢亭珏一直注视着花瓣。 “桑桑,你果然不会骗人。” 直到连花瓣的灰烬都被风吹走了,他才收回视线。 刚刚谢亭珏问祈桑,如果自己不是“霄晖仙尊”,祈桑还会不会拜他为师。 祈桑没有给出回答的反应,本身就说明了许多事。 ——因为他是“霄晖仙尊”,祈桑才会选择来天承门拜他为师。 旁人这样,或许是为了贪名图利。 但祈桑的反应,显然是隐瞒着一些事。 明知如此,谢亭珏依然不敢多问。 明月逐渐被阴云覆盖,晦冥昏暗的天色更如浓墨。 月光流照进谢亭珏眼睛,照出了他瞳孔深处几分不明显的红。 谢亭珏倏然笑了,语气好似叹息。 “桑桑,我没骗你,我的确不是谢亭珏。” 真正的谢亭珏,那个千年前的天骄,早就死了。 他只是一个借着谢亭珏的身份,残存于世的魔而已。 第十六章 从浮雪殿出来,明月高悬。 祈桑拿出那两人给的地图,找起路来特别顺溜。 不得不说,地图做的还挺用心的。 一路上,就算要路过棵古树都给标出来了。 ……这种用心,真是令祈桑心寒。 也不知道原星岫究竟和沈纨说了什么,才把他的路痴想象的这么夸张。 走了半柱香的功夫,终于到了终点。 看着面前建筑的牌子,祈桑颤抖着,深吸一口气。 食!膳!坊! 原哥沈哥,对不起错怪你们了! 祈桑手搭在木门上,还没推开,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交谈声。 原星岫的声音最先出现,“四师弟,你不会画错图了吧,怎么桑桑还没到?” “我叫他桑桑,你也叫桑桑?”沈纨很不爽,“还有,别叫我师弟了行不行?” 原星岫比沈纨先通过考核,按照规定成了药尊的三弟子。 沈纨听到消息后如遭雷劈,但这是宗门规定,他也没办法有异议。 论起两人的关系,还真是不上不下的。 本来不怎么熟,甚至相看两相厌,但一同经历了英华殿的选拔,多多少少又有了几分少年的情义。 药尊在他们之前已经有过两个徒弟。 大师兄善蛊,天赋异禀,却在某夜突然下落不明。 天承门瞒下了这件事,所以外界只以为这位大师兄是在下山游历。 要不是沈纨暗中打探到了这件事,这会也被蒙在鼓里。 二师姐善医。 下山游历时见不得众生苦难,留在山下悬壶济世了。 除了偶尔一封书信证明她还活着,其余时候比药尊殿中的锦鲤还没存在感。 药尊年年收徒,年年没人通过考核。 久而久之,他也乐得轻松了。 “四师弟,你趁早得习惯,未来在别宗弟子面前,你还是得称我一声师兄的。” 沈纨在屋内翻了个白眼,恶狠狠道:“小人得志的嘴脸,你敢让桑桑看见吗?” 原星岫寸步不让,压低声音回怼。 “你这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就敢让桑桑看见了?” 里面的对话逐渐变得不友好起来。 祈桑也不再等,推门而入。 “我来了,路上遇……” 话未尽,突然注意到里面两人的表情。 那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吵架了,眼神的意思很明显。 ——图也没画错啊……那桑桑来得这么晚,难不成还是迷路了? 祈桑眯起眼,语气危险:“你们心里说我什么坏话呢?” 两人异口同声:“没有!” 原星岫打了圆场,“桑桑,沈纨买了糕点,要不要一起来吃点?已经用蒸笼热过了。” 沈纨虽然无语他这种“慷他人之慨”的行为,但给祈桑吃,他还是很乐意的。 看在糕点的份上,祈桑原谅了他们。 他边吃边问:“大半夜的,你们找我干嘛,我都准备睡了。” 沈纨说:“过几日我们就要去疏竹堂了,我打听过了,里面规矩特别严,作息饮食都得按照规定来。” 将大致规定讲了一遍,果不其然,沈纨看见了祈桑瞬间拉下的脸。 祈桑嚼吧嚼吧嘴里的桂花米糕,苦大仇深地叹了口气。 早起倒没什么,阙镇那的集市寅时开市,有时他五更天就得起来驾着驴车去镇上占摊位。 但是天天吃白水菜他是真的不行。 苦修可以累了身体,但不能苦了嘴巴。 “这是疏竹堂的部分考察范围,你拿着,这两天可以提前看一看。”怕祈桑不放心,沈纨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是找往届师兄买……要的,属于提前准备,不算违规。” 祈桑接过题册,有点纳闷。 “为什么不明天白天给我,大晚上的,万一我睡了怎么办?” 第37章 “明日药尊要考核我和原星岫,看我们适合岐黄还是蛊毒。”沈纨解释,“出了结果以后,在去疏竹堂之前,都没办法再出来了。” 没想到药尊真的这么严格,祈桑肃然起敬。 他低下头翻了翻手中的题册,发现某个眼熟的功法。 沈纨也看见了,与祈桑两人同时开口。 祈桑:“好巧,我师尊让我今天学的就是这个!” 沈纨:“我给错了,这是师兄们要学的,我们不学……?” 两人同时噤声,互相对视一眼。 沈纨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霄晖仙尊让你一个炼气期学这个?!” 祈桑连忙纠正,“我已经快筑基了!” 沈纨脸上的不可思议,依然没有消减几分。 “桑桑,你来的时候说准备睡了……你不会已经学会了吧?” 祈桑挠了挠自己的侧脸,又揉了揉鼻子,一秒钟八百个动作。 “就……也勤学苦练了一番,很艰难地才学会了皮毛。” 实际上,小半晚就学会了。 还一块学了点其他简单的心法。 简直比他吃一屉桂花糕还要轻松。 沈纨闭了闭眼,满脸绝望。 “早就知道来天承门会遇到很多天才,谁知道自己身边就有一个。” 当初祈桑拜谢亭珏为师,他就猜到祈桑一定天资非凡…… 但谁能想到,祈桑的资质居然这么魔鬼。 两人你来我往聊了一阵。 突然,他们都沉默了下来。 沈纨瞬间喜笑颜开,脸上的悲伤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语调微微上扬,“原星岫,原师兄,你怎么不说话?是生性不爱说话吗?” 在场三人里,祈桑炼气后期,沈纨金丹初期。 唯独原星岫,是个完完全全的凡人,三分运气七分拼命才进了天承门。 刚刚还在用“三师兄”的身份嘲讽沈纨,现在真的被沈纨叫“师兄”了,原星岫一点也笑不出来。 有句古话说得好,恶有恶报。 现在好了,报应来了。 原星岫假装没听见这番话,生硬地转移话题。 “你们听说没,金炳罗在回去的路上,突然染了恶疾,暴毙而亡了。” 沈纨十分大度地没有继续戳他伤口,顺着话题聊了下去。 “这倒是便宜他了,本来他回金家,也没好日子过了。” 三个人凑在一起胡天海地聊了一番。 最后,以祈桑吃完了一屉桂花糕作为聊天的终点。 * 离开食膳坊的时候,祈桑还从蒸笼里拿了两块桂花糕一起带走。 虽说师尊给了他浮雪殿令牌,但他不可能三天两头往山下跑,肯定还得吃好长一段时间的白水菜。 这两块桂花米糕,就是他行刑前的最后一顿饭了。 回去的路上,祈桑照旧按着那张图走。 在穿过一片树林时,倏地听见了什么声音。 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祈桑看见一名黑衣少年倒在地上。 少年身边有几名肌肉虬结的壮汉,正对他拳打脚踢。 “你……能……段……” 隔得太远,壮汉的声音断断续续,祈桑听了好一阵才听明白。 金炳罗虽然被赶下山了,但他有几名护卫通过了天承门的考核。 这名被打的少年,正是其中之一,只是少年似乎很不受待见。 祈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能不能打过这群壮汉。 这三人里,修为最低的不过堪堪炼气,修为最高的也就筑基初期。 如果趁其不备,先打败修为最高的那个,应该可以…… 想到这,一只野雀突然扑棱翅膀,落在祈桑身边的树上。 那几名壮汉的视线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很快,壮汉中就有人发现了他。 其中一人发出低喝:“谁在那里?!” 祈桑闭了闭眼。 好,完了,这下没胜算了。 这时候想走也没可能了。 祈桑干脆利落地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 三名壮汉都认出了祈桑的脸,相视一眼,收敛起脸上的凶神恶煞。 “原来是霄晖仙尊的弟子,我们哥几个闹着玩呢。” 被打的那名黑衣少年一语不发,略长的刘海遮住了眉眼。 只有从渗血的嘴角,可以看出几分他的惨状。 祈桑没有说话,看着依然半跪在地上的黑衣少年。 一名壮汉拉着少年的胳膊把他拽了起来。 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露出一个油腻且虚伪的笑。 “我们先走了,祈同门,改日一起来喝酒啊。” 这话中不着痕迹地透露着威胁。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三人见祈桑没有反应,权当他不想惹事,互相笑了笑,转身欲走。 被他们拉着的少年没有一点意外,像是早就猜到了祈桑不会多管闲事。 下一刻,祈桑清冽的嗓音穿破死寂的黑夜,直直传到了黑衣少年的耳中。 “可是我年纪还小,家里人不让喝酒,怎么办?” 壮汉回过头,看着祈桑清瘦却挺拔的身姿,以及含笑却坚定的目光。 像一柄淬着月光的长剑,柔和的光却照锋芒。 剑指之处,皆荡不平。 祈桑言辞不算犀利,却让一众人觉得压迫。 第38章 “我看这位同门伤势好像不轻,要不然我带他去找陆医师吧。” 壮汉脸色难看,脸上的肉绷起,似乎下一瞬就要暴起。 但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硬生生又克制住了暴怒的冲动。 欺辱同门,无论什么理由,都是不符合天承门门规的。 但就这么顺了祈桑的意,他们又觉得不甘。 几人面面相觑,既不敢把事情闹大,又不愿意放过黑衣少年。 修为最高那人往祈桑那走了几步,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祈桑微微一笑。 这几人怕事情闹大,但他可不怕。 众人僵持间。 只见祈桑抽出一柄玄铁剑,往里面慢慢注入灵力。 壮汉见此只觉得不屑,他们身上穿着的是金家准备的黄阶法器,抵挡区区炼气期的一剑还是…… 下一刻,祈桑一剑挥出,却不是对准他们的。 ——剑中迸发的剑气,瞬间将他身后的参天古树拦腰砍断。 巨大的古树慢慢往后倾倒,轰然倒在地上时,发出一声巨响。 声势汹汹的响声灌进耳朵里,刺激着几人的大脑,嗡嗡作响。 壮汉脸色难看,低骂一声。 “祈桑,你搞出这么大动静,是想把人都引过来吗?!” “对呀,我又打不过你们,只好把巡逻的师兄引过来喽。”祈桑满脸得意,“我又没欺负同门,不怕师兄师姐他们过来。” 壮汉气得脑袋发晕,恨不得弄死这个多管闲事的小崽子。 “你以为你毁坏了极品仙灵木,就什么事都没有吗?” 祈桑完全没被他们吓到,甚至还有心思做了个鬼脸。 “我才不怕。” “我师尊罩着我。” 第十七章 这话真是无耻得坦诚又直白。 三个人话一噎,嘴角抽了抽。 趁着还没人来,他们迅速离开这里。 临走前,他们狠狠看了眼祈桑和黑衣少年。 “才刚进天承门就惹是生非,你以为霄晖仙尊会护着你?” 祈桑没有理会他们。 金炳罗走了,他们就是丧家之犬。 为什么他们总是觉得,他应该向谁寻求保护呢? 就算谢亭珏不护着他,他也不会有事。 三名壮汉迅速离去。 徒留浑身尘土,嘴角带血迹的黑衣少年还在原地。 这三人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离去后,原本倒掉的仙灵木又瞬间恢复原样。 整个天承门依旧寂静无比,没有人出来查看刚刚那场意外。 ——倒塌的仙灵木,只是祈桑施的一个小小幻术罢了。 祈桑露出小狐狸般得逞的笑容,“三个傻子。” 不过是一个幻术罢了,这都能上当。 就算谢亭珏再怎么护着他,他也不可能刚拜师就这么肆无忌惮。 救人可以,但他又不是傻子。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黑衣少年依然脱力般靠在树上。 长发遮住了大半面容,但依稀可见苍白俊逸的侧脸。 他没有被外界的声响吸引任何注意力。 沉默安静,甚至有些阴郁,犹如鬼魅。 这模样也太惨了些。 救都救了,自然好人做到底。 祈桑走到对方边上,关切询问:“同门 ,你还站得起来吗?” 说着,他伸出一只手,想要把少年拉起来。 祈桑身后就是皎洁无暇的清辉,银白色的光从他的背后照耀而下。 从谢逐的角度看来,好像是祈桑在泛着光一样。 谢逐撑在地上的手不自觉微微蜷起,指骨扫过草叶上的露珠。 一滴水的冰凉,却让他浑身上下都忍不住微微战栗起来。 身上很疼,但这些疼痛和曾经的伤比起来,简直是不足挂齿的小伤。 谢逐明明可以忍受,但在对上祈桑满是关切的眼神后,四肢百骸的疼痛突然变得难熬起来。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祈桑,嘴唇动了动,梦呓般道:“……很疼。” 祈桑的关心瞬间变为担忧,他觉得少年应该也没力气起来了。 伸出的手臂正欲收回,下一刻,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掌紧紧拽住。 谢逐额前的头发有些长,遮住了他大半的神情。 祈桑却能从对方紧抿的唇角,看出黑衣少年的心情不佳。 祈桑把人拉了起来,解释自己的行为。 “你别担心,我不是想抛下你不管,我准备去看看陆医师在不在。” 少年紧抿的唇角似乎放松许多,但还是没松开拉着祈桑手臂的手。 无奈,祈桑只能陪他一起坐下。 “这位同门,你叫什么名字?” 因为不常说话,谢逐嗓音很哑。 他一字一顿道:“我叫谢逐。” 祈桑问:“是我师尊的那个‘谢’吗?” 闻言,谢逐抬起头,露出一双黑沉的眸子。 这双眼睛里没什么波澜起伏,却莫名能让人看出一种固执。 “是那个谢,但不是谢亭珏的谢。” 祈桑没太懂。 不都是一个字吗? “那逐呢?是追逐的‘逐’吗?” 谢逐点头,没有吭声。 祈桑明快地笑了笑,月光藏在他的眼底。 “我叫祈桑,在我们家乡,是祝福的意思。” 第39章 谢逐低低“嗯”了一声。 “很适合你的名字。” “我也觉得。”祈桑弯眼一笑,“我家乡的阿婆说,我的出生给很多人都带来了好运。” 不等谢逐回话,祈桑在自己的须弥芥子袋里翻了一会,找出了一瓶丹药。 “这是我朋友给我的丹药,既然你不愿意去陆医师那,就先吃两颗回回气血吧。” 祈桑准备自己先吃一颗,证明丹药的安全性。 然而谢逐已经从他手中拿过丹药,吞服下去。 祈桑深深叹了一口气,万分无奈地看向谢逐。 “你也太没戒心了吧,好歹问我两句啊,万一我给你喂毒呢?” 本以为这次谢逐也不会说话。 谁知他闷声回答:“那便毒死我吧。” 祈桑:“……” 大可不必啊,朋友。 谢逐闷笑一声,咳出喉间的血。 淤血吐了出来,他的精神气看起来好了许多。 “我相信你,你不会害我的。” 祈桑“哼哼”两声,不计较谢逐之前的语出惊人。 “信我你算是信对人了,普天之下像我这么好的人不多了。” 丹药生效还要一段时间,祈桑干脆继续坐着,陪谢逐说了会话。 “你也是金炳罗的护卫吧?那些人……为什么对你恶意那么大啊?” 怕触及谢逐的伤心事,他打了个补丁。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要是不想说也没事!” 谢逐摇摇头,表示没事。 “我不是护卫,我是他们买来的人奴。” 人奴,就是人畜的美化称呼。 是人,但和家畜也没什么区别。 谢逐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也不觉得这话让自己有多难受。 “他们打我,是因为我本该将通过考核的机会让给另一人……可我没有。” 说到最后一句话,谢逐的声音骤然轻了下来。 “人人都有资格求仙问道,既是我争取来的机会,又凭什么让给他们?” 祈桑自认不是一个多正义的人,但听到这番话,还是觉得金家很不可理喻。 冷静下来以后,祈桑说:“我今日可以帮你一时,但他们日后肯定能找到机会……” “没关系。”谢逐今晚第一次露出了明晰的笑容,“不用担心我。” 祈桑好奇地看着他。 “你已经有办法了?” 谢逐微哑的嗓音染上了几分讥嘲。 “我向来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伤我一分,我会还他们百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谢逐周身的气质陡然变化。 原先是不显不露的一湖月,湖中落雪,静默阴郁。 此刻乱琼碎玉纷纷袭来,天地骤成雪海冰山。 察觉到祈桑的愣怔,谢逐的话猝然一顿。 谢逐以为祈桑觉得他太过偏激,于是偏过头看向少年。 待真正面对面后,却又只敢垂眸,看着对方颈边的黑发。 “你救我,是因为我是弱者,还是因为我看起来是个良善的人?” 如果我不在弱势地位,也不是个良善之辈,你还会救我吗? 祈桑没有犹豫,“都不是。” “我救你,是因为你是应该被拯救的。” 若是只有善人有资格被拯救,心怀阴暗面的人就该烂在泥泞里。 那这天底下,就只剩下十成十的恶人了。 谢逐的眼中亮起几分光彩,像是刹那的火花,消散后还带着余温。 他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的笑容真心实意许多。 谢逐抬手将自己垂下的额发推起,露出狭长的眉眼。 这是一副极具攻击性的长相,与阴郁的气质截然不同。 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令他看起来很不好惹,像野性未驯的野兽,眸中透着一点危险的光。 只是在面对祈桑时,谢逐的表情没有一丝戾气。 野性也化作忠诚,似乎愿为面前人俯首称臣。 “祈桑,你想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自信吗?” 好奇心让祈桑下意识点点头。 谢逐微微俯身,在祈桑耳边缓声开口,语调戏谑。 “……因为我是混进天承门的魔族,要杀我卫道吗,仙长?” 谢逐的皮肤苍白,体温也比一般人要冷。 连带着说话时的吐息,都缺少了几分正常人的温度。 祈桑瞬间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谢逐。 谢逐好整以暇看着他,眼神似乎在问—— “如果你早知我是魔族,还会救我吗?” 然而,祈桑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祈桑眉毛拧了起来,认真又纠结地问:“我知道这个消息了,会被杀人灭口吗?” 谢逐身形一滞,紧接着低低笑出声。 “不会,因为我相信你。” 祈桑戳了下他的额头。 “都让你不要随便相信别人了。” 谢逐终于敢与祈桑对视,字字句句极轻极珍重。 “我只相信你,没有随便相信别人。” 你不是别人。 你是我见到第一面,就心生欢喜的明月。 第十八章 回到浮雪殿时,天已经亮差不多了。 祈桑收拾收拾房间,找了个风水最差的位置,把萧彧的牌位摆上了。 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行,又拿出六爻胡乱算了一卦。 第40章 算出一个煞气最重的方位,把牌位又挪了过去。 骗子镇邪,最扛煞气。 祈桑做完这一切,天彻底亮了。 推开窗,见玄鹤浮清泉,绮树焕青蕤。 窗边响起高亢而宏亮的仙鹤鸣叫声。 祈桑探出头,惊喜地发现一只仙鹤停在了旁边的空地上。 开窗见鹤,是吉兆。 看来最近一段时间,他过得都会很顺利。 见窗户开了,仙鹤仰头叫了一声。 随后,优雅地挪着腿,走到窗户边上。 凑得近了,祈桑才发现仙鹤嘴里似乎叼着一根线,线上挂着一块玉牌。 祈桑伸出手,让仙鹤把嘴里的东西放在他掌心。 玉牌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玉,反面雕琢着莲花与荷叶,正面写着…… 看清上面的字,祈桑沉默了。 ——正面写着,疏竹堂弟子令牌。 “……啧。” 祈桑满脸嫌弃。 原来是学堂腰牌。 原先觉得仙鹤羽似霜雪,气质高雅,身姿飘逸。 总之,怎么看怎么顺眼。 如今再看。 一只小鸟。 仙鹤歪了歪头,试图卖萌:“……嗷?” 为什么每一个人拿到令牌以后,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友好捏? 祈桑露出一个假笑,轻轻戳了戳仙鹤的脑袋。 仗着仙鹤听不懂,他开玩笑,“你是我来天承门以后,第一只讨厌的仙鹤。” 待仙鹤飞走,他关上窗给自己施了一个清洁术。 衣柜里除了有最基础的弟子服,还有不少日常的衣服。 祈桑首先排除了弟子服,在剩下的衣服里挑选。 他边挑边想,天承门还怪好的嘞,拜师就送一衣柜的衣服。 这衣服好看是好看,样式却有点陈旧了,负责采买的师兄眼光还挺复古的。 今天心情不太美妙,祈桑挑了套枫红色的衣服调节一下心情。 这套衣服主打一个张扬,红衣似枫,版型飘逸又不显得累赘,裁剪得恰到好处。 发型照旧束成高马尾,配套的红色发带上绣着织金花纹,看起来有点像棠梨花。 袖口被黑色束袖包裹,衬得人英姿飒爽,干净利落。 本就张扬的红,因为少年的灵动跳脱,更显出无尽的灵气。 换好衣服,祈桑薅了两把刚睡醒,还有点起床气的曜兽。 曜兽张开血盆小口,不痛不痒地咬了祈桑一下。 昨天谢亭珏布置了课业,祈桑想着躬行实践,直接拎着剑去了后院。 棠梨花树下,他一边舞剑,一边循着口诀练了几遍《苍羽抄》。 一柱香后,祈桑收了剑。 ——真是不出所料的简单呢。 确认没问题后,祈桑收了剑,一路小跑至谢亭珏的书房。 未等祈桑敲门,谢亭珏先一步从内拉开了书房门。 浮雪殿内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自然提前发现了祈桑在往书房走。 祈桑清了清嗓子,亮闪闪的眼睛让他看起来,像尾巴翘起来的小猫。 “师尊昨日让我练的那本《苍羽抄》,我已经会了,特来请师尊考察。” 因为被人千娇万宠地养大,从来无需看人脸色,所以祈桑从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在陌生的地方吃到不合口味的饭菜,会直白地表露自己的嫌弃。 觉得自己厉害了,也会得意地希望被夸奖。 谢亭珏从不会让祈桑失望。 “这才一晚过去,桑桑怎么这么厉害?” 两人一块走到后院。 晨曦的光被树叶打碎在地上,白日舒天昭晖。 祈桑踩着碎落的阳光,召出玄铁剑,开始展示自己的练习成果。 这套功法对于初学者很难,但于谢亭珏而言,不过是如喝水一般稀松平常的剑法。 但他还是很认真地看着祈桑,看着少年火红的衣摆卷起地上的落叶,挥出的三尺青锋折出耀眼的金光。 一套心法结束。 谢亭珏颔首:“并无缺漏,你练得很好。” 祈桑欣然应下这句称赞。 虽然萧彧总和他说,做人要谦虚一点,但他从小到大都是个不自谦的人。 谢亭珏本欲多叮嘱两句,又怕自己说太多,祈桑嫌烦,只能作罢。 “你应当收到了疏竹堂的弟子腰牌,这两日好好休息。” 祈桑一下蔫了。 在凡间十来年没上过学堂,等来了仙门,居然要开始进学堂了。 谢亭珏忍俊不禁,没有继续戳他伤心处。 “你还未拜入我门下时,不是说想学如何幻化逐月萤吗?今日得空,我教你吧。” 先前顾沧焰传信,让谢亭珏去一趟掌门殿。 但他假装没看见,随祈桑一同来了后院。 谢亭珏十分无情地想。 反正顾沧焰也就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抱怨,不去也无妨。 “好啊。”祈桑一下来精神了,“早就想学了。” 谢亭珏坐在五花石桌旁,一手支颐,一手抬起随意翻转几下。 空气里的灵气在往一个方向汇聚,祈桑仔细感受灵力的涌动。 因为是白天,逐月萤的光很黯淡。 谢亭珏收了灵力,逐月萤很快便消失了。 谢亭珏念出灵力运转的诀窍,祈桑一点就通。 第41章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术法,不过一次示范,祈桑就学了个十之八九 。 祈桑避开谢亭珏,自己捣鼓了一会。 没一会,他开心地说:“师尊,我学会啦。” 谢亭珏微微挑眉。 祈桑怎么神神秘秘的? 祈桑站在棠梨花树下,边上是一池春水,漾动波光。 他依葫芦画瓢掐了几个手诀,随着灵力的注入,淡蓝色的光在手掌边缘泛起。 这些灵力缓缓凝聚,慢慢有了实体。 只是,祈桑幻化出来的却不是逐月萤。 灵力最后凝成一只淡蓝色的蝴蝶,飞舞间翅膀掉落星屑。 谢亭珏的逐月萤在白日显得黯淡,祈桑这只灵蝶却清晰明亮。 灵蝶的身体是透蓝色的,水一般清亮流动。 它由祈桑引导着,慢慢往谢亭珏的方向飞去。 谢亭珏身上有大乘期大能的威势,蝴蝶近不了他的身。 可在灵蝶将要撞上真气,被撞得消弭于天地之前,谢亭珏收敛了身上所有威压。 灵蝶就这么一路飞到他的面前,撞上谢亭珏的眉骨。 随后在他眼前,碎成千万块有色无形的蓝色碎片,像太阳的光变成了蓝色。 透过这些蓝色的碎片,谢亭珏看见一身红衣的祈桑。 似乎是因为他纵容了祈桑的小恶作剧,祈桑笑得特别开心。 重光初升,乱霞明绮皱。 骤然一阵山风掀起,吹落无数将落未落的棠梨花瓣。 谢亭珏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心绪。 正如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任由那只蝴蝶飞到他的眼前。 ——或许只是不想看见祈桑失望的神情。 少年笑得眼弯起,灼若芙蕖出清涟。 祈桑唇角上扬,步履轻快地走到谢亭珏身边。 这里的棠梨花香气很浓,谢亭珏却很清楚地闻到了少年身上的草木香。 曾经云渺山终年大雪,只有在祈桑来了之后,才能看见暗绿稀红。 眼前的蓝色流光消失,谢亭珏垂眼轻笑道:“胡闹。” 祈桑手撑在桌上,双手托腮,笑嘻嘻道:“那你也没阻止我啊,师尊。” 谢亭珏向来纵容祈桑,弯唇笑了笑,此事便作罢。 祈桑坐在谢亭珏身旁。 不多时,谢亭珏脸色微变。 他在少年身上,感受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魔气。 谢亭珏不动声色将这丝魔气从祈桑身上抹去。 “你昨夜,除了去见师兄的那两名弟子,还见了其他人吗?” 祈桑被他严肃的脸色搞得一愣,迅速回答。 “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剑鸣阁的崔妙师姐,还有典经苑的谢逐。” 崔妙是谁谢亭珏知道,谢逐……应当是新入门的弟子。 以那一丝魔气为引,谢亭珏开始卜算谢逐的生平。 算生平与当初为祈桑算命格不同,这是在天地允许范围以内的。 本以为只是单纯的有魔族混入天承门,卜算之后,却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不明显的嘲意攀上眉眼,谢亭珏心中哂然。 谢逐啊,不过是一个闯入红尘的心魔。 至于心魔的主人…… 谢亭珏算出结果后,并不觉得意外。 ——云渺山,浮雪殿。 ——谢逐是谢亭珏的心魔。 或者说,是那位死去的霄晖仙尊的心魔。 谢亭珏拥有那位仙尊的大半记忆。 他知道“谢亭珏”有心魔,却不知道因何而生了心魔。 这些年,他一直在寻找谢逐。 不可控的麻烦,当然还是除掉比较保险。 原本这件事也算不得麻烦。 但唯一不可控的变故,就是祈桑与谢逐相识了。 谢逐这个蠢货,还把自己魔族的身份告诉了祈桑。 按常理,魔族潜入天承门,只有诛杀这一条路。 但谢亭珏看着祈桑故作不在意,实则紧张和担忧都溢出眉眼的样子,又觉得有些有趣。 都说正邪不两立。 但一个从骨子里就烂透了的心魔…… 也值得自己这个徒弟如此担忧吗? 谢亭珏假装什么都没察觉,照常叮嘱。 “此子命格不祥,手中有诸多腥晦罪孽,你还是少与他接触为妙。” 祈桑悄悄舒了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我和谢逐就刚认识,以后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接触了。” 谢亭珏似笑似叹,“只怕你不能如愿了。” 哪怕祈桑以后对谢逐敬而远之,也会被对方纠缠。 在祈桑看来,他与谢逐的相遇只是一场巧合吗? ——谢逐早从初见祈桑第一面,就开始觊觎祈桑了。 他们的初遇,是这个魔种精心策划的结果。 所有的示弱,可怜,不过是精妙绝伦的演技。 第十九章 谢亭珏没有追问谢逐的事。 祈桑悬起来的心,又放了下来。 事关魔族,祈桑也曾考虑过要不要把这件事告知谢亭珏。 但谢逐敢告诉他自己的身份,一是相信他,二是有把握不会让他去告诉别人。 更何况,他还不知道谢逐告诉他这件事的目的。 祈桑陷入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谢亭珏一直在看着他。 直到后者一声轻咳,才将祈桑的注意力吸引了回来。 第42章 谢亭珏从须弥芥子中取出几本功法,放在石桌上。 都不厚,但仙门妙术从不以多少定难度。 “在去疏竹堂前,你先看着这几本吧。” 祈桑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伸出食指,指着这几本书。 “师尊,这么多,都得这几天学会吗?” 谢亭珏十分冷酷无情地颔首。 “至少要学会其中的两本。” 祈桑抱着侥幸的心理打开其中一本,入目第一行就让他面露痛苦。 “师尊,这上面不是说要筑基后期才能修这本剑法吗?” 师尊救救,我炼气期! 谢亭珏偏过头,不去看祈桑可怜巴巴的神情。 “你的目标既然是后年春的虚灵渊境,自然不能以常规方法循序渐进。” 祈桑虽然嘴上说着能不能少学一点,但还是乖乖将几本心法都拿了起来。 他也就嘴上说说,真让他学,还是会认认真真学完所有东西。 距离去疏竹堂还有六日。 祈桑也不浪费时间,回房后便开始翻看。 剑谱要求虽高,但招式尚且在他能力范围以内。 这时候的祈桑依然没意识到—— 他会觉得剑谱简单,是因为当初萧彧教他的剑诀难度都太逆天。 唯有心法尚有难度,看着依然晦涩难懂。 幸好心法都属同派系,万变不离其宗。 六天的时间,祈桑几乎没怎么分过神。 两眼一睁就是练剑,两眼一闭就是默念心法。 遇到实在参不透的,便去主殿寻谢亭珏。 有时候谢亭珏教完,已是半夜,烛灯生晕。 炼气期对于睡眠的要求虽然降低很多,但也不是完全不需要睡眠了。 最后一日戊夜,祈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便趴在谢亭珏的桌案前睡着了。 谢亭珏本来因祈桑的拜托,去帮他为莲子羹中加糖。 端着碗回来的时候,就见到少年手中还握着毛笔,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毛笔上的墨水弄脏了桌案,但谢亭珏不在乎这个。 他将莲子羹放下,立于原地许久,终于有了动作。 谢亭珏小心地将祈桑抱起,走到床榻前。 他帮祈桑脱了鞋,调整了软枕的位置,让对方舒舒服服地睡在了正寝殿的床榻上。 睡梦中,祈桑动了动身子,将半边脸埋在了柔软的被褥中。 他手上捏着一截被角,因为睡得不太安稳,无意识地动了动嘴唇。 祈桑的睡颜比平日里看着更加柔软无害。 整个人像一团柔软的棉花,只是看着就觉得温暖。 谢亭珏坐在床边,安静入神地盯着少年的脸。 他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一直看着祈桑。 正如他没办法解释,为什么让祈桑睡在正寝殿,而不是偏殿。 谢亭珏想。 因为偏殿无人居住,收拾起来太耗时间。 可是这个借口甚至骗不过他自己。 ——运用术法,收拾完一间屋子不过瞬息的事。 因为祈桑的到来,谢亭珏的生活发生了许多不可控的变化。 但他不打算控制,也无意去压制或修正某些情感。 错误的事物才需要修正。 而与祈桑有关的一切,都是值得珍惜的。 * 时值春四月。 韶光淑气,春和景明。 宜踏青,赏花,对酌……以及开学。 祈桑在梦里奖励自己吃了一顿山珍海味,都乐不思蜀了。 结果一觉醒来,山珍海味是没有的,还睡在了师尊的床上。 祈桑:心寒,吾命休矣。 师尊人呢? 别不是被我气走了吧。 多想无益,只能先去学堂。 疏竹堂还算人性化,辰时开堂。 但不知道哪一届学长带了一个坏风气,卯时便到堂内温习。 久而久之,大家都默认卯时要到疏竹堂了。 拿着疏竹堂的令牌,看着黑黝黝的天,祈桑双目无神,行尸走肉般游荡在路上。 直到看见不远处的原星岫和沈纨,才心情好上许多…… 不是因为见到了好友感到高兴,是因为有人陪你一起受苦,心里暖暖的。 不是一路人,都凑不到一块玩。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下,都露出了腼腆朴实的笑容。 因为第一日开堂,疏竹堂需要对所有人的修为进行简单的记录。 最初的授课都是相同的,但随着每个人展现的能力不同,会按照个人资质进行调整。 到了门口,祈桑意外地遇见了一个老熟人。 顾程镜站在石板路边,一身凛然肃穆的模样,令周围许多弟子都不敢接近。 祈桑主动搭话,开朗地往顾程镜面前一站。 “又见面啦顾师兄,今天是你来帮忙记录吗?” 顾程镜抱胸站立,看似沉思,实则发呆。 面前乍一出现一张如玉似的小少年的脸,他下意识局促起来。 “我过来帮个忙,等会就走。” 祈桑心想也是。 作为掌门的大弟子,顾程镜平日里自然事情很多,寻常琐事应该轮不到他来处理。 看出祈桑只是想打个招呼就走,顾程镜鬼使神差叫住了他。 “来天承门之后,可还习惯?” 第43章 祈桑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师尊很好,前辈们也很好,都挺好的。” 除了白水菜,哪哪都好。 顾程镜一下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用咳嗽压下笑意。 “你的家乡是江南那的吧?我听说那里口味偏甜,也难怪你吃不惯天承门的伙食。” “师兄,你真是小瞧天承门的伙食了。”祈桑嫌弃地撇撇嘴,“不管是哪的人,都不会吃得惯白水青菜。” 顾程镜忍俊不禁,“是我冒昧了,我那偶尔会有糕点,你若不嫌弃,改日我托人给你送过去。” 祈桑感动地点点头。 “师兄!你就是我在天承门最尊敬的师兄!” 顾程镜被他的坦率逗得发笑,安慰道:“因为门派内大多弟子都已辟谷,食膳坊一直只是个摆设。如今你们进了疏竹堂,就会专门请山下的酒楼做菜了。” 得到意料之外的回答,祈桑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疏竹堂教书育人,真是个好地方啊。” 绝口不提刚刚有多讨厌这里。 看见祈桑变脸比翻书还快,顾程镜好笑地戳了下祈桑的额头。 “往届还不是这样的,你知道今年是谁提的吗?” 祈桑问:“谁啊?” “是霄晖仙尊。”顾程镜说,“他说有部分新入门的弟子尚未辟谷,还需提供每日的食膳。” 霄晖仙尊向来不管事,突然提建议本身就很奇怪。 再加上,还是改善疏竹堂伙食这种小事…… 顾程镜开玩笑:“如今我们这些师兄师姐,都知道你是个馋鬼了。” 祈桑故作忧郁,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造谣,这绝对是造谣,我怎么可能是馋鬼呢?” 顾程镜“哦”了一声。 看起来完全没有相信。 聊了半天,负责记录的师兄才姗姗来迟。 来者一边放东西,一边还抱怨。 “不是说辰时开堂吗?怎么一个个的卯时不到都来了?” 祈桑与顾程镜告别,往负责登记的师兄那走。 步子刚迈出去,就被等候多时的沈纨一把揽住。 “桑桑,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和顾师兄认识的?” 祈桑简略讲了讲贺神祭祀的那件事,沈纨的注意力却完全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沈大少爷双手抓着祈桑的肩膀,用力摇来摇去。 “是你跳了祈桑舞?我一开始问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 祈桑被沈纨摇得身子晃来晃去,有些头晕地挣开来了。 “难道那会我们聊得好好的,我突然和你说,‘舞,我跳的,看看不?’” 沈纨:“看看。” 祈桑:“……” 没问你这个! 原星岫看不下去了,用力拍开沈纨的手。 “说话就说话,干什么对祈桑动手动脚的……” 瞧见沈纨嫉妒的眼神,原星岫福至心灵。 “啊对了,我当时看见桑桑跳舞了,真可惜有些人没看到啊!” 说完,原星岫还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 在两位少爷的日常掐架开始之前,祈桑心累地打断他们,一手推着一个人往前走。 “两个大少爷,快去登记吧。” 因为祈桑开口,两人偃旗息鼓,勉强休战。 提到登记修为,沈纨瞬间找回自信:“原少爷,今天你到炼气期了吗?” 原星岫此时已经不会被这件事伤害到了,他不屑地开口。 只开头两个字,就将沈纨一招击杀,“师弟,师兄我过两日便突破了,不劳你费心。” 这么短时间内突破,也算是极有天赋了。 两人互相伤害一番,推推搡搡到了门口。 刚刚没发现,现在才注意到,负责登记的师兄也是位老熟人呢。 祈桑刚反应过来,对面已经先一步冲他热情招手,显然早就看见他了。 “小祈师弟,还记得我吗?我呀我呀,当时请你吃桂花糕的那个。” 在祝言松的热情态度衬托下,祈桑都显得腼腆了。 “好久不见啊祝师兄,我都还没来得及去见你呢。” 沈纨瞬间将眼神移向他,目光如有实质。 ——你怎么谁都认识? 三人在门口站定,祝言松首先询问原星岫的修为等阶。 在原星岫说自己尚未引气入体时,他也没露出任何别样的情绪。 祝言松爽朗一笑,鼓励原星岫。 “师弟不必灰心,我入天承门时也没引气入体,我看你根骨极佳,加油啊。” 和沈纨互相嘲讽久了,原星岫都快忘记正常人的社交是什么样的了。 原星岫心里陡然生出几分暖意。 “多谢师兄,我日后修行定当勤勉。” 祝言松接着开始询问沈纨。 面对师兄,沈纨没了在朋友面前的随意,恭恭敬敬回答:“金丹初期。” 祝言松拍了拍沈纨的背。 “厉害啊师弟,前途无量。” 按照规定,他又询问了对方最近学习的功法。 沈纨现在由药尊指导,主修蛊毒,但其他方面也有所涉猎。 沈纨答完以后,就是祈桑了。 前面都没什么,只是在听见祈桑已经炼气后期时稍稍诧异了一下。 ……没记错的话,一个月前,这位小师弟还是个凡人吧? 第44章 祝言松继续问。 “小师弟,你最近学习了哪些功法?” 祈桑规规矩矩回答完。 随后,在场四人,有三人陷入了沉默。 祝言松深吸一口气,十分不可置信地反问了一遍。 “师弟,你说最近学习了什么?” 祈桑完完整整又重复了一遍。 “《苍羽抄》,《碧华心法》,《万物诀》还有……” “好了师弟。”祝言松打断了他的话,“不要再刺激师兄了。” 祈桑满脸茫然。 祝言松放下笔,握起祈桑的手。 “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师兄,你教教我怎么在一个月内学会这么多功法吧。” 祈桑望着祝言松,欲言又止。 他不好意思说,其实,这些都是他这一周学会的。 为了维护师兄受伤的心灵,祈桑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其实我学得很潦草,昨天师尊考核的时候,他还骂我了呢。” 祝言松心稍稍落下去一点,脸上重新有了得体的笑。 “霄晖仙尊是不是特别严格?” 祈桑眼都不眨就编了一串谎话出来,就算谢亭珏本人在这,都得被唬得反应一会。 “是啊,昨天他骂我可凶了,不过还是因为我学艺不精,惹他生气了。” 祝言松反过来宽慰祈桑,开始讲顾沧焰的为师之道。 “没事,我师尊也这样,平时你看他和和气气的,一提到修行,那是半点也马虎不得,可严肃了。” 远在浮雪殿、对祈桑从没一句重话的谢亭珏肩膀莫名沉重。 以及向来宽厚仁慈、正在掌门殿处理事务的顾沧焰也感觉浑身不对劲。 ……好像无形之中,肩膀上背了口锅似的。 第二十章 第一日的课程很简单。 祈桑学起来没有压力。 周围坐着的都是不熟悉的人,也就边上的谢逐还算熟悉。 这几日在浮雪殿,祈桑一直没想起谢逐。 直到这会才有功夫去猜测,谢逐究竟想要怎么报复那些人。 祈桑没那么强的正义感。 对审判别人的行为,也没什么欲望。 他只是有些好奇,为什么谢逐会隐忍这么久。 察觉边上的目光,谢逐漫不经心偏头看了一眼。 在发现目光的来源是祈桑后,表情焕然冰释。 祈桑礼貌性点点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谢逐是魔族,那他学人族的心法还有用吗? 疏竹堂内弟子不算多,约莫三十来人。 祈桑的动作很收敛,但谢逐却丝毫不低调,大大方方冲祈桑一笑。 这个举动如此显眼,导致他第一个就被讲课的师兄叫起来回答问题了。 谢逐轻轻松松把课上最难的部分,完美还原了一遍。 师兄颔首表示肯定,却还是让他立于一旁听讲,算是小惩大诫了。 祈桑觉得谢逐身上的迷雾越来越重。 明明是魔修,却可以学习人族心法,可真是……奇特。 那三名壮汉也在疏竹堂,但刚刚谢逐动静那么大,他们居然连头都没回一下。 祈桑仔细观察着他们,发现他们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魔障。 ——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只能是谢逐干的了。 祈桑觉得自己似乎猜到谢逐准备做什么了。 古往今来,仙门最忌讳的都是魔族,成为魔族更被视为奇耻大辱。 祈桑觉得奇怪,连他都能发现,没道理其他师兄和前辈们发现不了。 思忖间,他对上了谢逐的目光。 那眼神带着微微的戏谑,似乎在反问祈桑——我只告诉你,你要告诉他们吗? 授课师兄的目光移了过来。 祈桑率先收回视线,直视前方。 ……谢逐是故意让他发现的。 第一日课业不重,很快便散学。 祈桑收拾东西,准备起身离开。 一人在他对面坐下,用手掌按住祈桑的书,不让他走。 祈桑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谢逐,“放开。” “这位同门,你叫祈桑吗?” 谢逐脸上带着几分不遮掩痞气的笑。 “真好听的名字,我们可以认识一下吗?我叫谢逐,追逐的逐。” 祈桑很是无奈,长叹一口气。 “谢逐,谢同门,我们不是早就认识了吗?” 谢逐故作恍然大悟,一脸委屈。 “原来你没忘了我啊。” 祈桑不知道他的误解从何而来,但确实不太想和他深交。 总觉得和这个人交往过深,会很危险。 谢逐颇有些委屈,失望地垂下眼。 “那你后来怎么没来找我,今日也一句话都没和我说。” 这话问得简直是太理直气壮了。 祈桑险些怀疑是自己的问题了。 祈桑十分好脾气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说出的话却一点也不留情面。 “因为我们不熟呀,谢同门。” “你和我当朋友了,我们不就熟了吗?” 谢逐垂下头,似乎有一点难过,茶言茶语。 “也是,我这样的人,的确不配当你的朋友。” 周围的人都走了。 疏竹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祈桑总感觉这幅示弱姿态的谢逐很奇怪,用一个奇怪的词形容就是,又假又真。 第45章 “除了疏竹堂内的时间,我们日后应当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没必要当朋友。” “为什么不会有交流呢?”谢逐依旧在笑,只是这笑容带了些不明显的怪异,“英华殿离浮雪殿那么远,你都愿意和药尊那两个弟子待在一起,为什么我不行?” 没等祈桑开口,他便再次提问:“是因为我人奴的身份吗?还是因为,我是魔……” 祈桑脸色大变,瞬间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你疯了吗?!” 作为一个魔族,混进来了也就算了,还这么大咧咧说出来,是真的不想要命了吗? 谢逐伸手,死死握紧祈桑捂着他嘴的那只手。 他没放手,眼神更是一瞬不眨地盯着祈桑看。 “为什么要帮我隐藏身份,你大可以不管我的死活。” 祈桑也觉得这个魔真是奇怪。 “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惜命呢?” “我从有记忆开始,就被教会了‘人奴的命不是命’这个道理,是你告诉我,我的命也是命。” “阿桑,我以为我们早就是朋友了。”谢逐低垂下眼睛,露出了示弱的姿态,“我们真的不能当朋友吗?” 谢逐早就听其他人叫过祈桑“桑桑”,他不要和其他人一样。 祈桑是他心里特殊的存在,他也要成为祈桑心中特殊的那一个。 祈桑这个人软硬不吃,但毕竟也不是铁石心肠。 面对谢逐的失落,他思索了片刻,“……行吧。” 顶多以后注意点就是,谢逐总不能是什么吃人的猛兽吧? 谢逐猝然抬起眼,和祈桑干净的眼瞳对视上。 他伸手轻轻环抱住祈桑,“阿桑,谢谢你。” 祈桑有些不习惯和别人那么亲密,僵硬地动了动身子。 谢逐抱着祈桑,他闻到了对方身上雨后山林新叶般的清爽气味。 谢逐想。 这不适合祈桑。 谢逐藏住眼神中一点晦暗的偏执色彩,轻轻将头靠在了祈桑的肩膀处。 ——祈桑这么乐观灿烂的人,就应该染上魔族里“雾红莎”的香味。 这种花纷华靡丽,香味浓郁,明艳灼人。 一眼就能被人注意到,这才最适合祈桑。 短暂的拥抱过后,谢逐率先松开这个拥抱。 “阿桑,你师尊是不是不让你和我待在一起啊?” 祈桑不知道他怎么猜出来的,含糊地应了一声。 谢逐用非常不符合自己形象的语气,茶香四溢道:“……他怎么这样啊,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干涉自己弟子的交友。” 这个方法是他最近和一位师兄学的,师兄的情缘特别吃这套。 谢逐想要复刻这位师兄的成功,但他忽略了一件事,他对面这人是个天真无邪的木头。 祈桑十分认真地和谢逐解释:“不是的,我师尊只针对你。” 谢逐哽了一下:“……” 阿桑,不愧是你,真是直白。 两人没有在疏竹堂内多留,因为祈桑看起来有点着急的样子。 谢逐问他急什么,祈桑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我还有三套剑诀,五本心法,一套秘诀,八段短招要学。” 谢逐这会是真的有点说不出话了:“来疏竹堂第一日,你便要学这么多东西了?” 祈桑有点苦恼地挠挠头:“没办法啊,我基础比较差,我怕现在不抓紧修行,后面就跟不上你们了。” 谢逐来的比祈桑晚,在祝言松的登记册上看过祈桑最近学习的心法。 ——没有一个,是他们这个阶段应该接触到的功法。 谢逐还是不死心,试图继续用茶言茶语攻略祈桑。 “你师尊把你逼得太紧了,如果是我……” “你误会师尊了。”祈桑摆摆手,乖巧道,“是我自己知道基础不扎实,想要多学一点的。” 此话一出,谢逐瞬间没话了。 他感觉自己现在像个罪人,如果不赶紧放祈桑去修炼,对方可能一辈子都不想理他了。 在将要走出疏竹堂前,祈桑好奇问:“你是不是很厉害?到时候我有不会的东西,可以来问你吗?” 因为不屑于学习人族心法,谢逐的进度一直很缓慢。 谢逐勉强露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可以……当然可以。” 如果这时候告诉祈桑,自己的进度比他还慢,会被嫌弃的吧。 祈桑松了一口气。 “那多谢你了,谢同门。” 谢逐有些不满意祈桑对他的生疏称呼,却也知道依照两人如今的关系,祈桑愿意和他成为朋友,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事情了。 倒是祈桑率先发现问题,主动道:“一直叫你谢逐好像不太好,那我叫你……” 谢逐开口:“我年龄虚长你几百岁,你叫我一声哥哥就好。” 祈桑乐了,“行,谢哥。” 虚长几百岁?这是什么形容词? 一字之差,整句话的意思都变了。 但谢逐撇撇嘴,还是没有计较“哥哥”变“哥”了。 出去以后,祈桑才发现原星岫居然还在外面。 他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原师兄,你怎么还在这呢?” 原星岫目光在祈桑和谢逐之间来回看了一圈。 “有点问题想问你,看到你在和别人聊天,就没打扰你。” 没等祈桑介绍,原星岫率先朝谢逐伸出了手。 第46章 “这位同门,贵姓?” 谢逐状似没察觉到原星岫的针锋相对。 “我叫谢逐,原少爷,我认识你,你是阿桑的一位好友。” 这句话简直在原星岫的雷区上反复蹦跶。 原星岫一烦别人叫他“少爷”,祈桑除外。 二恨沈纨突然结交祈桑,让他从“祈桑唯的一朋友”,变成了“祈桑的其中一名好友”。 祈桑也知道原星岫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他,连忙小声提醒。 “谢哥,原哥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他。” 谢逐假装这时才知道,露出一点歉意。 “抱歉,原同门,我不知道这件事,你不会怪我吧?” 原本祈桑帮忙说话,原星岫应该是开心的。 但他听见祈桑对谢逐的称呼,心情瞬间又不好了。 原星岫表情不忿,心想。 你叫我叫原哥,叫沈纨叫沈哥,叫谢逐叫谢哥…… 原星岫深吸一口气:“祈桑,你究竟有几个哥哥?!” 这也是你哥哥,那也是你哥哥,怎么谁都是你哥哥! 祈桑“啊”了一声,不解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就一个哥哥呀。” 原星岫自知失言,不再多说。 倒是谢逐心生不妙,“是……” 祈桑今日穿着一身青衣,走动间像春三月里拂动的柳枝。 “是我桃花村里的萧彧哥哥呀。” 闻言,谢逐脸色一黑。 ——这、又、是、谁! 第二十一章 那日过后。 祈桑总觉得原星岫在和他生闷气。 一问原因,对方就用酸溜溜的腔调说:“不用问我,你去问问你那一二三四五个哥哥吧。” 面对这种情况,祈桑也没法。 只能让沈纨帮忙看看,原星岫为什么生气。 沈纨笑吟吟应下,回英华殿后就开始嘲笑原星岫。 后来听到原因,脸瞬间也拉下来了。 萧彧是谁?!还有这个谢逐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沈纨当即传信回万宝阁,命人去查一查谢逐和萧彧是谁。 等待消息那两天,他有意无意问了祈桑一嘴。 “桑桑,我听原星岫说,你在桃花村还有个叫萧彧的朋友?” 边上的原星岫没想到沈纨会这么问,有心制止对方。 毕竟,萧彧逝世很久了,也不知道祈桑还为不为此伤心了。 祈桑一点也不避讳自己和萧彧的关系。 “他不是我朋友,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 沈纨放下心了:“你的血亲吗?改日下山,我也去拜访一下……” 祈桑摇摇头,唇角的笑意一如往常。 “不是我的亲哥哥,你也见不到他了,他前些年就病死了。” 沈纨突然沉默,一旁的原星岫也不说话了。 祈桑这才反应过来:“你们这两天一个不理我,一个神神秘秘的,不会就为了这回事吧?” 沈纨觉得有点尴尬,皱了皱鼻子,讪讪一笑。 祈桑一点也没生气,只是觉得有点无奈。 “你们要是想知道我哥哥的事情,直接和我说嘛。” 祈桑思考时习惯食指曲起,抵在微抿的唇上。 片刻后,他道:“你们要去我房间看看吗?” 也是今天的事情提醒他了。 确实该和沈纨他们好好介绍一下萧彧了。 干脆就今天带他们去看看好了。 ——去看看这个大骗子的牌位。 本来祈桑只邀请了原星岫和沈纨,谁料半路上遇到了谢逐。 啊,怎么这么巧,哪都有谢逐? 谢逐顺势提出也想去浮雪殿看看,祈桑没理由拒绝。 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谢逐笑眯眯地加入了他们,路上听到是祈桑的哥哥,还装模作样夸了两句。 “虽然没见过你兄长,但能让你如此记挂,我猜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 祈桑皱了皱脸,一言难尽地反驳这句话。 “我哪有功夫记挂他……现在每天练剑练得累死了。” 谢逐听出了他的口是心非,却没拆穿。 只是身后的沈纨觉得祈桑对萧彧的态度……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 到了浮雪殿,谢亭珏不在,也省得去拜见师尊了。 祈桑推开自己居所的门,沈纨闻到空气中传来的香味,是万金难求的乐梨香料。 沈纨暗暗想,没想到谢亭珏对自己徒弟还挺好的。 这种香料,放在万宝阁都是炙手可热的珍品。 原星岫一进门,立即望向房间风水最好的位置。 那里没有摆着的牌位,反而放着一个……狗窝? 妖兽不在。 祈桑走到灵宠屋前,贴心地收拾好两只妖兽弄乱的小被子。 “这是我上山时遇到的两只小灵兽,有缘便养着了,它们这会应该在后山玩。” 三人点头表示明白,原星岫没沉住气。 “那个,令兄的……牌位在?” 祈桑起身,拐到房间一个背光阴暗的角落。 “在这。” 原星岫欲言又止,十分想提醒祈桑,这里是这个房间风水最差的位置。 是沈纨撞了下他的胳膊,他才把话咽了下去。 牌位待的位置十分简陋,孤零零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个牌位,前面连个香炉都没有。 第47章 类似贡品的东西倒是有,两根饱满圆润的胡萝卜。 沈纨有些怀疑:“桑桑,这不会是令兄的贡品吧?” 祈桑迅速反驳:“怎么可能,沈哥你真是误会我了。” 沈纨觉得这个玄幻的世界稍微真实一点了。 然而下一刻,祈桑便道:“这是我给我的两只灵宠准备的小零食,它们最喜欢吃胡萝卜了,我特意去找食膳房的师兄要的。” 房间其余三人:“……” 看来你是真的不太喜欢令兄,该摆供品的位置放宠物的零食。 没有香炉,没法上香。 原星岫本打算好歹拜一拜,毕竟是自己好朋友的兄长。 结果刚在的牌位前面站定,下一刻,身躯一震。 这里光线不好,白天也显得昏暗,直到此刻离得近了,才看清牌位上写的字。 ——亡夫萧彧之位。 原星岫僵硬的身躯被沈纨看到了,后者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嘲笑对方的好机会。 沈纨走到原星岫身边,“不就是拜一拜桑桑的哥哥吗?愣在这里干什么,难道还有什么……” 话说到一半,沈纨看清牌位上的字,也愣住了。 祈桑在收拾两只妖兽的窝,暂时没注意到这两人的异样。 谢逐看到了这两人一动不动的样子,也想着去嘲讽一番。 几息之后,他也加入了那两人的木头大军。 三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像三堵墙似的,挡在萧彧牌位前面。 三人的沉默终于让祈桑发现不对劲。 他放下手里两个毛球玩具,往三人那一看。 这一看,直接大惊失色。 祈桑慌忙走到谢逐身旁,在对方看过来时,他没发出声音,崩溃地做了个口型。 ——谢逐,你受什么刺激了,魔气没藏住!!! 谢逐连忙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情绪失控之下,居然隐隐泄露出了一点魔气。 也幸好身边这两人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没发现他的不对劲。 深受打击的原星岫艰难开口。 “桑桑,萧彧是你的哥哥对吧?” 祈桑点头:“嗯呢。” 沈纨接着原星岫的话,问出了下一句。 “他也是你的亡夫……不对,你和他都成亲了……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成亲了??” 祈桑早就猜到他们会是这个反应。 “你们放心,我并没有断袖的癖好。” 原星岫猛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祈桑接着道:“我只是和我哥哥成亲了而已。” 刚吸上来的一口气有堵住了。 原星岫用力捶打胸口,平复了这口没喘上来的气。 这什么意思??我不是断袖,我只是喜欢你?? 凡间的话本里都写烂了的事,居然被他遇到了。 以嘲讽原星岫为乐的沈纨,这时候都没心思嘲讽对方了。 因为他也一样,感觉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最后是谢逐问出了口:“阿桑,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几岁与他定的亲?” 祈桑记得很清楚。 “我十六岁那年吧。” 一块桂花糕把自己卖了。 谢逐点了点头,表情很冷静,与边上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他逼你订亲的,还是你自愿的?” 祈桑正准备回答是自愿的,下一刻又被打断了话。 “不用回答了。”谢逐眼睛微微眯起,慢慢摩挲了一下指尖,“反正无论是哪个回答,结果都一样。” 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和他订亲,还是名义上的弟弟…… 不管祈桑是不是自愿的,这个人都绝对没安好心。 真不是个东西。 祈桑没懂谢逐什么意思。 一个两个的,好奇怪啊。 祈桑不解地小声嘟囔。 “……又不是和你们订亲了。” 谢逐放下手,脸上重新露出如煦日和风般的微笑。 “我想给令兄用我家乡的方法祝福一下,可以吗?” 祈桑满脸疑惑。 “你家乡还有这种方法呢?” 魔族还有这种贴心的咒法呢? 谢逐面不改色,“当然。” “行吧。”祈桑同意了,“需要我们回避一下吗?” 谢逐点头,“这是我在家乡的时候学的。” 言下之意,需要用到魔力,不能被外人看见。 祈桑一脸“交给我吧”,招呼着原星岫和沈纨往屋外走。 两人心里都憋着事,但问出口又觉得时机不对,只能硬生生憋在心里。 因为不知道谢逐需要多久,祈桑只能尽量绕远路。 三人心中“各怀鬼胎”,沈纨和原星岫率先提出了告辞。 祈桑知道这件事可能对他们的冲击有点大,也没多挽留。 其实在他心里,如果是他遇到朋友身上发生了这件事,他不会有很大的反应。 因为从他很小的时候,萧彧就告诉过他,男子与男子也是可以相爱的。 从小到大,萧彧说什么话,祈桑都会全盘相信。 所以,哪怕萧彧只骗了祈桑一次,祈桑也会这么生气。 * 另一边,谢逐设了个结界,保证自己的魔气不会泄露出去。 随着灵力驱动,他的手上骤然出现了一团黑红的灵气火焰。 第48章 火焰照亮了昏暗的室内,晃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照清了他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神。 “一介凡人,不过仗着几分年少情谊,竟也敢肖想阿桑?” 谢逐施的咒法是魔族里“恶咒”的一种,凶狠险恶。 顾忌到祈桑的情绪,他没有下狠手,只是诅咒这人来生难求所爱。 凭借着牌位作为媒介,他开始诅咒。 谢逐闭着眼,心中默默驱动魔气。 对于诅咒,他早就驾轻就熟。 只有那三名被祈桑知晓存在的护卫,才侥幸捡回性命。 谢逐害怕自己下手太狠,引了祈桑的反感,只下了最普通的恶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室内光芒大盛。 无声的魔气波动骤然炸开。 弹回的魔气反噬谢逐自身,让他蓦然呕出一口血。 谢逐不及时调息体内暴动的魔气,反而施法将自己吐出的血除净。 ……他怕自己吐出的血,脏了祈桑房间的地。 谢逐一边感受着体内紊乱的魔气与灵气碰撞,一边死死盯着的牌位,露出一个冰冷的笑。 ——诅咒一个凡人而已,他怎么可能失败,还受到了反噬。 除非这个凡人没有死。 或者他根本就不是凡人。 第二十二章 送走那两人, 祈桑回到浮雪殿。 一进门,就闻到空气中隐隐约约的血腥味。 见祈桑回来,谢逐健步如飞地往对方那走。 祈桑本来以为谢逐受伤了, 但见对方这副精神百倍的模样, 又有些迟疑。 “……谢逐, 你受伤了吗?” 闻言, 刚刚还精神抖擞的谢逐,立刻垂下眼眸。 他轻轻咳嗽一声, 假装虚弱地往祈桑身上一倒。 “我没什么, 不过你这位……哥哥, 身份是不是不太一般?” 祈桑把谢逐扶了起来, 一脸无辜。 “怎么会呢, 他就是个凡人呀。” 谢逐在祈桑注意不到的位置挑了挑眉。 一般情况下, 会特意强调对方是“凡人”吗? 知道祈桑早已被对方“蛊惑”,谢逐换了个话题。 “你房间里那两只灵宠长什么样?改天我可以再来看看吗?” 提到两只小兽, 祈桑话匣子顿时打开了。 “是一只曜兽和一只雪兽, 他们关系可好啦。” 谢逐问:“天承门不是禁止饲养妖兽吗?” 祈桑点点头,“师尊说,他已经找过掌门大人了,顾掌门同意的。” 谢逐勾起唇角, 漫不经心为祈桑理了理几乎没怎么乱的衣襟。 “我的魔态是狐狸, 如果装成灵智未开的样子, 是不是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在你这里?” 闻言,祈桑疯狂摇头表示抗拒。 谢逐唇边的笑意淡了许多。 “为什么,你讨厌我吗?” 明明都是被诅咒的妖魔, 凭什么那两只妖兽可以得到祈桑的喜欢? “当然不是。”祈桑给谢逐认认真真算了一遍,“两只灵宠半个月的饲料费用是一颗下品灵石, 我一个月的弟子俸禄才三颗下品灵石,再加上你,养不起的。” 谢逐听到这个解释,脸色才好看许多。 “我们狐狸不用吃东西,养着我,不费钱。” 祈桑好奇问:“那你每天吃什么?” 谢逐本想开玩笑,说自己像凡间的话本子里那样,需要吸食人的精气。 但对上祈桑干净单纯的双眸,那直白露骨的话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那种话只是说出来,就要脏了祈桑的耳朵。 于是谢逐沉默片刻,好半晌才笑了下。 “我们狐狸需要很多饲养者的爱。” “所以阿桑,只需要你每天都喜欢我,一直喜欢我,就够了。” 谢逐刻意用喜欢来模糊了感情的浓度。 喜欢,可以是主人对宠物的喜欢,也可以是其他的喜欢。 “这样啊——” 祈桑故意拖长语气。 “可是我感觉……我还是很亏诶。” 这副骄矜的姿态,让谢逐觉得祈桑比自己还要像狐狸。 谢逐领着祈桑去桌前坐下,翻起茶杯为他倒了一杯茶。 “每天你去练剑,我就下山赚钱,给你买你喜欢吃的糕点,等你练完剑回来,就可以吃了。” 明知这只是谢逐和自己开的玩笑,祈桑仍然忍不住真情实感地心动了。 于是祈桑顺着玩笑道:“好啊,那以后我养你。” 这只是一句玩笑话,谢逐听后却忍不住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伸出手,给了祈桑一个拥抱,祈桑不明所以地回抱住他。 从有意识起,谢逐就生活在毒沼遍地的魔界深渊。 他的魔态皮毛雪白,眼瞳如金琥珀,比这世间绝大多数的狐狸都要好看。 那时候,谢逐觉得讨厌他的魔族眼睛都瞎了。 如今只是得到祈桑一句玩笑的“喜欢”,就已心满意足。 在深渊里,近百年的时间,他只靠吃腐肉为生,后来才学会了厮杀。 雪白的皮毛被毒沼腐蚀了无数次,重新长出的皮毛不如从前那般好看。 当时的他,以为世界就是这样混沌冥蒙的。 直到某日,一个人类误入此地,被毒沼腐蚀得只余白骨。 这是个逃跑的人奴。 第49章 从人类的深渊跑到了魔族的深渊。 谢逐借用人奴的身份和记忆,用自己的容貌回了黑市。 人牙子早就记不清逃跑人奴的长相。 见到灰头土脸的谢逐,只当这人是在外界活不下去了。 一个人奴,跑出去了又怎么样? 没有钱,没有正式的身份,权贵养的鸟掉一片羽毛都比他金贵。 后来,谢逐的天赋被金家看中,随着金家来了云渺山。 魔族若要用恶咒害人却不遭反噬,需要有“因”。 那些人对谢逐的欺凌就是“因”,谢逐用恶咒杀死他们就是“果”。 谢逐本对一切都无所谓,手上的血腥聊以慰藉无趣的生活。 直到那一天,灵虎的咆哮响彻擂台。 一名眉眼含笑的少年,一剑刺瞎了金炳罗的双目。 以前谢逐以为,他一定会想将喜欢的人弄脏,沾上血与泥。 可那一刻,谢逐却只想擦净少年脸侧的血,让对方干干净净的。 ——于是,他策划了一场初遇。 当白衣墨发的少年拨开林叶,笑吟吟地抽出长剑时,谢逐的目光克制不住地追随祈桑。 月光照耀下来,落在祈桑的长剑剑尖,反射出亮白的光。 古神话中虚无缥缈的神,在谢逐的心中,突然有了具体的形象。 …… “谢逐?” 祈桑疑惑地喊了他一声。 “想什么呢,叫你好几遍了。” 谢逐回过神,望向祈桑。 “我在想,那天晚上能遇到你,还挺幸运的。” 祈桑趴在桌上,半张脸埋进了手臂里,说话声音闷闷的。 “说起来,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人?” “他们堕魔以后,我便不管了。” 谢逐浅浅喝了口茶,语气温柔得有些毛骨悚然。 “我也不是什么残忍的人,在魔族的时候,我一直是周围胆子最小的狐狸。” 周围来挑衅他的狐狸都被他杀了。 只剩他一只狐狸,可不就是“最胆小的”。 谢逐故作可怜,茶香四溢还不忘踩一脚谢亭珏。 “我修为不高,谢仙尊又那么讨厌我,如果被天承门知道我魔族的身份,一定会死无全尸的……阿桑,你一定要为我保密。” 祈桑本来也没打算说出去,但还是顺势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你求求我,我才答应。” 谢逐从善如流。 “求你了,阿桑。” 祈桑“哼哼”两声,顺势提要求。 “你不是小狐狸吗?给我看看你的真身,我就保守秘密。” 谢逐表情为难,信口开河。 “可是在我们狐族,看了狐狸的真身,就要和他好一辈子。” “那算了。”祈桑瞬间正襟危坐,“我开玩笑的。” 谢逐没有在意祈桑避之不及的态度。 因为他确实不希望祈桑看见自己的真身。 他的皮毛被毒沼腐蚀过,有一块地方还没长好,很难看。 谢逐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你养的那两只小妖兽呢?” “它们一般在后山玩,申时前就会回来……” 说到这里,祈桑突然感觉不对。 “现在是什么时辰?” 谢逐:“将要酉时了。” 心里生出几分担忧,但祈桑没表现在脸上。 “估计是去哪玩疯了,晚点应该就回来了。” 谢逐点头,没有再多提。 过了酉时,曜兽和雪兽还是没回来,祈桑终于坐不住了。 “谢哥,你先回去吧,我出去找找它们。” 谢逐按住神色略显焦急的祈桑。 “别着急,我陪你一起去……我给英华殿那两人传个音,让他们也帮着一起找。” 祈桑深吸一口气,冷静了许多。 这是在天承门,两只妖兽不会出事的。 按照祈桑描述的外貌特征,谢逐给英华殿的那两人传了个音。 很快就收到了沈纨的回复,说他们现在去后山找。 “我们也走吧。”谢逐拍了拍祈桑的肩膀,“你别忘了,你养的是两只妖兽,一般人伤不了它们。” 两人一同上了后山。 祈桑上山后施了一个搜寻咒法,外围一圈都没找到。 “估计是跑到森林里面了,我们进去看看。” 本来就天色已晚,越往深处走,树木越发高大粗壮。 翠绿的树冠遮天蔽日,四周愈发昏暗。 祈桑心中焦急,脚下的步子也快了许多。 一个不慎,就被横生的古树根茎绊了一下。 “阿桑,小心。” 谢逐反应极快,一把拉住祈桑。 “这里很黑,我有点害怕,可以拉着你走吗?” 这明显是一个借口,但祈桑没有拂了他的好意。 “可以呀,谢同门。” 得了允许,谢逐伸出手。 在将要拉住祈桑的手之前,他顿了一下。 最终,谢逐只是极为克制地拉住了祈桑的衣袖。 哪怕只是拉着衣袖,谢逐都是极为谨慎的态度,生怕自己过于逾矩,惹了祈桑的厌烦。 又往里走了一段路。 四周更加静寂昏黑,但始终不见雪兽和曜兽的踪迹。 祈桑正欲提议两人分头去找,就见谢逐突然停住了脚步。 第50章 “阿桑,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祈桑甚至用灵力提升了五感,依然什么都没听见。 谢逐不过多赘述,“我本体是狐狸,听力比人类敏锐,你和我来。” 他们顺着一条泥泞的小道往前走。 拨开路上挡路的枝条,最后停在了一面山壁之前。 前方无路,但祈桑听见了动物的叫声。 只是那叫声模糊,听不出来到底是不是雪兽或曜兽。 顺着声音,祈桑拨开一丛低矮的灌木,露出被灌木遮挡的小洞。 洞口只有半臂高,用了照明法术依然看不见深处。 谢逐说:“它们有名字吗?你叫一下,看看里面什么反应。” 祈桑心急如焚,半跪在地,对着洞口喊:“栗子糕?小粉果?” 里面的叫声愈发大了,只是多少透露着些许不满。 祈桑面露喜色:“里面是我养的曜兽!” 谢逐迟疑地问:“……它叫小粉果?” 祈桑摇头:“它是栗子糕,多可爱呀。” 谢逐:“……确实,可爱。” 曜兽的原型,一口能吞掉一只灵虎。 居然被叫栗子糕,难怪它这么生气。 好歹找到一只了,祈桑悬着的心往下落了一点。 曜兽和雪兽之间有一种感应,只要找到其中一只,另一个就好找了。 不过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洞口太小,人进不去。 照明术也照不到最深处,看不清里面的曜兽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旁的谢逐突然开口:“我有办法。” “我的真身是狐狸,可以进去。” 正在思索对策的祈桑喜出望外。 “谢哥,你也太厉害了吧,谢谢你呀。” 祈桑为了看洞口里面的景象,趴下来时身上被泥土弄得脏兮兮的。 此刻他半跪在地,仰头用亮晶晶的眼神望着谢逐,脸侧还沾着一道土痕。 谢逐垂头望着祈桑,半晌后发出一声轻笑。 “等会我变成狐狸了,你就不许用照明术了。” 祈桑疑惑歪头:“不需要我帮你照亮洞口吗?” “不需要。”谢逐用拇指拭去祈桑脸上的土痕,“我的真身不好看,很丑。” 祈桑见谢逐不想多谈,便没有再问下去。 他收回施展照明术的灵力,四周逐渐变得昏暗。 几息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他身边传来。 祈桑感觉到手背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擦过,想来应该是小狐狸谢逐了。 谢逐“嗖”一下就窜了进去,没一会就听不见里面任何动静了。 祈桑耐心等了一会,还是没等到里面的谢逐给他传音。 他忍不住询问:“谢逐?谢哥?我家栗子糕在里面吗?” 良久后,谢逐略显无语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在,你家栗子糕在里面吃多了,卡住了。” 祈桑:“……啊?” 谢逐的声音继续传了出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这里面有天然灵石,它估计是想带一点出来给你,就吞了几块进肚子里,结果灵石里的灵气被它自然转化,它的体型变大,就卡在了半路上。” 祈桑既好笑这件事,又有些感动于曜兽想要“补贴家用”的心。 “那现在有什么办法吗?” 谢逐让曜兽低头,自己叼着它的皮毛往前拖了拖,没拖动。 “没办法了,只能让它饿一会,消化消化,自己出来了。” 曜兽也预料到了自己的命运,装可怜地“嗷呜”一声。 怕伤害了曜兽的自尊心,祈桑在洞外想笑又不敢笑出声。 恰在此时,一只传信纸鹤飘了过来,祈桑一看就知道是沈纨给他写的。 他拆开纸鹤,里面就写了几句话,说雪兽已经回了浮雪殿,曜兽还没找到。 祈桑用灵力在纸鹤背面回复他们,曜兽找到了。 看着纸鹤飞远的样子,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下次得让它们早点回来了。”祈桑想着,又心软了,“不过小粉果已经回去了,栗子糕也是为了补贴家用,才被卡住回来晚了,不能责怪它们。” 算了,还是罚它们这个月都不许吃小零食了吧。 虽然这个月只剩下三天了。 待在里面也是浪费时间,谢逐干脆出来了。 狐狸是夜视能力很强的动物。 谢逐还没出洞口,就看见了祈桑皱着眉认真思考的模样。 大约是因为变回了狐狸,他逐渐被野兽的原始本性占据上风。 离开洞穴后,谢逐在看见祈桑的瞬间,下意识摆了摆尾巴。 幸好天色昏暗,祈桑没看见这一幕。 谢逐往前走了一步,蓬松的尾巴不自觉在祈桑手上擦过。 平时揉雪兽揉惯了,祈桑下意识也顺了一遍小狐狸的毛。 谢逐先前还在想,不希望祈桑看见自己的模样。 然而此刻,他却没避开祈桑的手。 祈桑有些无措地想,顺手揉了揉自己同门的真身,好像有点不太好? 不过他向来心大,心直口快道:“你的毛好软呀,我觉得你一定是只漂亮的小狐狸。” 谢逐尾巴又忍不住晃了晃,一副极开心的模样。 祈桑见谢逐不反感这句话,趁热打铁说出了心里话。 “谢哥,我可以看看你的样子吗?求你了,我从小就很想看看狐狸的样子。” 第51章 谢逐尾巴不晃了,认认真真注视着祈桑的方向。 没了照明术,祈桑看不清眼前的景象,谢逐却看的很清楚。 深夜,月胧明。 晚风轻吹,春末风暖。 祈桑半跪在地,束成高马尾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哪怕在黑夜之中,一双桃花眼也显得亮灿灿的。 谢逐没有回答,而是慢慢往前走了两步,用自己的脑袋轻轻蹭了一下祈桑的手臂。 祈桑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瞬间喜笑颜开,摸索着将谢逐抱了起来。 毛茸茸的触感揉起来特别舒服,祈桑托着小狐狸的两条前肢,把他抱进怀中。 谢逐耳朵动了动,约莫是兽心迷了心窍,忍不住用脑袋蹭了蹭祈桑的下巴。 狐狸的胡须扫得祈桑有些痒,他忍不住避了避,却又在下一瞬更加凑近谢逐。 祈桑问:“小狐狸,我可以让四周亮一点吗?” 谢逐顿了一瞬,随后用脑袋顶了顶祈桑的下巴,表示同意了。 祈桑召出逐月萤,四周蓝色的萤光升起。 在这星星点点的亮光照耀下,祈桑终于看清了怀里小狐狸的模样。 雪白的皮毛没有一丝杂色,眼睛是琥珀的金色。 月华流转在金瞳之中,像金沙翻涌,在黑夜之中熠熠生辉。 祈桑嘴唇弯起,满眼真诚。 “很好看啊,一点也不丑。” 谢逐转了转脑袋,让祈桑看他身上的皮毛。 细看之下,祈桑才发现谢逐的身上有不少地方绒毛稍短。 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灼烧了,绒毛新长出来了也参差不齐。 “不丑。”祈桑还是这句话,“圆圆的,像开了朵花。” “谢逐,你身上开了花,你是一只很特别的小狐狸。” 谢逐其实没有具体看过,毒沼将皮毛腐蚀成了什么样。 他只能从其他狐族戏谑的眼神中猜出,一点也不好看,很丑。 祈桑多好看啊。 这世间所有美好的华彩聚集在一起,也抵不上他的半分神韵。 这种想法愈发深刻,就让谢逐愈发厌恶自己的过去。 他的过去血腥与暴力混杂,只是待在祈桑身边,他都觉得是在亵渎对方的美好。 但是祈桑却说,他身上的伤口像一朵花。 或许这只是在安慰他,却让他得到了某种力量似的。 谢逐抬起金色的眼瞳,脑袋微微往上,嘴巴轻轻戳了一下祈桑的下巴。 祈桑被他的狐狸须弄得有些痒,忍不住憋着笑往后仰了一点。 就在此时,谢逐突然解除了化形,重新幻化成人类的模样。 小狐狸的重量和人类的重量自然不能比。 祈桑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弄得措手不及,再加上身体重心往后,瞬间就往后跌去。 谢逐展开灵力,在祈桑身后设下一层柔软的保护结界。 祈桑闭着眼往后摔去,谢逐护住了他的脑袋,又用结界托住了祈桑。 骤然天旋地转,祈桑过了好一会才睁开眼。 谢逐已经重新变回人形,半撑着身子趴在祈桑身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过于近了。 祈桑甚至可以看见,谢逐的眉骨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痕。 他正欲开口说什么,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枯枝折断的声音。 祈桑偏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身白衣的谢亭珏站在不远处。 谢亭珏的面容比以往都要冰冷。 “你们,在做什么?” 第二十三章 【二更】 祈桑不解谢亭珏的态度, 他和谢逐什么都没做呀。 为什么师尊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呢? 祈桑推了推谢逐,让这人别再压着自己了。 谢逐站了起来,还不忘伸手把祈桑也一块拉了起来。 相比起祈桑的困惑, 谢逐则显得更加从容, 起来以后还不慌不忙理了理衣领。 祈桑百思不得其解, 皱着眉附耳问:“你为什么要理衣领?” 谢逐的视线似有似无地扫过谢亭珏的方向, 温和回答:“刚刚你给我领口拽散了些。” 在看到谢亭珏愈发难看的脸色以后,谢逐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几息的功夫, 谢亭珏收拾好自己的表情。 在祈桑看向他时, 他已经面色如常。 谢亭珏脸上挂着浅而淡的笑。 “桑桑, 天色很晚了, 跟我回去吧。” 祈桑刚往前走了一步, 就被身后的谢逐拉了拉手臂。 “阿桑, 你不在这守着你的小宠物了吗?等会它出来了,我怕它不听我的, 又乱跑。” 闻言, 祈桑有些犹豫地看向谢亭珏。 “师尊,我先不回去,我要……” 谢亭珏漫不经心地看了眼谢逐,淡笑一声, 带着似有似无的嘲意。 “你是典经苑的弟子吧?我和我徒弟一起养的宠物, 就用不着你来费心了。” “曜兽识路, 只要它把浮雪殿当成自己的家,终归会回来的。” 短短一段话,谢亭珏将自己和祈桑的关系拉得无比近, 又将谢逐自然而然地排除在外。 祈桑在一旁有些尴尬,他知道师尊不喜欢谢逐, 没想到这么不留情面。 难道是知道谢逐魔族的身份了? 也不会啊,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留谢逐继续待在天承门的。 第52章 谢亭珏看着祈桑,“走吧,今日也算给曜兽长个记性,免得它下次又乱跑。” 祈桑乖巧点头,在谢亭珏背过身以后,悄悄给谢逐使了个眼色,让他也快点回去吧。 谢逐无声地说了一句“好”,随后静立于一旁,没有再开口。 等祈桑的背影远得看不清了,谢逐才回到曜兽待着的洞口前。 随手从一旁折下一个草根,谢逐百无聊赖地拨着地上的土。 “他走了。”谢逐语气漫不经心,“我们一起被抛下了。” 说到这,他又似自嘲般冷笑了一下。 “不,被抛下的只有我,你等会就可以回去了。” 手上慢慢溢出灵力,汇聚成星星点点的火焰,照破黑暗,也照亮他没有情绪的眼神。 “此间大能,半步成圣,霄晖仙尊……谢亭珏,呵。” 世人用尽赞美之词去夸耀的仙尊,原来也不过是一个虚伪的人。 刚刚,在祈桑没有注意到的地方,谢亭珏无声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孽胎魔种。” 原来这位仙尊早就知道,天承门里混进来一个魔族。 谢逐不可避免地开始猜测谢亭珏的用意,明明那么厌恶自己,却还留他在天承门。 高高在上,漠视仙规。 不像仙,反倒像魔。 只是,伪装成仙的魔,可比一般的魔还要可怜呢。 * 月夜山林,鸟雀声俱灭。 祈桑走在谢亭珏边上,总觉得对方今天的态度有些冷淡。 一直到回了浮雪殿,两人都是一路无话。 看着祈桑默不吭声的样子,谢亭珏骤然反应过来,自己的态度可能让祈桑误会了。 他微叹一口气,道:“桑桑,我并不是在怪你。” 祈桑悄悄抬眼看了下谢亭珏,撇撇嘴,终于开口了。 “师尊,你刚刚的表情好凶。” “我何时对你发过脾气?”谢亭珏有些失笑,“不过,你怎么与那典经苑的弟子走在一起了?” 祈桑说:“我们都在疏竹堂听讲,时间久了就熟了。” 见着谢亭珏不生气了,祈桑问:“师尊,你怎么会去后山?” 谢亭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呢,又为什么去后山?” 祈桑说:“小粉果和栗子糕一直没回来,我有点担心,就去找了。” 谢亭珏唇间溢出一声轻笑,“我也很担心,不过我担心的不是它们。” 祈桑下意识点点头,随后反应过来谢亭珏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担心的是两只小妖兽,谢亭珏担心的是他。 谢亭珏抬头看了看浓黑的天色。 “好了,天色晚了,你快去休息吧。” 祈桑“嗯嗯”两声,走出一段距离后又回头,发现谢亭珏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 见他回头,谢亭珏还微怔一下。 祈桑说:“师尊,我下次一定早点回来。” “无妨。”谢亭珏一直看着祈桑,“只要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晚些回来也没事。” 直到看不见祈桑的背影了,谢亭珏才转身回到书房。 心魔是修真者的极恶面。 谢亭珏将自己的恶面剥离,并不代表他如今的善面就不会再生出恶念。 谢亭珏会比一般修者更容易生出恶念。 因为他的仙骨早已堕魔,不可能再成圣。 看见祈桑与谢逐在一起时,谢亭珏感觉自己经年维持的善面似乎生出了恶意。 ——为什么一个心魔也能得到祈桑的重视呢? 这个想法渐渐变成了其他不可言的欲念。 既然他的心魔可以得到祈桑的注视,那他是不是…… 这个想法刹那即碎,因为他想起了祈桑站在他面前,乖巧地叫他“师尊”的模样。 祈桑是干净的,真诚的,像没有谎言的白雪。 而他表面光风霁月,却是为世人不齿的魔。 ……能够远远看一眼雪的纯白,已经是极为奢侈的一件事了。 * 时间流逝,在凡间,春日已经过去了。 不过天承门曾经四季如冬,如今又是四季如春,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疏竹堂的学习并不难,祈桑从最初的紧张,逐渐变为放松。 在学有余力的情况下,他还抽空突破了一下,成功从炼气后期,晋升到筑基中期。 祈桑纳闷自己怎么直接越过初期,到了筑基中期。 询问谢亭珏后,对方说是他在炼气后期拖得太久了,灵力积攒过剩,这才一跃两个小境界。 早在弟子大选时,众人就见识过了祈桑的实力。 但在一起学习的过程中,还是不免为对方的天赋心惊。 祝言松在学堂内示范了一个召唤类的术法,可以召唤出自己心中所想的东西。 他让众人跟着他学方法,回去以后再精进学习。 这一届新入门的弟子中,不乏有基础扎实的世家子弟。 这些人学起来自然比一般人要轻松许多,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然而祈桑,刚随着祝言松学了一遍,又自己模拟试了一遍,第三遍已经成功了。 听见异响时,不少人表情不善地看向祈桑的方向,带着隐隐约约的提防。 虽说是同门,但相处中还是免不了竞争,如果有人太过天赋异禀,绝对少不了被人提防。 第53章 众人或警惕或好奇的视线停在祈桑那的一瞬间,全都呆滞住了。 ——祈桑变出来了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叉烧。 疏竹堂内,飘满了叉烧的甜香味。 众人沉默了,祈桑崩溃了,他就试试,怎么真的成功了。 忽略台上祝言松投来的戏谑眼神,祈桑故作镇定地把这盘叉烧收进了自己的须弥芥子袋里。 “我私自用须弥芥子袋带食物上山,自愿领罚,师兄,罚我吧。” 祈桑宁愿苍白无力地解释自己须弥芥子袋里有一盘叉烧,也不愿承认自己变了盘叉烧出来。 疏竹堂内没了声响。 好半晌,还是祝言松说散讲,众人才收回诧异的目光,开始往外走。 祈桑绝望地往桌子上一趴。 祝言松憋着笑,拍了拍祈桑的肩膀。 “师弟,你那盘叉烧……给我尝尝呗。” 祈桑愤怒地望向祝言松:“师兄,你怎么可以往我伤口上撒盐!” 祝言松憋笑憋得脸都有点扭曲了。 “不是啊师弟,我待在天承门五十年了,我们那一届最离谱的也就是变了锭金子出来,还没见过变叉烧出来的。” 转移话题这招对祈桑真的很有效。 祈桑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问:“谁变的金子?” 祝言松不笑了,板着一张脸,严肃至极。 “我悄悄告诉你,你不许告诉别人。” 祈桑一听可以听八卦,立马凑过耳朵去听。 祝言松小声道:“是你顾师兄。” 祈桑张大嘴,无声地表示自己的震惊。 下一刻,门口突然传来顾程镜的声音。 祝言松吓得一哆嗦,连忙站直了身体。 顾程镜进门时只听见什么“变出”。 “祝言松,你又在讲你那锭金子了?” 祝言松摆摆手,示意往事不必多提,作势欲溜。 祈桑视线在两人那环视一圈,突然福至心灵,举起手大声道:“顾师兄,不是的,祝师兄说的是你变……” 祝言松大惊失色,连忙捂住祈桑的嘴,慌忙给他传音。 “师弟!我错了,我再也不笑你了,千万别告诉大师兄!” 祈桑露出满意的神色,气定神闲地扒下了祝言松捂着自己嘴的手。 随后拍了拍他的手臂,表示自己明白了。 顾程镜挑了挑眉。 “你们两个背着我说什么了,我这位师弟怎么看起来这么……心虚?” 祈桑十分言而有信,说保守秘密就保守秘密。 “没事,我们聊修习呢……对了顾师兄,你怎么来疏竹堂了?” 顾程镜十分了解祝言松,已经猜到他多半又在背后悄悄造谣他了。 “祈师弟,我师尊找你去掌门殿,谢仙尊也在。” 祈桑点头。 “多谢师兄,我现在就去。” 怕祈桑紧张,顾程镜多解释了一句。 “不必紧张,我临走前听到了,找你应该是为了弟子大比的事情。” 天承门每年都会有弟子大比,筑基期及金丹期修为的剑修弟子皆可参加。 筑基可越级挑战金丹,不过开宗立派这么多年来,还从未有过战胜的先例。 毕竟一个大境界之间的差距,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在心法、剑诀方面,都有许多局限。 祝言松笑嘻嘻地捏了捏祈桑的脸。 “我们小祈师弟这么乖,师尊找他,肯定是好事啊。” “是啊。”顾程镜看着祝言松,“不像某些人,师尊罚抄的三百遍门规,抄完了吗?” 祝言松:“……” 师兄,我最近惹你了吗? * 掌门殿,主殿内。 流金般的夕阳斜照进屋子里,让单调的室内多了几分橙黄。 主殿正中央,竖着一块一人高的怪石。 不规则的外形极具浑然天成的美感。 这是每届大选的魁首,才有资格使用的问道石。 问道石会告知这名弟子,他最适合修什么道。 谢亭珏与顾沧焰坐在棋桌两侧。 一边下棋,一边谈论祈桑的事。 顾沧焰落下一子,不动声色地围住了谢亭珏的棋子。 “你猜待会小师侄来了,会在问道石上测出什么结果?” 谢亭珏拈起一子,风轻云淡地落下,下了一记臭棋。 “终归是适合他的道。” 顾沧焰心满意足地吃掉谢亭珏的棋子。 “你还真是随意……若不论问道石的结果,你希望他修什么道?你主沧罡剑道,只是此道霸道,怕是不适合他。” 谢亭珏表情清冷,让人看不出他在为糟糕的棋局不爽。 “大道随心,我不干涉,由他自己选。” “师弟啊,我还不了解你。” 顾沧焰有意放水,随手落下一子。 “你是希望祈桑与你一同修沧罡剑道吧。” 顾沧焰让了谢亭珏一子,但后者还是凭借自身实力,败势锐不可当,没一会就走投无路了。 顾沧焰:“……” 师弟,你这个臭棋篓子非要和我下棋干什么呢? 输了棋,谢亭珏脸色不好看,嘴更硬。 “我既说了要修什么道都随他,便定然不会干涉。” “行行行。”顾沧焰突然瞧见了什么,“谢亭珏,这移形换影术是用来给你悔棋的吗?!” 第54章 原本落着自己黑子的位置,不知何时被谢亭珏悄悄调换了位置,换成了白子。 谢亭珏面色如常,毫不心虚:“师兄,我怎会做出这种事情?莫不是你年纪大了,记错了。” 顾沧焰呵笑一声,面色古怪。 “当年你我一同拜入师父门下,我年纪大,难道你不是吗?” 这话着实伤到了谢亭珏的心,他垂下头,不言不语。 顾沧焰叹笑道:“修真界千万岁的大能比比皆是,你我还称不上资历老。” 年岁这个话题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谢亭珏不再接话茬。 恰巧此时,底下弟子通传祈桑来了,顾沧焰示意他们让祈桑进来。 祈桑进来后,顾沧焰单刀直入,直接进入主题。 “参加弟子大比前,需得确定自己未来的道,今日找你,便是为此。” “这是问道石,你将自身灵力输入其中,等半柱香便能得到结果。” 祈桑点头表示明白,走上前,将手掌贴在问道石之上,缓缓输入灵力。 问道石发出幽微的光,在亮堂的主殿内不甚分明。 等待结果需要半柱香,顾沧焰问:“关于未来,你可有想法?” 本只是随口一问,谁料祈桑真的点头了。 顾沧焰饶有兴致地追问,还不忘扯出谢亭珏。 “放心说,你师尊先前同我说,他不会干涉你的选择。” 祈桑扬起唇,笑眯眯地看着谢亭珏。 “多谢师尊!您真是太好啦!” 谢亭珏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毫不在意。 “嗯,不是什么大事,你自己做决定就好。” 顾沧焰捏了捏眉心,借着宽大的袖袍遮住自己憋不住的笑意。 若不是他对自己这位师弟了如指掌,还真被他这风轻云淡的表情糊弄过去了。 “天下大道成千累万,但是……” 祈桑稍稍犹豫,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但是师尊,只有修无情道才是最适合我的。” 一句“只有”,直接斩断了其他的所有可能。 顾沧焰微微挑起眉,看向谢亭珏。 却发现后者无波澜的神色,出现了微不可察的裂痕。 下一刻,谢亭珏平静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不可。” 祈桑:“……” 顾沧焰:“……” 师弟,为什么要打自己的脸呢? 顾沧焰太阳穴隐隐作痛,出面给自己出尔反尔的师弟打了圆场。 “你师尊的意思是,不妨多考虑考虑。” 谢亭珏的眸色是浅灰色的,不带表情地直视一个人时,总会显得很凶。 只是祈桑初见时就不怕他,此时更不会害怕了。 两个人无言较劲一般,对视许久。 最终,还是谢亭珏率先移开目光,退让了一步。 “若修无情道,需得七情六欲断绝,斩断尘缘羁绊……你天生重感情,此道于你不妥。” 祈桑微微歪头,疑惑反问。 “未曾一试,师尊怎知不妥?” 这话实在是难以回答。 谢亭珏指骨微蜷,最终还是没有再说话。 顾沧焰发觉气氛不对,打断二人。 “别吵了,先等问道石的结果吧。” 半柱香过去,问道石重新发出光。 与最初幽微的光不同,问道石此时光亮眩目。 祈桑不得不偏过头,避开那过分刺眼的强光。 这情况……所有人问道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吗? 顾沧焰收敛了脸上轻松的神情,与一旁的谢亭珏对视一眼。 修为突破时的天地异象是气运的象征。 问道石出现了异象,代表的含义却不简单。 问道石出现异象,代表天道给这名修士的未来下了定数。 听闻曾有一修者,异象过后显现的是“妖魔道”。 当时所有人都不相信,但再往后百年,这人果然入了魔,搅弄风云。 光芒持续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祈桑不仅没办法直视问道石,甚至都不能靠近。 一靠近,就有侵蚀骨髓般的寒意袭来,运用灵力也避无可避。 又等了半柱香的功夫,光芒终于开始减淡。 祈桑还没来得及放下心,就听大殿内响起一道碎裂的声音。 祈桑倒吸一口凉气,大惊失色。 不会要倾家荡产来赔石头了吧?! 谢亭珏及时展开灵力,防止碎裂四溅的问道石伤到祈桑。 “不必担忧,天承门并不缺这一块问道石。” 虽然知道这只是宽慰的话,但祈桑心里还是好受多了。 顾沧焰勉强维持住了脸上的从容镇定。 心中却狠狠谴责了谢亭珏这种骄奢的作风。 天阶级别,可遇不可求的奇珍,被他说得好像路边捡块石头都是问道石一样。 ……算了,到时候从谢亭珏的长老俸禄里面扣好了,先扣个三百年的长老俸禄吧。 剑修只有两种极端,一种穷得叮当响,一种有钱到视金钱如草芥。 谢亭珏显然是后者,不然也不能用千金不换的乐梨香给祈桑熏衣服。 问道石只有边缘部分碎裂严重。 中间还算完整,可以看出上面的字。 祈桑走到边上,待光芒散尽,定睛看上面出现的文字。 第55章 ——薄情寡义,天生无情道心。 祈桑:“……” 天道,我惹你了嘛? 立于一旁的顾沧焰也看到了这句话,倒是有些意外。 “我本猜测你会适合苍生道……罢了,谁能看得透天道。” 顾沧焰转看向一旁。 谢亭珏一直沉默不语。 顾沧焰笑着问:“师弟,你看呢?” 谢亭珏一直盯着问道石,也不知道是在看那个“无情道”,还是那句“薄情寡义”。 “既然是天道都认可的道,那我也没理由阻拦。” 祈桑问道结束,顾沧焰也要去处理门派事务了。 临走前,顾沧焰捡起地上一块碎裂的问道石,感受着上面的灵力渐渐消散。 他好像看出了什么,又好像只是无心之言:“师弟,强违天命,恐遭反噬。” 谢亭珏被衣袖遮掩的手不自觉握紧,指骨都有些发白了。 “……我明白的,师兄。” 顾沧焰叹了一口气。 修无情道代表了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让谢亭珏亲眼见证祈桑逐渐变得淡漠感情,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顾沧焰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大殿内只剩下祈桑与谢亭珏两人。 祈桑像平时相处那样,不再装模作样地毕恭毕敬。 他拉了拉谢亭珏的衣袖,比划出拇指与食指捻起的手势。 “师尊,我今天是不是有一点点的叛逆?” 他说的是自己非要修无情道的行为。 谢亭珏眼神复杂,但还是伸出手掌,轻抚祈桑的头。 “既然这是最适合你的道,那我不会反对。” 十七岁的少年身材不算修长挺拔,但腰杆很直。 因为很喜欢做一些小动作,显得整个人生机勃勃。 像草原旷野的春天,无论什么角度的风吹过来是暖的。 祈桑露出装乖的笑。 谢亭珏看着他,不自觉也眉眼柔和了下来。 “只是你要想清楚,古往今来,无情道大成者……多高处不胜寒,寂寥一人。” 祈桑很认真地点头,没有一点敷衍的意思。 “我知道,但我不会后悔的。” 谢亭珏两指在祈桑眉间一点,一道白光没入其中。 祈桑感觉到额间传来一阵刺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乖乖站在原地,任由谢亭珏的动作。 察觉到祈桑细微的吃痛表情,谢亭珏放缓了灵力的注入。 “这是一个保护术法,比我修为低的致命一击都可以抵挡住。” “那就是说……”祈桑想了想自己师父的修为,“大乘后期以下的攻击我都不用怕啦?” 见谢亭珏点头,祈桑倏地笑了一下。 “现在就算天承门的护山大阵打我一下,我都不怕了。” 虽然这种事不会发生在祈桑身上,但谢亭珏还是接了他的话茬。 “可能会起淤青,有点疼,还是怕一下吧。” 祈桑露出一个“没想到,师尊你居然是这样的人”的表情。 天承门的护山大阵,威力堪比化神期的渡劫雷劫。 结果,在师尊嘴里只是“会起淤青”的程度。 为了展示自己对护山大阵的尊重,祈桑鼓起脸,憋住了笑。 “想笑就笑吧。”谢亭珏有些无奈,“只能抵挡一次攻击,你之后若要下山游历,还是要当心。” 祈桑若有所思问:“师尊,我什么时候下山游历啊?” “弟子大比以后,你若是取得了好成绩,便可以下山游历半年。” 懂了。 祈桑想。 要是没取得好成绩,就要在天承门乖乖练剑了。 “如今修无情道的修士已经很少了,情劫一难,总会让万千天骄折戟。”谢亭珏嗓音平静,“是以千万年来,竟从未有人靠无情道飞升成圣。” 祈桑站在大殿正中央,金乌流光从殿门口倾泻进来,虚虚笼罩了他。 他站在大殿最明亮的地方,身上熠熠生辉,眉眼之间难掩少年傲气。 “若千百万年都没有靠无情道成圣的修者,那我便做这千百万年来的第一人。” 第二十四章 谢亭珏眸光微动, 听见祈桑这番话,似乎也没有多大的欣慰。 反而眼神里闪过几分复杂的情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你有此志向, 那是再好不过了。”谢亭珏恢复往日从容, “不必过于追求卓越, 给自己太大压力, 你已是同辈之中的翘楚。” 祈桑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束成高马尾的黑发一晃一晃。 “我不要当翘楚, 既要争, 那便争魁首才有意思。” 谢亭珏没有让祈桑谦虚一点, 他觉得自家弟子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非常好。 自从成了仙尊以后, 所有人见他无不毕恭毕敬, 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毫不遮掩的少年意气了。 “距离弟子大比还有一个月, 那我且等着看你的成绩了。” 祈桑举起一只手,做出发誓状。 “绝对不让师尊失望。” “我先回浮雪殿了。”谢亭珏唇角不明显地勾起来一点, “疏竹堂的课业不能落下。” 祈桑随意点了点头。 “我明白, 我待会就去后山练剑。” 谢亭珏淡淡瞥了一眼祈桑。 “没大没小。” 第56章 两人独处的时候,一向不在意这些礼节。 不过祈桑能理解谢亭珏偶尔的仪式感,瞬间换上尊称。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正经不过三秒。 祈桑又轻快道:“那弟子先去后山练剑啦!” * 回到浮雪殿,谢亭珏走在回廊上时, 见到祈桑养的那两只小宠物, 迈着短腿迅速跑了出来。 他们以为是祈桑回来了, 兴奋地往这冲,待看清是谢亭珏以后,又同步地停下了脚步。 谢亭珏面无表情地和它们对视一会。 几息后, 曜兽率先移开目光,打着哈欠往回走。 雪兽踌躇片刻, 白色的脑袋望了望门口,确定祈桑不会来以后,也“哒哒哒”往回跑了。 谢亭珏:“……” 当初是谁把你们捡回来的? 两兽一人互不待见,没有任何交流。 浮雪殿向来只有他一人。 从前没有祈桑,没有那两只忘恩负义的妖兽,谢亭珏也不觉得冷清。 今天看着满院花雨潇潇,草木扶疏,风冷云淡,却兀然感觉有几分不适。 像是习惯了有祈桑在身旁叽叽喳喳,就无法再习惯过去的生活了。 谢亭珏从芥子空间里取出一本心法。 这是初勘无情道的修者必须要学的。 原本祈桑去后山练剑,他应该将这本心法交予对方。 ……可他没有。 问道石测出来祈桑于无情道天赋异禀,他应该高兴才是。 但不知为何,看到碎裂的问道石上清清楚楚镌刻的“无情道”三字时,他却只有心烦意乱。 甚至,这种无由来的烦躁一直持续到现在。 谢亭珏召出玄莘剑,面无表情地开始练剑。 才使了几招剑诀,谢亭珏就眉峰一皱,猝然收回了玄莘剑。 他的表情惊疑不定,摊开手掌,召出一团灵焰。 灵力的颜色与修士修炼的功法有关,他修沧罡剑道,五行主金。 此刻,他召唤出来的灵力火虽然仍是耀金之色,却混杂了丝丝缕缕的墨黑。 黑色,是魔气。 谢亭珏早在数千年前,就用禁忌之法将身体里的魔气剥离于体。 除非作为容器的“心魔”消散于天地,不然魔气不可能回到他的体内。 这个心魔,就是谢逐。 如今,谢逐出事了。 很奇怪,谢亭珏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忧自己魔族的身份会被发现。 谢亭珏在想,如果谢逐消失了,祈桑会不会觉得难过。 空气中逸散的魔气逐渐朝着浮雪殿流动。 谢亭珏不再多想,当即前往谢逐所在的典经苑。 偌大的典经苑空无一人。 谢亭珏用搜寻术,将整个地界都搜查了一遍,依然没有任何生灵的气息。 典经苑像是被巨大的结界笼罩,割裂成了独立的存在。 最终在一个极偏僻的角落,谢亭珏找到了谢逐的灵力波动。 顺着地方找过去,灵力波动还在原地,却没看见谢逐的人。 谢亭珏用术法移开一处的土石,露出被土石掩埋的东西。 ——这是一块流光溢彩的灵石,形状有些像弯月,灵力充沛,显然不是凡品。 谢亭珏拾起灵石,感受上面的灵力波动,确认这就是谢逐的……或者说他的灵力。 握住灵石的一瞬间,他的识海兀然刺痛起来,似乎有什么缺失的东西正在融合。 其实谢亭珏大可以直接松开手,但心里的疑惑促使他愈握愈紧。 识海里多出几段陌生的回忆。 所有的回忆都是朦胧的,唯独某一刻,画面骤然明亮起来。 是一名白衣少年握着他的手。 ——是祈桑握着谢逐的手。 像是恍然间坠入了一场失真模糊的梦,走马观花却又印象深刻地经历着诸多回忆。 谢亭珏骤然睁开眼,古井无波的脸上出现几丝波澜。 ……他全都想起来了。 谢逐上云渺山的第二日,谢亭珏就发现了这是他的心魔。 谢逐在外门弟子大选的考核是杀戮道。 作为心魔,作为谢亭珏剥离出的“极恶面”,谢逐没有可能通过考核。 谢亭珏认为将心魔留在云渺山更为保险,就短暂地“夺舍”了心魔,替他完成考核。 可夺舍心魔的副作用比他想象中要大,他的一魂一魄在那日以后,就留在了心魔体内。 ——替代心魔,成为了“谢逐”。 因为只是一魂一魄,所以他没有作为“谢亭珏”时的记忆。 夺舍的记忆也被一魂一魄带走,本体并不记得。 所以—— 从谢逐站在云渺山上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是谢亭珏。 对祈桑一见钟情。 处心积虑设计被祈桑搭救。 疏竹堂内,刻意与祈桑相识深交。 …… 做这一切的。 一直都是谢亭珏本人。 从第一面开始,祈桑认识的“谢逐”,就一直是失去记忆的谢亭珏。 这个事实猛然出现在谢亭珏眼前,他却一点也不觉得讶异。 反而微微握紧灵石,压抑住心中不甚明显的欢喜。 谢亭珏不敢深思自己心中这份欢喜到底出于什么原因。 因为这会让他直白地看见自己的卑劣本性。 第57章 待最初的喜悦过去,理智回归。 谢亭珏发现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心魔的躯壳太过孱弱,无法一直承载大乘期修士的一魂一魄,所以今日心魔消散于天地。 而没有容器的魂魄本该回到他的体内,却被人封印在这块灵石中。 ……是谁? 掌心的灵石骤然化为齑粉。 谢亭珏想要伸手抓住,却被一道因果律挡开。 这世上,能驱动因果律的,只有一个“人”。 不,不该称之为人。 人们更习惯称之为。 ——天道。 * 暮色四合,倦鸟归林。 祈桑练完剑,拎着剑从后山跑回了浮雪殿。 心里念着自己的小粉果和栗子糕,归心似箭。 转过拐角时,冷不防撞上了一个人。 都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祈桑一边捂着额头一边道歉。 “抱歉啊师尊,我……” 说着,他抬起头,却发现今日的谢亭珏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没等他细想区别,面前的人已经抬起手,轻轻点在了祈桑被撞红的额角。 冰凉的灵力抚平刺痛。 祈桑眼睛眨了两下,稍微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 或许是因为师徒间的分寸感。 从前,谢亭珏会尽量避免与祈桑肢体接触,刚刚却是实打实地碰到了他的额头。 祈桑一向藏不住心思。 谢亭珏收回手后,瞬间就看透了对方在想什么。 谢亭珏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嘴唇微微抿起。 ——刚刚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自己还是谢逐,可以有正大光明的理由与祈桑亲近。 可是谢逐已经不存在了,他是谢亭珏。 祈桑尊敬他,他们之间却始终只能是师徒。 而那个因他而生的心魔,却能轻而易举亲近祈桑。 这个念头一出来,谢亭珏垂下眼眸,心里有熟悉的烦躁蔓延。 这种心情,像是祈桑还没来之前,他独自站在殿内,看着浮雪殿的大雪。 祈桑小心翼翼挥了下手,唤回谢亭珏的注意。 “师尊,你怎么了?” 谢亭珏面无异常。 “无事,你先走吧。” 祈桑怀疑自己干了什么,惹了师尊不悦。 但看谢亭珏的样子,又不像是生气了…… 而且,像他这么乖巧的弟子,世所罕见啊。 怎么会做出惹师尊生气的事呢? 祈桑食指曲起,抵着嘴唇,边走边思索。 眉头都皱成一个“川”字了,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 祈桑干脆把这件事抛出脑外。 随意晃了晃脑袋,快步往自己房间走。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想了,先回去亲亲栗子糕和小粉果吧。 另一边,谢亭珏依然站在原地,看着祈桑的背影。 他看着祈桑的脚步从迟疑到轻快,不自觉笑了笑。 谢亭珏的一魂一魄离体时是空白的,回来了却给他带来了七情六欲。 谢亭珏想。 也许这没有什么不好的。 在经过庭院里的那颗棠梨花树时,谢亭珏摘下了一枝正值花期的棠梨花。 他用灵力凝结了花枝的时间,让它可以永远维持在花期正盛的模样。 他将这一枝洁白的花插在花瓶里。 谢亭珏望着棠梨花,就像在透过它望着别的什么。 一魂一魄回到了体内,让谢亭珏想起了作为谢逐时的记忆,也继承了谢逐的感情。 ……也不能说是继承。 谢亭珏发出一声轻笑,如同自嘲。 谢逐就是失去了记忆的谢亭珏。 是没有“霄晖仙尊”这个身份的束缚,随心所欲的魔。 谢逐的感情真实而放肆,是谢亭珏这辈子都不曾体验过的。 那株棠梨花依然在室内静静地盛放着。 暗香染透满屋的静寂,让无声也显得温软。 谢亭珏从须弥芥子中拿出一件天阶珍宝。 他将珍宝放在桌子上,它的外形像一块再平凡不过的石头。 几息后,石头周围骤然燃起熊熊的火焰。 火焰没点燃木桌,只是照亮了没有烛光的室内。 ——这是业火石。 凡是心有欲望之人,只要触碰到火焰,必将被其灼烧。 这是机缘巧合下,一名弟子从虚灵渊境中带出的宝物。 弟子用须弥芥子袋将业火石带出秘境,后又怕自己被业火灼伤,主动交予顾沧焰。 但这世界上谁能保证自己无情无欲呢? 顾沧焰半步成圣,但他仍然是个凡人,于是亦被业火所伤。 当年,只有谢亭珏拿起了这块石头。 时隔数年,谢亭珏再次将业火石取了出来。 他没有犹豫,直接握住了那块燃着业火的石头。 当年顾沧焰戏谑般问他:“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有一天,也被业火灼烧。” 当年谢亭珏没有回答这句话,但他心里不觉得会有这一天。 百余载过去,谢亭珏再次握紧业火石。 业火灼肤,疼痛如抽髓剥魂,摊开掌心,血肉模糊。 厚重晦暗的欲望转瞬堆积成业障。 业火石在谢亭珏的掌心上烙下一个字。 ——“妒”。 ——谢亭珏嫉妒谢逐能够名正言顺地陪伴祈桑。 第58章 第二十五章 弟子大比如期举行。 虽然时间有点紧, 但祈桑还是赶在大比开始之前,成功修完了无情道的第一式。 就像喝水吃桂花糕一样轻松,祈桑毫无阻碍地升到了筑基后期。 沈纨知道这件事后, 本想去原星岫那找找安慰, 谁料几天不见, 原星岫也到炼气中期了。 哈哈。 沈纨露出假笑。 原来三个人里最废物的是他啊。 祈桑忙于修炼, 无暇顾及沈纨。 祈桑想,他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剑修了。 不会被纷纷扰扰的俗世, 以及香甜软糯的桂花糕给诱惑了。 无情道第一式名唤“流玉斩焰”, 学成后摒弃杂念, 专注于一剑。 剑转时, 剑身燃起火焰, 挥出的剑气却冷得能凝结出霜。 无情道分十式, 因其苛刻的修炼条件,普天之下, 修无情道的修士不过千余人。 其中修为最高的当属剑潮宗的掌门, 渡劫后期的修为,已经悟通了无情道八式。 弟子大比在中央广场举行,四殿五阁的长老以及掌门都会来。 有不少外门弟子都指望能在弟子大比一鸣惊人,期望能被某位长老相中做入门弟子。 祈桑虽然不打算靠弟子大比一鸣惊人, 但他还是希望能取得不错的成绩。 因为, 他最近需要下山一趟。 一旁的沈纨怼了怼正在发呆的祈桑的胳膊。 “弟子大比马上开始了, 你还不去准备准备?” 祈桑理了理衣襟,故作正经。 “我早已准备妥当,沈同门不必担心。” “那你是又在想你那盘叉烧了?” 沈纨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 “别想了, 不能吃,想吃只能下山。” “我的确想下山, 但没在想叉烧。” 祈桑气得鼓起了脸,锤了沈纨一下。 “我上课一直在听好不好,当然知道召唤出来的不能吃。” 沈纨拍拍祈桑的肩膀。 “既然吃不到,就别想了。” 祈桑更生气了,“都说了我没在想这个!” 原星岫在一旁一直插不上话,心里酸溜溜的。 “至少得前三名才有资格申请下山游历,金丹期的师兄那么多,你刚筑基后期,怎么可能……” 眼见着祈桑垂下头,似乎极伤心的样子,原星岫立马慌了。 “我、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桑桑你也挺厉害的,你看我到现在也才炼气期。” 话语一顿。 祈桑抬起头,脸上没有半点难过,反而带着小狐狸一样得逞的笑容。 “原哥啊,你果然也觉得我很厉害吧。” 原星岫嘴角抽了两下,终于接受自己被祈桑戏耍了的事实。 祈桑拍了拍对方的背,“我不需要打败所有金丹期的师兄,我只需要打败一个就够了。” 原星岫明白祈桑的意思。 大比分为筑基组和金丹组,筑基组之首可以越级挑战金丹组之首。 从前也有人试过越级挑战,但从无一人成功。 一个大境界之间的差距,哪里是能轻易跨越的呢? 原星岫七拐八绕,终于还是问了自己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说起来,你练了无情道以后,有什么感觉吗?” “有啊,”祈桑可高兴了,“我感觉我的修为已经筑基大圆满了,应该很快就能突破到金丹期了。” “我不是说这个!”原星岫有些气急败坏,“他们不是说修了无情道以后,会变得薄情寡欲吗?” 闻言,沈纨嬉皮笑脸的神色收敛了几分,也偏头等着祈桑的回答。 祈桑揉了揉鼻子,“哪有那么快啊,我现在才练到第一式。” 沈纨说不上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将心继续悬了起来。 他吊儿郎当地揽住了祈桑的肩膀,亲密道:“你以后无情道成了,不会不认我这个朋友了吧?” 祈桑拍拍沈纨的脑袋,“放心啦沈少爷。” 转了个身子,祈桑又拍了拍原星岫的脑袋,“原少爷,你也放心啦。” 拍完两个人的脑袋,祈桑才认真开口:“我会一辈子把你们当成我的好朋友的。” “那些清心寡欲的前辈,从出现在世人面前,就是那副清心寡欲的样子,谁能说一定是因为修了无情道呢?” 原星岫勉为其难把这话听进去了,“这倒也是。” “好了,先别说了。”沈纨突然打断二人,“大比开始了。” 一位典经苑的师兄正在介绍弟子大比的规则。 台下,安静了没几秒的原星岫又悄悄挤了下祈桑。 “哎,之前一直缠着你的那个很烦人的典经苑弟子呢?” 祈桑目视前方,悄悄回答:“我听典经苑的师兄说,好像是被我师尊叫走了。” “你师尊找他干什么?”沈纨也加入对话,“总不能见他是个武学奇才,想要收了他吧?” “应该不会。”祈桑认认真真分析可能性,“我师尊好像不太喜欢谢逐。” 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回答,原星岫安心了,“哦,那没事了。” 最好别回来了,看到这小子就烦,整天和个大尾巴狼似的围着祈桑转。 典经苑的师兄介绍完了规则,开始让参加大比的弟子上台抽取比试顺序。 祈桑抽到和剑阁的一位师兄比试。 第59章 这名师兄同样是筑基后期,比祈桑早入门三年。 祈桑的顺序排在比较后面,所以他定定心心地站在不远处,看着擂台上的师兄师姐们对决。 围在筑基组的人寥寥无几,都是没有资格参加大比的炼气期弟子,有不少还是祈桑在疏竹堂的同门。 台上过招的两位师兄你来我往,刀光剑影。 祈桑不敢妄加评判师兄,只能悄声询问一旁金丹期的沈纨。 “你怎么看两位师兄的剑招?” 沈纨在他们周围设下结界,让周围人听不到他们之间的对话。 “不如我这个炼药的。” 祈桑:“……” 小沈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哦。 耐心看了两场,祈桑不打算看下去了。 他询问周围两个人,“我们要不要去看金丹组的师兄?” 沈纨表示没意见,原星岫思索片刻,拒绝了。 “我连这边的剑招都看不太明白,更别说那边了,我再揣摩揣摩。” 祈桑还没开口,沈纨已经迫不及待应下了,生怕原星岫反悔。 “一言为定!我和桑桑先走了!” 祈桑被推着走,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了。 沈纨连忙道了歉,扶住了他。 两人动静不小,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不少人认出了祈桑,见他往金丹组的方向走,忍不住心上泛酸,小声嘀咕。 “一个筑基期,难道还看得明白金丹期师兄们的剑招吗?真是狂妄自大。” 留在筑基组的原星岫往前一步,极为刻意地挤开了这人,顺便还踩了一脚。 行云流水的一套挑衅下来,原星岫还不满意,嫌弃似的拍了拍肩膀处的衣料,像是嫌弃极了这人。 说坏话的弟子扭头怒目而视,在看清是药尊的弟子以后,又偃旗息鼓。 他知道原星岫与祈桑关系好,讷讷闭嘴,不再说祈桑的坏话。 另一边,祈桑和沈纨到了金丹组。 周围的弟子全都聚精会神看着台上的人比试,没工夫注意身边的人。 祈桑认真观赛,目光紧紧追随着快出残影的剑光。 金丹期与筑基期的天差地别,从小小的擂台上就能体现出来。 祈桑目不转睛看着台上师兄们的比试。 因为太过全神贯注,险些没注意到自己那边已经要准备比赛了,幸好有沈纨在一旁提醒。 回到筑基的场地,对战的师兄已经到擂台上了。 祈桑轻功上了擂台,对着师兄抱拳行了个礼。 “浮雪殿祈桑,筑基后期,请师兄指教。” 对面的师兄同样道:“剑阁高和颂,筑基后期,请指教。” 前面几场对决皆是你来我往的过招,台下的弟子看得是热血沸腾,对于胜者的猜测不断。 如今,祈桑与高和颂一同站在台上,他们却觉得没什么悬念了。 听闻剑阁的高和颂师兄,早已有了突破金丹的预兆。 若不是赶了不巧,有门派事务下山了一趟,高师兄怕是能赶在弟子大比之前,顺利突破到金丹期。 有不看好祈桑的人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霄晖仙尊的亲传弟子,若是连弟子大比第一轮都没过去,那就太有意思了。 实战与观战不同,祈桑上了擂台尤为谨慎。 他没有急着出招,而是横剑于胸前,做出防御姿态。 高和颂没有嘲笑他太过胆怯。 反而神色认真,将祈桑当成了值得使出全力的对手。 比试开始。 高和颂面色一肃,骤然出剑,“祈师弟,承让了!” 台下人根本看不清高和颂的招式。 他们只能看到对方的身影迅速往前,长剑刺出,直指祈桑。 ——要结束了,祈桑不可能躲得过这一剑。 几乎所有人脑海中,都冒出来了这个念头。 但下一瞬,剑刃相撞时发出的铿然声响起。 祈桑双手持剑,精准无误地接住了这一剑。 “不可能吧……” 先前骂过祈桑的弟子揉了揉眼睛。 高师兄这一剑,分明已经有了金丹期的水准,祈桑怎么可能这么轻而易举接住? 除非…… 祈桑也有了金丹期的水平。 从入门到现在,祈桑不过用了月余时间,便赶上了积淀三年的高师兄。 瞧不起祈桑的弟子黯然垂下头,不再说话。 你遇到一个聪明的人,可能会嫉妒会羡慕。 但你如果遇到了天才,便不会再有这种想法了。 因为你知道,这是你穷极一生也无法到达的高峰。 高和颂也很诧异,但他下一瞬便露出爽朗的笑容。 “师弟,厉害啊,我们来好好过几招吧!” 祈桑用力挡开高和颂的剑,朗声回复。 “你也要小心啊,师兄!” 高和颂不再收敛实力,使出全力应战。 两人的剑碰撞在一起,迸发出刺目的火花。 起初高和颂还游刃有余,慢慢的,他开始觉得奇怪。 自己明明不小心露出了破绽,祈桑发现了却没有顺势而上。 有了这个发现,他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祈桑的剑路。 有的时候,明明可以乘胜追击,祈桑的剑却总是慢了一拍,被他抓住机会反击。 第60章 对战这么久,高和颂已经发现自己的剑术要逊色对方。 能将战局拖那么久,就是祈桑这些不明显的小破绽。 ……难道祈桑在故意让他? 这个想法出现的一瞬间,高和颂的思绪乱了一瞬。 手上的剑偏了半寸,被祈桑抓住时机一剑挑飞武器。 看着被挑飞的长剑,高和颂沉默一瞬。 虽然心中酸涩,但他依然真挚道:“恭喜你,师弟。” 他还有许多想问的。 比如,祈桑是不是怕他输得惨烈,有意相让…… 最后他还是没问出口。 因为无论什么样的回答,都像是他不甘失败的质问。 高和颂捡起自己的随身佩剑,下了擂台往剑阁的方向走。 突然,他被人从后拉住衣袖。 回头看,祈桑对他小幅度挥了挥手。 “师兄,你弯下腰,我和你说句话。” 本想直接开口,但想到天承门都是修士,听力敏锐。 保险起见,祈桑干脆拉着高和颂到了路边,设了个结界。 “师兄,你最后那一剑……” 高和颂明白祈桑在纠结什么,“你放心,我并不是故意相让,那确实是我大意了。” 对于所有修士来说,在比赛中被对手相让,都是一种侮辱。 既然话题说到这了,高和颂干脆就把自己的疑问也问出来了。 “师弟,刚刚大比的时候,你明明发现了我的破绽,为何故意放过?” 祈桑与高和颂意想之中的反应毫不相同。 他瞪大双眼,满脸惊诧。 “啊?” “师弟,你莫要再装傻了。”高和颂语气变得有些严肃,“第一百三十二对招时,我被你的剑气横扫,下盘不稳,你这时候若是乘胜追击,我必然没有还手之力。” “等等,师兄。”祈桑伸出手打断了高和颂的话,满脸懵,“一百三十二对招,是什么来着?” 打的时候那么激烈,师兄是怎么记住每一招每一式的? 怕高和颂不好描述,祈桑离远了些,握着长剑做出了“劈”的动作。 “是这招吗?” 高和颂摇头:“不是……你那招类似秋月剑诀第八式。” 祈桑不知道师兄说的“秋月剑诀”是什么,只能乱猜。 于是祈桑又“哒哒哒”转了个圈,随后虚虚刺出手中的剑。 他试探地看着高和颂,“师兄,那是这招吗?” 高和颂点头,“正是。” 祈桑挠了挠脑袋,得到肯定的回复后,表情颇为不自然。 “或许……”祈桑调子拖得有点长,“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因为我学艺不精。” 那招剑诀是他在看金丹期的师兄们比试时,偷师来的。 与高师兄比赛的时候,觉得这招肯定好用,下意识就用出来了。 没想到实际用起来出了点岔子,只能选择回防,不敢贸然进攻…… 其实,那会他还怕这是师兄故意露出的破绽,自己要是上当了就完了。 现在看来,咳。 还是他的思想太阴暗了,把师兄想的太坏了。 高和颂露出僵硬的笑容,“嗯?” 祈桑也觉得不好意思,连忙略过这个话题。 “师兄,今天能和你比赛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很仰慕你。” 高和颂开玩笑:“怕我输了难过,来安慰我吗?” 祈桑抿起唇,故作严肃,“师兄,你怎么能这么想。” “若不是因为师兄你早些年除妖时伤了灵脉,不可能停滞筑基这么久。” 很多人早就不记得这件事了。 他们只记得高和颂曾经是天骄,如今却止步筑基这么久,简直是剑阁的笑柄。 乍一听见祈桑提起这件事,他还有些不习惯。 “是我学艺不精,才被妖魔抓住漏处……也算不得光荣的事情。” 祈桑的脸上总是习惯性地面带三分笑意。 然而此刻,他却收敛了笑,很认真地看着高和颂。 “连除魔卫道,救助苍生都算不得光荣的话,我都不想修仙了……一个人怎么可以过得这么苦,做了好事,却还被别人认为是羞耻。” 高和颂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却努力安慰自己的师弟,忍不住心中柔软了几分。 “师弟,我从前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多谢你。” 祈桑本想假装严肃,却瞬息破功笑了出来。 “不用谢我呀师兄,只是说实话就要被人道谢的话,每天得有多少人向我道谢呀。” 祈桑还要准备接下来的比试,也不客套,大大方方与高和颂告了别。 等祈桑走后,高和颂身子靠在墙上,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才失笑道:“……这么温柔的人,怎么会去修了无情道呢?” 这么温柔的人,一定也曾在某些地方,留下过许多令人在意的善意吧。 如果未来祈桑被无情道改变了,会有很多人为他难过吧。 第二十六章 几日后, 终于决出了每组的优胜者。 原本高和颂是筑基组当之无愧的最强,第一轮被祈桑比下去以后,后面的人全都不足为惧。 最后一轮是金丹组的胜者, 与筑基组胜者的比试。 比起比试, 这一轮更像是金丹师兄对师弟的指点。 第61章 这一轮通常只是走个过场, 谁会相信筑基期能打败金丹期呢? 多数时候, 就是金丹师兄指点一番师弟,就和平下了擂台。 自己的比赛结束之后, 祈桑一定会去看金丹组的比试。 这一届金丹组修为最高的是金丹中期, 金丹后期的师兄师姐们早就游历磨砺自己去了。 最开始还会有看不惯祈桑的弟子阴阳怪气, 后来被沈纨打了以后就老实了, 只敢在心里默默嘲讽。 一个刚入门的筑基后期, 也敢肖想越级挑战金丹期这种事? 从前的弟子大比, 从没有筑基组的打败金丹组的先例,还能出现在他一个新弟子身上不成? 任他再怎么天赋异禀, 也绝对不可能! 筑基组结束得比金丹组早, 也就让祈桑多了很多时间去偷师…… 啊不是,是去学习师兄们的作战策略。 金丹期修习的功法不算多玄妙,只是有些招式以筑基期的灵力无法驱动。 祈桑化繁求简,返璞归真, 最后还真被他琢磨出了一套像模像样的策略出来。 甚至因为连日来的勤学苦练, 他还隐隐有了突破到金丹的征兆。 祈桑没有急着突破, 结丹不是小事,急于求成不如厚积薄发。 为了赢弟子大比而结丹,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金丹组的获胜者叫彭林筑, 金丹中期的修士。 决出金丹组的胜者之后,还要有三天才开始正式的最后一轮对决。 祈桑问沈纨要了彭林筑每场比赛的留影石。 然后拿着一块石头一把剑, 整日待在后山自己琢磨,找都找不着他的人。 过了两天,祈桑才灰头土脸地出现在沈纨与原星岫面前。 因为太过兴奋,还不小心把原星岫撞倒在地。 他连忙把原星岫扶了起来,兴奋道:“能打过!” 原星岫给自己和祈桑上了个洁净术,清理掉土灰。 “打得过什么?打我你确实打得过。” 祈桑没在意原星岫不轻不重的挖苦。 他抬起手上的留影石,“你们就等着替我庆祝吧……庆祝我拿了今年弟子大比的第一。” “你认真的?”原星岫挑了挑眉,“那我就提前给你准备好庆祝用的烧鸭了?” “烧鸭不够。”祈桑要求极高,“我还要桂花糕。” 原星岫很大方,大手一挥道:“行,到时候沈纨溜下山给你买。” 沈纨:“?” 你这个畜生。 祈桑乐不可支,“你们一人买一只烧鸭回来不就好了。” 原星岫掐了掐祈桑的脸:“两只烧鸭,你吃得下吗?” 祈桑拍拍胸脯:“你们买的回来,我就吃得下。” “行,我记住了。”原星岫也乐了,“到时候再附赠你一份叉烧,不得给你乐死。” 祈桑没说话,傻笑一声,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确实会乐死。 * 最后一轮比试当天。 祈桑与彭林筑一同站在台上。 面对师兄,祈桑习惯性想要问好,却在看见对方表情的一瞬间,把话又咽了下去。 彭林筑身材瘦削得过分,肤色黝黑。 虽然生得高大,脖子却有些前倾,站姿有些吊儿郎当。 这些特征加在一起,就让他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卑鄙感。 当然,祈桑并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只是彭林筑的表情实在称不上友好。 比赛还未正式开始,彭林筑下巴一抬,像和祈桑关系极好似的。 “这位师弟,你现在放弃,也好省了我们大家的时间。” 祈桑充耳不闻,专心擦自己的剑。 挑衅的动作果然激怒了彭林筑。 “师弟,我提醒你一句。”彭林筑面色一沉,“野心太大,太傲气,过刚易折。” 祈桑笑眯眯回答:“师兄劝诫的是,可惜我又年轻野心又大,偏想当个当之无愧的第一。” 彭林筑藏住眼神里的不屑,不敢过分贬低霄晖仙尊的弟子。 “我前几日也看了你的比赛,不是师兄说风凉话,确实不太好,得多练。” “前几日看的怎么能作数?”祈桑一点也不生气,“师兄你啊,得看我今天能不能打败你才是。” 彭林筑冷笑道:“呵,不过几日过去,你能有多大的长进?你不过是个……”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轻蔑一笑,还是没说出口。 “我有多大的长进,还得请师兄今日看好了。” 祈桑笑容意气风发,丝毫不害怕自己万一输了,会有多打脸。 或者说,从站上擂台的那一刻起,他就不觉得自己会输。 代表比赛开始的香燃得只剩一个尾巴,祈桑含着笑,等待香彻底燃尽。 最后一截香灰坠入香炉之前,祈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语气张狂至极。 “师兄,待会的事,你可得记好了……因为我会打败你,成为立派至今,第一个在弟子大比上以筑基修为打败金丹修士的人。” 我会成为那第一人。 从现在,到未来,都会是。 彭林筑眼神阴鸷一瞬,终于还是没忍住冷嘲出声。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让我今日来教会你,什么叫自不量力!” 祈桑反唇相讥。 “自不量力我学不会,但我能教会师兄,要多听师弟的话。” 第62章 比赛正式开始。 瞬间,两人同时有了动作。 祈桑迅速抬剑接住彭林筑凶猛劈来的一剑,而后猛地用力,推开这一剑。 紧接着,他丝毫不停顿,箭步冲向前,挥出四平八稳的一剑。 彭林筑竖剑格挡,不忘嘲讽:“就这?看来师弟今日不能如愿了。” “当然不止这。”祈桑眉眼锐利,“我的每一剑,师兄都接得住吗?” 曾为众人熟悉的温柔,如今蜕变为另一种张扬明媚的色彩,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祈桑调转剑锋,由挥转劈。 一连数下,打得彭林筑连连后退。 看似全是蛮力,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实则每一剑都落在了不同的位置,令人不得不凝神招架。 彭林筑本想见招拆招,无奈对方没有招可拆,只能硬生生抗住这几下。 局势瞬间由彭林筑转为被动,然而祈桑获得主动权的代价也极大。 彭林筑眼神阴毒,等待祈桑体力不支,就要给他致命一击…… 变故陡生。 祈桑突然轻笑道:“师兄,有破绽啊。” 下一刻,祈桑用力踹向前方。 彭林筑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抵挡劈剑,对下盘的防御稍有松懈。 其实这松懈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因为祈桑使出全力劈剑,必然要保持下盘稳定。 突然踹向前方,自己也会失去重心向后倒。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式,几乎所有人都不可能用。 ——偏偏祈桑用了。 彭林筑一边吃痛,一边暗骂祈桑是不是疯了。 但他知道这正是好时机,连忙一剑刺向祈桑。 祈桑早有防备,倒下后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向侧方一滚,斜刺向彭林筑。 彭林筑哪知道这毛头小子年纪不大,一肚子坏水,匆匆避开。 祈桑趁机爬了起来,发丝微乱,眼睛却极亮。 “师兄,你的招式怎么乱了?怕不是已经准备好要输了?” 彭林筑没能漂亮利落地解决祈桑,气得眼睛都泛出血丝。 “你要打赢我?还早八百年!” 他还想调整步子,祈桑怎么可能给他机会。 “正好拿师兄你来试试,我的流玉斩焰剑诀。” 祈桑骤然变换表情,一手握剑一手唤诀,将天地灵气聚集于长剑尖端。 无情道第一式,流玉斩焰。 原本无色无形的灵气被修者转化,逐渐变了颜色。 擂台上,彭林筑没料到祈桑会在体力透支的情况下,使出高灵耗剑诀。 他顾不得师兄的从容风度,大喊道:“你疯了吗?” 祈桑周身灵云翻涌,罡风吹乱他的长发,剑身燃起苍蓝色的冷焰。 “筑基对战金丹,无异于以卵击石……我不疯一点,怎么能打败师兄呢?” 彭林筑表情扭曲,“不过是一个门派比试,你何至于拼着极限,冒这么大的风险?!” 如此勉强自己,一着不慎,筋骨断裂,轻则修为大跌,重则止步于此。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 祈桑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表情却维持着张狂而不可一世的模样。 “我什么样是极限,你说了不算,我说的才算。” 我一定得下山。 彭林筑知道这一招就将决定两人的输赢。 此刻,他依然不觉得祈桑能赢,只是心中生出几分异样……就算这场比试他赢了,也输了许多东西。 彭林筑运气掐诀,将所有灵力注入剑中,强化剑身。 比试时,为了确保公平,所有人用的剑都是一样的。 彭林筑全神贯注,仔细观察祈桑的行动。 在后者将如有劈山分海之势的一剑朝他挥来时,他没由来地背后冒出了冷汗。 ——他竟被一个小小筑基期逼到如此境地。 心中的不甘催动了他的感官,激发了他前所未有的潜能。 “铿——” 两柄剑碰撞,火光四溅,台下人有一瞬都无法直视擂台。 铿然声渐消,所有人都迫不及待看向擂台,确认比试的结果。 不知不觉中,原先瞧不起祈桑,认为他不自量力的弟子,都有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也许他真的能赢。 可在看清战局的瞬间,他们失望了。 祈桑那一剑并未破开彭林筑的防守,二人陷入了僵持状态。 有人低声道:“这……祈师弟要输了吧?” 如今台上两人皆是力竭状态,僵持下去,比的就是谁先突破对方的防御了。 如今二人谁都不落下风,唯一的变数就是手中的那把剑。 谁的剑先断裂,谁就输。 有人也想通了个中关窍,却还是有些不解。 “都是同样的剑,最后岂不是会平局?” “不,你们都没注意到。”一名弟子观察仔细,“彭师兄早已料到这个局面,早就将金丹期的灵力注入玄铁剑,让剑身变得坚硬无比。” 不少弟子点头,表示自己也发现了这一点。 “看来这位小师弟要输了啊,可惜,可惜……” “不可惜了。”有人反驳,“能将彭师兄逼到如此境界,已是大放光彩,况且他还是谢仙尊的弟子……前途无量啊。” 不少人赞同,“那倒是。” 第63章 台上僵持的二人也听到了台下的窃窃私语。 彭林筑背对众人,只有祈桑能看见他因为嫉妒愈发扭曲的面容。 祈桑手臂微微颤抖,却还是挤出一抹笑,“师兄,他们都说我会输呢。” 彭林筑不明白祈桑为什么到现在还能笑得出来。 “事实如此,你先前放出狂言,如今事实证明,你的确不如我!” “是吗?”祈桑眼神突然一狠,“我看未必!” 彭林筑心头漫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还没开口,突然面露惊恐。 “你是怎……” 彭林筑的声音被玄铁剑碎裂的声音掩盖。 骤然破碎成几截的剑“哐啷”坠落在地上。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台上的人。 少年收了剑,狂风四起,白衣翩然。 祈桑的剑完好无损,所以碎裂的是…… 彭林筑的剑。 台下没有一个人出声,偌大天地之间,只余风声簌簌。 寂静间,似乎还能听见似有若无的剑鸣声。 下一刻,台上兀然响起一声轻笑。 彭林筑猩红的双目抬起,满眼愤恨地盯着光芒万丈的少年。 祈桑手持长剑,剑尖直指彭林筑的喉咙。 少年毫不掩饰眼中的傲气,金乌流光漫洒,在他身上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羽衣。 他问—— “师兄,服输吗?” 第二十七章 彭林筑像是瞬间被人抽走了神魂, 颓然跪倒在地,再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四周鸦雀无声,好一会, 负责担任裁判的师兄堪堪回过神, 宣布了祈桑获胜。 天承门开设弟子大比数百年了, 第一次有人越级挑战金丹期成功。 彭林筑依然跪在原地, 直到祈桑准备下台,他才抬起一双猩红的眸子怒吼。 “我不服!他怎么可能赢我?!这其中必有猫腻!” “师兄, 你可不能仗着年纪大就欺负我啊。”祈桑微微歪头, “大家都看着呢。” 彭林筑气噎:“你——” 祈桑笑嘻嘻走到彭林筑面前, 蹲下来, 正好与跪倒在地的后者平视。 “师兄莫不是不服输?” 彭林筑自觉丢人, 匆忙站了起来, 还被绊了一下。 “我的玄铁剑有金丹灵力注入,怎会被你的剑斩断?你必然动了手脚, 此局对我不公!” “师兄, 你几岁了啊?”祈桑无奈叹气,“成熟点好吗?” 被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这么说,彭林筑这次脸可是丢大发了。 底下不少人“噗嗤”笑了出来,被彭林筑瞪了以后, 勉强收住笑容, 脸都憋红了。 祈桑从地上捡起一截断剑, 是在彭林筑手中被砍断的那把玄铁剑。 彭林筑看见祈桑的动作,还以为对方是在刻意羞辱他,目光不善。 下一刻, 祈桑又把自己手上的剑递了过去。 “师兄,你别这么看着我, 好像我待你多不好似的。”祈桑从不尊重不尊重自己的人,“你想要的公平,将这两把剑比一比就知道了。” 彭林筑将信将疑接过了剑,目光骤然放光,神色激动到近乎失态。 “你的剑并非普通的玄铁剑!” 顾沧焰与诸位长老没有来现场,只在各自殿内通过水镜观看战局。 只有负责裁判的清静阁师兄才有一块传音石,能与掌门联络。 清静阁的师兄看了眼仍然毫无动静的传音石,明白顾沧焰是选择静观其变。 于是他出面解释:“绝无可能!弟子大比所用之剑皆由炼器长老锻造,再由掌门检查,直到大比开始前,比试弟子才有机会接触到佩剑……” 清静阁的师兄搬出了掌门,彭林筑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但仍心有不甘。 “谁知他是用了什么方法,总归他的剑与我的不同,这是事实……” 祈桑抱胸撇嘴,一脸“真拿师兄你没法”的表情。 他夺了魁首,正是高兴的时候,一点也不想和彭林筑在这浪费时间。 正欲开口解决这场闹剧,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祈桑似有所感,回过头,果然是谢亭珏来了。 谢亭珏鲜少在这种人多的场合露面,就算偶尔出现,也多半是祭典等严肃场合。 此番主动出现,为的是谁,众人心知肚明。 其实那天一别,祈桑有很久没见过谢亭珏了。 以往谢亭珏的形象总是一身白衣,今天却一反常态地穿了一件黑金色的劲装,长发也束成了高马尾。 少了几分清冷疏离,多了几分狂傲漠视,不像他平日里的穿衣习惯。 谢亭珏一出现,众人自觉噤声,脚步悄悄往后挪,恨不得离他八丈远,又舍不得没听完的八卦。 只有祈桑还是那副老样子,兴高采烈跑了过去:“师尊,你来啦!我今日夺了魁首呢!” 谢亭珏疏冷的眉眼顿时温柔下来。 “我们桑桑确实很厉害,我从不觉得你会输。” 听八卦的人深吸一口气。 这是完全不给彭林筑面子啊! ……啊不对。 和霄晖仙尊相比,彭林筑有什么面子。 祈桑悄悄给谢亭珏竖了一个大拇指。 ——师尊这是在给他找场子呢,太帅啦师尊! 谢亭珏不露声色地弯了弯唇角,随后目光越过祈桑,看向徒弟身后的彭林筑。 第64章 他的眸色冷了下来,漫不经心开口:“入门六年,连这点关窍都看不出,也算是白学了。” 彭林筑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但对面是霄晖仙尊,他只能忍气吞声。 “弟子鲁钝,还请仙尊……指点。” “今日好生热闹。”人群里有一人突然出声,带着一点慵懒的醉意,“你看不出来也正常,这把剑被他淬炼了。” 炼器长老大步流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看着祈桑,“我略通一点炼器之术,不知我说得可对?” 众人伸长了脖子,双目放光。 好好好,多来点人,闹起来闹起来! 比赛前这两日,祈桑时常往炼器房跑,偶然见过一次炼器长老费正青,得了对方两句指点,这会不算陌生。 “若连您对炼器都只是‘略通’,那我就是在捏泥巴玩了。” 炼器长老是个风趣幽默的小老头,对待弟子一向亲和。 “我说你这两日怎么总往我的炼器房跑,还炸了我两个炼器炉,原来是为了今天的这个鬼主意。” 祈桑惆怅地叹了口气。 “炼器炉好容易炸哦。” 彭林筑站在台上,心里骤然发凉。 四肢冰冷,脸上却腾起热意,羞愧与后悔席卷全身。 他并不是真的蠢人。 回忆比试时,祈桑的一举一动,彭林筑终于在某一刻灵光乍现。 ……他想明白了,为什么祈桑的剑与自己的不同。 是那招—— 流玉斩焰。 当局者清,旁观者更清。 不少人先彭林筑一步想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面露不可思议。 费正青摸了摸自己的白色胡须,仙风道骨。 “居然能想到借用无情道第一式中的冷焰淬炼剑身,如此巧思,前所未闻。” 祈桑被夸得忍不住咧嘴一笑。 无情道第一式“流玉斩焰”,表面燃起的是冷焰,实则灼热的温度都被包裹在核心。 许多无情道修初练此招,总会苦恼冷焰容易烧坏玄铁剑。 祈桑看着自己被烧坏的剑,却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面对众人赞叹的眼神,祈桑觉得不好意思。 有人问他是通过什么契机有了这个想法,祈桑摆摆手,故作高深莫测。 “机缘巧合,没什么好说的。” 那人只当祈桑不愿透露,也不再追问。 他们只是素无交集的同门,藏私也可以理解。 只是祈桑的神秘形象,在他心中又稳固了几分。 他想,这个刚入门一年的小师弟,还挺神秘的。 祈桑:“……” 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 这场不大不小的闹剧终于落幕,祈桑轻轻哼着歌,随谢亭珏一同回浮雪殿。 费正青也与他们一同前去,完全无视谢亭珏用眼神质问的“你没有自己的殿吗?” 路上,他主动询问祈桑:“你是如何想到要用冷焰淬炼玄铁剑的?” 炼器长老早就看出来祈桑不说原因,根本就不是为了“藏私”,只是单纯的不好意思罢了。 果不其然,此刻远离人群,祈桑环顾四周,确定周围只有他们三人了,才愿意开口。 说之前,他还尤其谨慎,询问两位“刚正不阿”的长老。 “师尊,费长老,我说了你们等下不会上报给掌门大人吧?” 费正青摸了把自己的白色胡须,端着个架子,拖长调子道:“那得看你做了什么事……” “那算了。”祈桑瞬间闭嘴,“我还是不说了。” “哎哎哎,你这小子,怎么这么不懂变通?” 好奇心被吊起来了,结果当事人又不乐说了,费正青一下就急了。 “你要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听完以后,假装没听见不就好了?” 费正青也就表面上看起来仙风道骨,实际上幼稚程度和祈桑比起来不遑多让。 “小子,与其担心我,你不如担心担心你师父会不会告密,他可是天承门公认的不近人情。” 因为谢亭珏二十岁便结丹,所以容貌一直维持着年轻时的样子。 费正青看着鹤发白须,实际上年龄与谢亭珏差不多大。 谢亭珏淡淡瞥了一眼对方,“我对此并无兴趣。” 也不知道谢亭珏说的没兴趣,指的是听他们谈话,还是和顾沧焰“告密”。 “那就好,你最好真的别听。”费正青计谋得逞,面露打趣,“来来来,小友,我们聊。” 修真之人耳聪目明,怕谢亭珏“不小心”听见祈桑说什么,费正青十分贴心地设了个隔音结界,将他们三人隔了开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祈桑总觉得自己师尊的脸色变得特别难看,目光中也带着若有若无的不善。 祈桑被炼器长老亲切地揽住肩膀,微微歪头看了眼谢亭珏。 发现一身玄衣的谢亭珏真的没看他们,他略微放下心。 虽然谢亭珏不会说出去乱传,但这件事确实有点丢人,被知道了有点不好意思。 一切准备就绪,炼器长老迫不及待:“小友,快说吧。” 祈桑腼腆地低头笑了一下,步子慢了下来,小声又小声。 “因为要准备最后一轮的弟子大比,我前几天把自己关进了后山,想着临时抱佛脚,看能不能再进步一点。” 第65章 “你倒是勤勉。”费正青知道这不是重点,催促道,“然后呢?” “后山自然气息浓郁,有颇多灵植灵宠。”祈桑含蓄一笑,“我想要更加充分地感受后山的浓郁灵气,决定……” 费正青好奇猜测:“你在晚上吸收日月精华了?” 祈桑摇摇头。 费正青继续猜测:“你采撷了山林中的灵植?” 祈桑捻起食指与拇指,两指之间只留下一条很小的缝,示意“猜得很接近了”。 费正青薅了薅胡须,沉浸在思维之中,险些拔掉自己两根胡须。 “小友直说吧,老朽我是猜不出来了。” 祈桑两只手交叠握在一起,垂在身前,露出羞赧的笑容。 “……我抓了只林间的兔子,准备烤来吃。” 炼器长老嘴皮动了动,最终还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怎么烤?用流玉斩焰的火烤? 这就是你说的感受灵气?修炼? 祈桑正欲为自己辩解两句,突然,身边被风声吹来一声极轻的闷笑。 他以为是费正青在嘲笑他,“长老,我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要感受灵力精粹而已,你不能笑我……” 谁料费正青面色古怪。 “别看我了,不是我。” 祈桑愣住了。 不是长老的话,那还能是谁?这里只有他,炼器长老,以及…… 祈桑猛地看向一旁的谢亭珏,语气气愤:“师尊,你怎么可以偷听呢?” 谢亭珏并没有刻意遮掩压下唇角的笑容,也没有装傻,“是你声音太大了。” 费正青在一旁搭腔,阴阳怪气。 “我设置了结界,你若不是有心偷听,怎么可能听见?” 谢亭珏一句话绝杀。 “合体期的结界,防不住我。” 费正青:“……” 祈桑亦沉默:“……” 师尊,你好拽哦,费长老要气死啦。 费正青嘴皮子动了动,最后恶狠狠瞪了一眼谢亭珏。 有本事,以后你别让我给你炼……让我给你徒弟炼器! 祈桑撇撇嘴,郁闷了没一会,就调节好了自己的情绪,故作神秘地说完了故事的后半截。 “后山禁止燃明火,我又实在想吃烤兔……啊不是,我又实在想感受天地灵气。” 炼器长老帮祈桑补充完了后半句话,“所以这兔子就自己拔了毛,跑到你的剑上被烤了?” 祈桑看看天看看地,故作无辜一笑。 “嘿嘿,是呀。” 谢亭珏这时候已经完全不装了,放慢步子,走到祈桑边上一起听他说话。 费正青也懒得搭理这个偷听的“无耻之徒”,催促祈桑接着说下去。 “你烤兔子就烤兔子,最后怎么跑到我的炼器房去了?” 祈桑语气慷慨激昂,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普通的玄铁剑根本扛不住冷焰的芯火灼烧,烤得香的流油的兔子一下就掉到地上了,真是暴殄天物!” “我以为你会比较心疼我锻造的玄铁剑。” 费正青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道该吐槽什么。 “所以你就跑到我的炼器房,想淬炼一下玄铁剑,结果炸了我两个炉子?” 祈桑两只手的食指碰在一起对了对,看看天看看地,试图转移话题。 “我发现流玉斩焰的冷焰用起来还挺顺手,跟着您老的弟子练了两天技巧,脱炉也能简单淬炼剑身了。石师兄不愧是您的弟子,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很显然,祈桑的蒙混过关并没有成功。 费正青无情地冷笑两声,不算太重地掐了下祈桑的脸。 “把我夸出朵花来也没用,我那本就天天炸炉子,你炼器院的师兄师姐们生怕炉子不够用,可都小心着呢……你上来就炸了两个。” 说着,炼器长老又作势欲捏祈桑的耳朵。 祈桑夸张地迈开一大步,躲掉炼器长老的“魔爪”。 随后,他三两步就跑到了谢亭珏身后,嘴里嚷嚷着“师尊师尊,救救我。” 祈桑本来已经习惯性想要抓住谢亭珏的白色广袖。 伸出手才发现,今天的师尊没有穿那一身熟悉的白色广袖长袍。 情急之下,祈桑只能将手拐了个弯,搭在了谢亭珏的肩膀上。 钟灵毓秀的小少年从身材挺拔的男人背后探出一个脑袋。 确认师尊会护着自己以后,祈桑有恃无恐地冲炼器长老做了个小鬼脸。 费正青颇为无奈,没好气地笑了笑,也没打算真的计较此事。 刚刚那话本就是说着逗祈桑玩的,偌大一个天承门,怎么可能缺那三三两两的炼器炉? 谢亭珏偏过头,看着自己肩膀边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顺手摸了一把。 “你那些陈年旧炉子早就该换新的了,我此前凑巧得了两个焚阳炉,改天差人送去你那。” 这倒是意外之喜。 炼器长老笑眯眯应下了。 “你有小桑这样的好徒弟,是你的福气,是该宠着点。” 祈桑谦虚摆摆手,“哪里哪里……” 谢亭珏眸光温和,让费正青看得不停“啧啧啧”。 这嫌弃的声音实在煞风景,谢亭珏与祈桑同时看向了费正青。 费正青刚得了两炉子,满面春风得意。 “也不知是谁,多少年前信誓旦旦说,自己绝不收徒,现在就……啧啧啧,变脸比翻书还快。”